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有孕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339·2026/5/18

第八十四章:有孕   商隊出發後的第七日,李淑雲開始察覺到身體的細微變化。   起初只是晨起時一陣輕微的眩暈,像春日裡飄過的薄霧,轉瞬即逝。她並未在意,只當是近日為織布坊和學堂之事操勞過度。接著是午後莫名的疲憊,坐在窗邊看帳本時,眼皮會不由自主地垂下來,手中的筆也漸漸沉重。   這日夜裡,她獨自坐在梳妝檯前,取下頭上的簪子,烏黑的長髮散落肩頭。鏡中的女子眉眼依舊,只是眼底多了些許不易察覺的倦意。她忽然想起什麼,心中默算日子——月事已遲了三日。   這個發現讓她心頭微微一顫。   李淑雲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尚平坦如初,沒有任何異樣。可她又不敢確定,畢竟這一年來奔波勞累,月事偶爾不準也是有的。   「再等等罷。」她低聲自語,吹熄了燭火。   張勝那幾日正忙著春耕督導和堤壩巡查,每日早出晚歸。他注意到妻子近日睡得早了些,只當她辛苦,睡前總會為她揉揉肩頸,溫聲勸道:「淑雲,織布坊的事可交給小翠多管些,你別太勞神。」   李淑雲總是笑笑:「不礙事,我心中有數。」   她確實心中有數,只是這份「數」尚未確定,便不想讓丈夫過早擔憂。這個孩子若真來了,將是他們成婚第一個血脈,對於他們意義非凡。她怕空歡喜一場,更怕讓本就公務繁忙的張勝分心。   四月的瀘川,春意愈發濃鬱。縣衙後院的桃樹開了花,粉白相間,熱鬧地擠滿枝頭。李淑雲的「不適」卻漸漸明顯起來。   四月初五那日,廚房做了她平日愛喫的紅燒鯽魚。魚剛端上桌,鮮香撲鼻,小翠正要為她佈菜,李淑雲卻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她強忍著不適,用帕子掩住口鼻,輕聲道:「今日胃口不佳,撤下去吧。」   小翠擔憂地看著她:「夫人可是身子不適?臉色有些發白呢。」   「無妨,許是春困。」李淑雲勉強笑笑,只喝了半碗清粥便擱了筷子。   接下來的幾日,類似的情況時有發生。油膩的菜餚、濃重的氣味,甚至某些布料染劑的味道,都會讓她胃中翻騰。更明顯的是嗜睡——以往她總是黎明即起,如今卻常常睡到日上三竿還覺睏倦。午間小憩,一睡便是一個時辰,醒來時仍覺昏沉。   杏兒最先察覺到女主人的異常。那日她拿著新織出的布樣來請示,見李淑雲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臉色略顯蒼白,便輕聲勸道:「夫人,不若請周大夫來看看?您這幾日氣色不如從前。」   李淑雲睜開眼,微微一笑:「春日容易倦怠,不打緊。布樣我看了,這批靛藍染得極好,比上一批顏色更勻。」   她刻意轉移話題,心中卻明白,是該確認的時候了。   張勝也注意到了。   他或許不是個細膩如絲的男子,但對李淑雲的關注卻發自本能。他們共歷風雨,從京城的繁華到瀘川的艱苦,相攜相扶間,早已熟悉彼此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四月初十午間,張勝特意提前從堤壩工地趕回,想陪妻子用頓安穩飯。廚房今日做了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濃鬱,是他知她近來食慾不振,特意囑咐做的。   飯桌上,他夾起一塊最入味的肉,小心放入李淑雲碗中,溫聲道:「淑雲,嘗嘗這個,軟爛不油膩。」   肉剛落入碗中,李淑雲的眉頭便微微蹙起。她努力想壓制那陣突如其來的反胃感,可身體的本能卻更誠實——她捂住嘴,乾嘔了兩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張勝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串聯起近日的種種細節:妻子比往常更早熄燈就寢,晨起時卻總顯倦怠;用飯時不再像從前那樣有說有笑,常常只動幾筷便說飽了;就連他偶爾與她商議縣務,她也會走神,眼神飄向遠處,彷彿在思考什麼遙遠的事。   「淑雲,」張勝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涼,掌心卻微微出汗,「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這些日子你嗜睡、少食,如今又見油膩便不適……莫不是前陣子太過勞累?」   他的語氣急切而擔憂,眉宇間皺起的紋路洩露了內心的不安。李淑雲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原來他都注意到了,在治理瀘川的百忙之中,他仍將她的點點滴滴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這份細心,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感動。   