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小院一敘(下)
“我懂了……”沉默了數秒,孫亦諧便又接上了雲釋離的話頭,“雲哥跑這趟,主要還是為了對付那庶爺吧?”
“不錯。”雲釋離見孫亦諧總算是聊到正事兒上去了,便也不再跟其插科打諢,當即正色道,“風哥這次傳回的密函裡,幾乎已是明示了庶爺的異動,那聖上自不可能再對此無動於衷了。”
“那不是已經贏啦?”黃東來一聽這句,立馬插嘴道,“既然現在是皇上想辦這事,那隻要他隨便寫個聖旨、發個皇榜……把大朙各地的衙門、駐防的兵丁、還有你們錦衣衛的人馬都給發動起來,庶爺那幫人能挺得過半個月?”
然,他這話音還未落……
“呵……”雲釋離已然是笑了,“要真這麼簡單就好咯~”他頓了頓,“你知道現在朝堂之上、江湖之中,有多少人是庶爺的爪牙?又有多少人因種種原因還欠著他的‘人情’沒還?這事兒能這麼大張旗鼓地辦嗎?”
他這“人情”二字一出口,僅這屋裡就有好幾人的臉色變了。
“遠的不說,就你倆……過去不也被他扣上過‘人情債’嗎?”反正這屋裡現在都是自己人,雲釋離也不玩虛的,下一句就跟雙諧挑明瞭這點。
“這你都知道?”這下黃東來是真有些驚訝了,畢竟當年他們跟庶爺打交道的時候還只是剛出江湖不久,連“東諧西毒”這外號都還沒誕生呢。
雲釋離則只是聳聳肩,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道:“你不如反過來想,如果這點事我都不知道、或者不確定的話……那我配來幹這差事嗎?”
雲釋離此言,也是再次提醒了雙諧——不要因為我跟你們很熟就忘了,雲哥我可是這偌大的大朙帝國中數得上號的特務頭子。
像雲釋離這樣的人,若不是對眼前這一屋子人的資訊已經瞭如指掌,今天這次會面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發生。
“既然雲哥你連這都知道了……就不怕我們其實也是庶爺的人嗎?”孫亦諧雖已隱隱猜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有些話屬於說破無毒,他該說還是得說。
“呵……你這不明知故問嗎?”雲釋離聽了這句也是不置可否。
這時姜暮蟬開口了:“害,這連我都能想明白……假如孫兄黃兄是庶爺的人,那對方在少室山留字誣陷他們幹嘛呢?”
“嗯,這也算是依據之一吧。”雲釋離點了點頭,接道,“但你是從始至終都相信他們的,所以才能這麼考慮問題……旁人便未必了。”
“哦?那雲大人又是如何排除他們嫌疑的呢?”姜暮蟬好奇道。
“我更相信另一個依據……”雲釋離悠然地喝了口茶,再道,“那就是……前年他倆在京城裡鬧騰的那段時間,我可以很有把握的說一句……當時沒有任何庶爺的人來聯絡過他們。”
他這話,現在聽聽是沒什麼,但若回頭想想,那資訊量可就很大了。
這麼看的話,當初“糞坑殺駙馬”事件後,雲釋離能找到雙諧等人、並“幫助”他們,甚至還幫他們潛入皇宮面聖,是否也是帶著別的任務的呢?
還有,當時得到了“便宜行事”之權的雙諧,出入紫禁城就跟遛彎兒一樣,那麼很顯然……那段時間的兩人對庶爺來說正處於“最有用的時候”,要讓他們還人情的話,沒有比那更合適的機會了,可庶爺卻也並沒有那麼做。
這些事,從雲釋離此刻的態度來看,他也都是清楚的,且假如當時真的發生了什麼,也完全在他的監控之下。
“誒?聽這意思……我倆已經成庶爺手裡的‘壞賬’了?”黃東來聽到這兒,也是有些品出來了。
“那~可不。”雲釋離拉長了音調回道,“都已經‘壞’到他特意在少室山留字來‘平賬’的地步了。”
“不對吧……”這時,凌聲兒這個同樣揹著庶爺“人情債”的受害者便有些不解地開口了,“那庶爺就沒想過用什麼方法來要挾他們嗎?”
