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出行生變,旅途結緣
十月的天就像小孩的臉說變就變,白日裡天氣還尚晴,夜裡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一潑秋雨一潑涼,雖然跪在碎藍花的軟蒲團上,但到底身上的衣裳太過單薄,又浸了茶水,長安只覺得一陣陣發涼。
蝙蝠流雲的烏木桌案上燃著金剛手佛陀黃銅爐,已經燃盡的香灰在爐中明滅閃爍,梆子已經敲過三響,長安聽到屋外腳步聲漸去,想是守門的婆子支不住進一旁值夜的抱廈裡頭睡覺去了。
嚴媽媽是遵照著沈老夫人的話沒有允許任何人探望,在這個家裡,老夫人的話就是權威。
傍晚時分,長安恍惚中聽到過紫琦紫雲的聲音,也聽到了不遠處父親的沉沉嘆息,可那緊閉的大門仍然沒有開啟,夜裡連光都不透,五指一伸盡是一片漆黑。
不過是受一晚的罪而已,其實這也沒什麼,沈老夫人總要想到辦法讓自己消氣,不責難她,恐怕連謝氏都有意見。
只是她這身子,跪一晚,怕是要著涼了,就怕這去瀾州的行程也要因此而耽擱了。
長安虛弱地笑了笑,挺直的背脊慢慢彎了下來,雙手撐在身前,有些虛弱地喘著氣,能與陳玉濤和離,已經是她最大的幸運,如今也沒有什麼邁不過去的坎,撐過了這一晚,這一切也就該結束了。
突然,木門“吱嘎”一聲開啟,在靜夜裡尤其分明,長安詫異地轉頭望去。
屋外的一縷微光打了進來,照到來人的臉龐,她心中一安,不禁微微扯了扯唇,低聲道:“你怎麼來了?”
“小姐,您受苦了!”
來人正是紫雨,也只有她的手腳能避過那些值守的婆子,沒有驚動到任何人。
說話間,紫雨已將桌案上的蠟燭點燃,又將自己帶來的羊毛氈子披在了長安的身上,在一旁鋪了軟棉褥子,轉頭道:“小姐快來歇歇吧,折騰了大半夜,您這身子可怎麼受得了?”
“是父親讓你來的嗎?”
長安扶著紫雨站了起來,只覺得兩個膝蓋都跪到麻木了,一動便是針刺一般地疼。
她倒不是愚忠愚孝之人,真的跪上一晚,怕是她好不容易調養好的身子又要虧了下去,病一場還是輕的,再補上來又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日了。
“老爺不放心小姐,徹夜未眼,如今小姐在這跪著,房裡可沒一個人睡得踏實。”
紫雨手腳利落地扶了長安坐在褥子上,又將帶來的食盒揭開,頓時一陣香味飄散在空氣中,她一勺一勺喂著長安吃,一邊道:“這是紫鴛煲了三個時辰的人參雞湯,小姐喝了補補元氣。”
長安點了點頭,一勺接一勺地喝著,實在是肚中空空如也,如今吃什麼都是美味,說上兩句話她都覺得心力不足,是該補充一點食物和體力了。
胃裡灌進熱熱的雞湯,身下坐著軟棉褥子,身上又披著羊毛氈子,長安頓覺著好了大半,又見著紫雨撩起了她的褲管,抹了藥酒一遍一遍地揉搓著她的膝蓋,心中不由浮上陣陣暖意,笑道:“我也沒這般嬌弱,如今一切都熬過去了,我心大安,這點苦算什麼。”
“小姐……”
紫雨默了默,卻未再說什麼,只是專心著手裡的活計。
“天亮之前你便離開吧,免得守門的婆子回來瞧見了。”
長安又細細叮囑一番,藉著這一會兒的功夫,忍不住眯眼打盹,能緩緩精神頭也好。
紫雨應了一聲,遂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屋外的動靜,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這才將東西收拾妥當,再喚醒了長安,又貓著腰出了去。
天亮時,是嚴媽媽親自來放的人,紫琦與紫雲早已經讓婆子抬著軟轎在門口侯了多時,給嚴媽媽塞了裝著銀踝子的荷包,又一番道謝,這才扶了長安上轎快步離去。
看著那遠去的轎子,嚴媽媽卻是輕聲一嘆,連她都沒想到長安竟然是這般硬氣,說和離就和離,面對老夫人的震怒也能沉得住氣,挨罪受罰吭都不吭一聲,從前軟弱怯懦的三小姐完全不見了,恐怕這國公府也會因為她的迴歸而掀起一場新的風浪。
長安這次受罰長公主是不好出面的,畢竟因為這次的事也讓長公主與沈老夫人生了嫌隙,再出面幹預別人的家事,即使是長公主怕也說不過去。
所以長安回了“衡芷苑”後,長公主也只是派人來看看,順道問問身體是否有礙,會不會耽誤去瀾州的行程。
幸好紫雨半夜潛進給長安送了東西,不然依她的身體狀況,此刻一定是臥病在床了,雖然如此,但也受了些涼,不過歇息三日喝些湯藥便也無礙了。
長公主聽了心下大安,這才著人安排出行事宜,十月底便準備離開沈府,前往瀾州,因為這一趟出行是坐船,若是時間再往後推遲,河面結冰就難行了。
王治在這期間也來與長安辭行,秦暮離不過先行一步,他在準備後緒事宜,如今也是時候前去接應,便也不多留了。
長安與陳玉濤能夠順利和離,王治心中懸著的大石遂也放下,他的表妹年輕貌美,又是那樣溫婉的性子,想來今後定能再尋一門和美的姻緣,總之怎麼樣都比陳玉濤好,他也便不再擔心了。
沈玉環終於回了撫遠公府,想是知道長安與陳玉濤再無可能,她也了了個心願,婆家的地位還是要穩固的,她這段日子不在,那幾個姨娘還不鬧翻了天,也是時候重振她主母的威嚴了。