「夫君,」李淑雲回握住他的手,笑容溫柔而神祕,「我沒事。不過……飯後可否請周青來一趟?把把脈,或許就能知道緣由了。」   她說得含蓄,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張勝怔了怔,忽然間,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他瞪大眼睛,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只是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那頓飯,兩人都喫得心不在焉。   張勝匆匆扒了幾口,眼睛卻不時瞟向妻子。李淑雲勉強喝了半碗雞湯,便搖頭說飽了。張勝見狀,立即吩咐小翠撤下碗碟,轉頭對硯書道:「快去請周青!立刻!就說……就說夫人身體不適,請他速來!」   硯書從未見過主人如此急切,連聲應下,小跑著出了院子。張勝扶著李淑雲到書房軟榻上坐下,又親自為她墊上靠枕,倒了溫水,動作間滿是小心翼翼。   「淑雲,你覺得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他在榻邊坐下,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試圖找出更多線索。   李淑雲被他這副緊張模樣逗笑了:「夫君莫慌,我真的無礙。或許……還是好事呢。」   「好事?」張勝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話未說完,外頭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硯書拉著周青幾乎是小跑著進來,周青藥箱都來不及背好,額上滲著細汗——他還以為是縣令大人突發急症。   「大人,您……」周青喘著氣開口,卻見張勝好端端站著,反倒是李淑雲靠在榻上,面色略顯蒼白。   張勝已急步迎上:「周青,快給夫人診脈!看看究竟是何病症?」   周青定了定神,上前向李淑雲行了一禮,這纔在榻邊坐下。他取出脈枕,李淑雲將手腕輕輕放上。書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張勝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青的表情。只見周青閉目凝神,三指輕按脈上,片刻後眉頭微皺,又示意換另一隻手。這一診,竟用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張勝的心隨著周青的眉頭起起落落,終於忍不住開口:「周青,夫人她……」   「大人稍安。」周青睜開眼,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李淑雲,溫和問道,「夫人,冒昧問一句,您的月事近來可還規律?」   李淑雲臉頰微紅,輕聲道:「已遲了半月有餘。」   周青點點頭,又問:「近日可還有其他異樣?譬如嗜睡、厭食、噁心等?」   「都有一些。」李淑雲如實答道,「尤其見不得油膩,聞著便想吐。白日裡也容易睏倦,總睡不夠似的。」   話音剛落,周青緊皺的眉頭驟然舒展,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他起身,朝著張勝深深一揖:「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夫人這是有喜了!依脈象看,應當快兩個月了!」   張勝整個人呆在原地,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   書房裡安靜得出奇。   張勝呆呆地看著周青,又呆呆地看向李淑雲,嘴脣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李淑雲見他這副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夫君,」她聲音輕柔,帶著笑意,「你要當爹了,可開心?」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張勝被喜悅衝昏的理智。他猛地回過神,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比窗外的春日還要耀眼。   「淑雲……這是真的?」他聲音發顫,蹲下身握住妻子的手,仰頭望著她,眼中竟泛起水光,「我們……我們有孩子了?」   李淑雲用力點頭,眼圈也紅了:「真的,周青診的脈,錯不了。」   