雲釋離笑了笑:“那自然是想過的,可惜……很多事情,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提前好幾年就算到的。”
“我懂了。”孫亦諧這下又“懂了”,他頗為得意地接道,“是我倆成名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期是吧?”
“正是。”雲釋離應了一聲,遂解釋道,“據我所知,最初他以為你倆要真正做到名揚天下怎麼也得五年左右,所以他也不急著找可以要挾你們的‘籌碼’,畢竟像你們這樣的‘賬’在他手裡可太多了。
“可沒想到……你倆只用了兩年時間,就已在江湖、綠林、朝廷、乃至海外……都做到了臭名遠揚;而且他也察覺到了……以你倆的操性,別說乖乖還他的人情債了,為了賴賬反手把他弄死的可能也不小啊……”
對於雲哥的這番犀利言辭,孫黃臉上雖也閃過了些許打斷狡辯之意,但兩人想想自己過去幾年在江湖上的所作所為,終究是把話給憋回去了。
“當然,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幾句過後,雲釋離的話終於講到了另一個孫黃所不知道的情況,“當他回過味兒來時,‘我們’早已搶在他之前插手了。”
“啊?什麼我們?插什麼手?”孫亦諧當即拉高調門兒連問了三聲。
“呵……這事兒你小子居然沒察覺到嗎?”雲釋離笑著衝孫亦諧道,“幾年前我去你家拜訪後,東廠的人雖是不敢再對付你了,但在汪公公(直到雲釋離說這句話為止,本書中的東廠一把手,仍然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汪廷)接到了回報後,他自然還是要派人繼續盯著你們家的啊。”
他說著,又看向黃東來:“至於你們黃門……就更甭提了嘛,你爹給神機營秘密督造兵器也不是一天兩天……”
“什嘛?”黃東來聽到這兒直接驚撥出聲,“你說黃門在督造什麼?”
“你大驚小怪的吼啥啊?”雲釋離歪嘴反問道,“那圖紙不都是你弄來的嗎?你不知道?”
被他這麼一提醒,黃東來也反應過來了,想必在他上次離家後,黃老爺已經把他留在家裡的那些“諸葛盜遺物”拿來拓展業務了;畢竟軍火這玩意兒怎麼說也比私鹽掙得多啊,況且這還是官方訂單,即便見不得光,也是合法的。
“行行……我知道了。”冷靜下來後,黃東來扶額道,“那很多事倒是解釋得通了。”
“所以說呢……”雲釋離這時用總結般的語氣接道,“現在你們非但不是被懷疑的物件,還是要重點保護的物件,對庶爺來說,比起讓你們‘還人情債’,設法儘快除掉你們這倆‘護國有功’的忠臣才更現實一點。”
“嗯……”孫亦諧沉吟一聲,似又想到什麼,“誒?那凌樓主和丁老闆,你們又怎麼說?”