對於國公府與陳家斷了姻親這事,因為當事人都沒回應什麼,大家雲裡霧裡不明所以,倒也沒傳出什麼難聽的話來,再說長安又是閉門不出,真有糟心的話還沒到達“衡芷苑”的門前便自動被遮蔽在外了。
也幸好唸叨這八卦的人還沒有真正熱起來,京城裡又發生了另一件大事,那便是青陽侯世子突然之間歿了,這事來得快來得蹊蹺,敏怡郡主一下子成了寡婦,比起長安這一樁低調的和離,青陽侯府一時之間門庭若市,大家遂將矛頭指了過去,沈老夫人在擔憂了一陣之後也終於放下了心來。
即使沈老夫人心裡再怨長安,也得顧忌著如今長公主還在府上待著,罰也罰了,罵也罵了,若她對這個孫女再多有苛責,怕是連長公主也有話要說了。
沈老夫人就不明白了,長安這樣一個女子哪就能討了長公主的歡心呢?平日裡閒來聚聚聊天賞景,只要有長公主在的地方,似乎也必定要喚上長安,就像倆人真正結成了忘年交一般,讓人感嘆之餘又不免生出幾絲疑惑。
再說長安跟著去瀾州躲風頭也罷了,沈平以護女之由也要跟隨前往,沈老夫人更覺得蹊蹺,看來這一次瀾州之行不簡單,她便靜觀其變吧。
眼看著出行的日子近了,這次去瀾州也不知道要呆多久,紫琦連冬日裡的衣服都給她一道收拾了,什麼大毛衣服、羽緞鶴氅、風帽、斗篷,還有長安出嫁時做的兩身狐狸皮襖,樣式和麵料看著還是簇新,從前長安在陳家終日臥在床榻上也沒什麼機會穿,如今正好派上用場,京城的流行趨勢至少比地方上要超前幾年,穿到瀾州去也不怕會過時。
說到她的嫁妝,除了當時嫁到陳府去的大件傢俱沒有帶走完,連陳玉濤折現補給她的現銀,長安合計了一番,錢財連同物件至少還有八萬兩,這對一年十兩銀子用度的普通人家來說已經算是天文數字了。
大件的古玩瓷器都在庫房裡鎖好了,並一一登記造冊,其他的布匹料子有緞面、絨面、綾羅、刻絲的,除了自己做了幾身新衣外,長安又選了些不打眼的讓四個紫也做了幾身,再送了一些給高媽媽,就算她們平日裡捨不得穿,留待著嫁了人後也是一樣的。
這些料子雖然是上好的,但擱久了總會過時,幾個丫環也不敢讓她們穿得太出挑,若是出了門,看著那一身光鮮與主子都不差不了幾分,那可是真正打臉的事。
即使長安自己不介意,但也要顧著別人的眼光,若是真的被人挑了錯處,那倒不是對四個紫好,而是害了她們,這一點長安也是有分寸的。
十月二十八,沈老夫人設宴為長公主餞行,長安父女自然也在席上,只是分男女而坐,自家親戚,也就沒有隔了屏風,連沈明珠、沈玉環也回了國公府。
同坐一桌,即使再不待見也要維持風度,沈老夫人這一點便做得很到位了,連斜眼也沒瞥長安一下,盡和長公主把酒言歡,訴說離別之情了。
長安便挨著沈玉環坐,見她臉色不太好,心中正納悶,卻聽得另一邊沈明珠低聲說了幾句,“你也別往心裡去,就算那鳳姨娘生了個男孩,你是正經嫡母,抱過來養在自己名下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你又何苦跟自己過不去?”
“那個死狐狸精,生了男孩還好,若是到時候生了個女孩,看我怎麼整死她!”
沈玉環咬了咬牙,恨聲聲地道,生個男孩自然是母憑子貴,即使是個姨娘,在撫遠公府也能有幾分臉面了,但生個女孩那就是賠錢貨,誰還會去管一個庶女,到時候鳳姨娘便任由她拿捏了。
原本沈玉環在撫遠公府時,對傅明河睡了哪個丫環姨娘自然是心中有數,睡了也就睡了,她不介意,只是要越過她之前有了孩子,那便是不行的。
沒想到她才在孃家呆了沒多久,那個鳳姨娘便賄賂了送避孕湯藥的婆子,又和傅明河胡搞瞎搞,這才很快有了身孕。
對於沒有子女的傅明河來說,這次也顧不得是嫡是庶了,對鳳姨娘那叫是一個郎情妾意,看得她噁心死了,就連她婆婆也發了話,這一胎得好好養著,若是有什麼不是便要尋她的錯處。
可恨沈玉環早就想一棒子打死鳳姨娘,卻那麼多雙眼睛看著,若是她對鳳姨娘有丁點不好,那就有虐待未出世庶子的嫌棄,氣得她只能將怒火發洩在那送湯藥的婆子身上,直打了個半死,全家都跟著一同發賣。
這也是給屋裡的下人敲個警鐘,誰還敢趁她不在的時候動手腳玩計謀,那婆子一家的下場就是大家的榜樣。
“這也是你的不是,怎麼不花心思多留住相公,早些生下嫡子在婆家才能有地位,不然你婆婆豈能站到姨娘那一邊去?”
沈明珠嘆了口氣,她這是在教沈玉環道理,她畢竟已經育有一兒一女,在婆家的地位算是穩固了,做人媳婦有多難她不是不明白,可就不知道在這節骨眼上沈玉環還有時間在孃家一呆便是這許多時日,難道只是為了和長安嘔氣,這也太看不開了。
想到長安,沈明珠不禁眼風瞟了過去,對這位,她心裡更是有一千個疑問,怎麼這好好的就和離了,她出門去便有好多太太夫人旁敲側擊地問,她也只是一笑了之。
她知道什麼,她就是什麼也不知道,這婚離得蹊蹺,怕是整個國公府除了長安自己,誰也不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和離需要勇氣,和離的女子又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語,再嫁的門檻低了,或許會更加地不幸,長安當時想到了這些後果嗎?
沈明珠也不好多問,雖然說是姐妹,但到底隔了一層,從前也不是很親近,驟然探人隱私,即使是關心,別人又會怎麼想?
