第45章相敬如賓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295·2026/5/18

第四十五章:相敬如賓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李淑雲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   膝蓋觸到冰涼的地磚,那股涼意順著脊骨一路向上,直抵心口。她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望著空蕩蕩的屋子,視線沒有焦點,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扯出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苦澀到極致的笑。   笑自己的天真,也笑自己的愚鈍。   外頭陽光正好,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塊塊明亮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塵飛舞,慢悠悠地,無憂無慮地。   大婚那日的紅燭彷彿還在眼前搖曳。她坐在新房裡,聽著外頭賓客的喧鬧,手心微微出汗。那時她在想什麼?想著從此要與一個陌生男子共度一生,想著要如何做好一個識體大度的妻子。   她甚至想過最壞的境況——張勝若是不滿這樁親事,隨他納妾收房。   誰知他卻說想「試試」   可又是為何呢?他會瞞她這樣深。   趙叔和硯書。   那兩張平日裡再熟悉不過的臉——趙叔總是沉默地駕車,腰背微駝,看人時眼神溫和;硯書更是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說話輕聲細語,做事細緻周到。   可今日在二堂,她親眼看見趙叔如何如鬼魅般出手,一拳便將那兇悍的劉橫打得吐血倒飛;硯書身形飄忽,十餘名持械衙役在他手下竟撐不過一刻鐘。   那不是普通的護院武藝,那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本事。   而她,同住一個屋簷下,同桌而食,同院而居,竟對此一無所知。整整四個月,她像個傻子一樣,為他每夜遲歸而憂心,為他在外奔波而牽掛,怕吳宇暗中加害,怕童守志使絆子。   她甚至悄悄縫製了那件青衫,想在他生辰時送他。針腳細細密密,袖口處還繡了暗紋的竹葉——因他喜竹。   多可笑。   「夫人?」門外傳來小翠焦急的聲音,「夫人您怎麼了?開門呀!」   李淑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壓了下去。她撐著門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拉開門栓。   門外小翠滿臉憂色,見到她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夫人,您嚇死我了……」   「我沒事。」李淑雲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驚訝,「只是有些乏了,想一個人歇歇。」   她說著轉身往裡走,到主屋門前時,停下腳步:「小翠,你去忙吧,不必守著。」   「可是夫人——」   「我想一個人。」李淑雲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去吧。」   小翠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李淑雲踏進主屋,回身將門關上。門栓落下時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像是將什麼隔絕在外。她背靠著門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還攤著昨日的帳本,她幫張勝覈算修堤款項時留下的。墨跡已幹,數字工整清晰——那是她一筆一劃算出來的,算了整整兩個晚上。   「想試試。」三個月前,張勝對她說這話時,眼神清澈,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赤誠。   她信了。不僅信了,還真心實意地陪他去試。鹽引、修堤、糧倉,她出謀劃策,就為了幫他在這瀘川縣站穩腳跟。   她以為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同伴,是相濡以沫的夫妻。   原來只是她以為。   李淑雲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涼。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熱風灌進來,卻沒能暖了她的身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穩而熟悉。緊接著是張勝的聲音:「淑雲?」   李淑雲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能給我個機會,解釋一下嗎?」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有些悶,卻依然清晰。   解釋?解釋什麼?解釋為何隱瞞?解釋趙叔和硯書的來歷?還是解釋這三個月的種種佈局,唯獨將她排除在外?   李淑雲看著窗外飄落的黃葉,半晌,才緩緩開口:「前頭還有好些事需要大人決斷,大人先去忙吧。」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連她自己都聽不出情緒。   門外靜了片刻。她幾乎能想像出張勝此刻的神情——眉頭微蹙,眼神複雜,或許還帶著一絲無奈。   「那你好生歇著。」他終於說,「晚飯時我早些回來。」   腳步聲漸遠。   李淑雲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才轉身回到桌前。她鋪開一張宣紙,取過墨錠,開始慢慢地研墨。   墨錠在硯臺上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墨汁漸漸濃稠,泛著幽深的光澤。這個動作她做了千百遍,每當心緒不寧時,便靠這個讓自己靜下來。   她提筆蘸墨,筆尖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安。   安身立命,安然處之。她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寫完了,看了一會兒,將紙移到一旁,又寫第二個字:靜。   靜水流深,靜觀其變。   一張,兩張,三張……她不知道自己寫了多少張,只知道手腕開始痠痛,指尖被筆桿磨得發紅。桌上的宣紙漸漸堆疊起來,每個字都工整端方,不見絲毫潦草。   就像她這個人,無論內心如何翻湧,面上總要維持得體。   最後一個字寫完,她擱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心確實靜下來了,就像一潭深水,表面的漣漪散去,只剩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揉了揉痠痛的手腕,目光不經意掃過牀邊的箱籠。   那是她從京城帶來的嫁妝箱,最上層放著日常衣物,而底層……   李淑雲走過去,打開箱蓋。衣物特有的樟木香氣撲面而來。她伸手向下探,觸到一層柔軟的布料——那件未做完的青衫。   她將它取出來,攤在膝上。   月白色的軟緞,領口、袖口已細細縫好,針腳密實勻稱。衣身還差半邊袖子未完成,腰封處預留了位置,本打算繡上雲紋。