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話 君皇負氣而走、清歡辣椒慰心
我還是又一次犯了錯誤,似我這樣的脾氣是不是終有一日得自個把自個給作弄死。
傾煙白日裡那話已經說的再明白不過了,她要我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記得自己與皇上根本就不能以平常人家的夫妻來比擬,因為那畢竟是皇上啊!
可偏執起來的我,從來就顧不得這些……
皇上來我這蘅華苑已經不翻牌子了,這儼然成為了他的一種習慣,他只要一下了朝、又處理完了手頭的公務,大抵就會過來的。
這次如是。
暮色四合,宮闕一重重間皆數燃點起了璀璨的星火,一浪浪波濤般的次第躍染於目,視野便也跟著開闊。
陛下閒閒然單手負後的一路進來,自門縫中滲透了不知何處遺落的一豆星光,他輕靴正巧踏在那一豆的星光上,一時忽而襯的他美輪美奐、且也恍惚不真切。
就是這樣的不真切,頓然使我心中那一份朝不保夕之感變得更為濃稠繁盛。
心念一動,我迎上去對他把身子伏了一伏,卻沒有如往日迎他回來時那般嫣然盈頰、歡聲笑語不迭。
這神色看在皇上眼裡便委實是反常的,他將我扶起來,在我將他肩頭罩著的緞面兒短襖脫去的時候,他突然轉身握住了我的手:“誰惹了朕的引娣,要你這樣不開心!”說話時菱唇徐勾,將我的手指放於他唇角邊親了一下。
我心念又是一動,一股說不上的委屈在這當下頃然決堤……
便是縱著這心緒,我做了一件有些出格的事,將手自皇上的掌心裡抽了出來,後負氣的把身子轉過去:“陛下一路辛苦,只是途徑了僖妃娘娘的茗香苑時,沒有進去坐坐麼!”聲色發漠。
感知到身後的陛下頓然一僵,須臾又轉步至我面前,星辰眉目對著我看了片刻,旋即頷首一笑,又自肩頭將我往他懷中摟住:“朕說是什麼茬,感情是冉冉惹了愛妃你!”復展顏搖首,輕和著口吻安慰我:“好了好了,無論是什麼事兒,朕日後說她!”
他是想把這尷尬氣氛遮過去的,但我偏生被這一股無名火壓的渾然忘我,一時就不識好歹的沒接他遞來的這個臺階,即便一位帝王對自己的嬪御如此溫言細語是委實不容易的:“妾身便是這般喜歡背後論人長短、向皇上御前告狀的人麼!”說話時掃他一眼,再次把身子從他懷抱裡脫離開。
這時我已然觸及到了皇上的逆鱗,隔著宮燭清影,見陛下眉目隱有一動、面目神色已現微慍,但他不打算就因這一小小的逾越而把事情過分誇大:“既然不是為這個,那又是為什麼?”可以感覺出他是儘量剋制著脾氣對我繼續好言一句。
但這個時候的我不會有所覺,事後才恍然明白我這是用行動親自證實了什麼叫作“給臉不要臉”。
皇上越是由縱我,我便好似是越發的來了勁的跟他槓著,黛眉漸次蹙了起來:“皇上!”杏眸在他眉宇間做了定格,一字一句:“您對妾身這樣好,就是因為妾身曾服侍過先帝宸貴妃吧!”我沒敢提蓉僖妃半個字,不為別的,是因我總沒有底氣,於是隻道出了這樣一句。
瞬時便見陛下原本還在盡力強持的面目一陣變色:“朕不想提這個問題!”他轉身徑自向內室走,聲息頓然森冷:“朕累了,休息吧!”