索性便不問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玉環咬著唇,陰沉著臉沒有說話,若這孩子有那麼好生她早就生了,從前還以為是傅明河不行,所以她才在陳玉濤身上打主意,可怎麼一不喝避孕的湯藥,鳳姨娘便有了,看來也是她與傅明河親近得少了。
眼下陳玉濤與長安的事情算是了斷了,她要多下功夫在子嗣方面,有她在屋裡坐陣,看哪個姨娘還敢亂來?
她也知道沈明珠說的在理,生下嫡子才是正經,就算鳳姨娘走了好運生下了庶子,到底也越不過嫡子去,想法一定,沈玉環的臉色慢慢好了起來。
“你們兩姐妹在嘀咕些什麼勁?長公主還在這看著呢!”
沈老夫人沉著臉掃了沈玉環與沈明珠一眼,撫遠公府那點事她怎麼會不知道,見著沈玉環在席桌上那副臉色她便已經明白了七分,這丫頭也不會選時候,偏偏挑在長公主的餞行宴上擺臉子,這不是找抽嗎?
這也怨沈玉環自己,沒什麼事跑孃家窩這麼久作什,姨娘們還不逮住機會窩裡反了,眼下回去雖然說震住了,但造成的事實卻是再也無法挽回。
就如同長安那不省心不討喜的丫頭一般,沈老夫人不由長長嘆了口氣。
沈玉環連忙扯出一抹笑來,“這不是才和大姐說了幾句體己話,擾到表姨奶了,玉環自乾一杯謝罪!”
沈玉環動作也利索,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是一臉帶笑,長公主倒也不好說什麼,只是笑了笑,接著將話題轉向了長安,對沈老夫人道:“我這也是初去瀾州,就怕路上悶得慌,還好有長安作陪,這丫頭貼心又善解人意,我很是喜歡,表妹有這個孫女真是福氣!”
“是表姐抬舉她了,三丫頭能得表姐看重,那才是真正的福氣!”
沈老夫人即使心頭對長安再不滿,此刻聽得長公主的一番誇讚,也只能笑著接下去。
倒是沈明珠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向長安,“怎麼三妹要去瀾州?”
沈明珠不常回國公府,畢竟她那屋裡事也多,還有一雙兒女要照顧,哪裡有沈玉環這般放得開丟得下,所以對長安要隨長公主一行去瀾州,她也是才知道。
長安點頭笑道:“順道散散心罷了,父親也與我同去,如此家中長輩便可不必掛心了。”
“這樣也妥當。”
沈明珠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出了和離這檔子事,不管原因為何,當事人又怎麼看得開,畢竟也要抑鬱一段時日,不如離開這個傷心地,換換眼界和心境也好。
再說二伯父沈平也是個妥當人,最是疼惜女兒不過,有他在一旁照顧著,家裡確實不用掛心。
“還是三妹有福氣,不管何種境地都能遇到貴人。”
沈玉珠這話說得便有些酸了,她是看不慣長安,憑什麼和離之後她還能意氣風發,又能得到長公主的抬愛,若是再有長公主的提攜,將來怕是再嫁也能尋到一門不錯的親事。
哪裡像她?夫婿不愛,一屋子丫環姨娘看著糟心,喜歡的男人又高不成低不就,眼看也沒什麼前途了,真正是各種不順。
長安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卻是一旁的沈瑩碧舉起了酒杯,靦腆一笑道:“三姐就要出門,妹妹在此祝你一番風順,早日歸來!”
“是啊,三姐,到時候可要給我們帶禮物!”
沈元芳也探出了脖子甜甜一笑,對於上一次長安的維護她可是記在心裡,雖然從前不熟悉,但今後想來也有機會,相比那位跋扈囂張的二姐,三姐看起來更是可親,也讓人更想親近。
“少不了你們倆的。”
長安點頭一笑,現在看來,幾個姐妹裡她也不總是被孤立的那一個。
少了沈玉環的冷嘲熱諷,長安幾個又小聲說起話來,雖然有長公主在一旁看著,但這位表姨奶也是笑得一臉和藹,讓氣氛輕鬆了不少,席間便又是一片歡聲笑語。
宴席第二日,長公主一行便出發了,在國公府門前坐了馬車,要先走一天,到京城不遠的曲縣歇腳,第二日正午趕到臨浙的港口搭乘早已經準備好的官船前往。
這官船也是氣派,在港口上一眼望去,六桅座船寬敞大氣,桅帆一經拉起,迎著風獵獵作響,再打上了安平長公主的船旗,更是平添了幾分威嚴,兩旁還有兩艘頭尖體長的廣船護航,這陣勢一拉開,臨浙來往的船隻都靜待一旁,自覺地讓出了一條寬敞的水道。
紫鴛扶著長安登上了六桅座船,紫雨在一旁安排打點著一應物什細軟。
這次去瀾州長安只帶上了她們倆個,留下了紫琦紫雲,畢竟她才初回國公府,或許以後還要住很長的一段時間,紫琦留著打理門戶,又有高媽媽在一旁照拂,想來也容易許多,紫雲雖然有些炮仗的脾性,但到底還是能說敢做的,真有什麼事倆人也能商量著一番處理。
大船<B>①38看書網</B>,排水逐波,不比在陸地的平穩,只那一顛一顛的搖晃,就讓很多沒有坐過船的人吐了又吐。
長安還好,紫鴛也尚佳,倒是紫雨吐得臉色都泛起了青白,實在想不到她這樣一個習武之人竟然會暈船,坐在船艙裡,紫鴛忍不住地笑了又笑。
“得了,別取笑她了。”
長安笑著對紫鴛說道:“瞧她這模樣今兒個定是隻能躺在床上了,飯菜你便給她端過來吧!”
“是,小姐!”
