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眾人皆盡退去,本就安靜的輝晟殿裡冷寂到空洞。宮人們也都識趣的退下,只剩下我和他在殿裡,一坐一跪。

宮記·晏然傳·荔簫·4,414·2026/3/24

164 眾人皆盡退去,本就安靜的輝晟殿裡冷寂到空洞。宮人們也都識趣的退下,只剩下我和他在殿裡,一坐一跪。 我始終等著他發話,他卻長久無話無限之茅山道士。不該是這樣,我要弒君,當著眾人的面要弒君,他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我全然不知他現在在想些什麼。 只覺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雙膝都發了麻,忽見他起身走了過來。靜靜地等著,他卻徑直從我身邊走了過去,半步也未停的出了輝晟殿。 究竟怎麼回事? 我原本的想法簡單明瞭,弒君是死罪也是重罪,試菜的宦官出了事便會知道湯中有毒,他必定會查,然後傳我來問話;我認了罪,就是一死,便可在死前“逼不得已”道出阿眉的存在,告訴他我在舊宮生下了她,託人交給了霍寧夫婦。如此,他最多是不信阿眉的身份,可以驗親,卻不能懷疑我搭上性命做的事是為了救霍寧而演的一場戲。 簡單,卻準、狠。 我想過這些事會在哪些地方出岔子,比如那湯興許呈不到他的桌上,或是他賜給旁人而毒死了別人。再不然,也許怡然會為了護我想辦法找個人頂罪…… 這都有可能,如若發生了,頂不濟就是再尋機會。這本就是個下策,我咬牙去做為的是能儘快有成效。 可目下……大概會出岔子的地方半點岔子也沒有出,一路順風地走到了最後一步,卻卡在了這最不該卡住的地方。 他不是該殺了我麼?留我一個人在輝晟殿是怎麼一回事? 殿外響起了轟鳴的雷聲,沉重地不絕於耳,聽著仿若整個天空都要砸下來似的。我猶自跪著,思索著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猜測著他的心思。 一聲如同炸裂夜幕的巨響,繼而大雨傾盆而下,在我身後不遠的殿外下得酣暢淋漓。今晚果然是有這樣一場大雨啊……我卻不再確信明日是否是晴天。 這才是絕望,我不知他的心思、不知他會怎樣做、不知此計是否還能成,也不知接下來還能做什麼。 最可怕的便是他晚些時候差人來賜我一死,我一命嗚呼,卻再見不到他,說不了那些至關重要的話。 心中一陣恐懼。 身後響起腳步聲,細細碎碎,不像他的腳步聲,應該是宦官。難不成真是那樣,這是來賜死我的? 我沒有勇氣回頭,只覺無力得不堪承受。 “這個……”來人在我身後站定,猶豫著些什麼,俄而道,“嗯……晏娘子……您回去吧。” 什麼?我訝然回頭看向他,他手裡執著的油紙傘仍滴著誰,一滴一滴流在地毯上暈開。見我回頭,他重複了一遍道,“您回去吧……”他又一番猶豫,繼道,“我回去覆命了。” 原是猶豫稱呼與自稱。 他不再多耽擱的淺淺一揖,轉身走了。我怔了一怔,猛地站起來,耐不住膝上一軟,一邊伸手去揉著一邊急喚道:“大人慢著!” 他轉過身,規規矩矩地躬身道:“娘子有事?” “陛下到底什麼意思?”我顫顫巍巍地走向他,“回去?” 他低應道:“是,陛下是這麼說的。至於到底什麼意思……我就不知了,娘子別抗旨就是。”他說著抬了抬眼皮,“再者,您也不能總在這輝晟殿裡待著……” 他言罷再度一揖,一邊撐傘一邊走了出去。 回去?尚食局麼? 我望著在烏雲遮蔽下一片黑暗的天幕,站在殿門口的長階之下無比躊躇榻上歡,二嫁溫柔暴君。雨越下越大,全然沒有停的意思。不由得站在屋簷下不敢往外邁,細細一想又不禁笑自己矯情:死都不怕了,還怕淋雨麼? 一步步走下去,還未走完長階,身上就已經淋透了。雨水帶來的寒意往骨子裡浸著,又溼又冷。手裡沒有宮燈,天上也沒有月光,道路一片漆黑,若不是對宮道走向早已爛熟於心,我大約會迷路在這九重宮闕之中。 雨水不斷地淋下來,狠狠砸在臉上、身上,心中說不清的煩亂讓我連擋也懶得擋。他到底想幹什麼?弒君的大罪,沒聽說過特赦的。何況我還本就是他不喜的人。 輝晟殿前的廣場真大,走了這許久才走到盡頭。走出一道大門,拐了個彎繼續往尚食局走。