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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記·晏然傳·荔簫·3,426·2026/3/24

163 車輪轆轆地作著響,車裡的幾個宮女各自靜默地坐著,就如我離宮那時所見的一樣。不同的是,那時人人都是滿臉的頹喪,今日所見的幾人卻都有隱隱的興奮。 因為從錦都到煜都是遭貶,而從煜都到錦都卻算得晉位了。再則這裡能見到在煜都永遠見不到的人,帝太后、皇帝、皇后、嬪妃……她們會以為來了這裡就前途無量。 反倒是不似那時還有談笑,這一次誰也沒同誰說話。直到馬車停住,各人依次下了車,還是一字不說。 我們一起往尚食局去了,現任的尚食迎出來,我並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這樣很好。 “這兒不是煜都舊宮,規矩要多得多、嚴得多,出不得錯超級聚寶瓶。你們日後做事都要小心著,免得一不當心連命也沒了。”她肅然告誡著,眾人齊應了一聲“諾”,行禮告退,先去各自房裡安頓。 這該是我自小到大做過的最低的位子,從九品,少使,宮女裡的末等。五六個人同住著一間,我將東西收拾好時,正巧有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走進來,看見我一愣,笑問說:“你是剛從煜都舊宮來的麼?” 我點點頭:“是。” 她指了指房間:“你住這裡?” 我又點頭:“是。” “我也是。”她笑容更加明媚了,握住我的手說,“我叫璃蕊,怎麼稱呼姐姐?” 我笑了一笑:“阿宸……” 她又說:“我幫姐姐收拾床榻吧,空下來的那張床許久沒有人用過了,要好好擦一擦才行。” 她幹活很是麻利,長得俊俏,聲音也好聽,我直覺得她在尚食局做這樣一份差使是埋沒了。但轉念想想,有什麼埋不埋沒的?到底是一份平安。 她一壁幫我擦著床板一壁道:“姐姐別怕,許尚食就是說話狠些,待人很好的。我幾個月前剛進的宮,也沒覺得規矩嚴到哪裡去,哪有外頭說得那麼可怕?” 我擦完了床欄,伸手去撣幔帳上的灰,被灰塵嗆得打了個噴嚏,她回過頭看看我,說:“摘下來洗洗吧,這個樣子用不得了。” 便一同將那幔帳摘了下來,沾了一手的灰塵,各自撣了撣手,我呼了口氣道:“晚些再洗吧,先歇一歇。” 璃蕊的熱情讓我覺得有些奇怪,相處了幾日後卻覺她確是心無城府。她也算是我重入宮後頭一個交好的人了,愈發親密起來。 尚食局有尚食局的好處,雖比不得在人跟前做事得臉,但因此也不會有太多勞累,更不必留人值夜。 璃蕊說得對,許尚食並不是什麼嚴苛的人,歇下來之後,她也允許我們隨意使用廚房,做些宵夜解解饞都可。 怡然來找我的時候,一鍋鵪鶉萵筍湯都放得半涼了,我重新點了火來熱,問她為何來得這樣晚。她打了個哈欠:“剛得空。近兩年陛下睡得也晚,很多時候也不召宮嬪侍寢,就在成舒殿看摺子。” 我淡淡“哦”了一聲,將盛好的湯裝進食盒,又盛出一碗來給她:“你喝一碗再走?” 她笑吟吟地接過:“甚好,可是有兩年沒嘗過姐姐的手藝了。”說著抿了一口,我問說:“味道如何?” 她笑道:“一樣。” 味道沒變就好,不然又要多一道麻煩。 是以一連數日,我都在歇下來後熬上一份湯或是粥,由怡然將御膳房原本給宏晅備好的宵夜換下來。半個月後,她終於對我道:“陛下今兒個問了一句,這些日子的宵夜是誰做的。” 我銜笑:“哦,你怎麼說的?” 她聳肩:“就說是御膳房送去的唄,還能如何?陛下傳了御廚去賞,這樣的樂事,他們哪兒有不承認的?” 我滿意一笑:“聰明。” 她作勢一福:“姐姐謬讚。” 做的這些湯,多下來的我也少不得給許尚食送上一份去,雖則她不計較,但該做的還是要做桃緣山神。萬一其間出了什麼岔子,也好有人幫襯著。 許是因為心中有所求吧,回宮後的日子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熬。很快就過了一個月,其間朵頎託人捎信來說兄長回了霍府,聽說了此事之後氣得夠嗆又無計可施。 這正合我意,就讓他老老實實待著,靜等。我並不怕他一怒之下帶著阿眉離開,他若那樣做便是功虧一簣,我出不去、霍寧也活不了,他曉得輕重。 “姐姐到底想幹什麼?”怡然不止一次地這樣問我,我每次都只是搖頭,回她說:“你總會知道,現在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 我不能讓她知道我要去送死,她必定會攔我,或是乾脆不再幫這個忙,整件事情就全然亂套了。 我細細做著每一道菜,極盡細緻,做出他多年來熟悉的味道。我知道,就算怡然說是御廚做的、就算御廚滿口承認,他心裡也必定有個疑問。有這個疑問就足夠了,這是個引子。 尚食局與成舒殿隔得很遠,卻不妨礙我去知悉這個疑問在他心中有多深。譬如在我“不小心”放多了鹽後,怡然喝得直罐水,我仍面色不改地讓她照常送去,她在次日告訴我:“陛下蹙了蹙眉頭,沒說什麼,也沒問。鄭大人問他怎麼了,他也只說沒事。” 