紫鴛應了一聲,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哼哼唧唧一臉菜色的紫雨,捂著唇便出了艙。
這座船很大,住宿來說分上下兩層,上面一層是長公主與武安侯夫妻,再外帶一個白墨宸,下面一層自然也就住著長安父女,紫雨與紫鴛的小艙與長安的艙房相通,這也方便照應。
河面上吹來的風泛著一股清冽的水汽,透過一尺見方的小艙口向外望去,只見河面上浪濤翻滾,層層疊疊,長安不覺心情大好,若不是白日裡船頭夾板上都是行船的縴夫水手,她怕是要忍不住跑到外面好好感受一番行船時的快意與舒暢。
結果夜深了,長安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終於披了外衣出了船艙。
夜色如水,大船早已經下了錨停在這一片水域,船邦子們下到了艙底休息,整個夾板上也只留了幾個看守的人,見著長安紛紛行禮,也不敢多問,垂首到了另一邊。
站在船頭,長安攀著船沿身子向外探了探,水波還是一漾一漾的,只是這種輕微的撞擊對於辛苦睏乏了一天的人兒無疑是母親的搖籃,枕著水波進入了酣睡的夢鄉。
月色柔美,晚風輕拂,帶來一種別樣的舒適與悠閒,長安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表妹怎的還不入睡?”
身後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白墨宸含笑的聲音在長安身後響起,她不由微微側了身,抬眼望去。
一身繡銀邊的絲質白袍隨意地攏在白墨宸的身上,俊眉朗目,唇角含笑,這樣的白墨宸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隨性與不羈,倒不像中規中矩的世家公子,反倒有了幾分江湖浪人的瀟灑與風流。
或許他本就是這樣的性子,只是被世俗的教條框著,長公主又在上面看著,作為世孫他如何能沒有一番表率?
“表哥不也沒睡著。”
長安淡淡一笑,對白墨宸她說不上有多熟悉,但至少就這幾次的接觸來看,他這個人並不討厭。
“在船上又活動不開,白日裡睡,晚上也睡,我這把骨頭都給睡酥了去。”
白墨宸撐了撐手臂,也走到了船頭,看著船底盪漾的水紋,深深吸了口氣,半晌,才轉向長安,目光中蘊著一抹深思。
“怎麼這樣看我?”
長安挑了挑眉,有些失笑,難不成她臉上多了點什麼?
“表妹,你這性子實在是讓人摸不透。”
白墨宸笑著搖了搖頭,明明是清淡如菊的人兒,偏生又暗藏著凌厲的鋒芒,行事做派果決又有主見,和離這事她一手策劃,乾淨利索地連眼都不眨一下。
女子和離後身份便一落千丈,長安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或許她本就不介意,也或許她早就打定主意不會再嫁,隨性灑脫地過一生。
這種性子若身為男兒那指不定會有一番作為,可偏生為女子,實在是可惜了。
長安只是抿唇一笑,沒有接話,只聽白墨宸又道:“祖母從來便沒有這般對一個人示好,而對你卻是多有誇讚,我看那模樣,是真的打心眼裡喜歡你。”
白墨宸這話說的不假,長公主對長安確實有幾分真心,但這也在大家利益一致的情況下,能幫上幾分就幫幾分,畢竟接下來到了瀾州還要指望沈平。
“長公主抬愛了。”
長安笑著應了一聲,話語不多,卻是恰到好處。
“這次能勸動你父親到瀾州相助,祖母本來也未報幾分希望,卻是機緣巧合因了你的事才能促成,也讓我有機會跟著二表叔歷練一番,將來接手瀾州的事務也就不再生疏了。”
長公主私下裡並沒有隱瞞白墨宸她與長安的許諾,直白地來說就是一場交易,但這場交易或許便關係到白家的未來,連他都不得不謹慎對待。
文治白墨宸是不缺了,老師教導了那麼多年,他有幾斤幾兩心中自然是有數的,但武治卻還需要實際的歷練。
長安默了默,不由垂了目光。
武安侯與長公主只育有一子,便是如今的世子,只是多年前世子出了場意外,雖然如今仍然活著,但卻沒有了知覺和意識,只是吊著一口氣,說起來比起死也沒好多少,只是在撐著時間罷了。
白墨宸又是三代單傳唯一的嫡孫,武安侯若是不在了,怕長公主也會請旨直接立他為侯,世子都病成那樣了,當然便不考慮了。
“說起來是那樣榮耀的門庭,卻也不得不處處算計才能有今日的一切。”
白墨宸說著說著不免失笑,尚了公主對白氏一族來說當然是榮耀,但白家的人便不能再在朝廷中擔任要職,這便是避嫌。
幾代下來的揮霍與奢華,白家只外表看著光鮮罷了,不再為將來考慮打算幾分,到三代以後爵位不再時,恐怕連普通人都不如了。
長安直覺地認為自己應該離去,白墨宸此刻說的話已經超出了她應該聽的範圍,可看著白墨宸略有些憂傷的神情,她的步子便不忍邁開。
是啊,世家大族都是注重面子的,可面子有了,裡子空了,早晚也會露出原形。
長公主與武安侯也算是瀟灑了幾十年,如今臨到老了才來為子孫後世算計籌謀,好不容易得了個外放的官職,希望這時間還不算晚吧。
“我母親生下我便去世了,可以說我是由祖母帶大的,她老人家的心思我還是能猜透幾分,你父親雖然一直行事謹慎,但如今也跨出了這一步,大家在一條船上,我們便只能希望這個隊伍沒有站錯!”
白墨宸勾了勾唇角,悲傷的情緒在他眼中一閃而逝,再一眨眼,他又是那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
身在侯門世家,有些責任是必須承擔的,即使他嚮往快意的人生,但白氏宗族幾百號人,他們一房又兼任著宗族族長之位,為族人謀取利益創造優良的條件,那是作為未來族長應該做的事。
再說白家的爵位雖然是三世而斬,但在他之後,白家的子孫入仕為官便不再有限制,他如今打下基礎,也只是希望未來白家能夠更好。
“表哥,我相信在你的治世下,瀾州會越來越好,一片光明!”
長安雙手疊在身前綻出一個安然的笑來,那是因為她早已經看到了未來,前世瀾州的富庶便是有目共睹,不輸於江南兩岸,再則,白墨宸又娶了穎川庾氏的女兒,得到庾氏一族的全力支援,瀾州達到了空前的繁榮,白氏一族也成為了這裡分支最廣子弟最多的名門望族。
*
到瀾州若行得快大概有七八天的水路,在大船行到第三天的時候,迎面駛來了一首小沙船,船上人兒不停地對著大船打著旗號求助,船邦子見了便去稟報了船長,船長也不敢隨便地拿主意,畢竟這艘船眼下的大老闆是安平長公主,得了她的旨意他們這才敢救人啊。
船長的這一通稟報把大家都給說動了,長公主與武安侯首先出了船艙,沈平也跟了上去,長安帶著紫鴛出現在夾板上時,白墨宸正從二樓的梯間步下,倆人不由相視一笑。
自從那晚後,他們之間有了一種默契,即使不用言語,似乎也能感受到對方的心意,長安在想,這種感覺是不是就叫做知己?
