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秘境3

哥布林重度依賴·絮理·4,744·2026/3/30

曼德最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原本他每天在晚飯後都會帶著小三月出去溜一圈,偶爾遇到同樣出來散步,住在隔壁的治安官威廉先生,甚至還會約著週末一起出去釣魚。   但隨著他和老馬克交流的愈發深入,曼德也不再喜歡出門,每每回家就把自己鎖在書房裡,有時甚至連三月的狗糧都忘記喂,等到它嗚咽著撓門才又想起來。   書架變得亂糟糟的,曾經強迫症般按照分類放置的書本被胡亂堆放在地面、書桌上;視窗邊的鈴蘭盆栽葉片發黃,餐碗堆積在廚房的水池裡隱約發臭……   甚至連前些天,在為某個發熱感冒的老太太開藥的時候,都不小心寫錯,是護工提醒後他才反應過來。   而對於他自己而言,可能是對馬克的病曆研究太深的原因,竟然也出現了類似對方的症狀,偶爾能夠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在視線邊緣察覺到古怪的黑影,淩晨三點必定醒來。   起初曼德心中也有點擔心,但隨著他透過在導師那裡學到的心理健康自測法,發現自己精神非常健康,沒有什麼問題之後,便也就不再憂慮,隻當作是過度勞累導緻。   畢竟所有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隨著老馬克身上病情的逐漸加深,曼德也愈發確信,自己發現了一種醫學界從未有過先例的複雜精神疾病。   為此他甚至專門寫了一封信給遠在皇家醫學院的導師,以期望能夠得到對方的幫助,只不過在寄出之後就隱隱感到後悔罷了。   今天,是老馬克來到診所的第九十五天。   這個曾經活躍在碼頭上,以肉身與海洋拚搏的中年漢子,眼下卻像是一具從冷庫裡走出的屍體。   好似所有生命活力都被從身體裡面榨幹,肌肉萎縮,皮膚蒼白看不出絲毫血色。   一對無神眼眸自深邃眼眶中暴突而出,彷彿隻稍微打個噴嚏就會從裡面彈出來,連帶著身上的毛發也逐漸脫落,渾身散發出一種難言的晦澀朽氣。   但古怪的是,伴隨著肉體的快速衰老,老馬克的精神卻越發活躍,顯現出一種疲憊到極緻的古怪亢奮。   “曼德先生,我們今天聊什麼?”   老馬克身體無比放鬆地坐在診室柔軟的皮革沙發上,沒有了第一次過來時候的拘謹,微笑著問道。   筆尖在已經被寫滿的病曆本上輕輕點落,曼德思忖片刻,而後抬起腦袋,直視對方那雙死人般的可怖雙眼:   “你似乎有些過於疲憊了,今天……就聊些輕松的吧。”   “我記得前些天你提到過,曾經在風暴中被風浪卷下了漁船?”   “哦……”老馬克臉上笑意不變,但面部肌肉的悄然變化,卻讓他的笑容帶上了一抹常見於教堂信徒面孔之上的詭異虔誠,“當然可以,曼德先生。”   “那天的風很大,烏雲把太陽遮得一點都看不到,海浪和小山似的。”   “網繩被絞進了漁船的龍骨底下,我想拿刀去割,恰好一個浪頭打過來,就把我捲了下去。”   講到這裡,老馬克不知為何莫名停頓了一下,望著眼前曼德專注的雙眼,突然反問道:   “曼德先生,您知道掉進海裡面的感受嗎?”   “首先是安靜,那些呼嘯的狂風和雨點拍落船闆的噪響,都被隔絕在了海面之外。”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捂住了你的耳朵,只能夠聽到水流攪動的嗡響和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我也試著向上遊,但是海裡面的水流太急了,不斷把我往深處拽,只能親眼看著和水面上漁船的微光越來越遠。”   “海底下是黑的,比你見過最暗的夜晚都要黑,沒有星星月亮,沒有燈光,我甚至無法跟你形容那種望不見底的感覺,就像是能直接從那裡落到世界的另一頭。”   “在風暴中落水很危險吧?”曼德望著對方蒼白好似長時間浸泡水中的皮膚,疑惑道,“你最後是怎麼上來的?”   “曼德先生,我不知道。”   老馬克緩緩搖了搖頭,那雙疲倦卻亢奮的眼眸微微失焦,好似在回憶著什麼,嘴角上翹的幅度卻悄然變大。   “就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海螺,我在水面下聽到了一種悶悶的、持續的怪響,渾身骨頭都跟著顫抖。”   “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面朝海底,往下看……”   “哦,請您體諒,我沒念過幾年書,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   “那是一團,呃,或者說一灘巨大的,比黑暗更加幽邃的東西。”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它就在那裡緩緩蠕動著,它太大了,大到望不見邊沿,卻又能模糊地看到其身上的輪廓,好似把整個海底都給蓋上。”   “它知道我在看它,因為它也在看著我。”   “後來……我就不清楚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重新躺在了漁船的甲闆上。”   “聽其他船員說,是在風暴結束後的海面上,看到了我漂浮的身體,還以為我死了來著,沒想到竟然還留著一口氣。”   對於老馬克口中的古怪故事,曼德並沒有過於在意。   畢竟這種在海上打拚多年的老水手,又有誰沒見過幾件怪事呢?   相比之下,他更感興趣的,反而是馬克所描述的遭遇,和對方後續精神問題之間的聯系。   這位老水手落入海洋時,那種近乎幻覺般的所聞所見,是否是其之後産生心理疾病的根源?   這天,直到夜幕降臨,曼德都思考著這個問題。   直到他一如既往地檢查信筒,而後看到了那件有著熟悉學院印章的潔白信封。   神色不由一頓。   臉上的表情卻區別於三個多月前的興奮和狂喜,變成了一種古怪的忐忑和擔憂。   憂心忡忡地走進房間,無視掉來自院門外爪子摩擦木門的“喀啦”聲,他徑直回到書房。   就這麼坐到堆滿書籍的淩亂木桌前,開啟了手中的信封。   ……   親愛的曼德,   你之前在信中提到的,那種綜合大量症狀,疑似新型精神疾病的發現讓我感到驚訝。事實上,我最近確實在整理一些報告,接觸到了幾份類似的病例,但它們都來自不同地區國家,患者身份也都不同。   唯一的共同點,是患者都曾經去過,或者常住於海邊,且其中絕大部分都有落水的經曆。   我懷疑這是一種源自海洋的,群體性的精神錯亂,當然,具體病因還需要深入研究。   正好,我下週要前往克拉爾參加一個會議,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會繞道經過你那裡。   如果真如你所說,沒有誇大其詞,那麼我們或許可以合作完成一篇足以震動整個學界的論文。   期待見面。   你的導師,   阿多尼斯·波普   ……   從信中可以得到的資訊很多,但對於曼德而言,真正讓他感到緊張的,卻只有那麼幾點。   1.導師要親自過來;   2.導師掌握有許多自己未曾見過的同病例材料;   3.導師希望能夠與自己合作。   合作?   曼德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心中所思忖的,卻是他這麼多天來所做的記錄和分析,有哪些是導師過來之後可以搶走的。   答案,是全部。   老馬克就在那裡,直到導師見到對方,自己所能夠獲取的一切,作為精神科資深教授的導師也都能得到,甚至比他更加詳細深入。   以導師在學界的聲望和人脈,完全可以非常輕松地將這一切變為一篇他口中“足以震動整個學界”的論文。   而自己,這個名不見經傳,在偏遠漁村給農婦和鐵匠看病的見習醫生,最後能否在論文著作者一欄掛上名字,卻隻取決於對方的心情。   “不!”   “我不允許!”   長時間沒有得到充足睡眠,布滿血絲的眼眸此刻在燭火照耀下更顯通紅。   來自導師的信紙被撕得粉碎。   曼德隻感覺一種好似黑暗降臨般的無邊陰鬱伴隨著戾氣自心底滋生盤旋。   驟然起身,將下方鋪著軟墊的木椅帶倒。   他必須在導師到來之前,完成這篇論文,並將其用最穩妥、最快速的方式,遞交給大城市的醫學期刊。   不……考慮到信封寄過來的時間,最遲在三天後,導師便將來到魚鈎鎮,這根本來不及!   “我必須……必須……”   書房搖曳的燭火忽地被從窗外滲進屋內的冷風吹滅。     虛幻模糊的輕吟在耳邊回蕩,漆黑視野中蠕動著無數比黑暗更加幽邃的身影。   房門被猛地關上,急促的腳步聲消失在街道盡頭。   ……   ……   三天後。   魚鈎鎮,主街道。   