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糟心的陳家人

高門嫡女之再嫁·清風逐月·16,396·2026/3/27

長安屋裡的擺設還是和從前一般,看來她離開陳府這段日子想來還是風平浪靜的,只是她這突然的折回必又將陳家人打了個措手不及,陳老夫人就算想再藏點掩點什麼,怕是也來不及了。 長安在正房旁的花廳裡坐著,紫琦已經安排人手打包收拾,能帶走的儘量裝箱帶走,便宜誰也不能便宜了陳家人。 對陳府的一切,要說留戀,長安是真的沒有,這裡的各種糟心事糟心人數不勝數,如今終於能脫離這片苦海,她都在心裡道一聲萬幸! 雙手支在額下,望著窗外有些凋落的樹葉,不期然的,那雙黑眸又躍然腦海,長安微微有些怔神。 秦暮離因著王治的關係暫時借住在沈國公府裡,全家上下自然是歡喜得緊,比起世襲罔替的開國公府,同樣是國公府,沈平兄弟是憑自己的才能掙到這份位置,卻只能一世而斬,所以面對這種根基久遠深厚的世家大族,沈家的人到底存在著幾分敬畏。 雖然這一代的開國公是由秦暮離的長房大伯承爵,但作為二房嫡子,父子倆都是大周名將,母族又是渤海望族,這樣的身份放在京城的一眾名門世家裡,也絕對是個香餑餑。 秦暮離之後也正式拜見過沈老夫人,當時一眾女眷也在,長安多留心看了他一眼,與記憶中一般挺拔俊朗,只是站在那裡便給人一種不動如山的凜然氣勢,寬大的身形撐起玄色暗金雲紋的長袍直綴,五官深邃如刀削,雙瞳幽深如子夜,彷彿望那一眼便能映進人的心裡去。 長安很快地收回了心緒,也不敢再看,只依規矩一一與秦暮離見禮,女眷眾多,他也不好多留,就此便退了出去。 這時,躲在碧紗廚後的沈瑩碧才牽著沈元芳走了出來,未出閣的女子到底比不得她們這些已經出嫁的姑奶奶,在自家男親戚面前可以不避諱,但在外男跟前卻要謹守大防。 秦暮離退了出去,一眾女眷又開始閒聊,但話題卻不免扯到了他的身上,只聽大夫人謝氏嘆了口氣,道:“秦將軍也是一表人才,耐何姻緣坎坷。” 沈老夫人跟著點了點頭,“有那低門小戶的女子願意嫁去,想來開公國府又是看不上的。” “歷來低娶高嫁,只要不是差太多,想那秦二夫人也不會這般挑剔的。” 楊氏附和著說道,又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沈瑩碧,不免多了一個心眼。 雖然說秦暮離有那樣的克妻傳聞在前,但焉知不是那些女人命薄,她看自家女兒就像個有福的,雖然為人木訥少了些情趣,但能得到沈老夫人喜愛,這說出來也是佔頭的。 再說秦家如今老夫人還在並未分家,頂著開國公府的名頭,若是沈瑩碧能嫁過去,那自己在沈家不也跟著得臉? “怎麼著,姐姐還想與開國公府結親?” 安氏笑著哼哼,飛揚的眼角帶著幾分興味,“雖然秦將軍這名聲不太能讓人接受,但人家到底是嫡子,再說這年齡也差了快一輩人了。” 雖然秦暮離看著不顯老,但翻了年虛歲便是三十了,可沈瑩碧還是十五六歲的大姑娘,這年齡確實懸殊。 再說,嫡配嫡,庶對庶,這可都是不用說的,即使有嫡出少爺娶了庶出姑娘,恐怕這其中也定有因由,天上可不會白掉餡餅,面子上是有了,可當心這裡子得夠你受的。 楊氏瞪了安氏一眼,咬唇道:“四姑娘雖然是庶出,生得也是乖巧,又得老夫人喜愛,我看配上秦將軍也半點不差!” 楊氏雖然出身弘農楊氏,但因著是庶女的關係,只能嫁了沈凡為妾,謝氏又是這般精明厲害的主,在她之下討生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這其中的辛酸也只能自己體味,楊氏想著若是自己的女兒能掙得一份好前程,那她也能心中安慰了。 “姑娘們還在這裡坐著,看看你們說的這是些什麼?!” 謝氏沉了臉色,主母的威嚴驟然給端了出來,若是連兩個妾室都管教不了,她這主母也算是白混了。 “好了,你們幾個都先散了吧!” 沈老夫人淡淡瞥了眼楊氏,手一揮,幾個孫女輩的便起身告辭。 在宅門裡活了幾十年,沈老夫人也是人精了,她如何不明白楊氏的心思,庶女高嫁,但也要看別人願意不願意娶。 雖然她看著秦暮離也是個好的,但年紀管在那裡,又有那樣的傳聞在前,便不得不讓人多思量一番了。 與開國公府結親是有利的,就算二房不承爵,但還未分家,女兒嫁過去便仍然算作是開國公府的媳婦,不過可嘆她自己的嫡親孫女早都已經嫁了人,再說她也捨不得,若是庶女嘛……又怕別人看不上。 所以思來想去,沈老夫人想想還是別開這個口,免得親事結不了反倒落了沒臉。 想到這裡,沈老夫人遂向楊氏道:“四丫頭的婚事自有她嫡母操心,我也會在一旁看著,絕不會委屈了四丫頭,你便歇歇這心思。” 沈老夫人這話一出,楊氏頓時便焉了氣,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是”。 安氏吹了吹修剪得漂亮圓潤的手指甲,這是用腳想也能知道的事,楊氏今日裡怕是睡多了,還在做夢呢。 謝氏的唇角卻泛起一絲冷笑,也只有在沈老夫人面前楊氏才敢提起,若是隻對她說,自然是一口回了去,一個庶女還想嫁開公國府的嫡子,這不是痴心妄想是什麼?! 屋裡面仍然在談著話,長安他們幾人卻早已經出了門。 沈玉環打頭離去,這秦暮離是怎麼樣的的她才不操心呢,如今她就一門心思等著長安與陳玉濤和離,最近長安倒是與長公主走的近,她心裡正嘀咕著呢,莫不是長安是想借長公主之手在皇上那裡說道一番? 畢竟長安的婚事是聖旨賜婚,對於這一點沈玉環還是通透的,就算長安想和離,但那也得皇上點頭,不然御賜的姻緣都能被隨意給弄混了沒了,那皇上的顏面何在? 想到這裡,沈玉環不由回頭掃了長安一眼。 而這時的長安卻是低垂著目光,一臉深思,就剛才的談話,楊氏恐怕是想將沈碧瑩嫁給秦暮離,雖然她也覺著這克妻的傳聞有些莫明,對秦暮離來說很不公平,任他蹉跎歲月孤獨終老確實可惜了。 但沈瑩碧的年紀又是真小,不說是她,就連自己也差了秦暮離十一歲,這都快隔著輩份了,這樣的姻緣會不會幸福尚且不說,但有楊氏那一個只看門第不顧及女兒感受心情的姨娘,沈瑩碧的日子想來也沒有多好過。 再說謝氏,自己的兩個女兒都嫁得不錯,庶女嘛,也就看著辦吧,不能太好超過自己的女兒,也不能太差,讓別人議論她苛待庶女,只要差不多了面子上過得去便好了。 沈老夫人雖然也喜歡沈瑩碧,但也不想自找沒臉,再說這孫女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她這個祖母也只是提些意見罷了,還能硬去搶了謝氏能做的主不成,這不是和媳婦槓上了嗎? 所以楊氏這念頭一興起,必然便被扼殺在了搖籃裡。 沈瑩碧卻是紅了臉,一路低著頭,沈元芳都不免在一旁打趣道:“我看那秦將軍不錯,看著也不顯老,配四姐姐嘛……剛好!” “小五!” 沈瑩碧跺了腳,羞得滿臉通紅,轉過身便跑得沒影了,沈元芳還不忘記笑著一路追過去。 秦暮離……若是沒那等子傳聞,想來憑他的本事,如今早已是嬌妻在懷,兒女成群了吧? 長安感嘆一聲,指間碰了碰眼前的茶盞,思緒又是一滯。 還記得秦暮離離去之前還被王治攥著到她的院裡走了一趟,也不知道這七表哥是在哪裡聽聞了“三道茶”,非要讓她也弄一回,不能有好東西只緊著長公主,也讓他們嚐嚐鮮,就當是為秦暮離餞行。 想到秦暮離即將離去,長安心中微微一動,遂點頭應允。 調茶的桌案小几仍然擺在了桂花樹下,茶香幽幽,桂花宜人,自然帶出一種離別的傷懷。 任他們品著茶,長安則暗自吩咐了紫雨拿來琴案,紫琦抱來古琴,琴音一起,如流水洩地,錚錚而鳴,卻不是悠傷感懷的離別挽,而是豪邁激昂的將士行! 王治擱下茶盞,不由對著秦暮離擠了擠眼,滿臉的自豪,那意思大抵是,看吧,這就是我表妹,不管才情與樣貌都是一等一的好! 秦暮離點了點頭,唇角扯起一抹輕笑,輕抿了一口那傳說的回味茶,再看向眼前撫琴的女子,頓覺百般滋味盡在眼前。 長安……他第一次覺著這名字起得好,真願她人如其名,能得這一世長安! 女子眉眼飛揚,唇邊撅著一抹清淺的笑容,一低首,一抬腕,指間飛快地撥弄,便似有金戈鐵馬奔騰而出。 再閉眼細聽,好似有煙雲茫茫,馬蹄飛奔,那快意的馳騁,那瀟灑的恣意,那將士徵戰的英勇與豪邁似乎盡呈眼前。 若是文人雅仕怕是品不出其中的味來,但秦暮離與王治卻是親歷過沙場徵戰,刀來劍去,血海拼搏,那可不是紙上談兵笑看烽煙,而是實刀實劍的拼殺,那樣的驚心動魄,那樣的險死還生! 自古沙場徵戰幾人回,能青史留名功績斐然者,莫不是真英雄真豪傑! 聽得興起,秦暮離與王治倆人竟然以茶盞當酒,對飲一杯,眸中豪氣噴薄,相視一眼,哈哈大笑! “好琴,好茶!” 秦暮離一掌拍在了小几上,整個人如大鵬展翅一般騰空而起,雙腳交疊採踏,縱身躍上枝頭,再一個旋身而下,手中已經握著一截樹枝,下腿,展腰,竟然是以枝為劍舞了起來。 “秦大哥,舞得好!” 王治在一旁拍手稱快,長安看了一眼,唇角微翹,指間一撥一按再一轉,竟然是配合著秦暮離舞劍而加快了韻律的節奏。 長安一邊撫琴,間或看上一眼,便能記住他身形的起落縱躍,將拍子合在一處。 劍意蒼茫,眾生俯首,秦暮離舞得虎虎生風,竟然無端地生出一股霸氣來! 長安眸中閃過一抹笑意,早知道秦暮離不是這樣簡單的男子,未來的定國公怎麼會沒有霸氣?只是他內斂而沉穩,深厚而廣博,平常人如何能識之? 一陣涼風捲著叢叢金桂簌簌飄落,就像下起了一場漫天的花雨,迷茫之中秦暮離的身影如遊龍一般穿插而過,執手起劍,氣勢如虹! 就連站在長安身後的紫雨也看得眼睛不眨,這才是真正的高手,不動如山,動如閃電! 曲意高昂,像靜海中猛然掀起的波濤,層層疊疊奔湧而來;而劍勢急轉,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劍曲合一,漸至佳境,一個眼神望去,倆人不由相視而笑! 曲末了,長安手腕一轉,指間一撥一按,作勢收音,只尾指挑起一根弦來拖起長長的餘音,像久未平息的鏗鏘之鳴。 秦暮離轉身俯首,一個落葉穿楊,手腕一轉,帶出一抹劍風,定格一處。 王治呼吸一緊,再看那樹枝,卻是平行而舉,最後停在了長安跟前,枝尖微微一顫,一點金桂緩緩落在了琴案上。 長安抬眼,看向眼前仍舊激昂未定的男子,眸中蘊著淺淺的笑,紅唇微啟,清潤的聲音緩緩吐出,“好劍!” 以往的撫琴莫不是平心靜氣寧靜致遠,她還是第一次將琴撫得這般高昂激盪,一曲著罷,仍覺著胸中快意難平,真正是讓人覺得舒爽至極! “若琴不好,怎能引出劍鳴?沈娘子的琴意讓秦某歎服!” 秦暮離收了樹枝,叉手一禮,他還是第一次這般細看長安,沒有那一次的狼狽,笑意溫婉,眉目清朗,說不出的好看。 他以為若是女子就該如同他孃親一般,端莊秀雅舒朗大氣,但見著這樣的長安,他的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動。 “你們倆都別自謙了,照我說,劍也好,琴也好,都是一絕,劍曲相合,才是人間絕響!” 