出門在外,也不敢隨意讓不相識的人登船,武安侯自然是等著長公主拿主意,只見她微微皺了眉,轉頭對船長道:“讓旗手問問是什麼情況?”
“是。”
船長恭敬應是,又吩咐了旗手,一番交涉後才知道對方是過往的客船,只是不幸被水盜給截了,船上的主人家棄了財物,坐了沙船快速離開才能避過這一劫。
“怎麼前往瀾州的水域竟然也出現了水盜,我怎的不知?”
長公主的眉間都皺成了一字川,出行之前這樣的情況都是提前打探的,臨浙往瀾州這一路水域向來太平,怎麼會突生這種事端?
船長也跟著搖頭,他跑官船也有些年頭了,這條水路向來太平,突然出現的水盜也不知道是哪條來路。
“祖母,我看先救了他們上船再說,那沙船上沒幾個人,若真是有變故,我們也能將他們輕易制服。”
白墨宸一手撐在眉前遠眺,似乎那沙船上除了三個男子外,還有兩名女子,粉色的裙裾隨風搖擺,只是看不清樣貌罷了。
沈平看著白墨宸點了點頭,他也贊成這樣的提議,只是這話不好由他來說,與其在這無盡的猜想,不若將他們救起來問個明白,若是這條水域上真出了水盜,那麼此行的安全便要特別注意了。
長公主一揮手,這邊馬上便去安排了,兩旁的廣船讓開,不再維持戒備之態,再向那條小沙船打了旗號,他們這才敢慢慢地靠了過來。
沙船離得近了,慢慢能夠看清船上人的樣貌,那兩個姑娘好似主僕,小姐十四五歲的年紀,著一身粉色繡牡丹花的長裙,只是裙身上仿若沾過水,顯出些皺褶,還有些黃白色的淺漬,髮鬢微溼,斜插的粉色寶石纓絡已經掉了些穗子,有氣無力地垂在一旁。
那姑娘雖然形容看著有些狼狽,但氣度卻是落落大方,眉眼細緻,端莊秀美,一看便是出身大戶人家,就連她旁邊著杏色衣裙的小丫環氣質也不比紫鴛差多少。
長安隱隱覺得這位姑娘有些眼熟,但腦中回想了一遍又覺著一下叫不出名字來。
再看那三個男人,其中一人年紀偏大,氣勢沉穩,唇上蓄了須,兩旁的男子一個看穿著像家丁護院,另一個便是水中行走的船邦子了。
船上有人放下梯繩,五人依次而上,有條不紊,倒是沒有了初時的慌亂。
待幾人站定,當先那人便領著眾人跪拜而下,口中念道:“草民等見過公主殿下!”
原來沙船靠得近了,那人便認得船頭掛著的公主旗,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公主,只能先拜了再說。
“還有些見識。”
安平長公主扯了扯唇角,儀態萬千地揮了揮手,“起來回話!”
“是!”
找到了這船上最大的領導,這五人便有了方向,除卻那名船邦子有些驚訝外,其餘四人倒是未顯出惶惑來,只是恭敬地垂首而立。
長公主一個眼神過去,便該白墨宸出來問話了,長安只在一旁靜靜聽著。
聽到最後,長安才恍然大悟,她為什麼會覺得這姑娘那麼眼熟,原來她就是白墨宸未來的妻子,穎川庾氏十四娘,而那偏大些年紀的男子則是庾十四娘經商在外的五伯父庾維肖。
長安不由回頭看了白墨宸,他神情微微有些怔忡,但眸中卻並未流露出一絲異樣的光彩,她心中有些納悶,難不成這不是一見鍾情,而是後天養成?
前世裡她只看到了結果,卻不知道白墨宸與庾十四娘竟然是這樣相遇的。
穎川庾氏說來也是大周十大世家之一,族中子弟仕出經商的都有,可謂是整個大周人脈經濟網最廣泛也是最發達的一個家族,甚至到了永泰末年還流傳出了這樣一句話:庾氏攜手,天下我有!
可見穎川庾氏不管是勢力還是人脈,都是其他世族豪門望塵莫及的。
也不外乎當時長公主會同意與庾氏結成親家,結親不止是個人的喜歡,更是結兩姓之好,互相扶持,互相壯大,結成緊密的利益共同體,這才是根本。
其實按白墨宸的身份地位,皇上指個郡主乃至公主給他都是有可能的,但與皇室結親,看著是榮耀了,但兩代以後再回首一望就知道,族中子弟個個都成了紈絝。
既然沒有了擔任要職的機會,誰還會努力奮鬥拼搏?
再說這些世家子弟本就是遊手好閒慣了,長此以往下去,惰性一經養成,再期待他們發奮圖強便只能是天方夜譚了。
“這片水域向來太平,如今怎麼會出了水盜?”
沈平的目光轉向庾維肖,這個男人看來沉穩有度,又是常年經商在外之人,想來說出的話也能有幾分可信。
“草民也是不知,若早能預料到,如今也不會這般悽慘。”
庾維肖唇邊泛起一抹苦笑,這一趟他是要繞過瀾州至淮州,船上一批上好的貨物待銷,如今半途殺出的水盜劫了貨物不說,還讓他們不得不棄船而逃,這都算好的,餘下的被逮住的人還不知道命運幾何。
“長公主,既然出了這事,我看此行咱們還需從長計議!”
沈平轉向了安平長公主,再怎麼說他也負責著此行的安危,若是真出了什麼變故,自己的女兒還在船上了,他可半點不敢馬虎。
“好,此事有你去辦,我也能放心。”
長公主點了點頭,只是表情仍然凝重。
白墨宸派人帶庾維肖下去梳洗整理一番,庾十四娘則被長安領了下去,船上一大把男子,也就她能和十四娘稍微親近些。
長安讓紫鴛找了一身她的衣裳給庾十四娘換上,她的丫環則穿了身紫琦的衣裳,倆人梳洗後一掃先前的狼狽,又是另一番面貌了。
“謝過姐姐!”