伴隨著車輪在大理石磚面滾動的噪響,與馬匹的響鼻聲,一輛廂外表面印有象徵著醫師協會標志的馬車,停在了街邊一棟雙層小樓外。   衣著體面的馬夫從前面跳下,小跑著來到車廂側邊,開啟廂門。   被擦得鋥亮的皮鞋從中緩緩踏出,輕輕踩落地面。   阿多尼斯向為自己開門的車夫頷首緻意,稍微調整衣領,點了點頭上的禮帽。   右手握著一根精緻的手杖,左手拎著一個同樣刻有暗金色醫師協會聽診器標志,有著明顯使用痕跡的小型行動式手提箱,徑直走到了房門前。   “篤,篤,篤。”   目光在兩邊前院裡的雜草上掃過,輕輕敲響房門。   等待。   無人回應。   “篤!篤!篤!”   又敲了三次,同樣沒有應答。   阿多尼斯眉頭微皺,轉過身繞到旁邊的窗戶。   隔著玻璃內窗簾間的縫隙,能清楚地看到房屋裡面顯得格外雜亂的客廳。   注意力悄然凝聚,暗綠色漩渦狀的瞳孔微微張縮。   來自多年前所移植,鐵峰巨鷹的眼眸讓他能夠無比清晰地捕捉到,那層覆蓋在餐桌表面的細小灰塵。   腦中思緒閃爍。   阿多尼斯重新回到房門前。   小心翼翼地將左手拎著的手提箱開啟,從中取出一個在太陽照耀下折射微光的精緻懷表,指尖在其表面輕輕一按。   嗡——   光芒閃爍,空間扭曲。   下一秒,他掌心已然握住了一把鋒銳到極緻的銀白手術刀。   重新將懷表塞回手提箱。   阿多尼斯握著手術刀走近門前,右手在門縫處輕輕拂過,左手同時頂著房門稍微用力往裡一推。   便聽“哢嚓”一聲脆響,房門被從外面開啟。   順手將木杖倚在門前,他一手拎著手提箱,另一隻手將手術刀藏在衣袖裡,緩步走入。   像是已經有所準備,他並沒有對迎面而來,空氣中所充斥的腐臭味感到驚訝。   而是順著氣味來源,一路來到了書房外。   房門沒鎖,他輕輕推門而入。   映入眼簾的,是散落地面的書籍和紙張筆記。   隔著窗戶,一隻瘦削幹癟的金毛獵犬一動不動地躺在內院草坪上;床沿邊的盆栽徹底枯死。   書架被推到一旁,露出裡面被開啟到一半的暗門。   同樣接受過改造,敏銳的聽覺讓他能夠隱約聽見從暗門深處傳來的怪響。   阿多尼斯神色不變,腳步輕盈地越過地面雜物,走進了暗門。   暗門背後是一條幽長昏暗的甬道。   空氣如停屍間般陰冷,兩邊本應點燃的壁燈已然全部熄滅,讓甬道內幾乎一片漆黑。   這對於擁有著鐵峰巨鷹眼眸的阿多尼斯當然構不成問題。   而與此同時,他也聽到了某種極為熟悉的,規律而反覆的摩擦聲響。   那是手術刀切割血肉的聲音。   阿多尼斯眼神閃爍,卻並不掩蓋自己的腳步,繼續往前。   直到甬道盡頭,一扇虛掩的木門,光從門縫中露出。   “吱拉……”   他單手推開房門。   出現在視線當中的,是一間手術室。   看起來非常正規,標志性的白綠色瓷磚鋪滿地面,牆壁被刷成純白色,旁邊還放著幾個金屬器械櫃。   一張大理石手術床正被擺放在房間最中央的位置,看製式為協會廢棄多年的老款,大機率是從地下市場交易得來的黑貨。   一個皮膚蒼白,肌肉萎縮的成年男人的屍體,正靜靜躺在手術臺上。   旁邊,背對著阿多尼斯,是一個穿著血跡斑斑醫生製服的疲倦身影。   他當然認得自己的學生。   “曼德。”   自來到魚鈎鎮後,阿多尼斯說出了他的第一句話。   語氣平靜,卻讓手術臺旁那道正忙碌的身影忽地一頓。   緩緩轉身。   露出那雙被無止盡的癲狂慾望所填滿,黑漆漆仿若兩個空洞般的眼眸。   “就在這裡……”   “我找到它了,導師……”   ……   ……   流動的時空剎那停滯。   夏南甚至能夠望見,那位名叫“阿多尼斯”的醫師協會教授,掌心手術刀閃爍的鋒銳銀光,以及自前方手術臺邊角緩緩滴落的黏稠鮮血。   但所有一切卻都在這一刻驟然暫停。   峽谷巖壁自兩邊聳立而起,湧動的氣流吹散了空氣中的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來自海洋的淡淡腥味。   白綠相間的瓷磚再一次被魚骨和珊瑚刺穿,大理石手術臺表面浮現裂紋。   而原本躺在檯面上面容熟悉的屍體,卻同房間裡另外兩個人影一同消散。   只剩下阿多尼斯手中,那個印有醫師協會標志的皮革手提箱,此刻靜靜落在沙發上。   夏南用雙手輕輕將手提箱開啟。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折射微光的精緻懷表,以及隨注意力集中而悄然浮現虛空的屬性面闆。   無啦!         (