點到即止,不能再拖了,霍寧那邊耽擱不得。 中秋宮宴來得正是時候,那日我與璃蕊調了值,本該歇上一天,我卻用這一整天精心地熬了一鍋湯,色、香、味俱全。 然後我告訴怡然:“你想辦法把它安排到陛下桌上去,但自己不要插手。” 怡然挑眉:“又要我安排又不叫我插手,好大個難題。” “行了,知道你辦得到。”我笑了笑,“若陛下再問,直接牽到我頭上來。” 她端著湯走了,我望著天邊一輪模糊不清的圓盤輕輕一嘆:好好的中秋卻是個陰天,看樣子今晚是少不得有一場大雨了。雨過之後,明天必定晴朗。 我在尚食局的一方小院裡靜靜坐著。月色太暗,幾乎看不到什麼光,腦海裡想著一個又一個的人,我此生認識的每一個人……怡然、婉然、莊聆、順貴嬪、琳儀夫人、帝太后……還有兄長、芷寒、元沂,還有我的阿眉…… 當然,還有他。 對於每個人的記憶都那麼多、那麼清晰,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我想我就算在這裡坐一夜也想不完。 可我連一夜也沒有了,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勢必見不到明日的陽光。 阿眉……她大概會在不幾日後就被接進宮裡吧,宏晅大約會給他改個名字、再賜個封號,給她找個新的母妃,抹去我在她生命中的全部印記。 不過至少,天家帝姬是不會為人妾室的,也好。就這麼結束了吧,霍寧會活下去、兄長會活下去,阿眉自會有人替我照顧著……我死了便死了吧, 起了一陣微風,一片枝頭傳來的窸窣聲過去之後,外面起了一陣嘈雜。數名宦官一道進了尚食局,叫出了許尚食:“你們尚食局有人往陛下的湯裡下毒。” 許尚食愕住:“怎會?晚宴的湯並非尚食局所做,大人必是弄錯了……” 那聲音聽得熟悉,我一時卻想不起是誰,在黑暗中又看不清他是誰一代霸神。不過他是誰也不重要,是誰都一樣。 我信步走上前去,帶著三分笑意徐徐道:“那道湯是我做的,毒也是我下的。莫要為難尚食。” 走得近了,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我有一怔,他更是大驚:“寧……” 我緩然微笑:“林大人,多日不見。” 是林晉。 “您怎麼……”他錯愕不已地滯在那裡。我淡然頜首:“今時今日,何敢再當林大人一聲‘您’啊?我就是要殺他,未成,是我命不好,大人不帶我回去覆命麼?” 他陡然回神,看了看跟在身後的數位宦官,自知毫無退路,亦幫不到我,狠一咬牙:“帶她走。” 時隔近兩年,我再度踏入燈火輝煌的輝晟殿、踏上九階。我清晰地聽到兩側有些資歷的宮嬪倒抽冷氣的聲音以及新宮嬪見狀後面上的狐疑。 我在離御座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目光瞟過他時不禁冷意無限,垂眸、下拜,卻是連一個字都懶得講。 氣氛凝滯須臾,我聽到有小孩子的聲音,猶豫著喚了一聲:“母妃?” 是元沂……他還記得我! 我忽然覺得我不該這樣出現在這裡,不該讓元沂見到。連頭也不敢回,便聽芷寒的聲音從同一處傳來:“長……長姐?” 我以為我能平靜地面對這一切,說自己該說的話、完成自己此生最後的一搏,可他們到底還是讓我無法平靜了。 只覺得自己自私得很,以這樣狼狽的方式出現在這裡,為了救兄長和霍寧……卻沒有顧及芷寒和元沂。 他們總要為此徒增煩擾了,元沂甚至會一輩子都記得是他的父皇殺了他的母妃…… 我心中一陣顫抖,幾乎有了退卻,猶豫這件事是否還要繼續做下去。他……卻忽然開了口:“真的是你。” 毫無波瀾的平靜口吻,甚至聽不出惱怒,我低著頭,輕道了一聲:“是。” “芷寒。”他略微抬高了聲音,緩緩道,“你先帶元沂回去休息。” “陛下……”芷寒躊躇著,艱難地懇求道,“長姐縱使有過,也求陛下……” 他抬了抬眼:“退下。” 芷寒話語滯住,應了一聲“諾”,悄無聲息的告退。猶聽得元沂又喚了一聲“母妃……”,我卻連回頭的勇氣也沒有。 又是長久的安靜,他似是在思索如何處置我才好。曾經無比熟悉的曼曼語聲傳入耳中,清凌凌地帶著譏諷:“兩年不見,寧婕妤膽子愈發大了,弒君的事也敢做。” 是莊聆,靜妃。 周遭的新嬪妃們在聽到她的話後一片恍悟的訝然,我冷然一笑,無話。 她們要怎樣的譏刺都無所謂了,我現在都不關心。我唯一迫切等待的,是他的發落。 “旁人也都退下,先給母后問安去。”他輕輕道,“這事……朕來處理。” 不由分說的口氣,我一愣,一眾宮嬪也是一愣。我自己都毫無辯駁地認了罪,當眾發落不就是了?何必再兜個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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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轆轆地作著響,車裡的幾個宮女各自靜默地坐著,就如我離宮那時所見的一樣。不同的是,那時人人都是滿臉的頹喪,今日所見的幾人卻都有隱隱的興奮。