王治哈哈一笑,拍著手掌踱步而來,他左看看秦暮離,右看看長安,頓覺這才是一對佳偶,竟無端端地被陳玉濤那廝給插足了去,若非如此,說不定…… 再瞅了一眼秦暮離,王治也不敢深想,畢竟他的家世擺在那裡,即使將來長安和離了,開國公府又能接受這樣的媳婦嗎? 長安哪裡能知道此刻王治心中的想法,只是掃了一眼秦暮離後目光微垂,心中有些惋惜,這樣的男子竟然會有那樣的命運,難道真是上天不公嗎? 思緒到這裡收了回來,長安正微微一嘆,卻猛然被花廳門口傳來的一聲開關門聲驚得坐直了身體,她臉色一變,手中不禁握緊了拳頭。 她彷彿聽見了插門栓的聲響,大天白日的,幾個丫頭也都在正房裡忙活,就算進來回稟她一聲也不會這般小心翼翼,她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喝道:“誰在外面?” “嘎吱”! “嘭”! 來人好像驚慌之下碰倒了桌椅什麼的,長安的心更是緊了幾分,一把取下發髻上那支鎏金鑲紅寶的簪子,反扣在掌心中,屏息靜氣地望向屏風外的拐角處,那裡正有個身影猶猶豫豫,最終卻是輕咳一聲,邁步而出。 男子一身鴉青色便服,頭上裹著京城時下最流行的襥頭,長相還算俊朗,但卻是一臉虛浮之色,身形顯得過於單薄了些。 “大嫂……” 陳玉池一臉涎笑著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雙手不由在身前搓了搓,以緩和剛才摔了一跤的尷尬。 “你怎麼會來這裡?” 長安臉色一變,不由退走幾步,這陳玉池本就不是個什麼好胚子,再說小叔子私下跑到嫂嫂苑裡算什麼,說出去還不被唾沫星子給淹死。 “大嫂……” 陳玉池說話間又靠近了一步,看著長安的花容月貌,他就不止一次地覺得心裡癢癢的。 那一次去國公府參加菊宴,他本已經想好藉口偷偷地給溜出去,誰知道自己的妹妹陳玉清又出了狀況,國公府的下人們滿院子的找陳府的人,這不將他給逮著了,縱使心中不願卻也得領了這差使將她給送回了府。 可自此之後,他就一直念念不忘,甚至與春草幾人歡好時,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長安的面容,想來他真是泥足深陷了,若是不能一親芳澤,怕是這輩子心裡也難安。 國公府的門檻高,他沒事根本不敢上前湊趣,今兒個從賭坊回了家,沒想到竟然聽聞長安也一同回府了,沈府的下人們早在外院裡擺出了門道,府裡的僕人都在議論著,他稍一打聽便知道了這和離之事。 或許,長安自此離開陳家,他想再見上一面都是難上加難了。 思及此,陳玉池賊膽一生,便摸到了長安的苑裡,湊巧透過窗戶見著了獨自坐著的長安,這才遣了永城放風,大著膽子摸了進去。 “我已經不是你大嫂了,陳二爺當自重!” 長安面色凝重,她是可以大聲呼救,但這樣一來,她的名聲可就完了。 “嫂子……長安,可讓我想死你了!” 陳玉池哪裡還顧忌長安話語中的拒絕,他只想著時日不多了,錯過這次,他便再沒有機會了,遂迫不及待地向前走了幾步,伸手便要向長安摸去。 長安低呼了一聲,連忙閃開,繞到了圓桌後,怒聲道:“陳玉池,我是國公府的小姐,你膽敢輕薄於我,可想過下場是什麼?!” “你莫嚇我,如今咱們共處一室,被外人知道會是個什麼後果,我想國公府的小姐可還丟不起這個人!” 陳玉池嘿嘿一笑,雖然他喜歡風騷浪蕩的青樓女子,也覺得她們花樣多有風情,但到底家裡娶的正妻還是正經的小姐,他可知道這些個女人最在乎的是什麼。 沒有了名聲,要麼出家,要麼死,他相信長安不會傻的選擇這條路。 “你……” 長安咬了咬唇,眸光冷冽,那被反扣在掌心的簪子早已經浮上了一層冷汗,沒想到這陳玉池是風流浪蕩不假,可他腦子卻不笨。 只這和離之事,她已經想到回了孃家會吃多少白眼和排頭,若真是再鬧出了和陳玉池有點什麼,那她當真是不用活了。 “美人,長安,反正你與大哥也不是夫妻了,不若嚐嚐我的溫柔,想必你會食髓知味,還央求二爺日日同你快活呢!” 陳玉池一臉淫笑地向前撲去,長安一閃而過,忙向門口躥去,哪知身後卻傳來一股大力拉扯,陳玉池當場便扭住了她一隻手臂,另一隻手也順勢襲了上來。 驚懼之中也生了膽子,長安反手便將那支簪子給刺了出去,只聽得身後一聲痛呼,手臂上的力道一鬆,她又向後踹上了一腳,這才掙脫了束縛,急急地奔向了門口。 而這時,最先聽到動靜的紫雨才快步趕到,一把扶住了跨出門檻的長安,焦急問道:“小姐這是這麼了?” “他……” 長安喘了兩口氣,目光一掃,見紫雨身後並沒有其他人跟上,這才鎮定了神色,壓低了聲音狠聲道:“陳玉池在裡面,給我狠狠地教訓他!” “是!” 紫雨神色一凜,陳玉池對長安和垂涎她早看在眼裡,早就想教訓這無恥之徒,卻不想今兒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但看長安的衣著神色,顯然是沒有吃什麼大虧,這才放下心來,牙齒咬合著道了一句,“小姐放心,我定讓他狠狠記住這個教訓!” “別打死了,留他一命,之後扔回他自個兒苑子裡去!” 鬧出人命的事長安可還不敢做,雖然陳玉池有千萬個該死的理由,但人賤有天收,她就看看他還能囂張到幾時。 紫雨入了花廳套上了門栓,長安在屋外理了理衣衫正了正神色,開始還能聽到陳玉池的一聲驚呼,後來想必是被堵了嘴,只能聽到悶響的嗚咽,她遂撥出一口長氣,邁著步子向正屋而去。 處理了手上的事務,陳玉濤是在半下午才趕回了陳府,這和離請旨之事不過昨日長安才說起,沒想到今日裡便真地登上門來,他還沒時間告訴陳老夫人這一切始末。 坐在陳老夫人苑裡的正房,只聽得她一句句念著那嫁妝之事,陳玉濤終於煩了,沉了臉色,轉頭道:“她的嫁妝一分不少地退給她,若是用了哪些,壞了哪樣,全都折了銀子賠她!” “兒啊,你是犯糊塗了吧!” 陳老夫人驚呼一聲,折了銀子賠長安,那得賠上多少?再說夫妻再和離,也沒有將嫁妝一分不少地帶回的,難道這兩三年裡就沒有一點損耗,想想都不可能。 “長安縱使有千般不對,但她有句話是說對了的。” 陳玉池瞥了陳老夫人一眼,“若是貪了前妻的嫁妝,別說我在官場上站不住腳,背地裡會有多少人議論謾罵,難道就為了那點錢財,母親便想兒子永遠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哎喲,我哪能這樣想?” 陳老夫只覺得掏心窩的疼,這歷來錢財只有吃進去的份,哪有吐出來的道理?陳玉濤這樣一說,她只覺得全身都軟了一般,身後的丫環趕忙上前扶住,口中勸道:“老夫人歇歇火。” “不是這樣最好。” 陳玉濤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一捶定音道:“我眼下就去屋裡頭看看,母親快著人將她的嫁妝給抬出來,一一點算清楚,不夠的再拿公中的銀子貼補上即可。” 銀子他不可惜,將來只要出息了,哪會賺不回來,陳玉濤想的是不能在長安跟前失了顏面,就算如今真的和離了,他也是站著的大丈夫,絕不是躲在女人身後的小男人。 “哎喲!” 陳老夫人又是一頓捶胸頓足,真想借故暈死在那丫環懷中,可陳玉濤早已經大步離去,哪裡還有閒心看她的表演。 到了長安的院子,已經見得屋外堆放著收拾整齊的箱籠細軟,陳玉濤黑了一張臉踏進屋去,看到忙碌的幾個紫並不意外,她們也只是微微曲膝見了禮,如今是連稱呼也省了。 長安便坐在正屋明堂裡,一打眼便能見著,陳玉濤不由上前,微諷兩句,“你來得到是快,想來是片刻也等不及了?” 長安只是淡淡抬了眉眼,經歷了剛才那事,她連話也不想與陳家人多說,陳家出敗類,兄妹三人都不是什麼好貨,再與他們有瓜葛都是降低了自己的格調。 “怎麼不說話?別告訴我你如今良心發現,覺得理虧了?” 陳玉濤倒是冷笑一聲,徑直坐在了主位的另一張椅子上,這好歹還是在陳家,他一家之主的地位永遠都不會變。 “有些人多說一句,我都覺得糟心。” 長安冷冷的目光掃過陳玉濤,她心裡本就因陳玉池那事憋著一肚子火,此刻哪裡聽得陳玉濤的這番冷嘲熱諷,遂只道:“希望你過來是同我講你母親歸還嫁妝的事,一切事情辦好了,我立馬便離開陳家,省得大家兩看相厭。” “沈長安,你這嘴裡就是吐不出什麼好話是吧?” 陳玉濤臉色一時之間變的鐵青,氣得衣袖一拂,桌上成窯五彩瓷胎的蓋蠱茶盞便是應聲而落摔得粉碎,淡黃色的茶水濺了一地。 長安只是掃了一眼,抬頭淡漠道:“一隻碎了,一套便也毀了,留著也是礙眼,待回清算嫁妝時,請陳老爺補上這一套茶盞的銀錢。” 長安倒也不是刻薄,只是對什麼人說什麼話,陳家人是三分顏色都能開染房,她也不想陳玉濤再有什麼幻想,索性就斷個徹底。 “好你個沈長安!” 陳玉濤咬了咬牙,眸中怒火噴薄而出,“我就是砸鍋賣鐵,也絕對不會短了你一分!” 說罷,腳下一蹬,踹開了滿地碎瓷,怒氣衝衝地便衝出了房門,倒與正回房覆命的紫雨不期而遇。 “閃開!” 陳玉濤正在火氣上,大手一揮便打向了紫雨,可紫雨哪會是被欺負的主,一個閃身,勾腳一帶,立時便讓陳玉濤摔了個狗吃屎,院裡丫環婆子看到了又不敢大笑,只得各自捂著嘴轉過了頭。 陳玉濤狠狠回頭瞪了一眼,卻只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辦妥當了?” 長安的目光看向紫雨,後者點頭道:“照小姐的吩咐,還留著一口氣,扔他苑子裡枯井旁了。” “嗯。” 長安頓覺解氣,又喚了紫琦來問道:“東西可收拾妥當了?” “最後一個箱籠收拾好了,紫雲他們正抬到院子裡去。” 紫琦點了點頭,恭敬地立在長安面前,剛才陳玉濤離去那一幕她也見著了,不由笑了兩聲,暗暗對紫雨豎了豎大拇指。 “東西讓人都抬上,咱們去前面點算嫁妝。” 剛才的那一身衣衫長安早已經換下,紫鴛又給她梳了個叢梳百葉髻,插了支玉蝶流蘇步搖,左右鬢間又壓了兩朵翡翠花鈿。 長安緩緩站了起來,配上這身清麗的裝扮,又因為終於能擺脫這糟心的一家人,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少。 至於那支紮在陳玉池身上的鎏金鑲紅寶的簪子,長安也讓紫雨給遠遠地扔了,沾染了畜生的血戴著便沒好兆頭,不如不要。 當時她使得急,只知道扎中了陳玉池,卻不知道傷到他哪裡,後來紫雨才告訴她是傷到了肩膀,扎得挺深,拔出來便是個血洞,還噗噗地直冒血。 死不了就行,這也是他的報應! 長安攜著四個紫趕到前院時,幾個管事的婆子正指揮著家丁下人將東西一一給放好,陳老夫人則在一旁坐著,哼哼歪歪,滿臉的哀傷不捨,似乎看著這些東西一一離開庫房,再被沈家的人抬走,她的心就像被刀子剜了一般,滴血都是輕的。 長安倒未理會陳老夫人的無病呻吟,讓紫琦幾個依著嫁妝單子一一點算清楚,到時候缺了什麼少了什麼她自會最後再同陳老夫人理論。 紫雨搬了張凳子給長安坐著,她便與陳老夫人對坐而望,中間隔著山海一般的嫁妝,似乎還依稀可見曾經的風光,只是再好的宴席也終會落幕,這份蕭索與悲涼長安轉化地很好,早換作了對未來生活的暢想。 