庾十四娘帶頭給長安行了一禮,不由睜著大眼睛一番打量,眼前的女子面容清麗絕塵,看著很是年輕,恐怕比自己也大不了幾歲,卻梳著婦人的髮髻,想來是已經嫁了人的。
“庾姑娘無需客氣,我孃家姓沈,你喚我沈姐姐吧!”
長安笑著上前扶起了庾十四娘,她記得那庾維肖雖然是商人,但庾十四孃的父親可是庾氏的族長,年少時出仕,官場沉浮這麼多年,如今求了外放,在本家穎川做著正三品的府尹,算是庾氏一族最高的官職了。
“沈姐姐。”
庾十四娘端莊一笑,雖然對長安這個說法多有疑惑,但對方並未深言,她到底是大家閨秀,又怎好探人隱私。
“你這趟是跟著庾五爺回穎川嗎?”
庾十四娘性子溫柔,行事又落落大方,便讓長安有了好感,再說同未來的武安侯夫人交好亦不是什麼壞事。
若是回穎川,從瀾州過了水路還要轉陸路,庾十四孃的路途比他們可遠多了。
“本是去我姨母家避暑,不過多待了些時日,碰巧我五伯父要帶貨往淮州去,便順道送我回家,卻不想中途遇到這等變故。”
庾十四娘也是嘆了口氣,飛來橫禍她也不想,但如今行到此等田地,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要人沒事便好。”
長安拍了拍庾十四孃的手輕聲安慰道,卻不想這一說卻勾出了十四孃的傷心事,她眼圈一紅,哽咽道:“水盜來得急,也只我們五人坐了小沙船逃了出來,丹兒與我最親近不說了,其他的丫環婆子可一個沒走掉,也不知道他們如今……”
話到這裡,庾十四娘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她去姨母家呆了一段日子,帶了一房人兩個丫環,如今卻只有丹兒在她身邊,其他人前途未卜,真正令人擔憂。
“你放心,我們這船帶了兩隊官兵,還有我父親,若是有可能,他定會想辦法救人的。”
長安只能這樣安慰,水盜性情如何,是否只是劫財不傷人,更或者是那窮兇極惡殺人不眨眼的狂徒,如今誰也不好說。
庾十四娘慢慢收了眼淚,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讓沈姐姐見笑了。”
“哪會呢,”長安搖了搖頭道:“你心地善良,有這份擔憂也屬正常。”
“沈姐姐莫非是京城沈國公府上?”
上船時遇到的長公主,再加上長安所說的話,庾十四娘腦筋一轉,便能明白了他們的身份。
若說大周的長公主到了這等年紀的也只能是安平長公主,安平長公主又與沈家有親,不難猜到。
“是,我父親便是武國公。”
長安這話一出,庾十四娘不由捂唇“呀”了一聲,再看向長安的目光中不免有些詫異。
武國公獨女沈長安當日嫁到狀元爺府上可是震驚京城,即使她身在穎川,這樣的八卦新聞也少不了,不都說沈長安是個病弱女子,如今看來,那周身的氣度怎麼也不像。
長安只是笑了笑,也沒介意,倒是庾十四娘有些歉然道:“十四娘失儀,沈姐姐莫怪!”
長安笑著岔開了話題,也說明瞭她並不在意,庾十四娘索性也不提,倆人閒話了些家常,倒是對彼此性情也了大致瞭解。
庾十四娘也是官家小姐,人情世故雖說沒有長安看得如此通透,但大抵上待人接物是不會錯的,家教也好,通身的氣度也不會讓人小瞧了去。
“這麼說,剛才船上那位公子便是武安侯世孫?”
剛上船時庾十四娘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並未放在心上,可之後聽白墨宸與自己五伯父的對話,倒覺得這男子說話有條有理,氣度斐然,既未有高高在上之感,又能恰如其分地讓對方感到受尊重,這在商人地位不高的大周朝,也算是難得了。
庾十四娘再看向白墨宸時目光便不一樣了,只覺得他生得高大俊朗,面如冠玉,舉手投足間都透著瀟灑帥氣,小姑娘一顆心頓時有些不安穩了,只是看她此刻雖像隨意問來,可心中卻壓著一份緊張,手指不由絞上了膝蓋上的裙襬。
長安在心中璨然一笑,果然是命中註定的緣分,這情素不管是誰先生的,到底是結成了一對美好姻緣,想到此,她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白家三代單傳,墨宸表哥如今雖是世孫,將來也定是要承爵的。”
“是這樣啊。”
庾十四娘抿唇一笑,目光不由垂了下去,掩住了一絲小女兒的嬌態。
倆人又聊了一陣,也不知道前面商議得如何,眼看天色還早,長安又命紫鴛做了些吃食給庾十四娘主僕,另再安排了一間艙房給她們休息暫住。
這下層的艙房也多,除卻長安父女連帶著兩個丫環佔據的,其餘的還剩下三間,另兩間應該會給庾維肖三人住。
想想也是,即使交給白墨宸去安排,總不能讓庾維肖去到上層和長公主他們住一起,即使有上意,恐怕他們也不敢,就隨意住在下層,想必幾人也不會有意見。
吐了幾天,紫雨也算稍稍適應了船況,不再動不動就暈船,頗練就了幾分忍耐力,此刻聽說前面的水域出了水盜,她自然不敢鬆懈,不說到沈平那裡去幫忙,只要能穩當地護住長安,這趟她便沒有白來。
沈平連帶著武安侯祖孫,再加上庾維肖,幾人一商量便是一個下午,瞭解清楚了前方的情況,沈平還要細細部署一番才能再起程。
已經行到半路了,再退回去卻是不可能了,而且庾維肖頗有些想知道他帶去的一眾家僕安危,以及那一船貨物到底如何了,想到或許有幾分救人的可能,沈平這才應下繼續前進。
但今夜好歹船是不能再走了,沈平吩咐兩隻廣船上計程車兵好好休息,明日裡可能會迎接一場惡戰,大家務必要做好準備。
如今行船不著陸,想要傳個信捎個話也沒可能,只待到達瀾州之後再好好整頓兵力清剿這批水盜。
沈平原本也是建議長公主與武安侯夫妻並著世孫白墨宸等人先留在大船上等訊息,他帶著官兵前去探路,但長公主沒有答應。
理由是這一趟前去不一定還會碰到那幫水盜,若是再迂迴接應他們,又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功夫了,不若賭一把就這樣闖過去,沒遇到自然是好,真的遇到了有長公主在船上,說不定能給予水盜幾分威脅震懾。
劫了一般的商人倒是沒什麼,可傷了皇室的公主,恐怕你滿門都不夠斬的,想想這一點,好多人便要用心掂量了。
沈平對於長公主有這樣的膽識很是佩服,但又對她不聽勸告很是鬧心,畢竟想像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
他自己便是真刀真槍裡搏殺出來的,戰爭的慘烈只有親身經歷過才能感受得到,這可不比家中處置刁奴,主子們不見血,不想見的人便能訊息在眼前,遇到水盜,恐怕也只能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
沈平更擔心的自然是長安,他想著勸動了長公主,長安也好一併呆在大船上等訊息,他可不想女兒犯險,可如今長公主都要前往,長安也不可能獨個兒留下。
佈置妥當了一切,入睡前沈平便來到了長安的房中,有些話他要私下裡交待。
紫鴛紫雨見這情景,自覺地守在了艙房門口望風,留給他們父女單獨講話的時間。
“父親可是有什麼要交待女兒的?”
