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番外四
下學的時辰早已過了,前院通往內宅的月洞門前,卻比平日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小燕子手持一根細韌的竹條,杵在門口,杏眼圓睜,柳眉倒豎,時不時探身朝外頭張望,那架勢,就像門神——還是怒氣值滿格的那種。
福倫和福晉正從正廳出來,要去用晚膳,瞧見這陣仗,腳步一頓,福晉嘆了口氣,低聲對福倫說著,「瞧瞧,這又是唱哪出?莫不是南丫頭在學堂又……」
她話沒說完,就聽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清脆如銀鈴的哼唱聲,一個穿著鵝黃衫子、梳著雙丫髻的小小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現在月洞門外,福寧南,八歲了,個頭抽條了些,眉眼越發靈秀逼人,活脫脫是小燕子幼時的翻版,只是那雙大眼睛裡閃動的狡黠光芒,比她額娘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懷裡似乎還揣著什麼,鼓鼓囊囊的,嘴角沾著一點可疑的糖漬,心情好得全然沒察覺門口「埋伏」的額娘。
「福、寧、南!」小燕子一字一頓,帶著狂風暴雨般的壓力。
南兒腳步猛地剎住,抬頭看見額娘手裡的竹條和黑沉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臉上那點歡快瞬間僵住,但只一瞬,她又揚起一個極甜、極無辜的笑容,試圖矇混過關:「額娘!您在這兒等我呀?今天師傅誇我字有進步呢!」她邊說,邊下意識把懷裡那包東西往身後藏了藏。
「誇你?呵!」小燕子氣極反笑,竹條在空中虛劈一下,發出「咻」的破空聲,「李師傅一個時辰前就親自登門了!說你上午臨帖,墨汁打翻三次,汙了半本《千字文》;午後講《論語》,你睡得口水流到書上,還打呼嚕!最後忍無可忍說你兩句,你倒好,跟師傅辯起『女子為何一定要熟讀詩書』,把老人家氣得鬍子直翹!福寧南,你長本事了啊!」
每說一句,小燕子的火氣就竄高一截,說到最後,已經舉起竹條就衝了過去:「我看你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今天非得讓你知道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額娘饒命!師傅他誇大其詞!我不是故意的!」南兒見勢不妙,尖叫一聲,轉身就跑!她身手靈活,專挑有障礙物的地方鑽,一會兒繞到柱子後,一會兒跳過花盆,嘴裡還不忘求饒辯解,「那墨是安兒碰倒的!睡覺是因為昨晚跟您練拳練晚了!跟師傅辯論,那是學術探討!哎喲!」
她逃得快,小燕子追得更快,手裡的竹條專往她小腿邊上招呼,雖未真用力打實,但那「咻咻」的風聲和時不時擦過衣擺的觸感,足以讓南兒魂飛魄散。
母女倆一個在前頭抱頭鼠竄,一個在後頭緊追不捨,繞著院子裡的石桌、花壇、桂樹,上演起三不五時必行的「追逐大戲」。
這時,剛好下值回來的爾泰和爾康,正巧和紫薇、東兒在前廳廊下碰頭,幾人聽到動靜,不約而同停下腳步,望向院子裡那兩道追逐的身影。
東兒如今已是十歲的翩翩少年,氣質溫潤,見狀無奈地搖搖頭,對紫薇低聲道:「額娘,南兒妹妹又惹叔母生氣了。」
紫薇以袖掩脣,眼中卻漾開笑意,對身旁的爾康輕聲道:「瞧瞧,這雞飛狗跳的,跟某些人可真是一模一樣。」
爾康看著小燕子氣得通紅的臉和南兒那熟練的躲避身法,也忍不住笑,點頭附和:「可不是,這性子,這闖禍的本事,還有這逃跑的路線,都深得真傳。」
爾泰的目光一直追著女兒小小的身影,看她驚險地避過竹條,腳下已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似乎隨時準備上前「勸架」或「擋一下」。
福倫和福晉也走到廊下,看著這熟悉的一幕,福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南丫頭,真是……安兒呢?怎麼不見?」
話音剛落,就見月洞門處,福承安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他也八歲,穿著和南兒同色系的寶藍小長衫,身姿筆挺,小臉上一片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他手裡拿著兩本書,步伐穩當,與院子裡那對追逐的母女形成鮮明對比。