曼德最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原本他每天在晚飯後都會帶著小三月出去溜一圈,偶爾遇到同樣出來散步,住在隔壁的治安官威廉先生,甚至還會約著週末一起出去釣魚。

  但隨著他和老馬克交流的愈發深入,曼德也不再喜歡出門,每每回家就把自己鎖在書房裡,有時甚至連三月的狗糧都忘記喂,等到它嗚咽著撓門才又想起來。

  書架變得亂糟糟的,曾經強迫症般按照分類放置的書本被胡亂堆放在地面、書桌上;視窗邊的鈴蘭盆栽葉片發黃,餐碗堆積在廚房的水池裡隱約發臭……

  甚至連前些天,在為某個發熱感冒的老太太開藥的時候,都不小心寫錯,是護工提醒後他才反應過來。

  而對於他自己而言,可能是對馬克的病曆研究太深的原因,竟然也出現了類似對方的症狀,偶爾能夠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在視線邊緣察覺到古怪的黑影,淩晨三點必定醒來。

  起初曼德心中也有點擔心,但隨著他透過在導師那裡學到的心理健康自測法,發現自己精神非常健康,沒有什麼問題之後,便也就不再憂慮,隻當作是過度勞累導緻。

  畢竟所有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隨著老馬克身上病情的逐漸加深,曼德也愈發確信,自己發現了一種醫學界從未有過先例的複雜精神疾病。

  為此他甚至專門寫了一封信給遠在皇家醫學院的導師,以期望能夠得到對方的幫助,只不過在寄出之後就隱隱感到後悔罷了。

  今天,是老馬克來到診所的第九十五天。

  這個曾經活躍在碼頭上,以肉身與海洋拚搏的中年漢子,眼下卻像是一具從冷庫裡走出的屍體。

  好似所有生命活力都被從身體裡面榨幹,肌肉萎縮,皮膚蒼白看不出絲毫血色。

  一對無神眼眸自深邃眼眶中暴突而出,彷彿隻稍微打個噴嚏就會從裡面彈出來,連帶著身上的毛發也逐漸脫落,渾身散發出一種難言的晦澀朽氣。

  但古怪的是,伴隨著肉體的快速衰老,老馬克的精神卻越發活躍,顯現出一種疲憊到極緻的古怪亢奮。

  “曼德先生,我們今天聊什麼?”

