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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惑 · 第七十六話 初擺威·蘅華苑裡鬥才人

宮·惑 第七十六話 初擺威·蘅華苑裡鬥才人

作者:索嘉楠

傾煙臨走前拉過我跟我說了幾句貼己話。

簾幕打散之後錯落交織出的明暗格局裡,她展眉斂目對我頷一頷首:“妙姝,我們之間從相識至今不長不短也已有十幾載了!”雙眸往我面靨間凝定,抿唇又低低道:“怎麼說也已有了極深厚的情分,素日裡我早便看出你會是個不凡的,因為你的心氣遠不止在茗香苑裡!”

這話她說的淡泊,但聽的我心口略震,只覺背脊亦起一陣僵冷。

我欲啟口辯解,她卻按住我繼續自顧自一言到底:“時今看著你成了皇上的女人、入主了這蘅華苑,本嬪心裡頭也甚是覺的慰藉,就好像把自己家中最親的妹妹嫁出去一樣,但後宮裡的水是這樣的深,你又生就了這樣一副不輸男子的果敢與性情品格,日後做了主子娘娘,則更要學會隱忍練達、諸事小心而莫要強出頭……可別終有一日,你再聰明反被聰明誤!”

……

傾煙於我來說是這一輩子裡最重要的人了,我一身的精明銳氣若不是她壓著,興許還不待上房揭瓦就已經風必摧之,說來這若許年來能這麼磕磕絆絆的走下去,自是少不了與她、與慕虞苑一干舊眾的相互扶持,說道起對於事態的洞悉,我遠不如傾煙沉穩老城;且對我自個的洞悉,我都遠不如傾煙看我看的清楚。

這慕虞苑還真是個風水寶地,早前幾朝有沒有什麼叱吒人物我不知道,但永慶朝時就出了宸貴妃、時今這弘德一朝又掙出了個宮娥出身的湘嬪並著我這個元答應。

如何處世如何立身的道理我不是不懂,但有時候只是懂得還遠不夠,還更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等諸多的因素。

且走且看、順著茫然不可知的命途軌跡一路下去,除此之外,真個什麼都是多說無益。

不一會子這蘅華苑上下便已拾掇乾淨,幾個服侍我的宮人都看著不面熟卻也不面生,橫豎大家也都是後宮裡頭共事兒謀生的,我一一掃了幾眼有了映象也就叫她們下去忙活。

這麼一折騰就到了晌午該傳膳的時候,偏生我這胃口不知怎的半點兒都沒有,便只打發人往漱慶宮小廚房拿了兩個茶葉蛋,就著飲了些現磨的紅棗豆漿。

正這麼徑自簡單的用著,宮人卻報說那箜玉慶芳的芷才人來道賀了。

我聞聲一好笑,呵……

只心道著“道賀”,這字眼委實經得起推敲琢磨,莫不是來擺架子鬧脾氣的就阿彌陀佛了。

不過現下里我可是宮裡頭新晉的主子,皇上對我是個什麼態度還一切待定,且又有著主妃蓉妃娘娘的照拂,任這語鶯在漱慶宮裡頭也鬧不是什麼花樣來,邊念及著就叫人去請她進來。

不多會子,便見這一身絳色軟紗蘇繡金絲小雀雙層儒裙、罩軟貉白毛垂玳瑁流蘇短襖的麗人聘婷而入,發挽斜雲、額心點丹,轉眸悲喜莫測的顧向我時下意識撫了撫髻邊簪著的一根喜鵲登梅步搖。

這般的裝束雖也明豔動人,但華麗之餘還是比不過她當日龍寵正盛時的那般喧囂咄咄,我心裡打了個嗔,心道不過區區一個才人位,現下又身擔了“欺君”的罪名,皇上不追究那是他寬厚,這芷才人被捧了一圈兒就還真以為自個是個什麼好貨色了……好吧!雖然說起這“欺君”二字,我也有嫌疑。

為防被她得著空子鑽了,我忙不迭向她幾步過去便行了個禮拜見:“妾身給芷才人問安,才人安好!”

“免了!”她掃我一掃,聲色倒沒有過度的不善,旋即擇了個上位徑自坐下。

我便也在她下首處坐了,旋叫人去上茶。

沖泡好的新鮮花草茶是一早備在那裡的,我一吩咐之後很快便上來,那語鶯接過去,卻在指尖一觸盞身的同時“啪”地一聲脆響,轉眼便叫那好好兒一盞青瓷被她這麼摔在了地上,溫熱茶湯應聲跟著碎瓷蹦灑了各處都是。

我心一驚,挑眉凝眸間已見她顰眉蹙目聲息嗔怒:“怎麼這麼燙,也不小心些!”轉眼掃了眼敬茶的宮人,後給了我一記眼波。

這時我這心已然穩住,心道著那溫茶是早先就備在那裡的,我在飲紅棗豆奶之時也飲了幾口是以沖淡喉嚨裡的甜膩,我用著溫度自是適宜,怎到了你那裡就是滾談難耐,明顯是在誠心找我的茬。

且跟著就又明白,時今我被皇上親點為答應,還給了“元”這麼個霸氣鋒芒的稱號,想找我麻煩的人何其之多,這芷才人不過第一撥,且她是莊妃宮裡的人,她這一遭過來只怕也是得了莊妃、甚至皇后的授意,要她這個才人代她們那兩個高位極盡能事的撒潑使橫搓我銳氣。