因為從錦都到煜都是遭貶,而從煜都到錦都卻算得晉位了。再則這裡能見到在煜都永遠見不到的人,帝太后、皇帝、皇后、嬪妃……她們會以為來了這裡就前途無量。

反倒是不似那時還有談笑,這一次誰也沒同誰說話。直到馬車停住,各人依次下了車,還是一字不說。

我們一起往尚食局去了,現任的尚食迎出來,我並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這樣很好。

“這兒不是煜都舊宮,規矩要多得多、嚴得多,出不得錯超級聚寶瓶。你們日後做事都要小心著,免得一不當心連命也沒了。”她肅然告誡著,眾人齊應了一聲“諾”,行禮告退,先去各自房裡安頓。

這該是我自小到大做過的最低的位子,從九品,少使,宮女裡的末等。五六個人同住著一間,我將東西收拾好時,正巧有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走進來,看見我一愣,笑問說:“你是剛從煜都舊宮來的麼?”

我點點頭:“是。”

她指了指房間:“你住這裡?”

我又點頭:“是。”

“我也是。”她笑容更加明媚了,握住我的手說,“我叫璃蕊,怎麼稱呼姐姐?”

我笑了一笑:“阿宸……”

她又說:“我幫姐姐收拾床榻吧,空下來的那張床許久沒有人用過了,要好好擦一擦才行。”

她幹活很是麻利,長得俊俏,聲音也好聽,我直覺得她在尚食局做這樣一份差使是埋沒了。但轉念想想,有什麼埋不埋沒的?到底是一份平安。

她一壁幫我擦著床板一壁道:“姐姐別怕,許尚食就是說話狠些,待人很好的。我幾個月前剛進的宮,也沒覺得規矩嚴到哪裡去,哪有外頭說得那麼可怕?”