  老馬克身體無比放鬆地坐在診室柔軟的皮革沙發上,沒有了第一次過來時候的拘謹,微笑著問道。

  筆尖在已經被寫滿的病曆本上輕輕點落,曼德思忖片刻,而後抬起腦袋,直視對方那雙死人般的可怖雙眼:

  “你似乎有些過於疲憊了,今天……就聊些輕松的吧。”

  “我記得前些天你提到過,曾經在風暴中被風浪卷下了漁船?”

  “哦……”老馬克臉上笑意不變,但面部肌肉的悄然變化,卻讓他的笑容帶上了一抹常見於教堂信徒面孔之上的詭異虔誠,“當然可以,曼德先生。”

  “那天的風很大,烏雲把太陽遮得一點都看不到,海浪和小山似的。”

  “網繩被絞進了漁船的龍骨底下,我想拿刀去割,恰好一個浪頭打過來,就把我捲了下去。”

  講到這裡,老馬克不知為何莫名停頓了一下,望著眼前曼德專注的雙眼,突然反問道:

  “曼德先生,您知道掉進海裡面的感受嗎?”

  “首先是安靜,那些呼嘯的狂風和雨點拍落船闆的噪響,都被隔絕在了海面之外。”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捂住了你的耳朵,只能夠聽到水流攪動的嗡響和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我也試著向上遊,但是海裡面的水流太急了,不斷把我往深處拽,只能親眼看著和水面上漁船的微光越來越遠。”

  “海底下是黑的,比你見過最暗的夜晚都要黑,沒有星星月亮,沒有燈光,我甚至無法跟你形容那種望不見底的感覺,就像是能直接從那裡落到世界的另一頭。”

  “在風暴中落水很危險吧?”曼德望著對方蒼白好似長時間浸泡水中的皮膚,疑惑道,“你最後是怎麼上來的?”

  “曼德先生,我不知道。”

  老馬克緩緩搖了搖頭,那雙疲倦卻亢奮的眼眸微微失焦,好似在回憶著什麼,嘴角上翹的幅度卻悄然變大。

  “就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海螺,我在水面下聽到了一種悶悶的、持續的怪響,渾身骨頭都跟著顫抖。”

  “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面朝海底,往下看……”

  “哦,請您體諒,我沒念過幾年書,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

  “那是一團,呃,或者說一灘巨大的,比黑暗更加幽邃的東西。”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它就在那裡緩緩蠕動著,它太大了,大到望不見邊沿,卻又能模糊地看到其身上的輪廓,好似把整個海底都給蓋上。”

  “它知道我在看它,因為它也在看著我。”

  “後來……我就不清楚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重新躺在了漁船的甲闆上。”

  “聽其他船員說,是在風暴結束後的海面上,看到了我漂浮的身體,還以為我死了來著,沒想到竟然還留著一口氣。”

  對於老馬克口中的古怪故事,曼德並沒有過於在意。

  畢竟這種在海上打拚多年的老水手,又有誰沒見過幾件怪事呢?

  相比之下,他更感興趣的,反而是馬克所描述的遭遇,和對方後續精神問題之間的聯系。

  這位老水手落入海洋時,那種近乎幻覺般的所聞所見,是否是其之後産生心理疾病的根源?

  這天,直到夜幕降臨,曼德都思考著這個問題。

  直到他一如既往地檢查信筒,而後看到了那件有著熟悉學院印章的潔白信封。

  神色不由一頓。

  臉上的表情卻區別於三個多月前的興奮和狂喜,變成了一種古怪的忐忑和擔憂。

  憂心忡忡地走進房間,無視掉來自院門外爪子摩擦木門的“喀啦”聲,他徑直回到書房。

  就這麼坐到堆滿書籍的淩亂木桌前,開啟了手中的信封。

  ……

  親愛的曼德,

  你之前在信中提到的,那種綜合大量症狀,疑似新型精神疾病的發現讓我感到驚訝。事實上,我最近確實在整理一些報告,接觸到了幾份類似的病例,但它們都來自不同地區國家,患者身份也都不同。