竹葉的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是她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她記得繡最後一叢竹葉時,張勝深夜歸來,見她還在燈下做活,皺眉道:「這些找繡娘做便是,何苦自己熬眼睛。」   她說:「繡娘做的,終歸不一樣。」   那時他看著她,燭光映在他眼裡,溫柔得像一池春水。他伸手碰了碰她繡的竹葉,低聲說:「淑雲,有你真好。」   現在想來,那溫柔裡有幾分真?幾分是做戲?   李淑雲輕輕撫過衣料,指尖感受著絲滑的觸感。然後她緩緩地,仔細地,將青衫疊好,重新放回箱籠最底層,用其他衣物嚴嚴實實地壓住。   箱蓋合上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咔」聲。   她站起身,對著緊閉的箱籠,輕聲吐出四個字:   「相敬如賓。」   話音落下的瞬間,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徹底定了調。不是怨恨,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清醒的、冷靜的、從此涇渭分明的界定。   夫妻之道,貴在相敬如賓。敬而遠之,賓主有儀。   這樣也好。她想。不必交付全部真心,便不會傷得徹底。各司其職,各守其位,他做他的縣令,她做她的夫人。他不必事事告知,她也不必時時掛心。   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李淑雲回過神,走到門前拉開。小翠端著茶盤站在外面,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哭過。   「夫人,」小翠聲音還帶著鼻音,「喝口茶吧。」   李淑雲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強顏歡笑,而是真正釋然的笑:「傻丫頭,哭什麼?我沒事。」   小翠仔細打量她的臉色,確實不見淚痕,也不見悲慼,只有一片沉靜。可這沉靜反而讓她更不安:「夫人,您要是難受,就跟我說說,別憋著……」   「真沒事。」李淑雲接過茶盤,「你去忙吧,門開著,我就在屋裡喝茶。」   小翠遲疑著,還是退了出去。   李淑雲端著茶盤迴到桌前,將茶盞放在一旁。她看著那疊寫滿字的宣紙,一張張拿起來,又一張張放下。最後,她取來火盆,放在屋中央。   火摺子擦亮,橘紅的火苗跳起來。她將第一張紙湊近火苗,紙角瞬間捲曲、焦黑,然後燃起明火。   「安」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化為灰燼。   一張,又一張。火盆裡的灰越積越多,熱氣蒸騰上來,燻得她眼眶發熱。但她沒有流淚,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字——那些她曾經珍視的、想要踐行的字——在火焰中化為虛無。   火光映著她的臉,平靜得像一尊玉雕。   燒到最後一張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硯書的聲音在外響起:「夫人,大人讓我送來這個。」   李淑雲抬頭,硯書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盒。他已換了身乾淨衣衫,依舊是那副文弱模樣,可李淑雲現在看著他,卻能想像出他在二堂時如鬼魅般的身手。   「放下吧。」她淡淡地說。   硯書將木盒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夫人,今日之事……大人有苦衷。」   李淑雲看著他,忽然問:「硯書,你跟了大人多久了?」   硯書一怔:「自小人六歲被趙叔撿到,便一直跟著大人,至今十一年。」   「十一年。」李淑雲重複這個數字,笑了笑,「那你定然很瞭解他。」   硯書抿了抿脣,沒有接話。   「去吧。」李淑雲不再看他,目光落回火盆,「告訴大人,他的東西我收到了。」   硯書躬身退下。   李淑雲等他走遠,纔打開那個木盒。盒子裡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樣東西:一封信。   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沒有字,她拆開,裡面只有寥寥數語:   「淑雲卿鑑:   隱瞞之事,皆我之過,非不信任,只是想留有底牌,出其不意。   今事已至此,無顏求你原諒。唯願你能明白,這三個月的並肩而行,於我而言,無一不是真心。   勝頓首」   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有幾處墨跡暈開,像是寫信時手在顫抖。   李淑雲握著信紙,久久未動。   火盆裡的餘燼漸漸冷卻,最後一絲熱氣散盡。   她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連同盒子一起,鎖進了梳妝檯最底層的抽屜裡。   鑰匙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永遠封存。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鏡前,開始重新梳理髮髻。銅鏡裡的女子面容平靜,眉眼間再不見三個時辰前的波瀾。她仔細地將每一縷髮絲梳順,簪上那支素銀簪。   鏡中人端方得體,正是一位縣令夫人該有的模樣。   小翠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的李淑雲。她坐在鏡前,背影挺直,落日餘暉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美好得不像真人,卻也沒什麼生氣。   「夫人,」小翠小聲說,「晚膳備好了,大人剛才讓人傳話,說前面還有事,要晚些回來。」   「知道了。」李淑雲轉過身,微微一笑,「那就先擺飯吧,我有些餓了。」   她的笑容溫和得體,無可挑剔。   小翠卻覺得心裡發慌——夫人明明在笑,可那雙眼睛,卻像秋日深潭,平靜得讓人心顫。   這一夜,張勝直到亥時末才歸來。   他推開臥房門時,李淑雲已經歇下。燭火未熄,她側身向裡,呼吸均勻,像是睡熟了。他站在牀邊看了她一會兒,輕聲喚:「淑雲?」   她沒有回應。   張勝在牀邊坐下,伸手想碰碰她的頭髮,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他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兩人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過三尺,卻像隔了一條銀河。   李淑雲睜開眼,望著帳頂模糊的陰影,耳邊是張勝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她想書中的話:   「這世間的夫妻,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已是難得。至於旁的……莫要強求。」   她輕輕閉上眼,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進心底最深處。   從今往後,她只是瀘川縣令張勝的夫人,端莊、得體、賢惠,與他相敬如賓。   至於那顆曾經毫無保留交付出去的真心——   就讓它永遠鎖在那隻木箱籠的底層,和那件未做完的青衫一起,不見天日。   窗外,月光如華,冷冷地照著這座安靜下來的縣城。   而臥房內的兩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做著不同的夢。