長安將沈平扶著坐下,又倒上一杯清茶遞了過去,夜裡喝濃茶未免會睡不著,所以這茶葉都是濾了幾遍的,只取了一點茶的清香之味。
沈平眉目凝重,茶杯舉到唇邊卻未喝上一口又放了下來,看向長安,沉聲道:“明日裡也不知道情況如何,若是真有事情,你帶著紫雨紫鴛坐小船先走。”
每條大船上都至少配備了兩條小船以備不時之需,沈平想得到,長安自然也想得到。
“父親擔心此行兇險?”
燭光搖曳,長安清麗的面容覆上了一層燭火的光圈,蘊出了七色的光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暖意,沈平有些恍惚,目光怔忡,看到女兒,就像看到了從前的妻子一般。
半晌,沈平才沉沉一嘆,“這批水盜來得蹊蹺,就我所知曉,這條水域早已經被清查干淨了,唯一有水盜的地方在虎跳峽以東,那裡有個麒麟水寨,以及平陽灣壺口的黃鯊幫,只是不知道這批水盜是哪裡來的,人數到底有多少。”
庾維肖只說了個大概,當時他們已經坐著小沙船行了一路,遠眺過去船隻已經燃了火,好多人都跳了水,倒是分不清哪些是水盜,哪些是原先船上的人。
這樣一來,敵暗我明不說,真有什麼變數,沈平心裡憂著呢。
若有事,他肯定第一優先護著自己的女兒,但若是長公主那一方有個什麼好歹,整個國公府都會受牽連,這事就嚴重了。
早知道當初便不這般輕易答允了,沈平心裡有些悔意,但又不好說給女兒聽,其實換成其他事,他未必不能滿足長公主的要求,但偏偏是這個。
想來當初他就應該細細思量一番,再與長公主好好說道,相信她老人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長公主吉人天相,有她坐鎮,想必一般牛鬼蛇神也不敢來擾,我們必能順利到達瀾州!”
長安這話說的頗有底氣,連沈平也不免側目。
其實她細細回想過,若是庾十四娘真因這水盜之事與白墨宸結緣,那麼前世發生的一切今生依然會上演,結果已經存在,那麼過程便不會有變數,至少她知道長公主一家子是順利到達了瀾州,在那裡安營紮寨,又與庾氏結了姻親,前途是一片大好。
那麼此番看來,雖然有水盜,但想來也是有驚無險,左右不了大局的走向。
“女兒,”沈平頓了頓,眸中蘊過一抹沈思,這才道:“為父總覺著你這番回到國公府後,行事沉穩有度,對一切事情都頗為篤定,就像握有先機一般……但這又怎麼可能?”話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免失笑。
也不得不怪乎沈平會這樣想,長安選擇回到沈府的時機是那麼地不同尋常,若是說她從開始便打定了主意要和離,又提前知道長公主會來國公府暫住,再求得了和離的旨意,動作利索地與陳家撇清了幹係,再與長公主結伴下瀾州,這一切似乎都盡在她的掌握。
甚至於連這次突然出現了水盜,長安也無半絲意外,好像她早就知道了一般!
想到這個可能,沈平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他是不信鬼神的,可女兒的轉變又是這樣突如其然,養了她十多年,他不可能不清楚她的性子,人還是那個人,只是氣度見識修養都像完全變了一般,有的時候他都在懷疑,眼前這個舉手投足落落大方,沉穩淡定如蒼柏秋松的女子……真是他的女兒?
“父親,我……”
長安只覺有口難言,嘴裡一片苦澀,她當然聽出了父親話語中的猜疑,可她能說嗎?她能將一切告訴自己的父親嗎?他會相信,還是當她瘋魔了?
想到這裡,長安只覺胸悶難言,淚水便控制不住地湧出眼眶,須臾便打溼了一片衣襟。
“父親沒有怪你的意思,女兒,你別哭!”
長安一哭,沈平立馬便手忙腳亂,他是有懷疑沒錯,但他更疼惜這個女兒,眼見女兒成了淚人,他心裡哪裡還能計較許多,忙不迭地哄著,又遞上了自己的汗巾給長安抹淚。
長安嚶嚶地哭了一陣,有時候覺得這樣的秘密壓在身上,頗讓她喘不過氣來,也許她還不夠堅強,不能獨立支撐起那隱秘難言的苦楚。
淚眼中望向父親焦急擔憂的臉孔,長安心中自然是暖的,但腦海中卻是猶豫不決,接下來到了瀾州她勢必還會提醒父親密切留意蒼盧縣令的一舉一動,這樣才能儘早將盜匪一網打盡,但若事實成真,到時候父親同樣會生猜疑,她又要怎麼解釋呢?