我原本還懷著一些僥倖,我原沒有對語鶯那些話信的真切,但現下才一提起宸貴妃,皇上就給了我這麼副姿態,當場便叫我覺的蓉僖妃如何已經沒有必要了。
即便皇上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但這樣的反應不正是一種無聲的回答,如許的沉默已然說明瞭太多的問題,多說什麼都是無異……我僵僵的麻木在了當地裡。
皇上感覺出我遲遲沒有跟上來,停了步子回頭看我。
隔絕著綽約的燈影,有陰暗的斑點打在他的面上,剛好擋住了上面浮現的全部表情,又或許是在這一刻我已失心,故而我瞧不出皇上此時此刻到底是怎樣一副神色。
這般的僵持只有須臾,終於見他抬步向我這邊走來,但他什麼話都沒有對我說,甚至連一記眼波都不曾顧盼向我,卻是這般與我一擦肩……就此向正門之外一路走去。
我的脖頸已經僵硬非常,緩緩轉動時便能聽到“咔咔”的乾澀響聲,就如此一路瞧著皇上明燦的衣袍袖角於進深處一轉便再也尋不到,整個人頓然一下抽離了全部的力氣,泫泫然頹敗的跌倒在了滿屋的燭影夜光中……
。
我從沒有覺的自己這樣失敗過,即便是當日被語鶯尋了間隙偷樑換柱時也沒這樣失敗過。
這巨大的挫敗感已經不止是侵蝕我血脈骨髓那樣簡單,它簡直是在遏制我的咽喉來取我的身家性命甚至渙散我的魂魄。
其實是我太貪心。
微末時想要權與地位;有了這夢寐以求可以立身的權與地位,我又想要皇上的愛;虛假也好、一夢還罷,待我已經有了皇上
的愛,且還是這羨煞眾人雙目的一份濃鬱專寵時,我又想要皇上皮囊之下內裡那唯一的一顆心……我真是貪婪。
這樣的無厭遲早會遭報應的,遭報應的……
一夜又是昏昏然不能安寢,次日精神分外不好,而心智卻極是燥亂,我退了宮人,再度一人拖著頹頹的身子施施然外出散步。
就這麼走著走著,不期然遇到了清歡……
彼時清歡正坐在一處小亭石墩裡用著早膳,身著了件淺褐色長袍,姿勢隨心、神容愜意,瞧見我時雙目愈發沁出縷光波。
我蹙眉詫異。
他已置了碗筷向我走過來,旋即雙手作揖對我一禮:“參見元婕妤!”抬目時薄唇掛笑。
我方想起他該對我行禮:“哦,免禮吧!”忙不迭將他告免,旋即側目輕聲發問:“你怎麼不在禮樂祠的,卻好端端跑到了這裡來!”後宮可不是他一個樂人可以亂走的地方,他這規矩怎麼學的,就不怕一個不小心的走到了禁地、觸犯了哪位主子,再丟了這條小命兒。
誰知我話音才落,他卻委實變得詫異起來:“嗯,這裡不就是禮樂詞麼!”抬眉一哂。
“啊!”我脫口失驚,順著他抬起的手臂一路看過去……果然是禮樂祠,這才發現我自個一路懵懵然的居然到了哪裡都渾不覺的。
面上這副後覺的神色委實把清歡作弄的奇怪,他旋即又一啟口:“嘖,好端端的紅妝姑娘你是怎麼了?居然就失魂落魄的到了這樣的地步!”
他這一聲“紅妝姑娘”把我甫地又一牽神,才要轉眸嗔他,他卻已一笑盈頰:“私底下還不興我這樣叫叫!”又一沉聲正色:“太突然就變了身份,我有點兒不習慣!”
他這副模樣登時就把我逗樂,沒禁住掩唇“噗哧”一笑,可很快又被那重重心事作弄的唉聲一嘆。
有片刻的沉默,清歡許也瞧出了我的心情正鬱悶著:“來!”忽地抬目向我示意,旋即已經抬步行回了禮樂祠門口的這一座小亭子裡。
我甫生狐疑,但還是跟他過去進了亭子:“你好生生的在這裡用早膳,倒是會享受!”四下打量一圈,信口道了句。
“嗯,這裡通風好乘涼!”他又一笑,旋即從石几上拿起一個小瓷碗:“嚐嚐這個!”
我好奇更甚,接過去一看,紅豔豔一片分明是辣椒,惱不得向他抬目一嗔:“這分明是辣椒,你故意耍我!”
“婕妤委實誤會了!”清歡不急不緩的落了一句,旋即將目光錯到了一邊,再啟口時聲波便夾帶了些隱隱的苦澀,但更多的還是釋然:“想哭的時候就吃這個,這樣即便流出眼淚,別人也只會以為是被辣哭的,就看不到你的脆弱了!”
這一句話把我心口撩的一鈍……
早春料峭的天風、合著朦朧新發的柳木小影間,我眼瞧著面前這個小我兩、三歲的少年,他通身上下流轉著明澈的浮光,通透而乾淨,那是陽光的味道。
但是能說出這般話的人,他該是有著一段悲苦且不見得願意提及的過往……一如這世上的許多人一樣,我心一黯。
很多人、很多時候,並不在於這個人有多睿智、那道理有多深刻;往往只一個不經意間對了時辰,便輕而易舉就波瀾、消散掉了心口太多太多積蓄不化的陰霾。
我動容忽生,也沒多話,握緊那碗仰頭往嘴裡一次就倒進了少半碗的辣椒。
腥辣的味道登時順著口腔貫連到嗓子、又一路直直探進了胃裡去。
而我卻毫不管顧,就這樣大口大口的咀嚼下嚥、且吃且哭,就著不斷衝溢位了眼眶的滾滾淚波,又掃近前已然隔著霧簾看不清了模樣的清歡一眼:“好辣!”哽咽著扯了苦笑,但出口卻極是暢快。
一如他所說,把悲緒隱藏在味蕾之下,把眼淚肆意決堤,卻把一切都推說是辣椒實在腥辣刺激,酒會亂性,而辣椒不會,這一招委實妙哉,妙哉呵。
……
這不失為一個放縱心緒、徹底釋然的好辦法,人有時候總不能做到直面自己的錯誤,就委實需要被什麼推一把力,即便這釋然也只是暫時的。
但這次導致的直接後果是,回苑之後我起了一嘴的泡,胃口也疼了整整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