第四十五章:相敬如賓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李淑雲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

  膝蓋觸到冰涼的地磚,那股涼意順著脊骨一路向上,直抵心口。她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望著空蕩蕩的屋子,視線沒有焦點,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扯出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苦澀到極致的笑。

  笑自己的天真,也笑自己的愚鈍。

  外頭陽光正好,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塊塊明亮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塵飛舞,慢悠悠地,無憂無慮地。

  大婚那日的紅燭彷彿還在眼前搖曳。她坐在新房裡,聽著外頭賓客的喧鬧,手心微微出汗。那時她在想什麼?想著從此要與一個陌生男子共度一生,想著要如何做好一個識體大度的妻子。

  她甚至想過最壞的境況——張勝若是不滿這樁親事,隨他納妾收房。

  誰知他卻說想「試試」

  可又是為何呢?他會瞞她這樣深。

  趙叔和硯書。

  那兩張平日裡再熟悉不過的臉——趙叔總是沉默地駕車,腰背微駝,看人時眼神溫和;硯書更是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說話輕聲細語,做事細緻周到。

  可今日在二堂,她親眼看見趙叔如何如鬼魅般出手,一拳便將那兇悍的劉橫打得吐血倒飛;硯書身形飄忽,十餘名持械衙役在他手下竟撐不過一刻鐘。

  那不是普通的護院武藝,那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本事。

  而她,同住一個屋簷下,同桌而食,同院而居,竟對此一無所知。整整四個月,她像個傻子一樣,為他每夜遲歸而憂心,為他在外奔波而牽掛,怕吳宇暗中加害,怕童守志使絆子。

  她甚至悄悄縫製了那件青衫,想在他生辰時送他。針腳細細密密,袖口處還繡了暗紋的竹葉——因他喜竹。

  多可笑。

  「夫人?」門外傳來小翠焦急的聲音,「夫人您怎麼了?開門呀!」

  李淑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壓了下去。她撐著門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拉開門栓。

  門外小翠滿臉憂色,見到她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夫人,您嚇死我了……」

  「我沒事。」李淑雲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驚訝,「只是有些乏了,想一個人歇歇。」