既然是嫁妝,那便是出嫁女兒的私產,不管是被休棄還是和離,夫家是沒有道理侵佔的,孃家自然更不可能,除非她死,否則這些東西都是她一個人的。 背後有這豐厚的經濟基礎,回到沈府她也不怕了,若是沈老夫人與謝氏容不下她,她也可以自己在外開個女戶,只是名頭沒那麼好聽罷了,但在這之前,屬於她母親及二房的東西她是必定要討回來的。 紫琦她們幾人分頭行事,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便點算完畢,缺了哪些也記在了本子上,此刻正一一念給長安聽,“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風一架、紫檀座掐絲琺琅的獸耳爐一座、官窯粉彩景泰藍茶盞一套,青蓮絨銀絲鶴氅一件,仙鶴騰雲的大黃銅盆一個,菸灰色穿蝶海棠地氈一張……” 紫琦的聲音不小,足以讓在場的人都聽到,陳老夫人一邊聽一邊抹汗,最終忍不住高聲喝了一句,“不用唸了,這些東西不小心被我給使壞了,當初你也是我媳婦,這婆婆使兒媳的東西也是應該,長安,這你都還要計較?” 陳老夫人還想最後打一次感情牌,雖然陳玉濤說了折成銀子賠給長安,可能省就省,再說今日裡損失了這麼多好東西,怕在她有生之年都補不回來了,想想便心痛難當。 “老夫人此言差矣!” 長安搖了搖頭,淡然一笑,“媳婦孝順婆婆本是應當,可那也是指我自己願意給您的,那些個也就罷了,我可沒讓紫琦記在帳上,但如今這些……可是老夫人不請自拿,也從未知會過長安一聲,這算是什麼性質,可真不好說。” 話到最後,長安似嘆惜般地搖了搖頭,周圍的下人群中頓時便有了小聲的議論,陳老夫人紅了臉,扯長了脖子道:“哪有你這般做人兒媳的,即使如今和離了,留一些東西在婆家做念想豈不更好,世人知道也會誇你大方識體,沒得這般斤斤計較,顯得小家子氣。” “不勞老夫人操心。” 長安冷然一笑,“當日陳大小姐借我的衣服首飾也不在少數,他日若嫁得賢婿,這些就當我這個曾經的嫂嫂為她添妝!” 回了陳府長安便知道陳玉清已經被送去了城外的慈雲庵唸佛吃素,其實這對她也是好事,這般惡毒心腸不好好洗洗,他日真的嫁了人可有的她受。 “你,你,你……” 陳老夫人氣得全身顫抖,肥胖的手指指著長安,卻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長安不說話還好,說了兩句,卻是將她們母女給一起貶了一通,讓人顏面盡失。 “好了,摺合成現銀多少,你報個數吧!” 陳玉濤一直在屋內旁聽,此刻也坐不住了,一撩衣袍便跨了出來,滿臉怒氣地望向長安。 也是,有這樣的家人本不是他的錯,但長安卻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揭了陳家母女的短,即使下人們面上不說,背地裡亂嚼些舌根,再傳來傳去,讓人知道他的母親妹妹竟然是這般小家子氣貪人便宜,他還能有什麼好名聲? 紫琦轉頭與長安低聲商量了一陣,這才看向陳玉濤,大聲道:“庫房裡的東西本是全新,但小姐大度說是畢竟也過了幾年,便折算一半現銀,一共是一萬三千七百兩,那就有勞陳老爺補上這筆款子了!” “什麼?一萬三千七百兩……你們怎麼不去搶?” 陳老夫人又是一聲驚呼,那些東西哪裡就那麼值價了?若真是如此,她還不如不藏起來,直接還給長安了事。 可此刻哪裡還有人管陳老夫人這無關痛癢的抗議,陳玉濤鐵青著臉,使人拿了銀票交給了紫琦,這才看向長安,步步逼近,沉了聲道:“你沈家,還有沈長安帶給我的一切,陳某必定會牢記在心,山水有相逢,沈長安,咱們走著瞧!” 長安只是淡淡地掃了陳玉濤一眼,或許這便是失敗一方最後的幾聲吶喊吧。 若是陳玉濤真能東山再起,她還能高看他幾分,可惹上了敏怡郡主,再想要脫身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更不用說後來登上陳夫人寶座的那位,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一想到這,長安不禁有幾分可憐陳玉濤了。 *沈老夫人的震怒* 雖然長安這趟回陳家搬嫁妝呼叫的都是二房年輕力壯的家丁再並上一些有力氣的粗使婆子,但這麼大的陣仗回到國公府裡,不驚動府裡的人是不可能的。 這不,長安這邊不過才吩咐完紫琦將這些嫁妝先鎖進庫房,天色晚了,明日再細細清點入冊,那邊廂便有丫環來傳了話,說是沈老夫人有請。 沈平是一直侯在二房裡,也是最先見到長安的人,照他的想法,這次去取回嫁妝他也該一同前往,只是長安走的匆忙,也特意留了話讓他靜待家中,可這一天呆下去難免多了幾分煩燥。 如今又聽得沈老夫人傳了長安,沈平心中又是焦急,就怕老夫人責罵女兒,不由道:“為父陪你一同過去。” “祖母想來也只是問問原由,本來便應該稟報給她老人家知道,如今索性一併說了。” 長安點了點頭,與沈平便向著沈老夫人的苑落而去。 “你不是不知道你祖母的性子,這事她若提前知道還好,但如今卻是先斬後奏,就怕你祖母這氣頭上來……” 話到這裡,沈平又是一聲長嘆,忤逆父母的事情他做不出來,但卻又不想長安吃了虧,再說這沈老夫人從來便不待見自己的一雙兒女,如今這樣的傳喚,若只是得到一頓排頭那也是輕的。 “父親也是這樣說,依祖母的性子,若是我提前說了,還哪裡能成事?” 對沈老夫人便只能是採取這樣的做法,大家長做慣了,凡事都想要拿捏決斷,老夫人這樣的性子太強,豈知日子是別人自己過的,哪能事事順她的心呢? 再說,走出這一遭,長安也是為了整個沈家考慮,不管是什麼樣的後果,她都不會後悔。 “哎!” 沈平無奈,卻也轉頭問了一句,“陳家的人沒有為難你吧?就算錢財上損失一點也就罷了,可別真結了仇!” 沈平到至今也未想通長安怎麼突然便要同陳玉濤和離了,他以為他們一直是好好的,可兒女長大了,他們的心思他又怎麼猜得透? 為了亡妻生前所說過的話,他到底是又縱容了長安一次,作為父親,這樣的溺愛也不知道是對是錯。 長安卻是笑了,“如今既然已經和離,我便是國公府的嫡出小姐,手中又握有聖旨,他們怎麼敢對我不敬?父親多慮了。” “你說沒事那就好。” 沈平拍了拍長安的手背,兩父女又相攜著向前走去,沈平卻突然感嘆一句,“為父也不知道還能看顧你多久,若是將來……” “父親自然是長命百歲,能夠看顧女兒一輩子!” 長安自然知道沈平想說的是什麼,無非是怕自己百年後她留在國公府會受欺負,真到那個時候,她會自謀出路,再說上還有兄嫂,相信她的日子也不會那麼慘。 “女兒,”沈平倏地停下了腳步,鄭重地看向長安,“從前為父以為你懵懂,但如今卻知道你是通透的,即使走出了和離這一步,也相信你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只是為父卻不願你一生孤苦,將來若是有合適的男家,這再嫁也不是不可。” 京城中再嫁的女子也不是沒有,最多嫁的門楣放低一些,沈平可不願意女兒一輩子獨身一人,白白蹉跎了青春。 即使陳玉濤不合適,那總能碰到自己喜歡的,再說自己女兒條件也不差,如今更是擺脫了弱病纏身,只要再精心調理一番,將來生兒育女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今他看著長安便是覺得哪裡都好,秀外惠中,知書達理,既有她母親的美貌與聰慧,又多了一份勇敢與堅強,在這一點上,他是頗感欣慰的。 “父親這是說的哪裡話?” 饒是長安再有準備,也被沈平突然的話語驚得有些慌神,忙垂了頭掩住面上的一片嫣紅,這事再怎麼也該是女眷裡面說的,她沒有母親,大伯母自然也不會看顧她,怕是父親想到了這一層,所以才這樣直接與她說道。 再嫁,她真沒想過! 她的上一段婚姻已是如此,她又怎麼能讓自己再跳進另一個牢籠,女人不嫁也挺好,誰又有她母親這般好運能遇到只愛她一個的男人? 後宅裡各方爭鬥,婆婆、妻妾、妯娌、小姑,真是累人又鬧心,容顏未老恩先斷,這些事她見得多了,又怎麼能天真地希冀能依靠著男人的寵愛活一輩子? 當然這些話現下她還不敢對父親說,只怕換來更深一層的憂心。 “我知道這話不該由我來說。” 沈平嘆了口氣,卻還是忍不住勸道:“哪個做父母的不希望子女好,你大哥如今已是娶了妻的,我膝下便也只有你一個女兒,你再不好,為父這餘生怎麼能安?” 不好直接回拒了沈平,長安只得低著頭悶悶地回了一句,“這事也只能看緣份。” “天下好男兒還是多的,你且放眼看看,可不能被一顆老鼠屎便燻壞了眼!” 見得長安有些許鬆動,沈平不禁開懷,他就怕女兒最後鑽了死衚衕,認為女子再嫁不好,情願孤獨鍾老。 “噗!” 長安沒忍住,不禁捂唇笑出聲來,沈平的形容太貼切了,陳玉濤不就是那一顆老鼠屎嗎? 笑完後,不期然的,那雙黑眸又躍入腦海中,她不禁微微一怔。 她記得今早出門時便在大門口遇到了秦暮離,他今日便要離開沈府了。 那時,她正坐在車駕上,而他正接過小廝遞來的韁繩,利落地翻身上馬,一身玄身長袍,英姿挺拔,氣勢凜然,惹得一眾丫環們芳心亂顫,連紫雲上車時都不小心磕了頭,可見得他魅力有多大。 她撩了車簾向外望去,與那雙子夜星眸不期而遇,他點頭示意,唇邊的淺笑一閃而逝,側身縱馬時,石青色的連環雙扣在腰間飛揚而起,長安忙不迭地放下了撩子,只覺得雙頰滾燙一片,不由想起當日劍曲相合時的默契與快意。 她如今是剛剛和離之身,前夫家有嫁妝事宜待辦,家族裡更有一大堆麻煩等著她,這個時候,她怎麼能生出這種小女兒的心態? 即使只是一瞬,那也是要不得的。 秦暮離即使有種種不好的傳聞,再怎麼說也是開國公府的嫡子,就算將來他要娶某一個姑娘,也絕對不會是她這再嫁之婦! 更何況,據她所知,上一世秦暮離是終身未娶的,雖然令人可嘆可惋,但也許這就是各人的命。 不敢再胡亂作想,長安連忙拉回了思緒,卻又不想沈平看出端倪,轉移話題道:“長公主的提議……父親考慮得如何了?” 初向沈平提這事時,長安也以為他會略一思索便答應,卻沒想到父親遲遲未有決斷,若是對長公主那邊失了信,這事倒真不好說了。 “這事可真不好辦!” 沈平看了一眼長安,眸中盡是為難,女兒不在朝中,自然是不知道時局的混亂。 皇上年紀大了,卻至今還未立儲,朝中遂也分成兩派,一派堅持立嫡,另一派堅持立賢,他逐漸淡出朝堂,就是不想捲進這黨派之爭。 而長公主卻是支援皇后的,也即是立嫡,若站對了地方那還好,若站錯了恐怕依附著長公主一方的都會受牽連。 如今他若是答應了長公主前往瀾州平定匪患,即使掩藏得再好也不會做得無聲無息,必然會有風聲傳進京城,那麼他盡力撇開的這層關係,苦心經營保持著中立的位置可能便會因此而動搖了。 他雖然是武將出身,但入了朝堂,卻也不得不多想想時局形勢,哪能一味地只知道蠻幹呢? “父親可是顧慮著朝中派系之爭?” 沈平雖然有他的顧慮,卻不知道長安漂泊一世,早已對世情看透,大周皇朝帝王更迭雖然有一定的波瀾,但最後的結果卻是嫡系獨佔鰲頭,長公主支援皇后也是站對了地方,安穩富足地活了一世。 所以,此刻他們向長公主靠攏也是絕對不會錯的。 