「我要當爹了……」張勝喃喃重複著,忽然站起身,在書房裡無措地轉了兩圈。他想擁抱妻子,手臂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想放聲大笑,又怕驚著她;最後只能搓著手,咧著嘴,像個不知所措的少年。   這模樣把眾人都逗笑了。周青微笑,硯書低頭抿嘴,小翠則已經歡喜得眼眶溼潤。   張勝轉了幾圈,突然又想起什麼,猛地轉向周青:「周青,夫人有孕,可需注意什麼?飲食上該如何調理?要不要開安胎藥?平日活動可有禁忌?還有……」   他一連串的問題如連珠炮般拋出,周青笑著連連擺手:「大人莫急,莫急。夫人脈象平穩,胎氣穩固,只需正常調養即可。待我寫下注意事項,您慢慢看。」   說罷,周青走到書案前,硯書早已備好紙筆。周青提筆蘸墨,一行行寫得仔細:   「一、飲食宜清淡,多食新鮮蔬果,少食油膩辛辣;   二、起居有常,勿過勞,亦勿久臥;   三、心情宜舒暢,忌大喜大悲;   四、頭三月與後三月需格外注意,避免奔波勞累;   五、每月需診脈一次,觀胎象變化;   六、若有腹痛、出血等異常,需即刻就醫……」   他寫了滿滿一頁,吹乾墨跡,雙手呈給張勝。張勝接過,如獲至寶般仔細看了兩遍,才鄭重摺好放入懷中。   「周青,多謝。」張勝深深一揖,「日後還要多勞煩您。」   周青忙還禮:「此乃屬下本分。大人,夫人,若無他事,我先告退了。夫人好生休息,過幾日我再來請脈。」   周青與硯書退出書房,小翠也識趣地退到門外,輕輕掩上門。屋內只剩下夫妻二人,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印出溫暖的光斑。   張勝回到榻邊坐下,這次他小心翼翼地,連動作都放輕了。他握住李淑雲的手,將那雙手捧在掌心,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淑雲,」他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   李淑雲靠進他懷裡,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這個懷抱她依靠了一年之久,從京城的深宅大院到瀘川的簡陋縣衙,始終溫暖而堅定。   「謝我什麼?」她輕聲問。   「謝謝你來瀘川陪我喫苦,謝謝你把這裡當作家來經營,謝謝你現在……」張勝頓了頓,將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謝謝你現在給我們帶來這個孩子。」   李淑雲抬頭看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茬,還有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柔情。她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背井離鄉值得,日夜操勞值得,甚至那些不為人知的擔憂和孤獨,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夫君,」她將手覆在他的手上,「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張勝認真想了想:「都好。若是男孩,我教他讀書習字,帶他走遍瀘川的山山水水,讓他知道父親治理的這片土地有多美。若是女孩……」他笑了,「就像你,聰明、堅韌、善良,我會把她寵成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李淑雲被他的話逗笑了:「現在說這些還早呢。」   「不早,」張勝搖頭,「我要從現在開始準備。嬰兒的小衣服、小被子,還有搖籃、玩具……對了,得給你多補補身子,你想喫什麼?我讓廚房做。還有,從今日起,織布坊的事你不許再親力親為,交給小翠管著就好。學堂那邊也少操心,趙先生他們都很盡心……」   他又開始絮叨起來,李淑雲卻聽得心中溫暖。這個平日裡嚴肅端方的縣令大人,此刻只是個即將成為父親的普通男子,笨拙地、熱切地規劃著未來。   窗外,桃花的香氣隱隱飄來。四月正是瀘川最好的時節,河水豐沛,田野青翠,學堂裡書聲琅琅,織布坊機杼聲聲。而在這個溫馨的縣衙裡,一個新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長,如同這片土地上的希望,慢慢紮根,終將開花結果。   李淑雲靠在丈夫懷中,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腹中尚不明顯的存在,那是她和張勝血脈的延續,是他們在瀘川這片土地上最深的牽絆。   窗外,一陣春風吹過,桃花瓣簌簌落下,如一場溫柔的雨。書房內,夫妻相擁,靜謐無聲,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交織成這個春日最動人的旋律。