  她說著轉身往裡走,到主屋門前時,停下腳步:「小翠,你去忙吧,不必守著。」

  「可是夫人——」

  「我想一個人。」李淑雲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去吧。」

  小翠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李淑雲踏進主屋,回身將門關上。門栓落下時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像是將什麼隔絕在外。她背靠著門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還攤著昨日的帳本,她幫張勝覈算修堤款項時留下的。墨跡已幹,數字工整清晰——那是她一筆一劃算出來的,算了整整兩個晚上。

  「想試試。」三個月前,張勝對她說這話時,眼神清澈,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赤誠。

  她信了。不僅信了,還真心實意地陪他去試。鹽引、修堤、糧倉,她出謀劃策,就為了幫他在這瀘川縣站穩腳跟。

  她以為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同伴,是相濡以沫的夫妻。

  原來只是她以為。

  李淑雲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涼。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熱風灌進來,卻沒能暖了她的身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穩而熟悉。緊接著是張勝的聲音:「淑雲?」

  李淑雲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能給我個機會,解釋一下嗎?」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有些悶,卻依然清晰。

  解釋?解釋什麼?解釋為何隱瞞?解釋趙叔和硯書的來歷?還是解釋這三個月的種種佈局,唯獨將她排除在外?

  李淑雲看著窗外飄落的黃葉,半晌,才緩緩開口:「前頭還有好些事需要大人決斷,大人先去忙吧。」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連她自己都聽不出情緒。

  門外靜了片刻。她幾乎能想像出張勝此刻的神情——眉頭微蹙,眼神複雜,或許還帶著一絲無奈。

  「那你好生歇著。」他終於說,「晚飯時我早些回來。」

  腳步聲漸遠。

  李淑雲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才轉身回到桌前。她鋪開一張宣紙,取過墨錠,開始慢慢地研墨。

  墨錠在硯臺上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墨汁漸漸濃稠,泛著幽深的光澤。這個動作她做了千百遍,每當心緒不寧時,便靠這個讓自己靜下來。

  她提筆蘸墨,筆尖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安。

  安身立命,安然處之。她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寫完了,看了一會兒,將紙移到一旁,又寫第二個字:靜。

  靜水流深,靜觀其變。

  一張,兩張,三張……她不知道自己寫了多少張,只知道手腕開始痠痛,指尖被筆桿磨得發紅。桌上的宣紙漸漸堆疊起來,每個字都工整端方,不見絲毫潦草。

  就像她這個人,無論內心如何翻湧,面上總要維持得體。

  最後一個字寫完,她擱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心確實靜下來了,就像一潭深水,表面的漣漪散去,只剩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揉了揉痠痛的手腕,目光不經意掃過牀邊的箱籠。

  那是她從京城帶來的嫁妝箱,最上層放著日常衣物,而底層……

  李淑雲走過去,打開箱蓋。衣物特有的樟木香氣撲面而來。她伸手向下探,觸到一層柔軟的布料——那件未做完的青衫。

  她將它取出來,攤在膝上。

  月白色的軟緞,領口、袖口已細細縫好,針腳密實勻稱。衣身還差半邊袖子未完成,腰封處預留了位置,本打算繡上雲紋。竹葉的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是她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她記得繡最後一叢竹葉時,張勝深夜歸來,見她還在燈下做活,皺眉道:「這些找繡娘做便是,何苦自己熬眼睛。」

  她說:「繡娘做的,終歸不一樣。」

  那時他看著她,燭光映在他眼裡,溫柔得像一池春水。他伸手碰了碰她繡的竹葉,低聲說:「淑雲,有你真好。」

  現在想來,那溫柔裡有幾分真?幾分是做戲?

  李淑雲輕輕撫過衣料,指尖感受著絲滑的觸感。然後她緩緩地,仔細地,將青衫疊好,重新放回箱籠最底層,用其他衣物嚴嚴實實地壓住。

  箱蓋合上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咔」聲。

  她站起身,對著緊閉的箱籠,輕聲吐出四個字:

  「相敬如賓。」

  話音落下的瞬間,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徹底定了調。不是怨恨,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清醒的、冷靜的、從此涇渭分明的界定。

  夫妻之道,貴在相敬如賓。敬而遠之,賓主有儀。

  這樣也好。她想。不必交付全部真心,便不會傷得徹底。各司其職,各守其位,他做他的縣令,她做她的夫人。他不必事事告知,她也不必時時掛心。

  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李淑雲回過神,走到門前拉開。小翠端著茶盤站在外面,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哭過。

  「夫人,」小翠聲音還帶著鼻音,「喝口茶吧。」

  李淑雲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強顏歡笑,而是真正釋然的笑:「傻丫頭,哭什麼?我沒事。」