即使不是這樣,有沈老夫人與長公主的這層關係在那,沈家就是想保持中立,獨善其身也不容易。 “你也知道?” 沈平有些驚訝地看向長安,隨即反應過來,“難不成是從前陳玉濤和你說的?” 陳玉濤雖然人在工部,但對於朝堂風雲不可能不把握,看風行事,這歷來是一眾官員的行為準則。 “父親忘了,女兒近來本就與長公主走得近,這些事情自然便打聽到了幾分。” 長安淡淡搖了搖頭,陳玉濤怎麼可能與她說這些,不管是朝堂還是私下裡做的事,他都是捂著掖著,哪裡可能會說與她聽?再說他們也沒到那層親近的關係。 “既然這樣,你還……” 沈平搖頭一嘆,儲位未定,這就立馬站了陣營,若是將來有了變數,沈家該如何自處? “父親真是多慮了!” 雖然不能告知沈平實情,但長安不免輕聲勸道:“如今皇上還是壯年身體硬朗,立儲之事言之過早,長公主又是他姑母,在皇室裡到底是說得上話的,咱們又搭上了這一層親戚關係,若是長公主真的求到了祖母那裡,祖母發了話,父親還能違抗不成?” “罷了罷了,你說的都在理。” 沈平揮了揮手,擠出一絲笑來,“別的不說,就看在長公主為你求了這份旨意,離了陳家,如今我女兒面上也有了笑容,這身子也好了不少,你能好了父親便知足了。” “多謝父親體諒!” 長安退走一步,嫋嫋地對沈平施了一禮,眸中噙著淚水。 他們父女倆本不需要這般客氣,但是她不知道還能怎麼樣表達自己心中對父親的歉意,這事因她而起,相信不久之後也會因她而終。 辦好了這件事,與長公主有了交待,她便再不管其他,只花心思好好地將二房的庶務給管起來。 沈平扶起了長安,在心中一聲長嘆,倆父女遂也不再多言,快步向“攏翠苑”而去,那裡相信正有一場風雨等著,說什麼他們父女也要攜手而過。 “攏翠苑”正屋裡氣氛是一片壓抑,沈老夫人面沉如水,讓人看不出喜怒。 謝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間或給沈玉環使個眼色,讓她遣人去屋外看看,這長安怎麼還未到。 做錯了事,正經該承受沈老夫人怒火之人卻是姍姍來遲,讓她這個做媳婦的在這裡擔驚受怕。 雖然主持沈家的中饋已有幾個年頭,但謝氏還是有些怕沈老夫人這個婆母,若是老夫人怒了,恐怕她也免不了吃排頭,這真是城門失火,殃及魚池,心裡亦發對長安憎惡幾分。 “二老爺與三小姐一同到了。” 黃玉腳步快地進來稟報,黃鶯連忙打起了簾子。 謝氏一癟嘴,沈老夫人明明傳的是長安,這沈平一起過來算什麼理?難不成還想要為女兒撐腰,頂撞母親不成?真正是可笑! 沈玉環在一旁垂首,她是想忍住心裡的歡快,卻不得不繃著一張臉。 陳玉濤終於擺脫了長安,眼下也是單身一人了,她正在算計著有怎麼樣的機會才能讓他們倆人緊緊地綁在一起,共享魚水之歡。 沈平掃了一眼屋內的情景,當先便給沈老夫人見了禮,長安正要跪下,便聽得沈老夫人冷哼一聲,“你做的好事!” 話音未落,鬥彩蓮花的瓷碗便向長安飛了過來,沈平出手一擋,瓷碗是擋住了,“嘭”一聲落地,卻是濺了長安一身的茶水。 “母親息怒!” “祖母息怒!” 這下沈平與長安齊齊跪地,長安垂首不語,只能任淺黃色的茶漬漸漸滲透衣裙,卻聽得沈平在一旁道:“母親要怨就怨我,這事兒子早便知道,只是未向母親稟明,實在是怕您擔憂!” “怕我擔憂?” 沈老夫人臉色一沉,目光掃過沈平,最終卻是凝在了長安身上,“怎麼著,如今尋了你父親來,就以為我不敢責罰於你?” “孫女不敢!” 長安應了一聲,聲調極清極淺,但卻不見半絲怯懦,有的只是恭敬。 “不敢?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沈老夫人冷冷一笑,嘴角邊撅著一抹嘲諷,“如今這和離之事你都敢私下求了長公主,來個先斬後奏,你還將我這個祖母放在眼中嗎?” 或許與陳家的聯姻從始至終便讓沈老夫人不甚滿意,但這婚姻是結兩姓之好,可不僅僅是牽扯到一個人,陳家勢弱,她可以不在乎,但若是他日換作別的門庭,長安也敢如此做,那將沈家的顏面置於何地? 雖然沈老夫人如今不掌中饋,但到底是沈家女眷中最高的輩份,長安這樣衝動行事,連個稟報和商量都沒有,她把婚姻當作了什麼? 怪不得長公主到了沈家後便一直與長安有所交往,沈老夫人還真以為是這個表姐看重了她這個孫女,卻不想是為了這等事…… 思及此,沈老夫人心中對長公主也有了一絲怨尤,即使長公主身份再尊貴,這手也伸得太長了些,竟然管到了她孫女的婚事上,當她這個祖母不存在嗎? “和離之事已成定局,祖母是責是罰,長安絕無半點怨尤。” 長安淡淡地說道,走到這一步她不後悔,跨過了四海汪洋,躍出了無底深淵,她相信只要用心經營,未來必定是一片坦途。 “長安,這事是我應允了的,與你半點幹係也沒有,如今長輩說話,哪裡有你小輩在面前逞能的?!” 沈平瞪了長安一眼,面色多有斥責,但唯那雙眸子卻透著擔心。 沈老夫人即使不喜歡長安這個孫女,但對自己的兒子還是多有包容的,沈平是想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不能累了女兒,再說她那個身子骨,怕也經不起多少磨難。 沈老夫人氣得一口氣咽在胸口,指著沈平半晌說不出話來,她這個兒子護了媳婦,如今還來護女兒,真是讓她百般地不如意。 謝氏見著這情景,不由扶著沈老夫人坐下,這才轉向沈平,正色道:“二叔,不是我說你,長安這樣的做法你認為妥當嗎?不明不白地便與陳家和離了,說出去那丟的可是國公府的臉面,你還在這裡袒著護著,難道認為老夫人會欺負一個小輩不成?” 沈平抿了抿唇,看向沈老夫人,“兒子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如今不想和離也離了,唯今之計是將這事小事化了,相信過段時日也就淡了。” “二叔說的倒容易。” 謝氏冷哼了一聲,“那麼多抬嫁妝在國公府擱著,長安也和離回了孃家,迎來送往的人都看著呢,平添了多少口舌,老夫人再看到長安,豈不更是添堵?!” 謝氏頭腦轉的也快,長安如今這樣不聲不響地回了國公府,憑空地便讓她有了危機感,她畢竟還管著二房的帳目,到時候長安若是要和她奪權,這可就有些麻煩了。 所以,謝氏自然是希望長安不回國公府的好,再說一個和離的女子,若是孃家容不下,在外另闢院落的也不是沒有。 “大嫂說的是什麼話?難不成我的女兒還不能住在自己家裡了?” 沈平對謝氏這話便有些不滿了,什麼老夫人看著添堵,怕是她心中自己堵著吧。 “我哪裡是這個意思,不過是一心為老夫人著想,二叔可是冤枉我了。” 謝氏在一旁叫屈,就著絲帕沾了沾眼角,有些可憐兮兮地望向了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面色陰沉,目光卻是緊緊盯著長安,話音冷厲,“怪不得你平日裡都不回孃家,這次一住便是這麼多時日,想來是早打好了這個算盤,藉著孃家當跳板!” 這話一出,沈玉環不由心虛地抖了抖,她最近也在孃家住了許久,沈老夫人不會有什麼聯想吧?再看了一眼低頭不語的長安,勉強上前了兩步,對沈老夫人說道:“祖母,或許這事也不能全怪三妹,若是那……若是那陳家人做得太過,三妹妹想要和離也是正常,再說二叔的擔憂也有道理,哪個做父母的不希望子女能過得好,祖母自然也是心疼孫女的,這是您的慈悲,可卻不是誰都明白,看看您這一臉怒火的,不知道的還當真以為是在責難三妹呢!” 沈玉環當真是摸順了沈老夫人的性子,連勸說的話也講的很藝術,看著是像在為長安求情,可卻是把老夫人捧了一道,那是擔憂孫女的祖母,可不是不問情由只顧著顏面便一通責難的蠻橫老太太。 沈玉環這話雖然說是微微順了順沈老夫人的心,但謝氏卻是一臉詫異,她這個女兒不是向來與長安不對盤,如今竟然能為長安求情,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長安的唇角卻是微微翹了一些,沈玉環到底還是有幾分明白的,她與陳玉濤如今真的和離了,恐怕這個二姐心裡不知道多歡喜。 “還是你最明白祖母的心!” 沈老夫人對沈玉環伸出了手,她連忙上前握住,趁勢坐在了榻前,殷殷道:“祖母向來便不喜歡陳家的人,如今徹底斷了豈不省事,沒有那樣糟心的親戚,咱們姐妹幾個在孃家也能更有臉面。” 沈玉環也是明白人,她愛陳玉濤是一回事,但嫁入陳家又是另一回事,她可以和陳玉濤保持著那種關係,也能生育他的孩子,但卻不能是在陳家。 這樣的小門小戶,雖然掛著狀元的名頭,可將來的前程恐怕是不行的,哪有她撫遠公府媳婦這樣的身份有臉面? “話雖是這樣說沒錯……” 沈老夫人點了點頭,漸漸陷入了沉思,誰也不敢驚動她,半晌,才見她抬頭道:“二丫頭,若是每個孫女都能有你這般明白事理,那祖母能少操多少心啊!” 這話明顯是說給長安聽的,沈平嘆了口氣,但到底沒再說什麼,看沈老夫人那模樣,怒火是漸漸平息了。 長安卻是在這時重重地給沈老夫人磕了頭,伏首道:“孫女亦知道祖母的關切之心,如今惹得祖母不快,是孫女的錯,未免之後京中流言四起,孫女想暫時陪同長公主下瀾州,需得一段時日不在府中,望祖母保重身體!” 沈老夫人卻只是一聲冷哼,長安敢這樣說,怕是早已經同長公主商量好了,她能說什麼,難不成還攔著不許她去嗎? 走了也好,如今鬧出這等事來,她看著便心煩! “母親,兒子不放心長安,這一趟也陪著走一遭。” 長安說出這話來,沈平立馬便接了上去,這是他們已經說好了的,事到如今,也不能更改了。 “這可巧了,你們倒當真是父女情深!” 沈老夫人聲聲冷笑,目光如炬射向長安,“雖然這和離之事我如今管不了,但你不告長輩私自而為視為不敬,我便罰你在祠堂裡跪上一晚,你且自己去好好想個明白!” 其實這樣的處罰照謝氏來說是輕了的,只是沈老夫人看在沈平的面子上也不想多責罰了長安,真得罰得狠了,未免母子離心,沈老夫人還是把握著分寸的,再說還有長公主的臉面在裡頭,她就更要思量了。 沈平一焦急還想再求,卻被長安拉了一把衣角,只見女兒對自己微微搖了搖頭,又是對著沈老夫人重重一磕首,口中念道:“謝祖母!” 此話一出,便成定局,看著長安被黃玉給帶了出去,沈平是一臉心痛,卻又不好再說什麼,眼見著沈老夫人又吩咐嚴媽媽任何人等都不許探望,否則責罰加倍,他這才搖頭一嘆,沉著臉告辭而去。 沈玉環抿了抿唇,忍住心中的得意,眼見長安受罰,她自然心中是暢快的,誰叫長安這次回府事事都壓著她一頭,沈玉環早就心生不快,若不是顧忌著自己的把柄被人給逮著,今日裡她才不會為長安說話。 謝氏心裡不停地算計著,但嘴上卻吩咐著丫環收拾這屋裡的狼藉,沈老夫人只是半眯了眸子躺在榻上,她自然不會是真的關心長安,甚至連長安與陳玉濤和離的原因是什麼她也不想知道,過程不重要,她在意的只是結果。 國公府的女兒不說從來沒有過被休棄之人,就這三代裡連和離的也沒有,這樣的事情說出去好聽嗎? 長安如今開了這個頭,讓沈家以後未嫁的女兒怎麼辦,就算嫁出去的幾個怕也會惹得婆家猜疑,京城裡人多口舌雜,別人又會怎麼想,這才是她真正擔心的問題。