第八十四章:有孕

  商隊出發後的第七日,李淑雲開始察覺到身體的細微變化。

  起初只是晨起時一陣輕微的眩暈,像春日裡飄過的薄霧,轉瞬即逝。她並未在意,只當是近日為織布坊和學堂之事操勞過度。接著是午後莫名的疲憊,坐在窗邊看帳本時,眼皮會不由自主地垂下來,手中的筆也漸漸沉重。

  這日夜裡,她獨自坐在梳妝檯前,取下頭上的簪子,烏黑的長髮散落肩頭。鏡中的女子眉眼依舊,只是眼底多了些許不易察覺的倦意。她忽然想起什麼,心中默算日子——月事已遲了三日。

  這個發現讓她心頭微微一顫。

  李淑雲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尚平坦如初,沒有任何異樣。可她又不敢確定,畢竟這一年來奔波勞累,月事偶爾不準也是有的。

  「再等等罷。」她低聲自語,吹熄了燭火。

  張勝那幾日正忙著春耕督導和堤壩巡查,每日早出晚歸。他注意到妻子近日睡得早了些,只當她辛苦,睡前總會為她揉揉肩頸,溫聲勸道:「淑雲,織布坊的事可交給小翠多管些,你別太勞神。」

  李淑雲總是笑笑:「不礙事,我心中有數。」

  她確實心中有數,只是這份「數」尚未確定,便不想讓丈夫過早擔憂。這個孩子若真來了,將是他們成婚第一個血脈,對於他們意義非凡。她怕空歡喜一場,更怕讓本就公務繁忙的張勝分心。

  四月的瀘川,春意愈發濃鬱。縣衙後院的桃樹開了花,粉白相間,熱鬧地擠滿枝頭。李淑雲的「不適」卻漸漸明顯起來。

  四月初五那日,廚房做了她平日愛喫的紅燒鯽魚。魚剛端上桌,鮮香撲鼻,小翠正要為她佈菜,李淑雲卻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她強忍著不適,用帕子掩住口鼻,輕聲道:「今日胃口不佳,撤下去吧。」

  小翠擔憂地看著她:「夫人可是身子不適?臉色有些發白呢。」

  「無妨,許是春困。」李淑雲勉強笑笑,只喝了半碗清粥便擱了筷子。

  接下來的幾日,類似的情況時有發生。油膩的菜餚、濃重的氣味,甚至某些布料染劑的味道,都會讓她胃中翻騰。更明顯的是嗜睡——以往她總是黎明即起,如今卻常常睡到日上三竿還覺睏倦。午間小憩,一睡便是一個時辰,醒來時仍覺昏沉。

  杏兒最先察覺到女主人的異常。那日她拿著新織出的布樣來請示,見李淑雲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臉色略顯蒼白,便輕聲勸道:「夫人,不若請周大夫來看看?您這幾日氣色不如從前。」

  李淑雲睜開眼,微微一笑:「春日容易倦怠,不打緊。布樣我看了,這批靛藍染得極好,比上一批顏色更勻。」

  她刻意轉移話題,心中卻明白,是該確認的時候了。

  張勝也注意到了。

  他或許不是個細膩如絲的男子,但對李淑雲的關注卻發自本能。他們共歷風雨,從京城的繁華到瀘川的艱苦,相攜相扶間,早已熟悉彼此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四月初十午間,張勝特意提前從堤壩工地趕回,想陪妻子用頓安穩飯。廚房今日做了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濃鬱,是他知她近來食慾不振,特意囑咐做的。

  飯桌上,他夾起一塊最入味的肉,小心放入李淑雲碗中,溫聲道:「淑雲,嘗嘗這個,軟爛不油膩。」

  肉剛落入碗中,李淑雲的眉頭便微微蹙起。她努力想壓制那陣突如其來的反胃感,可身體的本能卻更誠實——她捂住嘴,乾嘔了兩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張勝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串聯起近日的種種細節:妻子比往常更早熄燈就寢,晨起時卻總顯倦怠;用飯時不再像從前那樣有說有笑,常常只動幾筷便說飽了;就連他偶爾與她商議縣務,她也會走神,眼神飄向遠處,彷彿在思考什麼遙遠的事。