此處他只問那兩位,也是因為姜暮蟬和三字王被牽扯進來的理由不言自明,故而姜王兩人也沒對此吐槽什麼。
聞言,還是凌聲兒先開口:“我的理由你應該猜得到啊,我也欠庶爺人情嘛。”
“哦……那你也是‘壞賬’唄?”孫亦諧又問道。
“我跟你們不一樣……”凌聲兒幽幽嘆了口氣,方才應道,“多年前聽風樓的買賣剛開始做大時,我便遭了庶爺的算計,那次我雖保住性命,但卻受了終身不可逆的重傷,這才不得不去練那銷骨煉體神功,而當時那功法就掌握在庶爺手中,此後我便處處受他掣肘,以至於這些年來,聽風樓中早已遍佈他的眼線……”
她說這段經歷的時候,雙諧聽著聽著也發現了:這跟他們當年在“七柳幽闌”欠下庶爺人情的經歷本質上是一樣的。
庶爺這人兜售人情債的手段,說穿了就是“沒有需求,便創造需求”——你本來可能也沒啥事兒,可一旦跟他產生交集,便攤上了事兒,還有時候這事兒就是他主動來讓你攤上的;事發後,他再“放你一馬”、甚至是“扶你一把”,這便是他的所謂人情,更有那糊塗車子看不穿這些,把這當恩情的。
這些年來很多江湖上的年輕人都著過他這道,反正只要是他覺得有點潛力、或有一技之長、將來可能用得上的人,他都傾向於像這樣留活口、放長線。
“哦~”孫亦諧聽凌聲兒講到這兒,便搖頭晃腦接道,“我說呢,難怪今天外面的馬仔全是有價幫的人,合著凌樓主你現在成光桿兒司令了?”
古時雖也有“司令”這詞,但意思和近代顯然不同,當然這也不影響凌聲兒理解孫亦諧此刻的語意,兩秒後,她便應道:“我不是調動不了人手,只是我也不能完全辨明身邊的人有哪些是庶爺放的針,故這種場合,還是我一人前來最妥。”
這時,黃東來又道:“那反正凌樓主也是想借這次機會跟庶爺平賬、或者說算賬對吧?”
可凌聲兒只是喝茶,沒接這話。
此處書中暗表,黃東來還是把凌聲兒給想簡單了,這位女中豪傑選在這個時機跟庶爺翻臉,是有諸多考量的。
首先,凌聲兒早已敏銳地意識到:隨著庶爺的謀逆大計展開,聽風樓此後是不可能再繼續保持中立、置身事外的……那既然知道自己遲早要站隊,不如就早點選邊站好,畢竟早站者未必有功,但後站者弄不好是要被清算的。
其次,她的銷骨煉體神功也剛好在近期大成,在物理層面給了她很大的便利,讓她有了反抗的底氣。
其三,才是如黃東來所說,她的確是早就想找庶爺算賬了,也沒有比眼前這更好的時機了。
“誒?那丁老闆你呢?”黃東來見凌聲兒好像是預設了,便又轉頭問丁不住。
“我?”丁不住笑笑,“呵……我這人你們還不瞭解?做買賣嘛,雲大人許的好處、凌樓主給的價碼……可都不低啊。”
他這話聽著挺實誠,實際也是說一半藏一半。
對丁不住來說,這次真正讓他堅定地站在庶爺對立面的,其實是一份向真俠堂、或者說向宰千秋報恩的心。
“話不能這麼說吧……”孫亦諧這時用玩笑的口氣抬槓道,“那要是庶爺給的價碼更好,丁老闆豈不是轉手就能把我們賣了?”
“哎~”丁不住擺擺手,“孫少俠說笑了,你也是買賣人,應該知道幹買賣也不能光看收益,得看看風險的嘛。”
“哈哈哈……好說好說,丁老闆果然是深明大義啊,在下佩服,佩服……”孫亦諧一臉賤笑地、滿意地結束了這次試探。
“哈哈……過獎過獎,孫少俠也是不遑多讓啊。”丁不住也是滿臉堆笑,若無其事地回了這麼一句。
他倆這狗逼惜狗逼的戲碼連三字王都看不下去了,半天沒講話的他這時開口來了句:“然後呢?”
是啊,這一屋子人是暫時獲取了彼此的信任、並結成同盟了,但就目前這個局勢,他們下一步究竟該採取什麼行動呢?
此刻,卻是那姜暮蟬,提出了一個可能也只有飛賊的腦子裡才會瞬間冒出來的想法:“我說……諸位有沒有聽過一句行話,叫‘賊不復來’啊?”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小姜這一問,大夥兒便都懂他的意思了。
如此,便有了今夜的一出……二探,武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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