長安屋裡的擺設還是和從前一般,看來她離開陳府這段日子想來還是風平浪靜的,只是她這突然的折回必又將陳家人打了個措手不及,陳老夫人就算想再藏點掩點什麼,怕是也來不及了。

長安在正房旁的花廳裡坐著,紫琦已經安排人手打包收拾,能帶走的儘量裝箱帶走,便宜誰也不能便宜了陳家人。

對陳府的一切,要說留戀,長安是真的沒有,這裡的各種糟心事糟心人數不勝數,如今終於能脫離這片苦海,她都在心裡道一聲萬幸!

雙手支在額下,望著窗外有些凋落的樹葉,不期然的,那雙黑眸又躍然腦海,長安微微有些怔神。

秦暮離因著王治的關係暫時借住在沈國公府裡,全家上下自然是歡喜得緊,比起世襲罔替的開國公府,同樣是國公府,沈平兄弟是憑自己的才能掙到這份位置,卻只能一世而斬,所以面對這種根基久遠深厚的世家大族,沈家的人到底存在著幾分敬畏。

雖然這一代的開國公是由秦暮離的長房大伯承爵,但作為二房嫡子,父子倆都是大周名將,母族又是渤海望族,這樣的身份放在京城的一眾名門世家裡,也絕對是個香餑餑。

秦暮離之後也正式拜見過沈老夫人,當時一眾女眷也在,長安多留心看了他一眼,與記憶中一般挺拔俊朗,只是站在那裡便給人一種不動如山的凜然氣勢,寬大的身形撐起玄色暗金雲紋的長袍直綴,五官深邃如刀削,雙瞳幽深如子夜,彷彿望那一眼便能映進人的心裡去。

長安很快地收回了心緒,也不敢再看,只依規矩一一與秦暮離見禮,女眷眾多,他也不好多留,就此便退了出去。

這時,躲在碧紗廚後的沈瑩碧才牽著沈元芳走了出來,未出閣的女子到底比不得她們這些已經出嫁的姑奶奶,在自家男親戚面前可以不避諱,但在外男跟前卻要謹守大防。

秦暮離退了出去,一眾女眷又開始閒聊,但話題卻不免扯到了他的身上,只聽大夫人謝氏嘆了口氣,道:“秦將軍也是一表人才,耐何姻緣坎坷。”

沈老夫人跟著點了點頭,“有那低門小戶的女子願意嫁去,想來開公國府又是看不上的。”

“歷來低娶高嫁,只要不是差太多,想那秦二夫人也不會這般挑剔的。”

楊氏附和著說道,又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沈瑩碧,不免多了一個心眼。

雖然說秦暮離有那樣的克妻傳聞在前,但焉知不是那些女人命薄,她看自家女兒就像個有福的,雖然為人木訥少了些情趣,但能得到沈老夫人喜愛,這說出來也是佔頭的。

再說秦家如今老夫人還在並未分家,頂著開國公府的名頭,若是沈瑩碧能嫁過去,那自己在沈家不也跟著得臉?

“怎麼著,姐姐還想與開國公府結親?”

安氏笑著哼哼,飛揚的眼角帶著幾分興味,“雖然秦將軍這名聲不太能讓人接受,但人家到底是嫡子,再說這年齡也差了快一輩人了。”

雖然秦暮離看著不顯老,但翻了年虛歲便是三十了,可沈瑩碧還是十五六歲的大姑娘,這年齡確實懸殊。

再說,嫡配嫡,庶對庶,這可都是不用說的,即使有嫡出少爺娶了庶出姑娘,恐怕這其中也定有因由,天上可不會白掉餡餅,面子上是有了,可當心這裡子得夠你受的。

楊氏瞪了安氏一眼,咬唇道:“四姑娘雖然是庶出,生得也是乖巧,又得老夫人喜愛,我看配上秦將軍也半點不差!”

楊氏雖然出身弘農楊氏,但因著是庶女的關係,只能嫁了沈凡為妾,謝氏又是這般精明厲害的主,在她之下討生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這其中的辛酸也只能自己體味,楊氏想著若是自己的女兒能掙得一份好前程,那她也能心中安慰了。

“姑娘們還在這裡坐著,看看你們說的這是些什麼?!”

謝氏沉了臉色,主母的威嚴驟然給端了出來,若是連兩個妾室都管教不了,她這主母也算是白混了。

“好了,你們幾個都先散了吧!”

沈老夫人淡淡瞥了眼楊氏,手一揮,幾個孫女輩的便起身告辭。

在宅門裡活了幾十年,沈老夫人也是人精了,她如何不明白楊氏的心思,庶女高嫁,但也要看別人願意不願意娶。

雖然她看著秦暮離也是個好的,但年紀管在那裡,又有那樣的傳聞在前,便不得不讓人多思量一番了。

與開國公府結親是有利的,就算二房不承爵,但還未分家,女兒嫁過去便仍然算作是開國公府的媳婦,不過可嘆她自己的嫡親孫女早都已經嫁了人,再說她也捨不得,若是庶女嘛……又怕別人看不上。

所以思來想去,沈老夫人想想還是別開這個口,免得親事結不了反倒落了沒臉。

想到這裡,沈老夫人遂向楊氏道:“四丫頭的婚事自有她嫡母操心,我也會在一旁看著,絕不會委屈了四丫頭,你便歇歇這心思。”

沈老夫人這話一出,楊氏頓時便焉了氣,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是”。

安氏吹了吹修剪得漂亮圓潤的手指甲,這是用腳想也能知道的事,楊氏今日裡怕是睡多了,還在做夢呢。

謝氏的唇角卻泛起一絲冷笑,也只有在沈老夫人面前楊氏才敢提起,若是隻對她說,自然是一口回了去,一個庶女還想嫁開公國府的嫡子,這不是痴心妄想是什麼?!

屋裡面仍然在談著話,長安他們幾人卻早已經出了門。

沈玉環打頭離去,這秦暮離是怎麼樣的的她才不操心呢,如今她就一門心思等著長安與陳玉濤和離,最近長安倒是與長公主走的近,她心裡正嘀咕著呢,莫不是長安是想借長公主之手在皇上那裡說道一番?

畢竟長安的婚事是聖旨賜婚,對於這一點沈玉環還是通透的,就算長安想和離,但那也得皇上點頭,不然御賜的姻緣都能被隨意給弄混了沒了,那皇上的顏面何在?

想到這裡,沈玉環不由回頭掃了長安一眼。

而這時的長安卻是低垂著目光,一臉深思,就剛才的談話,楊氏恐怕是想將沈碧瑩嫁給秦暮離,雖然她也覺著這克妻的傳聞有些莫明,對秦暮離來說很不公平,任他蹉跎歲月孤獨終老確實可惜了。

但沈瑩碧的年紀又是真小,不說是她,就連自己也差了秦暮離十一歲,這都快隔著輩份了,這樣的姻緣會不會幸福尚且不說,但有楊氏那一個只看門第不顧及女兒感受心情的姨娘,沈瑩碧的日子想來也沒有多好過。

再說謝氏,自己的兩個女兒都嫁得不錯,庶女嘛,也就看著辦吧,不能太好超過自己的女兒,也不能太差,讓別人議論她苛待庶女,只要差不多了面子上過得去便好了。

沈老夫人雖然也喜歡沈瑩碧,但也不想自找沒臉,再說這孫女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她這個祖母也只是提些意見罷了,還能硬去搶了謝氏能做的主不成,這不是和媳婦槓上了嗎?

所以楊氏這念頭一興起,必然便被扼殺在了搖籃裡。

沈瑩碧卻是紅了臉,一路低著頭,沈元芳都不免在一旁打趣道:“我看那秦將軍不錯,看著也不顯老,配四姐姐嘛……剛好!”

“小五!”

沈瑩碧跺了腳,羞得滿臉通紅,轉過身便跑得沒影了,沈元芳還不忘記笑著一路追過去。

秦暮離……若是沒那等子傳聞,想來憑他的本事,如今早已是嬌妻在懷,兒女成群了吧?

長安感嘆一聲,指間碰了碰眼前的茶盞,思緒又是一滯。

還記得秦暮離離去之前還被王治攥著到她的院裡走了一趟,也不知道這七表哥是在哪裡聽聞了“三道茶”,非要讓她也弄一回,不能有好東西只緊著長公主,也讓他們嚐嚐鮮,就當是為秦暮離餞行。

想到秦暮離即將離去,長安心中微微一動,遂點頭應允。

調茶的桌案小几仍然擺在了桂花樹下,茶香幽幽,桂花宜人,自然帶出一種離別的傷懷。

任他們品著茶,長安則暗自吩咐了紫雨拿來琴案,紫琦抱來古琴,琴音一起,如流水洩地,錚錚而鳴,卻不是悠傷感懷的離別挽,而是豪邁激昂的將士行!

王治擱下茶盞,不由對著秦暮離擠了擠眼,滿臉的自豪,那意思大抵是,看吧,這就是我表妹,不管才情與樣貌都是一等一的好!

秦暮離點了點頭,唇角扯起一抹輕笑,輕抿了一口那傳說的回味茶,再看向眼前撫琴的女子,頓覺百般滋味盡在眼前。

長安……他第一次覺著這名字起得好,真願她人如其名,能得這一世長安!

女子眉眼飛揚,唇邊撅著一抹清淺的笑容,一低首,一抬腕,指間飛快地撥弄,便似有金戈鐵馬奔騰而出。

再閉眼細聽,好似有煙雲茫茫,馬蹄飛奔,那快意的馳騁,那瀟灑的恣意,那將士徵戰的英勇與豪邁似乎盡呈眼前。

若是文人雅仕怕是品不出其中的味來,但秦暮離與王治卻是親歷過沙場徵戰,刀來劍去,血海拼搏,那可不是紙上談兵笑看烽煙,而是實刀實劍的拼殺,那樣的驚心動魄,那樣的險死還生!

自古沙場徵戰幾人回,能青史留名功績斐然者,莫不是真英雄真豪傑!

聽得興起,秦暮離與王治倆人竟然以茶盞當酒,對飲一杯,眸中豪氣噴薄,相視一眼,哈哈大笑!

“好琴,好茶!”

秦暮離一掌拍在了小几上,整個人如大鵬展翅一般騰空而起,雙腳交疊採踏,縱身躍上枝頭,再一個旋身而下,手中已經握著一截樹枝,下腿,展腰,竟然是以枝為劍舞了起來。

“秦大哥,舞得好!”

王治在一旁拍手稱快,長安看了一眼,唇角微翹,指間一撥一按再一轉,竟然是配合著秦暮離舞劍而加快了韻律的節奏。

長安一邊撫琴,間或看上一眼,便能記住他身形的起落縱躍,將拍子合在一處。

劍意蒼茫,眾生俯首,秦暮離舞得虎虎生風,竟然無端地生出一股霸氣來!

長安眸中閃過一抹笑意,早知道秦暮離不是這樣簡單的男子,未來的定國公怎麼會沒有霸氣?只是他內斂而沉穩,深厚而廣博,平常人如何能識之?

一陣涼風捲著叢叢金桂簌簌飄落,就像下起了一場漫天的花雨,迷茫之中秦暮離的身影如遊龍一般穿插而過,執手起劍,氣勢如虹!

就連站在長安身後的紫雨也看得眼睛不眨,這才是真正的高手,不動如山,動如閃電!

曲意高昂,像靜海中猛然掀起的波濤,層層疊疊奔湧而來;而劍勢急轉,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劍曲合一,漸至佳境,一個眼神望去,倆人不由相視而笑!

曲末了,長安手腕一轉,指間一撥一按,作勢收音,只尾指挑起一根弦來拖起長長的餘音,像久未平息的鏗鏘之鳴。

秦暮離轉身俯首,一個落葉穿楊,手腕一轉,帶出一抹劍風,定格一處。

王治呼吸一緊,再看那樹枝,卻是平行而舉,最後停在了長安跟前,枝尖微微一顫,一點金桂緩緩落在了琴案上。

長安抬眼,看向眼前仍舊激昂未定的男子,眸中蘊著淺淺的笑,紅唇微啟,清潤的聲音緩緩吐出,“好劍!”

以往的撫琴莫不是平心靜氣寧靜致遠,她還是第一次將琴撫得這般高昂激盪,一曲著罷,仍覺著胸中快意難平,真正是讓人覺得舒爽至極!

“若琴不好,怎能引出劍鳴?沈娘子的琴意讓秦某歎服!”

秦暮離收了樹枝,叉手一禮,他還是第一次這般細看長安,沒有那一次的狼狽,笑意溫婉,眉目清朗,說不出的好看。

他以為若是女子就該如同他孃親一般,端莊秀雅舒朗大氣,但見著這樣的長安,他的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動。

“你們倆都別自謙了,照我說,劍也好,琴也好,都是一絕,劍曲相合,才是人間絕響!”