他看著被額娘追得上躥下跳、哇哇亂叫的姐姐,又看看廊下搖頭微笑的一眾長輩,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誰是老大。」語氣裡充滿了對自家姐姐不靠譜行為的無奈,以及一絲「明明我更像哥哥」的鬱悶。
「安兒!救命啊!」南兒眼尖,看見弟弟如同看見救星,一個急轉彎就往他這邊跑,試圖拿弟弟當擋箭牌。
安兒敏捷地側身避開姐姐的「撞擊」,同時迅速將手裡的書抱穩,免得遭了池魚之殃,嘴裡不忘冷靜提醒:「姐,小心石階。」
「福寧南!你給我站住!」小燕子追得有點喘,竹條一指,對安兒道,「安兒,攔住她!」
安兒看了看氣勢洶洶的額娘,又看了看對他擠眉弄眼、滿臉「好弟弟幫幫忙」的姐姐,腳下紋絲不動,只淡淡道:「額娘,姐姐知錯了。」這話說得毫無誠意,純粹是走個過場。
南兒趁這空當,泥鰍般從安兒身邊滑過,還不忘丟下一句:「安兒你真是我親弟弟!晚膳雞腿分你一個!」
安兒:「……」誰稀罕你的雞腿。
小燕子眼見南兒又要溜遠,自己追得腿痠,氣得朝廊下大喊:「爾泰!你還在那兒看戲!你都不管管她!這丫頭都快成精了!」
被點到名的爾泰輕咳一聲,終於邁步走了過去。
他沒去追女兒,而是走到氣喘籲籲的小燕子身邊,伸手輕輕拿過了她手裡的竹條,溫聲道:「好了,別追了,仔細累著,也小心別真打著。」
他目光掃過不遠處扶著桂樹喘氣的女兒,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隨即又正色對南兒道:「南兒,過來,為何又惹師傅生氣?」
南兒覷著阿瑪臉色,見他似乎沒真動怒,膽子又大了些,磨磨蹭蹭挪過來,扯著爾泰的衣袖晃:「阿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嘛,那些書,看著就頭疼,功夫多好玩啊!阿瑪,您不是說女子也該有防身之技嗎?我這是在精進武藝!」
「強詞奪理!」小燕子在一旁瞪眼。
爾泰拍拍女兒的頭,語氣依舊溫和,「習武是強身健體,明理修身,讀書是明理知義,修身養性,二者不可偏廢,李師傅是學問大家,你當敬之重之,今日之事,你可知錯?」
南兒扁扁嘴,在阿瑪溫和卻堅持的目光下,終於小聲道:「南兒知錯了……」
「光知錯不行,得有懲罰。」爾泰看向小燕子,用商量的口吻道,「就罰南兒,今日晚膳後,不許用點心,再將《千字文》汙損的那幾頁,工工整整抄寫好,明日親自向李師傅賠禮,可好?」
這懲罰,比起小燕子竹條炒肉的想法,簡直輕得不能再輕,南兒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如搗蒜:「好好好!我抄!我賠禮!」
小燕子氣結,指著爾泰:「福爾泰!你就慣著她吧!這算什麼懲罰?她明天肯定還犯!」
爾泰攬住她的肩,將她微微帶離「戰場」,低聲哄道:「好了,消消氣,南兒還小,性子活潑些難免,慢慢教便是,她是家裡唯一的女娃娃,大家都疼些,也是常情,你看阿瑪、額娘,還有哥嫂,不也都縱著她?」他抬眼,示意她看廊下。
果然,福倫捻須搖頭,眼中帶著笑;福晉已吩咐丫鬟去備水給南兒擦臉;爾康正對紫薇笑著說「這不就是翻版的小燕子」;東兒已走過去,掏出手帕遞給滿頭汗的南兒。
小燕子看著被眾人隱隱圍住、此刻正偷偷對自己做鬼臉的女兒,再看看身邊這個永遠「和稀泥」的夫君,一絲熟悉的好笑湧上心頭。
這場景,這對話,這被眾人寵得無法無天的「小祖宗」,怎麼……就那麼像很多年前的自己呢?
「你呀!」她最終只是狠狠戳了下爾泰的額頭,又瞪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女兒,「福寧南,十遍!少一遍仔細你的皮!現在,滾去洗手喫飯!」
「是!額娘!」南兒如蒙大赦,拉起弟弟安兒就往飯廳跑,邊跑邊小聲說,「看吧,阿瑪最好了!」
安兒被拽得踉蹌一下,無奈地糾正:「是阿瑪最會哄額娘。」頓了頓,又補充,「還有,雞腿不用分我,你抄書時我監督。」
「安兒!你還是不是我弟弟!」
飯菜的香氣從廳內飄出,夾雜著孩子們隱約的鬥嘴和長輩們無奈又寵溺的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