念及此又真真覺的后妃難為,從前我只是個女官,自是沒誰直接找我的麻煩,都是衝著主子去的,直到時今自個當了這主子,才真真意識到很多事情必須學會獨當一面的煩憂。

“都是妾身這裡的宮人不好!”我眸波一轉,忙起身過去對著語鶯一個賠笑,旋即假模假樣的去看她宮袖之下一段藕臂:“才人寬厚,該不會同區區幾個婢子計較吧!怎麼樣,可燙到了哪裡!”又蹙眉凝眸急急然且瞧且道。

“呵!”語鶯冷笑一聲,倏地一下從我手中抽回了袖子,抬首微微、卻錯了雙眸不看我:“本才人倒是說呢?還果真是下人調.教出的下人,可不一身賤婢習氣登不得大雅之堂!”聲色輕慢、眉飛色舞之間譏誚昭著。

她話裡藏著什麼意思我自然清楚,不就是損我橫豎都是個宮娥出身的婢子麼,這不善的話若放到從前,我必定叫她來個滿臉開花,但時今有了分位,便在其位謀其事,多少得注重些:“才人教訓的是!”我又一笑盈唇,杏眸略動了下:“難怪皇上很喜歡往才人那兒去,還不是因為才人您把自個的宮人都調.教的一身媚骨賽紅香!”尾音微揚。

這話語鶯聽的懂,她不是說我是宮人出身就把下人都管教的成了下等宮婢麼,那她這個青樓出身的花魁不就是把宮苑變青樓、把下人管教成紅香閣裡留客的煙花妓。

很多時候我都只恨不能重回過去,把這語鶯好端端帶進宮來我這不是自己給自己尋麻煩。

她微一頓,旋即抬袖照著桌上瓷盤一下掃過去,那盛了些許點心的小青花瓷盤如是被她作弄的碎裂了一地:“噥,本才人今兒也不知是怎麼了?”她適才重轉眸顧我一眼,面上神色很是無辜:“胳膊總是不定時的抖,瞧著,又控制不得了!”又帶著薄薄的訕。

因本就對她這來意瞭如指掌,故她這又一通刻意發難並沒有引得我怎樣慌亂:“駭,也是,人難免就有個哪裡不舒服不是!”我依舊勾唇笑笑,旋即極快的一轉身自側處小案上取了未飲完的豆奶,端起來二話不說的衝著語鶯的臉就潑了上去。

“嘩啦”一聲泠淙響動,多半碗的豆奶就這麼全部都倒在了她那張覆粉抹脂的面上,又順著浸潤了幾縷垂下來的額髮,跟著“滴滴嗒”的流進了脖子裡、小臂上,又溼又粘的浸透了她重重衣襬,在這森冷嚴寒的冬日裡過會子她出去可委實有她受的。

人家都巴巴的來向我“道賀”了,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又怎能不送她個透心涼。

一愣之後便見她帶著的小宮人忙不迭連驚帶急的上前為她擦拭。

我因怕她狗急起來狂咬人的再給我一巴掌,畢竟那分位擺在那裡也委實不能不作數,便忙又離她遠了幾步避開了她,方跟著揚面展眉一笑徐徐:“哎呦且瞧著,妾身這不也讓才人您給傳染了,手也跟著哆嗦起來,拿不了東西了!”

“陳妙姝!”只見語鶯“啪”地一聲拍著桌子便起來,順勢一把搡開給她不斷擦拭面靨、衣襬的礙眼宮人。

我聞言眉心又是一蹙,身子卻未動:“才人,妾身母家姓陳不假,但名為‘引娣’二字,你這‘陳妙姝’又是個什麼茬!”果然她急起來就不走大腦,這毛病跟她那坐著箜玉宮主位的莊妃娘娘還真是越來越像,她只知我接旨之時是恢復了母家“陳”姓,一時忘記了我本來的名字是什麼?就這麼脫口而出了,不想又叫我給踩住了話尾巴。

這話一出口又把她作弄的當地裡僵了一僵,旋即就見那一張美面上時紅時青很不好看,她也是個明白人,知道這是在漱慶宮蓉妃的地盤兒,若是莊妃來了興許還能逞逞威風,但她這麼個替主位出頭辦事兒的爪牙委實就沒什麼分量,縱是想唬我動我也不能太明顯。

瞧著她這副既怒又悶的狼狽模樣,這一臉一身的豆奶,我玩心又很不道德的漾了起來:“芷才人,剛剛匆忙著倒是忘了問,不知您前遭那受挫的身子骨現下可好了些!”音波玩味到戲謔的地步。

一聞了我這茬,那語鶯登地又是一番惱羞成怒:“你!”銀牙咬得瑟瑟緊緊,抬手顫顫指著我卻只蹦出這一個字,不過那張臉憋的又已近於了青紫,看這架勢就差當地裡氣的蹦起來了。

就說我這張開過光似的嘴慪起人來從不是虛的,她卻偏得要試一試才舒服,真是,這又怪得了誰。

是時忽見小桂子冷不丁一下跑躥進來,瞧我一眼又瞧語鶯,倏地張大了嘴,那神色作弄的極誇張:“呦這是怎麼了?”

我忙嬉笑介面、也做了誇張神色急急燥燥:“沒看見麼芷才人趕著回去洗澡呢你還不送客!”

“哦是這樣啊!”小桂子抬手猛一拍腦門兒,猴子一樣騰然把身子一側,對語鶯擺了恭謙姿勢:“才人快快快請!”

誇張的一來二去直逗的眾人沒禁住掩口偷笑。

而語鶯那張臉漲的腫的活脫脫成了泡發的豬肝兒,在這萬分困窘的境況一浪重似一浪的逼仄之下,她憤憤然甩了袖子復又掩面,帶著宮人分外倉惶的就奪門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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