王治哈哈一笑,拍著手掌踱步而來,他左看看秦暮離,右看看長安,頓覺這才是一對佳偶,竟無端端地被陳玉濤那廝給插足了去,若非如此,說不定……

再瞅了一眼秦暮離,王治也不敢深想,畢竟他的家世擺在那裡,即使將來長安和離了,開國公府又能接受這樣的媳婦嗎?

長安哪裡能知道此刻王治心中的想法,只是掃了一眼秦暮離後目光微垂,心中有些惋惜,這樣的男子竟然會有那樣的命運,難道真是上天不公嗎?

思緒到這裡收了回來,長安正微微一嘆,卻猛然被花廳門口傳來的一聲開關門聲驚得坐直了身體,她臉色一變,手中不禁握緊了拳頭。

她彷彿聽見了插門栓的聲響,大天白日的,幾個丫頭也都在正房裡忙活,就算進來回稟她一聲也不會這般小心翼翼,她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喝道:“誰在外面?”

“嘎吱”!

“嘭”!

來人好像驚慌之下碰倒了桌椅什麼的,長安的心更是緊了幾分,一把取下發髻上那支鎏金鑲紅寶的簪子,反扣在掌心中,屏息靜氣地望向屏風外的拐角處,那裡正有個身影猶猶豫豫,最終卻是輕咳一聲,邁步而出。

男子一身鴉青色便服,頭上裹著京城時下最流行的襥頭,長相還算俊朗,但卻是一臉虛浮之色,身形顯得過於單薄了些。

“大嫂……”

陳玉池一臉涎笑著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雙手不由在身前搓了搓,以緩和剛才摔了一跤的尷尬。

“你怎麼會來這裡?”

長安臉色一變,不由退走幾步,這陳玉池本就不是個什麼好胚子,再說小叔子私下跑到嫂嫂苑裡算什麼,說出去還不被唾沫星子給淹死。

“大嫂……”

陳玉池說話間又靠近了一步,看著長安的花容月貌,他就不止一次地覺得心裡癢癢的。

那一次去國公府參加菊宴,他本已經想好藉口偷偷地給溜出去,誰知道自己的妹妹陳玉清又出了狀況,國公府的下人們滿院子的找陳府的人,這不將他給逮著了,縱使心中不願卻也得領了這差使將她給送回了府。

可自此之後,他就一直念念不忘,甚至與春草幾人歡好時,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長安的面容,想來他真是泥足深陷了,若是不能一親芳澤,怕是這輩子心裡也難安。

國公府的門檻高,他沒事根本不敢上前湊趣,今兒個從賭坊回了家,沒想到竟然聽聞長安也一同回府了,沈府的下人們早在外院裡擺出了門道,府裡的僕人都在議論著,他稍一打聽便知道了這和離之事。

或許,長安自此離開陳家,他想再見上一面都是難上加難了。

思及此,陳玉池賊膽一生,便摸到了長安的苑裡,湊巧透過窗戶見著了獨自坐著的長安,這才遣了永城放風,大著膽子摸了進去。

“我已經不是你大嫂了,陳二爺當自重!”

長安面色凝重,她是可以大聲呼救,但這樣一來,她的名聲可就完了。

“嫂子……長安,可讓我想死你了!”

陳玉池哪裡還顧忌長安話語中的拒絕,他只想著時日不多了,錯過這次,他便再沒有機會了,遂迫不及待地向前走了幾步,伸手便要向長安摸去。

長安低呼了一聲,連忙閃開,繞到了圓桌後,怒聲道:“陳玉池,我是國公府的小姐,你膽敢輕薄於我,可想過下場是什麼?!”

“你莫嚇我,如今咱們共處一室,被外人知道會是個什麼後果,我想國公府的小姐可還丟不起這個人!”

陳玉池嘿嘿一笑,雖然他喜歡風騷浪蕩的青樓女子,也覺得她們花樣多有風情,但到底家裡娶的正妻還是正經的小姐,他可知道這些個女人最在乎的是什麼。

沒有了名聲,要麼出家,要麼死,他相信長安不會傻的選擇這條路。

“你……”

長安咬了咬唇,眸光冷冽,那被反扣在掌心的簪子早已經浮上了一層冷汗,沒想到這陳玉池是風流浪蕩不假,可他腦子卻不笨。

只這和離之事,她已經想到回了孃家會吃多少白眼和排頭,若真是再鬧出了和陳玉池有點什麼,那她當真是不用活了。

“美人,長安,反正你與大哥也不是夫妻了,不若嚐嚐我的溫柔,想必你會食髓知味,還央求二爺日日同你快活呢!”

陳玉池一臉淫笑地向前撲去,長安一閃而過,忙向門口躥去,哪知身後卻傳來一股大力拉扯,陳玉池當場便扭住了她一隻手臂,另一隻手也順勢襲了上來。

驚懼之中也生了膽子,長安反手便將那支簪子給刺了出去,只聽得身後一聲痛呼,手臂上的力道一鬆,她又向後踹上了一腳,這才掙脫了束縛,急急地奔向了門口。

而這時,最先聽到動靜的紫雨才快步趕到,一把扶住了跨出門檻的長安,焦急問道:“小姐這是這麼了?”

“他……”

長安喘了兩口氣,目光一掃,見紫雨身後並沒有其他人跟上,這才鎮定了神色,壓低了聲音狠聲道:“陳玉池在裡面,給我狠狠地教訓他!”

“是!”

紫雨神色一凜,陳玉池對長安和垂涎她早看在眼裡,早就想教訓這無恥之徒,卻不想今兒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但看長安的衣著神色,顯然是沒有吃什麼大虧,這才放下心來,牙齒咬合著道了一句,“小姐放心,我定讓他狠狠記住這個教訓!”

“別打死了,留他一命,之後扔回他自個兒苑子裡去!”

鬧出人命的事長安可還不敢做,雖然陳玉池有千萬個該死的理由,但人賤有天收,她就看看他還能囂張到幾時。

紫雨入了花廳套上了門栓,長安在屋外理了理衣衫正了正神色,開始還能聽到陳玉池的一聲驚呼,後來想必是被堵了嘴,只能聽到悶響的嗚咽,她遂撥出一口長氣,邁著步子向正屋而去。

處理了手上的事務,陳玉濤是在半下午才趕回了陳府,這和離請旨之事不過昨日長安才說起,沒想到今日裡便真地登上門來,他還沒時間告訴陳老夫人這一切始末。

坐在陳老夫人苑裡的正房,只聽得她一句句念著那嫁妝之事,陳玉濤終於煩了,沉了臉色,轉頭道:“她的嫁妝一分不少地退給她,若是用了哪些,壞了哪樣,全都折了銀子賠她!”

“兒啊,你是犯糊塗了吧!”

陳老夫人驚呼一聲,折了銀子賠長安,那得賠上多少?再說夫妻再和離,也沒有將嫁妝一分不少地帶回的,難道這兩三年裡就沒有一點損耗,想想都不可能。

“長安縱使有千般不對,但她有句話是說對了的。”

陳玉池瞥了陳老夫人一眼,“若是貪了前妻的嫁妝,別說我在官場上站不住腳,背地裡會有多少人議論謾罵,難道就為了那點錢財,母親便想兒子永遠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哎喲,我哪能這樣想?”

陳老夫只覺得掏心窩的疼,這歷來錢財只有吃進去的份,哪有吐出來的道理?陳玉濤這樣一說,她只覺得全身都軟了一般,身後的丫環趕忙上前扶住,口中勸道:“老夫人歇歇火。”

“不是這樣最好。”

陳玉濤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一捶定音道:“我眼下就去屋裡頭看看,母親快著人將她的嫁妝給抬出來,一一點算清楚,不夠的再拿公中的銀子貼補上即可。”

銀子他不可惜,將來只要出息了,哪會賺不回來,陳玉濤想的是不能在長安跟前失了顏面,就算如今真的和離了,他也是站著的大丈夫,絕不是躲在女人身後的小男人。

“哎喲!”

陳老夫人又是一頓捶胸頓足,真想借故暈死在那丫環懷中,可陳玉濤早已經大步離去,哪裡還有閒心看她的表演。

到了長安的院子,已經見得屋外堆放著收拾整齊的箱籠細軟,陳玉濤黑了一張臉踏進屋去,看到忙碌的幾個紫並不意外,她們也只是微微曲膝見了禮,如今是連稱呼也省了。

長安便坐在正屋明堂裡,一打眼便能見著,陳玉濤不由上前,微諷兩句,“你來得到是快,想來是片刻也等不及了?”

長安只是淡淡抬了眉眼,經歷了剛才那事,她連話也不想與陳家人多說,陳家出敗類,兄妹三人都不是什麼好貨,再與他們有瓜葛都是降低了自己的格調。

“怎麼不說話?別告訴我你如今良心發現,覺得理虧了?”

陳玉濤倒是冷笑一聲,徑直坐在了主位的另一張椅子上,這好歹還是在陳家,他一家之主的地位永遠都不會變。

“有些人多說一句,我都覺得糟心。”

長安冷冷的目光掃過陳玉濤,她心裡本就因陳玉池那事憋著一肚子火,此刻哪裡聽得陳玉濤的這番冷嘲熱諷,遂只道:“希望你過來是同我講你母親歸還嫁妝的事,一切事情辦好了,我立馬便離開陳家,省得大家兩看相厭。”

“沈長安,你這嘴裡就是吐不出什麼好話是吧?”

陳玉濤臉色一時之間變的鐵青,氣得衣袖一拂,桌上成窯五彩瓷胎的蓋蠱茶盞便是應聲而落摔得粉碎,淡黃色的茶水濺了一地。

長安只是掃了一眼,抬頭淡漠道:“一隻碎了,一套便也毀了,留著也是礙眼,待回清算嫁妝時,請陳老爺補上這一套茶盞的銀錢。”

長安倒也不是刻薄,只是對什麼人說什麼話,陳家人是三分顏色都能開染房,她也不想陳玉濤再有什麼幻想,索性就斷個徹底。

“好你個沈長安!”

陳玉濤咬了咬牙,眸中怒火噴薄而出,“我就是砸鍋賣鐵,也絕對不會短了你一分!”

說罷,腳下一蹬,踹開了滿地碎瓷,怒氣衝衝地便衝出了房門,倒與正回房覆命的紫雨不期而遇。

“閃開!”

陳玉濤正在火氣上,大手一揮便打向了紫雨,可紫雨哪會是被欺負的主,一個閃身,勾腳一帶,立時便讓陳玉濤摔了個狗吃屎,院裡丫環婆子看到了又不敢大笑,只得各自捂著嘴轉過了頭。

陳玉濤狠狠回頭瞪了一眼,卻只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辦妥當了?”

長安的目光看向紫雨,後者點頭道:“照小姐的吩咐,還留著一口氣,扔他苑子裡枯井旁了。”

“嗯。”

長安頓覺解氣,又喚了紫琦來問道:“東西可收拾妥當了?”

“最後一個箱籠收拾好了,紫雲他們正抬到院子裡去。”

紫琦點了點頭,恭敬地立在長安面前,剛才陳玉濤離去那一幕她也見著了,不由笑了兩聲,暗暗對紫雨豎了豎大拇指。

“東西讓人都抬上,咱們去前面點算嫁妝。”

剛才的那一身衣衫長安早已經換下,紫鴛又給她梳了個叢梳百葉髻,插了支玉蝶流蘇步搖,左右鬢間又壓了兩朵翡翠花鈿。

長安緩緩站了起來,配上這身清麗的裝扮,又因為終於能擺脫這糟心的一家人,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少。

至於那支紮在陳玉池身上的鎏金鑲紅寶的簪子,長安也讓紫雨給遠遠地扔了,沾染了畜生的血戴著便沒好兆頭,不如不要。

當時她使得急,只知道扎中了陳玉池,卻不知道傷到他哪裡,後來紫雨才告訴她是傷到了肩膀,扎得挺深,拔出來便是個血洞,還噗噗地直冒血。

死不了就行,這也是他的報應!