身後有急促地靴子踩在雨水中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在叫我。轉過頭,依稀看見兩名宦官撐著傘追過來,我停下腳,在雨中站定看著他們。 “晏娘子。”他們趕上來,在我面前停住腳步,跑得氣息有些不穩,喘著氣緩著,俄而向我道,“陛下傳。” 陛下傳。我心中一喜,低低福道:“有勞了。” 他們舉傘遮住我,一路不作聲地往回走,繞過輝晟殿又走過廣盛殿,成舒殿終於呈現在我眼前。我的心速不覺間快了起來,他們卻沒有帶我進去,而是從側旁繞了過去,到了成舒殿後。 成舒殿後有一大片宮室住著御前的宮人們,他們帶著我在一間房門前站定,推開門躬身道:“陛下說今日雨大,娘子先不必冒雨回去了,且先住下。” 我抬頭瞧了一瞧,這是我做尚儀時的住處。 心中再度起了同樣的疑問:他到底想幹什麼? 卻知問他們也沒用,必是和方才那宦官同樣的答案。只得頜首道:“多謝大人。” 他又道:“娘子客氣。若有什麼需要的,知會一聲便是,我們在這兒候著。” “這麼大的雨……”我打量著他們因為追我而有些溼了的衣袍,含歉笑道,“這屋子是有間書房的,兩位大人不妨進來坐坐。為我一個將死之人淋雨,多不值得?” 他們互相看了一看,又望了一望這絲毫不見小的大雨,笑應道:“多謝娘子。” 他們在書房坐著,我在臥房內坐著,寂靜無聲。心裡仍在不停的想著今日之事,思緒飛轉間連身上被淋透都忘了。回過神時,衣服都好像幹了一半了,只覺困頓不已,既顧不上更衣也不願勞他們再去給我取衣服,便在榻上躺下,望著床欄上的雕鏤發愣。 不知不覺地睡過去,覺得頭重腳輕。明明心裡裝著萬千心事,卻意外地什麼夢也沒有做,一直到次日天明。 嗓子有些沙沙發啞,頭也有些痛,大約是因為受了涼。我抬手撫了撫額頭,還好,並不熱。 不知什麼時候有人送了茶水進來,我下榻倒了一杯來喝。溫熱的茶水流過喉嚨時帶過一陣發硌的痛感,蹙了蹙眉強嚥下去,又灌了一杯。 身體舒服了幾分,打開門,穿過前廳往書房瞧了一瞧,昨日那兩個宦官已不在了。再推開大門,兩個宮女在外一福,嚇了我一跳。 “娘子安。”其中一人道,抬眸打量我一眼便蹙起了眉頭,“娘子氣色不好……可要請醫女來麼?” 我搖頭:“不用……”嗓子啞極了,就像是枯樹枝刮在地上的聲音,我輕咳了一聲,續道,“受涼罷了,我多喝些水就是了。” 她頜首,又道:“娘子可要沐浴更衣麼?” 這才想起昨夜淋了雨也不曾換過衣服,多半就是因此才受的涼,遂點一點頭:“有勞了萬界聖尊全文閱讀。” 她又一福,轉身去準備,留下另一人在門口不聲不響。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離開不了這個房間了。 我也聽出她在言語間稱我為“娘子”,卻儘量避免著自稱,她必是和我一樣正拿不準宏晅的心思,如何稱呼也不合適。 回到房裡坐下等著,她們在側間備好水後過來叩了叩門。我獨自進去,將她們都擋在了外面。 熱氣氤氳,我覺得腦袋帶著隱隱的疼痛一陣陣發著脹,心裡太亂了,半點頭緒也沒有。過去一夜了,他態度不明,好像沒有要殺我的意思,但現在是怎麼回事?軟禁麼? 長吁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儘快洗完了出來,換上她們提前備好的乾淨衣裙,獨自又回了臥房。 他總不能這樣把我關一輩子…… 我思索著,只覺他大概會來,又實在想不通為何。弒君之人不趕緊賜死了等什麼?難不成竟還覺得我背後有人指使要查個究竟麼? 那倒是找人來審啊! 有宮人送了飯菜和驅寒的藥來,我本沒胃口去動,轉念一想反正命不久矣,何必在最後幾天再委屈自己?便毫不猶豫地大大方方去吃,胃口一開果然格外舒服。 元沂有芷寒,阿眉有朵頎照顧著,霍寧的事不急於這幾天——只要我還有機會見到宏晅,就總能找到機會激怒他然後跟他說。突然覺得一身輕,在生命的最後幾日暫不用煩心實是一樁美事。 晚上睡前,那宮女卻端了碗藥進來,擱在桌上,朝我欠身道:“陛下說娘子時常睡不好,這是安神的藥,娘子喝了早些睡吧。” 我蹙起眉頭,“哦”了一聲,她不多話地離開。我冷眼看了那藥碗一眼,未動。 這一夜果真是睡得不好,心裡很靜卻清醒得很,幾乎是睜著眼發愣到陽光映入窗欞。 起身開門,門外的宮女換了兩個,同樣是朝我一福然後打量我一番,其中一人說:“娘子睡得不好?” 