  小翠仔細打量她的臉色,確實不見淚痕,也不見悲慼,只有一片沉靜。可這沉靜反而讓她更不安:「夫人,您要是難受,就跟我說說,別憋著……」

  「真沒事。」李淑雲接過茶盤,「你去忙吧,門開著,我就在屋裡喝茶。」

  小翠遲疑著,還是退了出去。

  李淑雲端著茶盤迴到桌前,將茶盞放在一旁。她看著那疊寫滿字的宣紙,一張張拿起來,又一張張放下。最後,她取來火盆,放在屋中央。

  火摺子擦亮,橘紅的火苗跳起來。她將第一張紙湊近火苗,紙角瞬間捲曲、焦黑,然後燃起明火。

  「安」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化為灰燼。

  一張,又一張。火盆裡的灰越積越多,熱氣蒸騰上來,燻得她眼眶發熱。但她沒有流淚,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字——那些她曾經珍視的、想要踐行的字——在火焰中化為虛無。

  火光映著她的臉,平靜得像一尊玉雕。

  燒到最後一張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硯書的聲音在外響起:「夫人,大人讓我送來這個。」

  李淑雲抬頭,硯書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盒。他已換了身乾淨衣衫,依舊是那副文弱模樣,可李淑雲現在看著他,卻能想像出他在二堂時如鬼魅般的身手。

  「放下吧。」她淡淡地說。

  硯書將木盒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夫人,今日之事……大人有苦衷。」

  李淑雲看著他,忽然問:「硯書,你跟了大人多久了?」

  硯書一怔:「自小人六歲被趙叔撿到,便一直跟著大人,至今十一年。」

  「十一年。」李淑雲重複這個數字,笑了笑,「那你定然很瞭解他。」

  硯書抿了抿脣,沒有接話。

  「去吧。」李淑雲不再看他,目光落回火盆,「告訴大人,他的東西我收到了。」

  硯書躬身退下。

  李淑雲等他走遠,纔打開那個木盒。盒子裡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樣東西:一封信。

  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沒有字,她拆開,裡面只有寥寥數語:

  「淑雲卿鑑:

  隱瞞之事,皆我之過,非不信任,只是想留有底牌,出其不意。

  今事已至此,無顏求你原諒。唯願你能明白,這三個月的並肩而行,於我而言,無一不是真心。

  勝頓首」

  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有幾處墨跡暈開,像是寫信時手在顫抖。

  李淑雲握著信紙,久久未動。

  火盆裡的餘燼漸漸冷卻,最後一絲熱氣散盡。

  她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連同盒子一起,鎖進了梳妝檯最底層的抽屜裡。

  鑰匙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永遠封存。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鏡前,開始重新梳理髮髻。銅鏡裡的女子面容平靜,眉眼間再不見三個時辰前的波瀾。她仔細地將每一縷髮絲梳順,簪上那支素銀簪。

  鏡中人端方得體,正是一位縣令夫人該有的模樣。

  小翠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的李淑雲。她坐在鏡前,背影挺直,落日餘暉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美好得不像真人,卻也沒什麼生氣。

  「夫人,」小翠小聲說,「晚膳備好了,大人剛才讓人傳話,說前面還有事,要晚些回來。」

  「知道了。」李淑雲轉過身,微微一笑,「那就先擺飯吧,我有些餓了。」

  她的笑容溫和得體,無可挑剔。

  小翠卻覺得心裡發慌——夫人明明在笑,可那雙眼睛,卻像秋日深潭,平靜得讓人心顫。

  這一夜,張勝直到亥時末才歸來。

  他推開臥房門時,李淑雲已經歇下。燭火未熄,她側身向裡,呼吸均勻,像是睡熟了。他站在牀邊看了她一會兒,輕聲喚:「淑雲?」

  她沒有回應。

  張勝在牀邊坐下,伸手想碰碰她的頭髮,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他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兩人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過三尺,卻像隔了一條銀河。

  李淑雲睜開眼,望著帳頂模糊的陰影,耳邊是張勝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她想書中的話:

  「這世間的夫妻,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已是難得。至於旁的……莫要強求。」

  她輕輕閉上眼,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進心底最深處。

  從今往後,她只是瀘川縣令張勝的夫人,端莊、得體、賢惠,與他相敬如賓。

  至於那顆曾經毫無保留交付出去的真心——

  就讓它永遠鎖在那隻木箱籠的底層,和那件未做完的青衫一起,不見天日。

  窗外,月光如華,冷冷地照著這座安靜下來的縣城。

  而臥房內的兩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做著不同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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