長安攜著四個紫趕到前院時,幾個管事的婆子正指揮著家丁下人將東西一一給放好,陳老夫人則在一旁坐著,哼哼歪歪,滿臉的哀傷不捨,似乎看著這些東西一一離開庫房,再被沈家的人抬走,她的心就像被刀子剜了一般,滴血都是輕的。

長安倒未理會陳老夫人的無病呻吟,讓紫琦幾個依著嫁妝單子一一點算清楚,到時候缺了什麼少了什麼她自會最後再同陳老夫人理論。

紫雨搬了張凳子給長安坐著,她便與陳老夫人對坐而望,中間隔著山海一般的嫁妝,似乎還依稀可見曾經的風光,只是再好的宴席也終會落幕,這份蕭索與悲涼長安轉化地很好,早換作了對未來生活的暢想。

既然是嫁妝,那便是出嫁女兒的私產,不管是被休棄還是和離,夫家是沒有道理侵佔的,孃家自然更不可能,除非她死,否則這些東西都是她一個人的。

背後有這豐厚的經濟基礎,回到沈府她也不怕了,若是沈老夫人與謝氏容不下她,她也可以自己在外開個女戶,只是名頭沒那麼好聽罷了,但在這之前,屬於她母親及二房的東西她是必定要討回來的。

紫琦她們幾人分頭行事,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便點算完畢,缺了哪些也記在了本子上,此刻正一一念給長安聽,“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風一架、紫檀座掐絲琺琅的獸耳爐一座、官窯粉彩景泰藍茶盞一套,青蓮絨銀絲鶴氅一件,仙鶴騰雲的大黃銅盆一個,菸灰色穿蝶海棠地氈一張……”

紫琦的聲音不小,足以讓在場的人都聽到,陳老夫人一邊聽一邊抹汗,最終忍不住高聲喝了一句,“不用唸了,這些東西不小心被我給使壞了,當初你也是我媳婦,這婆婆使兒媳的東西也是應該,長安,這你都還要計較?”

陳老夫人還想最後打一次感情牌,雖然陳玉濤說了折成銀子賠給長安,可能省就省,再說今日裡損失了這麼多好東西,怕在她有生之年都補不回來了,想想便心痛難當。

“老夫人此言差矣!”

長安搖了搖頭,淡然一笑,“媳婦孝順婆婆本是應當,可那也是指我自己願意給您的,那些個也就罷了,我可沒讓紫琦記在帳上,但如今這些……可是老夫人不請自拿,也從未知會過長安一聲,這算是什麼性質,可真不好說。”

話到最後,長安似嘆惜般地搖了搖頭,周圍的下人群中頓時便有了小聲的議論,陳老夫人紅了臉,扯長了脖子道:“哪有你這般做人兒媳的,即使如今和離了,留一些東西在婆家做念想豈不更好,世人知道也會誇你大方識體,沒得這般斤斤計較,顯得小家子氣。”

“不勞老夫人操心。”

長安冷然一笑,“當日陳大小姐借我的衣服首飾也不在少數,他日若嫁得賢婿,這些就當我這個曾經的嫂嫂為她添妝!”

回了陳府長安便知道陳玉清已經被送去了城外的慈雲庵唸佛吃素,其實這對她也是好事,這般惡毒心腸不好好洗洗,他日真的嫁了人可有的她受。

“你,你,你……”

陳老夫人氣得全身顫抖,肥胖的手指指著長安,卻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長安不說話還好,說了兩句,卻是將她們母女給一起貶了一通,讓人顏面盡失。

“好了,摺合成現銀多少,你報個數吧!”

陳玉濤一直在屋內旁聽,此刻也坐不住了,一撩衣袍便跨了出來,滿臉怒氣地望向長安。

也是,有這樣的家人本不是他的錯,但長安卻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揭了陳家母女的短,即使下人們面上不說,背地裡亂嚼些舌根,再傳來傳去,讓人知道他的母親妹妹竟然是這般小家子氣貪人便宜,他還能有什麼好名聲?

紫琦轉頭與長安低聲商量了一陣,這才看向陳玉濤,大聲道:“庫房裡的東西本是全新,但小姐大度說是畢竟也過了幾年,便折算一半現銀,一共是一萬三千七百兩,那就有勞陳老爺補上這筆款子了!”

“什麼?一萬三千七百兩……你們怎麼不去搶?”

陳老夫人又是一聲驚呼,那些東西哪裡就那麼值價了?若真是如此,她還不如不藏起來,直接還給長安了事。

可此刻哪裡還有人管陳老夫人這無關痛癢的抗議,陳玉濤鐵青著臉,使人拿了銀票交給了紫琦,這才看向長安,步步逼近,沉了聲道:“你沈家,還有沈長安帶給我的一切,陳某必定會牢記在心,山水有相逢,沈長安,咱們走著瞧!”

長安只是淡淡地掃了陳玉濤一眼,或許這便是失敗一方最後的幾聲吶喊吧。

若是陳玉濤真能東山再起,她還能高看他幾分,可惹上了敏怡郡主,再想要脫身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更不用說後來登上陳夫人寶座的那位,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一想到這,長安不禁有幾分可憐陳玉濤了。

*沈老夫人的震怒*

雖然長安這趟回陳家搬嫁妝呼叫的都是二房年輕力壯的家丁再並上一些有力氣的粗使婆子,但這麼大的陣仗回到國公府裡,不驚動府裡的人是不可能的。

這不,長安這邊不過才吩咐完紫琦將這些嫁妝先鎖進庫房,天色晚了,明日再細細清點入冊,那邊廂便有丫環來傳了話,說是沈老夫人有請。

沈平是一直侯在二房裡,也是最先見到長安的人,照他的想法,這次去取回嫁妝他也該一同前往,只是長安走的匆忙,也特意留了話讓他靜待家中,可這一天呆下去難免多了幾分煩燥。

如今又聽得沈老夫人傳了長安,沈平心中又是焦急,就怕老夫人責罵女兒,不由道:“為父陪你一同過去。”

“祖母想來也只是問問原由,本來便應該稟報給她老人家知道,如今索性一併說了。”

長安點了點頭,與沈平便向著沈老夫人的苑落而去。

“你不是不知道你祖母的性子,這事她若提前知道還好,但如今卻是先斬後奏,就怕你祖母這氣頭上來……”

話到這裡,沈平又是一聲長嘆,忤逆父母的事情他做不出來,但卻又不想長安吃了虧,再說這沈老夫人從來便不待見自己的一雙兒女,如今這樣的傳喚,若只是得到一頓排頭那也是輕的。

“父親也是這樣說,依祖母的性子,若是我提前說了,還哪裡能成事?”

對沈老夫人便只能是採取這樣的做法,大家長做慣了,凡事都想要拿捏決斷,老夫人這樣的性子太強,豈知日子是別人自己過的,哪能事事順她的心呢?

再說,走出這一遭,長安也是為了整個沈家考慮,不管是什麼樣的後果,她都不會後悔。

“哎!”

沈平無奈,卻也轉頭問了一句,“陳家的人沒有為難你吧?就算錢財上損失一點也就罷了,可別真結了仇!”

沈平到至今也未想通長安怎麼突然便要同陳玉濤和離了,他以為他們一直是好好的,可兒女長大了,他們的心思他又怎麼猜得透?

為了亡妻生前所說過的話,他到底是又縱容了長安一次,作為父親,這樣的溺愛也不知道是對是錯。

長安卻是笑了,“如今既然已經和離,我便是國公府的嫡出小姐,手中又握有聖旨,他們怎麼敢對我不敬?父親多慮了。”

“你說沒事那就好。”

沈平拍了拍長安的手背,兩父女又相攜著向前走去,沈平卻突然感嘆一句,“為父也不知道還能看顧你多久,若是將來……”

“父親自然是長命百歲,能夠看顧女兒一輩子!”

長安自然知道沈平想說的是什麼,無非是怕自己百年後她留在國公府會受欺負,真到那個時候,她會自謀出路,再說上還有兄嫂,相信她的日子也不會那麼慘。

“女兒,”沈平倏地停下了腳步,鄭重地看向長安,“從前為父以為你懵懂,但如今卻知道你是通透的,即使走出了和離這一步,也相信你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只是為父卻不願你一生孤苦,將來若是有合適的男家,這再嫁也不是不可。”

京城中再嫁的女子也不是沒有,最多嫁的門楣放低一些,沈平可不願意女兒一輩子獨身一人,白白蹉跎了青春。

即使陳玉濤不合適,那總能碰到自己喜歡的,再說自己女兒條件也不差,如今更是擺脫了弱病纏身,只要再精心調理一番,將來生兒育女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今他看著長安便是覺得哪裡都好,秀外惠中,知書達理,既有她母親的美貌與聰慧,又多了一份勇敢與堅強,在這一點上,他是頗感欣慰的。

“父親這是說的哪裡話?”

饒是長安再有準備,也被沈平突然的話語驚得有些慌神,忙垂了頭掩住面上的一片嫣紅,這事再怎麼也該是女眷裡面說的,她沒有母親,大伯母自然也不會看顧她,怕是父親想到了這一層,所以才這樣直接與她說道。

再嫁,她真沒想過!

她的上一段婚姻已是如此,她又怎麼能讓自己再跳進另一個牢籠,女人不嫁也挺好,誰又有她母親這般好運能遇到只愛她一個的男人?

後宅裡各方爭鬥,婆婆、妻妾、妯娌、小姑,真是累人又鬧心,容顏未老恩先斷,這些事她見得多了,又怎麼能天真地希冀能依靠著男人的寵愛活一輩子?

當然這些話現下她還不敢對父親說,只怕換來更深一層的憂心。

“我知道這話不該由我來說。”

沈平嘆了口氣,卻還是忍不住勸道:“哪個做父母的不希望子女好,你大哥如今已是娶了妻的,我膝下便也只有你一個女兒,你再不好,為父這餘生怎麼能安?”

不好直接回拒了沈平,長安只得低著頭悶悶地回了一句,“這事也只能看緣份。”

“天下好男兒還是多的,你且放眼看看,可不能被一顆老鼠屎便燻壞了眼!”

見得長安有些許鬆動,沈平不禁開懷,他就怕女兒最後鑽了死衚衕,認為女子再嫁不好,情願孤獨鍾老。

“噗!”

長安沒忍住,不禁捂唇笑出聲來,沈平的形容太貼切了,陳玉濤不就是那一顆老鼠屎嗎?

笑完後,不期然的,那雙黑眸又躍入腦海中,她不禁微微一怔。

她記得今早出門時便在大門口遇到了秦暮離,他今日便要離開沈府了。

那時,她正坐在車駕上,而他正接過小廝遞來的韁繩,利落地翻身上馬,一身玄身長袍,英姿挺拔,氣勢凜然,惹得一眾丫環們芳心亂顫,連紫雲上車時都不小心磕了頭,可見得他魅力有多大。

她撩了車簾向外望去,與那雙子夜星眸不期而遇,他點頭示意,唇邊的淺笑一閃而逝,側身縱馬時,石青色的連環雙扣在腰間飛揚而起,長安忙不迭地放下了撩子,只覺得雙頰滾燙一片,不由想起當日劍曲相合時的默契與快意。

她如今是剛剛和離之身,前夫家有嫁妝事宜待辦,家族裡更有一大堆麻煩等著她,這個時候,她怎麼能生出這種小女兒的心態?

即使只是一瞬,那也是要不得的。

秦暮離即使有種種不好的傳聞,再怎麼說也是開國公府的嫡子,就算將來他要娶某一個姑娘,也絕對不會是她這再嫁之婦!

更何況,據她所知,上一世秦暮離是終身未娶的,雖然令人可嘆可惋,但也許這就是各人的命。

不敢再胡亂作想,長安連忙拉回了思緒,卻又不想沈平看出端倪,轉移話題道:“長公主的提議……父親考慮得如何了?”

初向沈平提這事時,長安也以為他會略一思索便答應,卻沒想到父親遲遲未有決斷,若是對長公主那邊失了信,這事倒真不好說了。

“這事可真不好辦!”

沈平看了一眼長安,眸中盡是為難,女兒不在朝中,自然是不知道時局的混亂。

皇上年紀大了,卻至今還未立儲,朝中遂也分成兩派,一派堅持立嫡,另一派堅持立賢,他逐漸淡出朝堂,就是不想捲進這黨派之爭。

而長公主卻是支援皇后的,也即是立嫡,若站對了地方那還好,若站錯了恐怕依附著長公主一方的都會受牽連。

如今他若是答應了長公主前往瀾州平定匪患,即使掩藏得再好也不會做得無聲無息,必然會有風聲傳進京城,那麼他盡力撇開的這層關係,苦心經營保持著中立的位置可能便會因此而動搖了。

他雖然是武將出身,但入了朝堂,卻也不得不多想想時局形勢,哪能一味地只知道蠻幹呢?

“父親可是顧慮著朝中派系之爭?”

沈平雖然有他的顧慮,卻不知道長安漂泊一世,早已對世情看透,大周皇朝帝王更迭雖然有一定的波瀾,但最後的結果卻是嫡系獨佔鰲頭,長公主支援皇后也是站對了地方,安穩富足地活了一世。

所以,此刻他們向長公主靠攏也是絕對不會錯的。

即使不是這樣,有沈老夫人與長公主的這層關係在那,沈家就是想保持中立,獨善其身也不容易。

“你也知道?”