  「淑雲,」張勝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涼,掌心卻微微出汗,「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這些日子你嗜睡、少食,如今又見油膩便不適……莫不是前陣子太過勞累?」

  他的語氣急切而擔憂,眉宇間皺起的紋路洩露了內心的不安。李淑雲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原來他都注意到了,在治理瀘川的百忙之中,他仍將她的點點滴滴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這份細心,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感動。

  「夫君,」李淑雲回握住他的手,笑容溫柔而神祕,「我沒事。不過……飯後可否請周青來一趟?把把脈,或許就能知道緣由了。」

  她說得含蓄,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張勝怔了怔,忽然間,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他瞪大眼睛,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只是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那頓飯,兩人都喫得心不在焉。

  張勝匆匆扒了幾口,眼睛卻不時瞟向妻子。李淑雲勉強喝了半碗雞湯,便搖頭說飽了。張勝見狀,立即吩咐小翠撤下碗碟,轉頭對硯書道:「快去請周青!立刻!就說……就說夫人身體不適,請他速來!」

  硯書從未見過主人如此急切,連聲應下,小跑著出了院子。張勝扶著李淑雲到書房軟榻上坐下,又親自為她墊上靠枕,倒了溫水,動作間滿是小心翼翼。

  「淑雲,你覺得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他在榻邊坐下,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試圖找出更多線索。

  李淑雲被他這副緊張模樣逗笑了:「夫君莫慌,我真的無礙。或許……還是好事呢。」

  「好事?」張勝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話未說完,外頭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硯書拉著周青幾乎是小跑著進來,周青藥箱都來不及背好,額上滲著細汗——他還以為是縣令大人突發急症。

  「大人,您……」周青喘著氣開口,卻見張勝好端端站著,反倒是李淑雲靠在榻上,面色略顯蒼白。

  張勝已急步迎上:「周青,快給夫人診脈!看看究竟是何病症?」

  周青定了定神,上前向李淑雲行了一禮,這纔在榻邊坐下。他取出脈枕,李淑雲將手腕輕輕放上。書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張勝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青的表情。只見周青閉目凝神,三指輕按脈上,片刻後眉頭微皺,又示意換另一隻手。這一診,竟用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張勝的心隨著周青的眉頭起起落落,終於忍不住開口:「周青,夫人她……」

  「大人稍安。」周青睜開眼,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李淑雲,溫和問道,「夫人,冒昧問一句,您的月事近來可還規律?」

  李淑雲臉頰微紅,輕聲道:「已遲了半月有餘。」

  周青點點頭,又問:「近日可還有其他異樣?譬如嗜睡、厭食、噁心等?」

  「都有一些。」李淑雲如實答道,「尤其見不得油膩,聞著便想吐。白日裡也容易睏倦,總睡不夠似的。」

  話音剛落,周青緊皺的眉頭驟然舒展,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他起身,朝著張勝深深一揖:「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夫人這是有喜了!依脈象看,應當快兩個月了!」

  張勝整個人呆在原地,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

  書房裡安靜得出奇。

  張勝呆呆地看著周青,又呆呆地看向李淑雲,嘴脣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李淑雲見他這副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夫君,」她聲音輕柔,帶著笑意,「你要當爹了,可開心?」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張勝被喜悅衝昏的理智。他猛地回過神,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比窗外的春日還要耀眼。

  「淑雲……這是真的?」他聲音發顫,蹲下身握住妻子的手,仰頭望著她,眼中竟泛起水光,「我們……我們有孩子了?」

  李淑雲用力點頭,眼圈也紅了:「真的,周青診的脈,錯不了。」

  「我要當爹了……」張勝喃喃重複著,忽然站起身,在書房裡無措地轉了兩圈。他想擁抱妻子,手臂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想放聲大笑,又怕驚著她;最後只能搓著手,咧著嘴,像個不知所措的少年。