  唯一的共同點,是患者都曾經去過,或者常住於海邊,且其中絕大部分都有落水的經曆。

  我懷疑這是一種源自海洋的,群體性的精神錯亂,當然,具體病因還需要深入研究。

  正好,我下週要前往克拉爾參加一個會議,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會繞道經過你那裡。

  如果真如你所說,沒有誇大其詞,那麼我們或許可以合作完成一篇足以震動整個學界的論文。

  期待見面。

  你的導師,

  阿多尼斯·波普

  ……

  從信中可以得到的資訊很多,但對於曼德而言,真正讓他感到緊張的,卻只有那麼幾點。

  1.導師要親自過來;

  2.導師掌握有許多自己未曾見過的同病例材料;

  3.導師希望能夠與自己合作。

  合作?

  曼德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心中所思忖的,卻是他這麼多天來所做的記錄和分析,有哪些是導師過來之後可以搶走的。

  答案,是全部。

  老馬克就在那裡,直到導師見到對方,自己所能夠獲取的一切,作為精神科資深教授的導師也都能得到,甚至比他更加詳細深入。

  以導師在學界的聲望和人脈,完全可以非常輕松地將這一切變為一篇他口中“足以震動整個學界”的論文。

  而自己,這個名不見經傳,在偏遠漁村給農婦和鐵匠看病的見習醫生,最後能否在論文著作者一欄掛上名字,卻隻取決於對方的心情。

  “不!”

  “我不允許!”

  長時間沒有得到充足睡眠,布滿血絲的眼眸此刻在燭火照耀下更顯通紅。

  來自導師的信紙被撕得粉碎。

  曼德隻感覺一種好似黑暗降臨般的無邊陰鬱伴隨著戾氣自心底滋生盤旋。

  驟然起身,將下方鋪著軟墊的木椅帶倒。

  他必須在導師到來之前,完成這篇論文,並將其用最穩妥、最快速的方式,遞交給大城市的醫學期刊。

  不……考慮到信封寄過來的時間,最遲在三天後,導師便將來到魚鈎鎮,這根本來不及!

  “我必須……必須……”

  書房搖曳的燭火忽地被從窗外滲進屋內的冷風吹滅。

    虛幻模糊的輕吟在耳邊回蕩,漆黑視野中蠕動著無數比黑暗更加幽邃的身影。

  房門被猛地關上,急促的腳步聲消失在街道盡頭。

  ……

  ……

  三天後。

  魚鈎鎮,主街道。

  伴隨著車輪在大理石磚面滾動的噪響,與馬匹的響鼻聲,一輛廂外表面印有象徵著醫師協會標志的馬車,停在了街邊一棟雙層小樓外。

  衣著體面的馬夫從前面跳下,小跑著來到車廂側邊,開啟廂門。

  被擦得鋥亮的皮鞋從中緩緩踏出,輕輕踩落地面。

  阿多尼斯向為自己開門的車夫頷首緻意,稍微調整衣領,點了點頭上的禮帽。

  右手握著一根精緻的手杖,左手拎著一個同樣刻有暗金色醫師協會聽診器標志,有著明顯使用痕跡的小型行動式手提箱,徑直走到了房門前。

  “篤,篤,篤。”

  目光在兩邊前院裡的雜草上掃過,輕輕敲響房門。

  等待。

  無人回應。

  “篤!篤!篤!”