沈平有些驚訝地看向長安,隨即反應過來,“難不成是從前陳玉濤和你說的?”

陳玉濤雖然人在工部,但對於朝堂風雲不可能不把握,看風行事,這歷來是一眾官員的行為準則。

“父親忘了,女兒近來本就與長公主走得近,這些事情自然便打聽到了幾分。”

長安淡淡搖了搖頭,陳玉濤怎麼可能與她說這些,不管是朝堂還是私下裡做的事,他都是捂著掖著,哪裡可能會說與她聽?再說他們也沒到那層親近的關係。

“既然這樣,你還……”

沈平搖頭一嘆,儲位未定,這就立馬站了陣營,若是將來有了變數,沈家該如何自處?

“父親真是多慮了!”

雖然不能告知沈平實情,但長安不免輕聲勸道:“如今皇上還是壯年身體硬朗,立儲之事言之過早,長公主又是他姑母,在皇室裡到底是說得上話的,咱們又搭上了這一層親戚關係,若是長公主真的求到了祖母那裡,祖母發了話,父親還能違抗不成?”

“罷了罷了,你說的都在理。”

沈平揮了揮手,擠出一絲笑來,“別的不說,就看在長公主為你求了這份旨意,離了陳家,如今我女兒面上也有了笑容,這身子也好了不少,你能好了父親便知足了。”

“多謝父親體諒!”

長安退走一步,嫋嫋地對沈平施了一禮,眸中噙著淚水。

他們父女倆本不需要這般客氣,但是她不知道還能怎麼樣表達自己心中對父親的歉意,這事因她而起,相信不久之後也會因她而終。

辦好了這件事,與長公主有了交待,她便再不管其他,只花心思好好地將二房的庶務給管起來。

沈平扶起了長安,在心中一聲長嘆,倆父女遂也不再多言,快步向“攏翠苑”而去,那裡相信正有一場風雨等著,說什麼他們父女也要攜手而過。

“攏翠苑”正屋裡氣氛是一片壓抑,沈老夫人面沉如水,讓人看不出喜怒。

謝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間或給沈玉環使個眼色,讓她遣人去屋外看看,這長安怎麼還未到。

做錯了事,正經該承受沈老夫人怒火之人卻是姍姍來遲,讓她這個做媳婦的在這裡擔驚受怕。

雖然主持沈家的中饋已有幾個年頭,但謝氏還是有些怕沈老夫人這個婆母,若是老夫人怒了,恐怕她也免不了吃排頭,這真是城門失火,殃及魚池,心裡亦發對長安憎惡幾分。

“二老爺與三小姐一同到了。”

黃玉腳步快地進來稟報,黃鶯連忙打起了簾子。

謝氏一癟嘴,沈老夫人明明傳的是長安,這沈平一起過來算什麼理?難不成還想要為女兒撐腰,頂撞母親不成?真正是可笑!

沈玉環在一旁垂首,她是想忍住心裡的歡快,卻不得不繃著一張臉。

陳玉濤終於擺脫了長安,眼下也是單身一人了,她正在算計著有怎麼樣的機會才能讓他們倆人緊緊地綁在一起,共享魚水之歡。

沈平掃了一眼屋內的情景,當先便給沈老夫人見了禮,長安正要跪下,便聽得沈老夫人冷哼一聲,“你做的好事!”

話音未落,鬥彩蓮花的瓷碗便向長安飛了過來,沈平出手一擋,瓷碗是擋住了,“嘭”一聲落地,卻是濺了長安一身的茶水。

“母親息怒!”

“祖母息怒!”

這下沈平與長安齊齊跪地,長安垂首不語,只能任淺黃色的茶漬漸漸滲透衣裙,卻聽得沈平在一旁道:“母親要怨就怨我,這事兒子早便知道,只是未向母親稟明,實在是怕您擔憂!”

“怕我擔憂?”

沈老夫人臉色一沉,目光掃過沈平,最終卻是凝在了長安身上,“怎麼著,如今尋了你父親來,就以為我不敢責罰於你?”

“孫女不敢!”

長安應了一聲,聲調極清極淺,但卻不見半絲怯懦,有的只是恭敬。

“不敢?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沈老夫人冷冷一笑,嘴角邊撅著一抹嘲諷,“如今這和離之事你都敢私下求了長公主,來個先斬後奏,你還將我這個祖母放在眼中嗎?”

或許與陳家的聯姻從始至終便讓沈老夫人不甚滿意,但這婚姻是結兩姓之好,可不僅僅是牽扯到一個人,陳家勢弱,她可以不在乎,但若是他日換作別的門庭,長安也敢如此做,那將沈家的顏面置於何地?

雖然沈老夫人如今不掌中饋,但到底是沈家女眷中最高的輩份,長安這樣衝動行事,連個稟報和商量都沒有,她把婚姻當作了什麼?

怪不得長公主到了沈家後便一直與長安有所交往,沈老夫人還真以為是這個表姐看重了她這個孫女,卻不想是為了這等事……

思及此,沈老夫人心中對長公主也有了一絲怨尤,即使長公主身份再尊貴,這手也伸得太長了些,竟然管到了她孫女的婚事上,當她這個祖母不存在嗎?

“和離之事已成定局,祖母是責是罰,長安絕無半點怨尤。”

長安淡淡地說道,走到這一步她不後悔,跨過了四海汪洋,躍出了無底深淵,她相信只要用心經營,未來必定是一片坦途。

“長安,這事是我應允了的,與你半點幹係也沒有,如今長輩說話,哪裡有你小輩在面前逞能的?!”

沈平瞪了長安一眼,面色多有斥責,但唯那雙眸子卻透著擔心。

沈老夫人即使不喜歡長安這個孫女,但對自己的兒子還是多有包容的,沈平是想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不能累了女兒,再說她那個身子骨,怕也經不起多少磨難。

沈老夫人氣得一口氣咽在胸口,指著沈平半晌說不出話來,她這個兒子護了媳婦,如今還來護女兒,真是讓她百般地不如意。

謝氏見著這情景,不由扶著沈老夫人坐下,這才轉向沈平,正色道:“二叔,不是我說你,長安這樣的做法你認為妥當嗎?不明不白地便與陳家和離了,說出去那丟的可是國公府的臉面,你還在這裡袒著護著,難道認為老夫人會欺負一個小輩不成?”

沈平抿了抿唇,看向沈老夫人,“兒子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如今不想和離也離了,唯今之計是將這事小事化了,相信過段時日也就淡了。”

“二叔說的倒容易。”

謝氏冷哼了一聲,“那麼多抬嫁妝在國公府擱著,長安也和離回了孃家,迎來送往的人都看著呢,平添了多少口舌,老夫人再看到長安,豈不更是添堵?!”

謝氏頭腦轉的也快,長安如今這樣不聲不響地回了國公府,憑空地便讓她有了危機感,她畢竟還管著二房的帳目,到時候長安若是要和她奪權,這可就有些麻煩了。

所以,謝氏自然是希望長安不回國公府的好,再說一個和離的女子,若是孃家容不下,在外另闢院落的也不是沒有。

“大嫂說的是什麼話?難不成我的女兒還不能住在自己家裡了?”

沈平對謝氏這話便有些不滿了,什麼老夫人看著添堵,怕是她心中自己堵著吧。

“我哪裡是這個意思,不過是一心為老夫人著想,二叔可是冤枉我了。”

謝氏在一旁叫屈,就著絲帕沾了沾眼角,有些可憐兮兮地望向了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面色陰沉,目光卻是緊緊盯著長安,話音冷厲,“怪不得你平日裡都不回孃家,這次一住便是這麼多時日,想來是早打好了這個算盤,藉著孃家當跳板!”

這話一出,沈玉環不由心虛地抖了抖,她最近也在孃家住了許久,沈老夫人不會有什麼聯想吧?再看了一眼低頭不語的長安,勉強上前了兩步,對沈老夫人說道:“祖母,或許這事也不能全怪三妹,若是那……若是那陳家人做得太過,三妹妹想要和離也是正常,再說二叔的擔憂也有道理,哪個做父母的不希望子女能過得好,祖母自然也是心疼孫女的,這是您的慈悲,可卻不是誰都明白,看看您這一臉怒火的,不知道的還當真以為是在責難三妹呢!”

沈玉環當真是摸順了沈老夫人的性子,連勸說的話也講的很藝術,看著是像在為長安求情,可卻是把老夫人捧了一道,那是擔憂孫女的祖母,可不是不問情由只顧著顏面便一通責難的蠻橫老太太。

沈玉環這話雖然說是微微順了順沈老夫人的心,但謝氏卻是一臉詫異,她這個女兒不是向來與長安不對盤,如今竟然能為長安求情,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長安的唇角卻是微微翹了一些,沈玉環到底還是有幾分明白的,她與陳玉濤如今真的和離了,恐怕這個二姐心裡不知道多歡喜。

“還是你最明白祖母的心!”

沈老夫人對沈玉環伸出了手,她連忙上前握住,趁勢坐在了榻前,殷殷道:“祖母向來便不喜歡陳家的人,如今徹底斷了豈不省事,沒有那樣糟心的親戚,咱們姐妹幾個在孃家也能更有臉面。”

沈玉環也是明白人,她愛陳玉濤是一回事,但嫁入陳家又是另一回事,她可以和陳玉濤保持著那種關係,也能生育他的孩子,但卻不能是在陳家。

這樣的小門小戶,雖然掛著狀元的名頭,可將來的前程恐怕是不行的,哪有她撫遠公府媳婦這樣的身份有臉面?

“話雖是這樣說沒錯……”

沈老夫人點了點頭,漸漸陷入了沉思,誰也不敢驚動她,半晌,才見她抬頭道:“二丫頭,若是每個孫女都能有你這般明白事理,那祖母能少操多少心啊!”

這話明顯是說給長安聽的,沈平嘆了口氣,但到底沒再說什麼,看沈老夫人那模樣,怒火是漸漸平息了。

長安卻是在這時重重地給沈老夫人磕了頭,伏首道:“孫女亦知道祖母的關切之心,如今惹得祖母不快,是孫女的錯,未免之後京中流言四起,孫女想暫時陪同長公主下瀾州,需得一段時日不在府中,望祖母保重身體!”

沈老夫人卻只是一聲冷哼,長安敢這樣說,怕是早已經同長公主商量好了,她能說什麼,難不成還攔著不許她去嗎?

走了也好,如今鬧出這等事來,她看著便心煩!

“母親,兒子不放心長安,這一趟也陪著走一遭。”

長安說出這話來,沈平立馬便接了上去,這是他們已經說好了的,事到如今,也不能更改了。

“這可巧了,你們倒當真是父女情深!”

沈老夫人聲聲冷笑,目光如炬射向長安,“雖然這和離之事我如今管不了,但你不告長輩私自而為視為不敬,我便罰你在祠堂裡跪上一晚,你且自己去好好想個明白!”

其實這樣的處罰照謝氏來說是輕了的,只是沈老夫人看在沈平的面子上也不想多責罰了長安,真得罰得狠了,未免母子離心,沈老夫人還是把握著分寸的,再說還有長公主的臉面在裡頭,她就更要思量了。

沈平一焦急還想再求,卻被長安拉了一把衣角,只見女兒對自己微微搖了搖頭,又是對著沈老夫人重重一磕首,口中念道:“謝祖母!”

此話一出,便成定局,看著長安被黃玉給帶了出去,沈平是一臉心痛,卻又不好再說什麼,眼見著沈老夫人又吩咐嚴媽媽任何人等都不許探望,否則責罰加倍,他這才搖頭一嘆,沉著臉告辭而去。

沈玉環抿了抿唇,忍住心中的得意,眼見長安受罰,她自然心中是暢快的,誰叫長安這次回府事事都壓著她一頭,沈玉環早就心生不快,若不是顧忌著自己的把柄被人給逮著,今日裡她才不會為長安說話。

謝氏心裡不停地算計著,但嘴上卻吩咐著丫環收拾這屋裡的狼藉,沈老夫人只是半眯了眸子躺在榻上,她自然不會是真的關心長安,甚至連長安與陳玉濤和離的原因是什麼她也不想知道,過程不重要,她在意的只是結果。

國公府的女兒不說從來沒有過被休棄之人,就這三代裡連和離的也沒有,這樣的事情說出去好聽嗎?

長安如今開了這個頭,讓沈家以後未嫁的女兒怎麼辦,就算嫁出去的幾個怕也會惹得婆家猜疑,京城裡人多口舌雜,別人又會怎麼想,這才是她真正擔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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