我笑了笑:“睡不著。” “昨晚……她們不是送了藥來。”她猶豫著我,我答得卻爽利:“是藥三分毒,懶得喝。” 二人詫異地相互一望,交換了個眼神,想了一想問我:“娘子現在用早膳麼?” 我點頭淺笑:“好,多謝。” 她們很快端了早膳來,菜式不多,卻樣樣都是我愛吃的,我看了一看,笑問她們:“宮正吩咐的麼?” 其中一人福身答說:“不是,是陛下。” 我挑了挑眉頭,由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是以早餐未動,她們端出去時犯了嘀咕。午膳晚膳便正常了,沒什麼我不愛吃的,也沒有我很愛吃的,安心用。 一連幾天,我半點也沒委屈了自己,但送進來的吃穿物什只要與他有半分關係我便連碰也不碰。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不是謀劃也不是算計,更不是怕他下毒,只是不願接受。 又過一日,我照常未動那安神的湯藥,照常睡得不好。到了清晨才好不容易睡了過去,卻覺沒過多久就被人吵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門由“篤篤”地響著校園修仙最新章節。 “是誰?”我緊皺的眉頭問了一聲。沒有答話,敲門的響聲也停了下來。疲憊地翻了個身想繼續睡,那門聲卻又響了起來。 不耐地坐起身,揉著眼去開門,無比煩躁地想要同外頭的人爭吵兩句,開門的瞬間卻把所有的話狠狠噎住。 一時愣沒能回過神。 他靜靜地站在門口,負手看著我,看了一會兒,我倏然回過神來,面上一冷間俯身要見禮。他攔住我,抬眼看了看床榻問:“還在睡?” 我點頭:“是。” 他沉默一陣,又說:“那你……接著睡。” “陛下有事?”我淡淡道,語調毫無起落,已是習慣地冷然。 他一時無聲。我側過身往門邊退開一步:“陛下請。” 他似有一瞬遲疑,還是走進房中,四下看了看,問我:“這幾日……還好?” 我不答。我忽然發現我竟已如此牴觸同他相處了,連一句話也不肯多說。他轉過頭來,睇視我良久,短短一嘆:“算了,不擾你了。” “陛下要我的命就請趁早吧。”他提步離開間我脫口而出,話語生硬不已,頓了一頓,一笑又說,“何必這麼拖著?我累,陛下心裡也不舒坦吧?” 他止步須臾,道:“想太多了。” “是陛下想太多了。”我輕曼地笑著,“陛下不必擔心我背後還有人指使,晏家從前因為朝中之事落的罪,我此生不會和人勾結參與這些個事。” “朕知道。”他一嘆,又說,“你恨朕到這個地步麼?” 我不禁沁出輕笑,反問他:“不該麼?陛下不是同樣也恨我到這個地步?” 他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退了不少東西回成舒殿。” 我冷笑:“是,我用不上。” “以後不來礙你的眼。但你若需要什麼,開口就是。” 我要阿眉……這個念頭在聽了他這句話後猛地騰起。阿眉,我和她分別有一個多月了,我壓制著不許自己去想她。 怎麼能不想。每次想到,心裡都是一陣如針刺般的疼痛。 不該是這樣,阿眉不該離開我,她本該是宮裡的帝姬;即便是我出宮後生下,她也該一直和我在一起,更有兄長、霍寧、朵頎一起疼她…… 今日這般,都因他而起。若他沒有廢了我,今日不會如此;若他沒有動霍寧,今日亦不會如此。我已離開過兒子一次,這次又離開了女兒。 都是因為他…… 我琢磨著要不要此時告訴他阿眉的事,也算順水推舟。思慮再三卻覺還是牽強,並不保險。強自忍下這份心思,只平淡地告訴他,“沒什麼需要的,心都死了,陛下覺得我還會有所求麼?” 作者有話要說:咦這章有四千五百字耶…… 不過大家放心……晚上的更新絕對不低於三千喵……o(*≧▽≦)ツ快誇我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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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盡退去,本就安靜的輝晟殿裡冷寂到空洞。宮人們也都識趣的退下,只剩下我和他在殿裡,一坐一跪。

