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皇后的思量與求情
坤寧宮的晨曦來得似乎比別處更遲一些。
皇后端坐在正殿的鳳座上,一夜未換的朝服依舊一絲不苟,只是發間的點翠鳳簪微微偏向一側,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容嬤嬤垂手侍立在一旁,擔憂地看著皇后眼下淡淡的青影。
從昨日下午漱芳齋那驚天動地的消息傳來,皇后娘娘就這樣坐到了天明。
「容嬤嬤,」皇后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靜,「你說,本宮是不是一直看錯了那孩子?」
容嬤嬤上前一步,低聲道:「娘娘,小燕子確實犯了欺君大罪,無可辯駁,按宮規祖制,當嚴懲以儆效尤。」
皇后緩緩抬起眼,一晚上總是想起小燕子依偎在她身邊,手舞足蹈說著出巡的趣事,輕輕道,「宮規祖制,是啊,本宮身為中宮,更應以身作則,維護綱紀。」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桌面上,「可是嬤嬤,昨日塞婭公主闖入漱芳齋,說的那番話,你還記得嗎?」
「老奴記得塞婭公主說,小燕子的心比草原的天空還乾淨。」
「乾淨。」皇后喃喃重複,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面——是她每次被自己責罰後依然恭敬請安時那雙清澈卻倔強的眼睛;還有塞婭公主比武遇險時,她不假思索甩出鞭子的堅決;是她寧願傷口復發也要穩住塞婭的安危。
「她也許不懂規矩,也許行事魯莽,」皇后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可她那份赤子之心,那份為了身邊人敢豁出一切的勁兒,這紫禁城裡,有幾個呢?」
容嬤嬤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娘娘,老奴說句僭越的話,從那次挨板子之後,還珠…小燕子對您越來越親近,您也總是縱容著她,老奴瞧著,她與心思深沉的宗室女子不同,塞婭公主何等眼高於頂的人物,能對她如此推心置腹,小燕子她對人是掏心窩子的好。」
皇后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卸下某種重負後的釋然,也帶著一絲自嘲:「本宮掌管六宮,自詡明察秋毫,卻原來也被這『規矩』二字蒙了眼,只看見她不合規矩的錯處,沒看見她不合規矩底下得真性情。」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漱芳齋的方向。
那裡宮門緊閉,侍衛肅立,如同一座精緻的牢籠。
沒有漱芳齋的吵鬧,這個宮殿好像變得很冷清。
「皇上此刻,必定是怒極了,也痛極了吧。」皇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令妃昨夜去過了,她最是溫婉解意,必會勸解。可有些事,有些路,光有溫婉是不夠的。」
容嬤嬤心中一動:「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轉過身,看著遠方,「皇上需要臺階,需要體面,更需要一個既能維護皇家法度、又能全了這份陰差陽錯、卻無比難得的親情,這個兩全之策。令妃給的是柔情開解,本宮身為皇后,該給的是規矩內的出路,是祖宗家法也能容情的可能。」
她的目光變得深遠而堅定:「那孩子再有錯,她叫了皇上這麼久的『皇阿瑪』,這份父女名分,豈是說斷就能斷的?倘若皇上真的下旨處決了她們,那午夜夢回間,必定會悔不當初。」
「娘娘,您莫非是想…」
「本宮要去見皇上。」皇后整理了一下一絲不苟的衣襟,聲音沉穩有力,「請旨,收小燕子為中宮嫡出公主。」
「娘娘!」容嬤嬤驚得脫口而出,「這…這如何使得?她可是戴罪之身!欺君大罪未決,怎能反而擢升為中宮嫡公主?這於禮、於法都不合啊!」
皇后搖了搖頭,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屬於六宮之主胸有成竹的笑意:「正因為她現在是戴罪之身,也正因為這欺君之罪駭人聽聞,所以才更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名分來化解,一個足夠有震懾力的『處置』來收場。」
她緩緩踱步,思路越發清晰:「若將她以民女之身嚴懲,皇上心中不捨,紫薇必然痛不欲生,永琪、福家兄弟乃至西藏公主那邊,都會生出怨懟。皇家無情,父子相疑,姐妹反目,豈是盛世之象?」
「可若將她收為中宮嫡女,意義便截然不同。」皇后的眼神銳利起來,「第一,這是最重的『懲罰』——她將從此置於本宮與祖宗規矩最嚴格的看管教導之下,一言一行皆代表中宮與皇室體面,再無半分自由任性可言,這比任何刑罰都更能讓她銘記過錯。第二,這是最大的『恩典』——皇上與本宮承認了她這個『女兒』,給了她皇室名分,那便全了這段父女之情,也安了紫薇和所有關心她的人的心。第三,這是最周全的『法度』——她不再是混淆皇家血脈的『假格格』,而是皇后親自管教、將功補過的『嫡公主』。對外,足以彰顯皇家寬容與教化之德;對內,給了皇上一個最體面的臺階,全了天家親情。」
容嬤嬤聽得心潮起伏,仔細想來,這確實是一步能將死局走活的妙棋。只是…「娘娘,如此一來,您便要親自擔下教養之責,將她納入羽下。您…不介意她的出身和過往?不擔心她連累您的清譽?」
皇后停下腳步,望向鏡中自己威嚴端莊的容顏,沉默片刻,才道:「本宮是皇后,而皇后的職責便是輔佐皇上,安定後宮。本宮這一舉除了替皇上分憂以外,還有自己的私心。皇上愛小燕子是眾所周知的,皇上此時只是憤怒高於一切,冷靜過後,仍是會原諒小燕子的,本宮只是提前而已。一是本宮全了皇上與小燕子的『親情』,等皇上憤怒一過會念及本宮的好,二是看著小燕子總是想起本宮早逝的麼女,有這樣活潑不失真性情的女兒也挺好的,至於清譽…」她輕輕拂過袖口繁複的鳳凰刺繡,又道,「若是連一個真心待父、重情重義的孩子都容不下,那這中宮之位坐著又有何意義?」
她不再猶豫,沉聲道:「容嬤嬤,更衣,備輦。本宮要去養心殿,面見皇上。」
養心殿。
乾隆看著面前鄭重行禮、神色肅然的皇后,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以為皇后此來,或是落井下石,或是恪守宮規要求嚴懲,卻沒想到…皇后竟然開口說要將小燕子收入中宮作為嫡出公主……
乾隆久久不語,只是用深不可測的目光審視著皇后。
皇后坦然承受著這目光,鳳眸之中只有一片為國為君為家的坦蕩與決意。
許久,乾隆緩緩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皇后,」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可知此舉若成,你將背負多少非議?」
「臣妾知道。」皇后回答得毫不猶豫,「臣妾願一力承擔。為皇上分憂,為後宮安寧,臣妾責無旁貸。」
乾隆睜開眼,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與疲憊中的慰藉。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揮了揮手:「朕…知道了,皇后先回去吧。容朕…再思量。」
「臣妾告退。」皇后行禮,退後,轉身離開。
背影挺直,步伐沉穩,如同她剛剛提出的那個驚世駭俗的請求一樣。
御書房的門再次關上。
乾隆獨自坐在案後,目光落在虛空。
皇后的提議,像一道強烈的光,刺破了憤怒與痛楚交織的迷霧,照亮了一條他之前從未想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