我擦完了床欄,伸手去撣幔帳上的灰,被灰塵嗆得打了個噴嚏,她回過頭看看我,說:“摘下來洗洗吧,這個樣子用不得了。”

便一同將那幔帳摘了下來,沾了一手的灰塵,各自撣了撣手,我呼了口氣道:“晚些再洗吧,先歇一歇。”

璃蕊的熱情讓我覺得有些奇怪,相處了幾日後卻覺她確是心無城府。她也算是我重入宮後頭一個交好的人了,愈發親密起來。

尚食局有尚食局的好處,雖比不得在人跟前做事得臉,但因此也不會有太多勞累,更不必留人值夜。

璃蕊說得對,許尚食並不是什麼嚴苛的人,歇下來之後,她也允許我們隨意使用廚房,做些宵夜解解饞都可。

怡然來找我的時候,一鍋鵪鶉萵筍湯都放得半涼了,我重新點了火來熱,問她為何來得這樣晚。她打了個哈欠:“剛得空。近兩年陛下睡得也晚,很多時候也不召宮嬪侍寢,就在成舒殿看摺子。”

我淡淡“哦”了一聲,將盛好的湯裝進食盒,又盛出一碗來給她:“你喝一碗再走?”

她笑吟吟地接過:“甚好,可是有兩年沒嘗過姐姐的手藝了。”說著抿了一口,我問說:“味道如何?”

她笑道:“一樣。”

味道沒變就好,不然又要多一道麻煩。

是以一連數日,我都在歇下來後熬上一份湯或是粥,由怡然將御膳房原本給宏晅備好的宵夜換下來。半個月後,她終於對我道:“陛下今兒個問了一句,這些日子的宵夜是誰做的。”

我銜笑:“哦,你怎麼說的?”

她聳肩:“就說是御膳房送去的唄,還能如何?陛下傳了御廚去賞,這樣的樂事,他們哪兒有不承認的?”

我滿意一笑:“聰明。”

她作勢一福:“姐姐謬讚。”

做的這些湯,多下來的我也少不得給許尚食送上一份去,雖則她不計較,但該做的還是要做桃緣山神。萬一其間出了什麼岔子,也好有人幫襯著。

許是因為心中有所求吧,回宮後的日子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熬。很快就過了一個月,其間朵頎託人捎信來說兄長回了霍府,聽說了此事之後氣得夠嗆又無計可施。

這正合我意,就讓他老老實實待著,靜等。我並不怕他一怒之下帶著阿眉離開,他若那樣做便是功虧一簣,我出不去、霍寧也活不了,他曉得輕重。

“姐姐到底想幹什麼?”怡然不止一次地這樣問我,我每次都只是搖頭,回她說:“你總會知道,現在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

我不能讓她知道我要去送死,她必定會攔我,或是乾脆不再幫這個忙,整件事情就全然亂套了。

我細細做著每一道菜,極盡細緻,做出他多年來熟悉的味道。我知道,就算怡然說是御廚做的、就算御廚滿口承認,他心裡也必定有個疑問。有這個疑問就足夠了,這是個引子。

尚食局與成舒殿隔得很遠,卻不妨礙我去知悉這個疑問在他心中有多深。譬如在我“不小心”放多了鹽後,怡然喝得直罐水,我仍面色不改地讓她照常送去,她在次日告訴我:“陛下蹙了蹙眉頭,沒說什麼,也沒問。鄭大人問他怎麼了,他也只說沒事。”

點到即止,不能再拖了,霍寧那邊耽擱不得。

中秋宮宴來得正是時候,那日我與璃蕊調了值,本該歇上一天,我卻用這一整天精心地熬了一鍋湯,色、香、味俱全。

然後我告訴怡然:“你想辦法把它安排到陛下桌上去,但自己不要插手。”

怡然挑眉:“又要我安排又不叫我插手,好大個難題。”

“行了,知道你辦得到。”我笑了笑,“若陛下再問,直接牽到我頭上來。”

她端著湯走了,我望著天邊一輪模糊不清的圓盤輕輕一嘆:好好的中秋卻是個陰天,看樣子今晚是少不得有一場大雨了。雨過之後,明天必定晴朗。

我在尚食局的一方小院裡靜靜坐著。月色太暗,幾乎看不到什麼光,腦海裡想著一個又一個的人,我此生認識的每一個人……怡然、婉然、莊聆、順貴嬪、琳儀夫人、帝太后……還有兄長、芷寒、元沂,還有我的阿眉……