我始終等著他發話,他卻長久無話無限之茅山道士。不該是這樣,我要弒君,當著眾人的面要弒君,他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我全然不知他現在在想些什麼。

只覺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雙膝都發了麻,忽見他起身走了過來。靜靜地等著,他卻徑直從我身邊走了過去,半步也未停的出了輝晟殿。

究竟怎麼回事?

我原本的想法簡單明瞭,弒君是死罪也是重罪,試菜的宦官出了事便會知道湯中有毒,他必定會查,然後傳我來問話;我認了罪,就是一死,便可在死前“逼不得已”道出阿眉的存在,告訴他我在舊宮生下了她,託人交給了霍寧夫婦。如此,他最多是不信阿眉的身份,可以驗親,卻不能懷疑我搭上性命做的事是為了救霍寧而演的一場戲。

簡單,卻準、狠。

我想過這些事會在哪些地方出岔子,比如那湯興許呈不到他的桌上,或是他賜給旁人而毒死了別人。再不然,也許怡然會為了護我想辦法找個人頂罪……

這都有可能,如若發生了,頂不濟就是再尋機會。這本就是個下策,我咬牙去做為的是能儘快有成效。

可目下……大概會出岔子的地方半點岔子也沒有出,一路順風地走到了最後一步,卻卡在了這最不該卡住的地方。

他不是該殺了我麼?留我一個人在輝晟殿是怎麼一回事?

殿外響起了轟鳴的雷聲,沉重地不絕於耳,聽著仿若整個天空都要砸下來似的。我猶自跪著,思索著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猜測著他的心思。

一聲如同炸裂夜幕的巨響,繼而大雨傾盆而下,在我身後不遠的殿外下得酣暢淋漓。今晚果然是有這樣一場大雨啊……我卻不再確信明日是否是晴天。

這才是絕望,我不知他的心思、不知他會怎樣做、不知此計是否還能成,也不知接下來還能做什麼。

最可怕的便是他晚些時候差人來賜我一死,我一命嗚呼,卻再見不到他,說不了那些至關重要的話。

心中一陣恐懼。

身後響起腳步聲,細細碎碎,不像他的腳步聲,應該是宦官。難不成真是那樣,這是來賜死我的?

我沒有勇氣回頭,只覺無力得不堪承受。

“這個……”來人在我身後站定,猶豫著些什麼,俄而道,“嗯……晏娘子……您回去吧。”

什麼?我訝然回頭看向他,他手裡執著的油紙傘仍滴著誰,一滴一滴流在地毯上暈開。見我回頭,他重複了一遍道,“您回去吧……”他又一番猶豫,繼道,“我回去覆命了。”

原是猶豫稱呼與自稱。

他不再多耽擱的淺淺一揖,轉身走了。我怔了一怔,猛地站起來,耐不住膝上一軟,一邊伸手去揉著一邊急喚道:“大人慢著!”