  這模樣把眾人都逗笑了。周青微笑,硯書低頭抿嘴,小翠則已經歡喜得眼眶溼潤。

  張勝轉了幾圈,突然又想起什麼,猛地轉向周青:「周青,夫人有孕,可需注意什麼?飲食上該如何調理?要不要開安胎藥?平日活動可有禁忌?還有……」

  他一連串的問題如連珠炮般拋出,周青笑著連連擺手:「大人莫急,莫急。夫人脈象平穩,胎氣穩固,只需正常調養即可。待我寫下注意事項,您慢慢看。」

  說罷,周青走到書案前,硯書早已備好紙筆。周青提筆蘸墨,一行行寫得仔細:

  「一、飲食宜清淡,多食新鮮蔬果,少食油膩辛辣;

  二、起居有常,勿過勞,亦勿久臥;

  三、心情宜舒暢,忌大喜大悲;

  四、頭三月與後三月需格外注意,避免奔波勞累;

  五、每月需診脈一次,觀胎象變化;

  六、若有腹痛、出血等異常,需即刻就醫……」

  他寫了滿滿一頁,吹乾墨跡,雙手呈給張勝。張勝接過,如獲至寶般仔細看了兩遍,才鄭重摺好放入懷中。

  「周青,多謝。」張勝深深一揖,「日後還要多勞煩您。」

  周青忙還禮:「此乃屬下本分。大人,夫人,若無他事,我先告退了。夫人好生休息,過幾日我再來請脈。」

  周青與硯書退出書房,小翠也識趣地退到門外,輕輕掩上門。屋內只剩下夫妻二人,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印出溫暖的光斑。

  張勝回到榻邊坐下,這次他小心翼翼地,連動作都放輕了。他握住李淑雲的手,將那雙手捧在掌心,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淑雲,」他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

  李淑雲靠進他懷裡,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這個懷抱她依靠了一年之久,從京城的深宅大院到瀘川的簡陋縣衙,始終溫暖而堅定。

  「謝我什麼?」她輕聲問。

  「謝謝你來瀘川陪我喫苦,謝謝你把這裡當作家來經營,謝謝你現在……」張勝頓了頓,將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謝謝你現在給我們帶來這個孩子。」

  李淑雲抬頭看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茬,還有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柔情。她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背井離鄉值得,日夜操勞值得,甚至那些不為人知的擔憂和孤獨,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夫君,」她將手覆在他的手上,「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張勝認真想了想:「都好。若是男孩,我教他讀書習字,帶他走遍瀘川的山山水水,讓他知道父親治理的這片土地有多美。若是女孩……」他笑了,「就像你,聰明、堅韌、善良,我會把她寵成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李淑雲被他的話逗笑了:「現在說這些還早呢。」

  「不早,」張勝搖頭,「我要從現在開始準備。嬰兒的小衣服、小被子,還有搖籃、玩具……對了,得給你多補補身子,你想喫什麼?我讓廚房做。還有,從今日起,織布坊的事你不許再親力親為,交給小翠管著就好。學堂那邊也少操心,趙先生他們都很盡心……」

  他又開始絮叨起來,李淑雲卻聽得心中溫暖。這個平日裡嚴肅端方的縣令大人,此刻只是個即將成為父親的普通男子,笨拙地、熱切地規劃著未來。

  窗外,桃花的香氣隱隱飄來。四月正是瀘川最好的時節,河水豐沛,田野青翠,學堂裡書聲琅琅,織布坊機杼聲聲。而在這個溫馨的縣衙裡,一個新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長,如同這片土地上的希望,慢慢紮根,終將開花結果。

  李淑雲靠在丈夫懷中,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腹中尚不明顯的存在,那是她和張勝血脈的延續,是他們在瀘川這片土地上最深的牽絆。

  窗外,一陣春風吹過,桃花瓣簌簌落下,如一場溫柔的雨。書房內,夫妻相擁,靜謐無聲,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交織成這個春日最動人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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