當然,還有他。

對於每個人的記憶都那麼多、那麼清晰,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我想我就算在這裡坐一夜也想不完。

可我連一夜也沒有了,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勢必見不到明日的陽光。

阿眉……她大概會在不幾日後就被接進宮裡吧,宏晅大約會給他改個名字、再賜個封號,給她找個新的母妃,抹去我在她生命中的全部印記。

不過至少,天家帝姬是不會為人妾室的,也好。就這麼結束了吧,霍寧會活下去、兄長會活下去,阿眉自會有人替我照顧著……我死了便死了吧,

起了一陣微風,一片枝頭傳來的窸窣聲過去之後,外面起了一陣嘈雜。數名宦官一道進了尚食局,叫出了許尚食:“你們尚食局有人往陛下的湯裡下毒。”

許尚食愕住:“怎會?晚宴的湯並非尚食局所做,大人必是弄錯了……”

那聲音聽得熟悉,我一時卻想不起是誰,在黑暗中又看不清他是誰一代霸神。不過他是誰也不重要,是誰都一樣。

我信步走上前去,帶著三分笑意徐徐道:“那道湯是我做的,毒也是我下的。莫要為難尚食。”

走得近了,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我有一怔,他更是大驚:“寧……”

我緩然微笑:“林大人,多日不見。”

是林晉。

“您怎麼……”他錯愕不已地滯在那裡。我淡然頜首:“今時今日,何敢再當林大人一聲‘您’啊?我就是要殺他,未成,是我命不好,大人不帶我回去覆命麼?”

他陡然回神,看了看跟在身後的數位宦官,自知毫無退路,亦幫不到我,狠一咬牙:“帶她走。”

時隔近兩年,我再度踏入燈火輝煌的輝晟殿、踏上九階。我清晰地聽到兩側有些資歷的宮嬪倒抽冷氣的聲音以及新宮嬪見狀後面上的狐疑。

我在離御座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目光瞟過他時不禁冷意無限,垂眸、下拜,卻是連一個字都懶得講。

氣氛凝滯須臾,我聽到有小孩子的聲音,猶豫著喚了一聲:“母妃?”

是元沂……他還記得我!

我忽然覺得我不該這樣出現在這裡,不該讓元沂見到。連頭也不敢回,便聽芷寒的聲音從同一處傳來:“長……長姐?”

我以為我能平靜地面對這一切,說自己該說的話、完成自己此生最後的一搏,可他們到底還是讓我無法平靜了。

只覺得自己自私得很,以這樣狼狽的方式出現在這裡,為了救兄長和霍寧……卻沒有顧及芷寒和元沂。

他們總要為此徒增煩擾了,元沂甚至會一輩子都記得是他的父皇殺了他的母妃……

我心中一陣顫抖,幾乎有了退卻,猶豫這件事是否還要繼續做下去。他……卻忽然開了口:“真的是你。”

毫無波瀾的平靜口吻,甚至聽不出惱怒,我低著頭,輕道了一聲:“是。”

“芷寒。”他略微抬高了聲音,緩緩道,“你先帶元沂回去休息。”

“陛下……”芷寒躊躇著,艱難地懇求道,“長姐縱使有過,也求陛下……”

他抬了抬眼:“退下。”

芷寒話語滯住,應了一聲“諾”,悄無聲息的告退。猶聽得元沂又喚了一聲“母妃……”,我卻連回頭的勇氣也沒有。

又是長久的安靜,他似是在思索如何處置我才好。曾經無比熟悉的曼曼語聲傳入耳中,清凌凌地帶著譏諷:“兩年不見,寧婕妤膽子愈發大了,弒君的事也敢做。”

是莊聆,靜妃。

周遭的新嬪妃們在聽到她的話後一片恍悟的訝然,我冷然一笑,無話。

她們要怎樣的譏刺都無所謂了,我現在都不關心。我唯一迫切等待的,是他的發落。

“旁人也都退下,先給母后問安去。”他輕輕道,“這事……朕來處理。”

不由分說的口氣,我一愣,一眾宮嬪也是一愣。我自己都毫無辯駁地認了罪,當眾發落不就是了?何必再兜個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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