  又敲了三次,同樣沒有應答。

  阿多尼斯眉頭微皺,轉過身繞到旁邊的窗戶。

  隔著玻璃內窗簾間的縫隙,能清楚地看到房屋裡面顯得格外雜亂的客廳。

  注意力悄然凝聚,暗綠色漩渦狀的瞳孔微微張縮。

  來自多年前所移植,鐵峰巨鷹的眼眸讓他能夠無比清晰地捕捉到,那層覆蓋在餐桌表面的細小灰塵。

  腦中思緒閃爍。

  阿多尼斯重新回到房門前。

  小心翼翼地將左手拎著的手提箱開啟,從中取出一個在太陽照耀下折射微光的精緻懷表,指尖在其表面輕輕一按。

  嗡——

  光芒閃爍,空間扭曲。

  下一秒,他掌心已然握住了一把鋒銳到極緻的銀白手術刀。

  重新將懷表塞回手提箱。

  阿多尼斯握著手術刀走近門前,右手在門縫處輕輕拂過,左手同時頂著房門稍微用力往裡一推。

  便聽“哢嚓”一聲脆響,房門被從外面開啟。

  順手將木杖倚在門前,他一手拎著手提箱,另一隻手將手術刀藏在衣袖裡,緩步走入。

  像是已經有所準備,他並沒有對迎面而來,空氣中所充斥的腐臭味感到驚訝。

  而是順著氣味來源,一路來到了書房外。

  房門沒鎖,他輕輕推門而入。

  映入眼簾的,是散落地面的書籍和紙張筆記。

  隔著窗戶,一隻瘦削幹癟的金毛獵犬一動不動地躺在內院草坪上;床沿邊的盆栽徹底枯死。

  書架被推到一旁,露出裡面被開啟到一半的暗門。

  同樣接受過改造,敏銳的聽覺讓他能夠隱約聽見從暗門深處傳來的怪響。

  阿多尼斯神色不變,腳步輕盈地越過地面雜物,走進了暗門。

  暗門背後是一條幽長昏暗的甬道。

  空氣如停屍間般陰冷,兩邊本應點燃的壁燈已然全部熄滅,讓甬道內幾乎一片漆黑。

  這對於擁有著鐵峰巨鷹眼眸的阿多尼斯當然構不成問題。

  而與此同時,他也聽到了某種極為熟悉的,規律而反覆的摩擦聲響。

  那是手術刀切割血肉的聲音。

  阿多尼斯眼神閃爍,卻並不掩蓋自己的腳步,繼續往前。

  直到甬道盡頭,一扇虛掩的木門,光從門縫中露出。

  “吱拉……”

  他單手推開房門。

  出現在視線當中的,是一間手術室。

  看起來非常正規,標志性的白綠色瓷磚鋪滿地面,牆壁被刷成純白色,旁邊還放著幾個金屬器械櫃。

  一張大理石手術床正被擺放在房間最中央的位置,看製式為協會廢棄多年的老款,大機率是從地下市場交易得來的黑貨。

  一個皮膚蒼白,肌肉萎縮的成年男人的屍體,正靜靜躺在手術臺上。

  旁邊,背對著阿多尼斯,是一個穿著血跡斑斑醫生製服的疲倦身影。

  他當然認得自己的學生。

  “曼德。”

  自來到魚鈎鎮後,阿多尼斯說出了他的第一句話。

  語氣平靜,卻讓手術臺旁那道正忙碌的身影忽地一頓。

  緩緩轉身。

  露出那雙被無止盡的癲狂慾望所填滿,黑漆漆仿若兩個空洞般的眼眸。

  “就在這裡……”

  “我找到它了,導師……”

  ……

  ……

  流動的時空剎那停滯。

  夏南甚至能夠望見,那位名叫“阿多尼斯”的醫師協會教授,掌心手術刀閃爍的鋒銳銀光,以及自前方手術臺邊角緩緩滴落的黏稠鮮血。

  但所有一切卻都在這一刻驟然暫停。

  峽谷巖壁自兩邊聳立而起,湧動的氣流吹散了空氣中的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來自海洋的淡淡腥味。

  白綠相間的瓷磚再一次被魚骨和珊瑚刺穿,大理石手術臺表面浮現裂紋。

  而原本躺在檯面上面容熟悉的屍體,卻同房間裡另外兩個人影一同消散。

  只剩下阿多尼斯手中,那個印有醫師協會標志的皮革手提箱,此刻靜靜落在沙發上。

  夏南用雙手輕輕將手提箱開啟。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折射微光的精緻懷表,以及隨注意力集中而悄然浮現虛空的屬性面闆。

  無啦!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