難道全憑這一通哭泣搪塞過去?
只是疑問始終存在,不會因為暫時的妥協而放下,只怕這個雪團還會越滾越大,到時候會不會造成父女離心的境地……長安不敢想像。
可與父親說出這一切,他會相信嗎?
長安腦中思緒翻轉,很快便做了決斷,父親愛護她,也是她在這世間上最親近的人,若是連他都不能包容她相信她,那麼這世間上怕也再找不出第二個她可以信任的人了。
思及此,長安收了眼淚,斂了情緒,在沈平關切的目光中沉默半晌,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將手中溼濡的汗巾緊了緊,長安神色凝重,緩緩開口道:“父親,若女兒說前世的一切我都曾真切地經歷過,不管是在夢中也好,現實也罷,如今你們所過的每一天都在重複前世走過的路,你相信嗎?”
當然,長安的話中是有隱瞞的,歷史已經改變,至少從她與陳玉濤和離開始,她所走的路便與前世不同了。
沈平也一樣,此刻的他應該還在國公府裡,而不是隨著長公主一行南下瀾州。
但長安這樣說卻是安沈平的心,若不說她知道前因後果,怎麼能保證此行無憂呢?
“這……這怎麼可能?”
沈平一臉震驚,心中卻是驚疑不定,回想前段日子發生的事情,他卻又不敢一口否定,若是女兒真能知前塵過往,那這一切……
“是真的。”
長安眸中又蓄起了淚水,卻是忍著不讓它落下,堅定地點了點頭,“父親,前世經歷的種種令我痛徹心扉,我如何能忘?怎麼敢忘?那一筆筆的血債,那一堆堆的白骨,只要我閉上眼睛,便好似能聽到那萬裡孤墳上淒涼的嗚鳴,女兒不敢忘啊!”
“女兒……”
長安的肩膀不停顫動著,隱忍的淚水終於簌簌而落,沈平扶住她的雙肩,想勸,卻也不知道如何勸起。
長安話語中的血淚讓他震驚不已,難道前世出了什麼大禍?
“父親,一切都從我的婚姻開始……”
已經起了頭,長安斷不能停在這裡,她怕下次自己再沒有這樣的勇氣向父親坦白一切。
一切始於她與陳玉濤的婚姻,她也希望終止於這一場婚姻,以後的路或許已經就此改寫,但只要大致方向不變,她到底能夠知道未來的路要如何去走。
蠟燭在燭臺裡眼看就要燃盡,溫熱的燭淚繞著燭臺滴落在方桌上,火星啪嗤一閃,打破了沈平久久怔忡的神情。
看著長安紅腫的雙眸,沈平心中一痛,一把握住女兒的手,沉重道:“女兒,你受苦了!”
沈平怎麼也沒想到,這求來的賜婚竟然會為沈家的覆滅埋下那樣沉重的伏筆,一門兩國公的榮耀,竟然這樣生生葬送,萬裡孤墳無人問津,而他與長子不僅葬身戰場,還被誣陷了叛國之罪。
這樣大的資訊量倏地灌進了腦子裡,沈平一時之間還不能完全接受,可看長安的神情模樣,這一切也不可能是她憑空捏造。
那麼,走出和離的第一步,便是她想要改變命運的開始嗎?
怪不得,她那麼義無反顧,怪不得,她敢那般勇往直前!
只要擺脫了與陳家人糾纏的命運,未來才會存在變數,沈家的血腥與慘烈便有很大的可能再不會發生!
長安吸了吸鼻子,順勢依在父親肩頭,哽咽道:“只要沈家不再重複以往的路,那麼女兒就算吃再多的苦都甘之如飴。”
“好孩子!”
沈平感嘆似地拍著長安的背,半晌,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又道:“女兒,你說長公主一家會平安到達瀾州,將來也會在此地興旺起來,那是不是你最初勸父親站在長公主一邊時,已經明瞭了最後朝堂的局勢歸屬……”
沈平話到這裡難免一驚,也就是說最後繼承大統的是皇后的嫡子,他們沈家到底是站對了方陣……
“父親,這……”
長安有些欲言又止,雖然能夠洞破先機對一切有利,但她又怕話說多了,反倒會影響最後的結局,命運可不是一成不變的,關鍵還要看人的努力。
她如今便走出了這一步,打破了前世的宿命,未來還會有什麼變數和波瀾,此刻她也說不清。
“我知道我知道,父親不再問了!”
沈平笑著擺了擺手,雖然這一切匪夷所思,但長安願意告訴他,必定是全心地信賴他,若是真如長安所說,眼下著手改變,再做出努力,相信沈家的未來還是有希望的。
再說陳玉濤那個畜生,竟然有這般狠辣的心腸,非要置沈氏滿門盡斬,若不是為了長安,他當初便不怎麼看得上陳玉濤,這樣的心術不正,這樣的心思歹毒,根本配不上他女兒,想來這樣的人今後也不會有什麼大作為,真是枉費了那狀元的名頭。
看來今後對這個小人,他要多加提防了。
一切說通之後,長安頓覺一身輕鬆,這壓在身上的重擔再不是她一個人扛了,父親的巨臂能為她撐起整個天空。
父女倆相視一笑,從來沒有的默契與交融讓父女的感情又更進了一步。
略一思慮,沈平又語重心長地道:“或許也是你福緣深厚才能窺得天機,這番話你再不能同其他人講了,知道嗎?”
“女兒省得。”
長安也鄭重地點了點頭。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不知不覺兩父女竟然談了一宿,沈平撥出一口長氣,竟然長公主一家人最後是平安的,那麼這趟行船想來是有驚無險,他只要多加留意,應該便能安然度過了。
從前他是一門心思聽愛妻王氏的話,如今聽女兒的也不錯,只要兩個孩子能一世安好,他便再無所求。
心情放鬆之下,沈平倒是忽略了一點,前一世長公主一行下瀾州可沒他們父女陪同,或許最後的結果能保持不變,但這過程中怕是要多生波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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