他轉過身,規規矩矩地躬身道:“娘子有事?”

“陛下到底什麼意思?”我顫顫巍巍地走向他,“回去?”

他低應道:“是,陛下是這麼說的。至於到底什麼意思……我就不知了,娘子別抗旨就是。”他說著抬了抬眼皮,“再者,您也不能總在這輝晟殿裡待著……”

他言罷再度一揖,一邊撐傘一邊走了出去。

回去?尚食局麼?

我望著在烏雲遮蔽下一片黑暗的天幕,站在殿門口的長階之下無比躊躇榻上歡,二嫁溫柔暴君。雨越下越大,全然沒有停的意思。不由得站在屋簷下不敢往外邁,細細一想又不禁笑自己矯情:死都不怕了,還怕淋雨麼?

一步步走下去,還未走完長階,身上就已經淋透了。雨水帶來的寒意往骨子裡浸著,又溼又冷。手裡沒有宮燈,天上也沒有月光,道路一片漆黑,若不是對宮道走向早已爛熟於心,我大約會迷路在這九重宮闕之中。

雨水不斷地淋下來,狠狠砸在臉上、身上,心中說不清的煩亂讓我連擋也懶得擋。他到底想幹什麼?弒君的大罪,沒聽說過特赦的。何況我還本就是他不喜的人。

輝晟殿前的廣場真大,走了這許久才走到盡頭。走出一道大門,拐了個彎繼續往尚食局走。身後有急促地靴子踩在雨水中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在叫我。轉過頭,依稀看見兩名宦官撐著傘追過來,我停下腳,在雨中站定看著他們。

“晏娘子。”他們趕上來,在我面前停住腳步,跑得氣息有些不穩,喘著氣緩著,俄而向我道,“陛下傳。”

陛下傳。我心中一喜,低低福道:“有勞了。”

他們舉傘遮住我,一路不作聲地往回走,繞過輝晟殿又走過廣盛殿,成舒殿終於呈現在我眼前。我的心速不覺間快了起來,他們卻沒有帶我進去,而是從側旁繞了過去,到了成舒殿後。

成舒殿後有一大片宮室住著御前的宮人們,他們帶著我在一間房門前站定,推開門躬身道:“陛下說今日雨大,娘子先不必冒雨回去了,且先住下。”

我抬頭瞧了一瞧,這是我做尚儀時的住處。

心中再度起了同樣的疑問:他到底想幹什麼?

卻知問他們也沒用,必是和方才那宦官同樣的答案。只得頜首道:“多謝大人。”

他又道:“娘子客氣。若有什麼需要的,知會一聲便是,我們在這兒候著。”

“這麼大的雨……”我打量著他們因為追我而有些溼了的衣袍,含歉笑道,“這屋子是有間書房的,兩位大人不妨進來坐坐。為我一個將死之人淋雨,多不值得?”

他們互相看了一看,又望了一望這絲毫不見小的大雨,笑應道:“多謝娘子。”

他們在書房坐著,我在臥房內坐著,寂靜無聲。心裡仍在不停的想著今日之事,思緒飛轉間連身上被淋透都忘了。回過神時,衣服都好像幹了一半了,只覺困頓不已,既顧不上更衣也不願勞他們再去給我取衣服,便在榻上躺下,望著床欄上的雕鏤發愣。

不知不覺地睡過去,覺得頭重腳輕。明明心裡裝著萬千心事,卻意外地什麼夢也沒有做,一直到次日天明。

嗓子有些沙沙發啞,頭也有些痛,大約是因為受了涼。我抬手撫了撫額頭,還好,並不熱。

不知什麼時候有人送了茶水進來,我下榻倒了一杯來喝。溫熱的茶水流過喉嚨時帶過一陣發硌的痛感,蹙了蹙眉強嚥下去,又灌了一杯。

身體舒服了幾分,打開門,穿過前廳往書房瞧了一瞧,昨日那兩個宦官已不在了。再推開大門,兩個宮女在外一福,嚇了我一跳。

“娘子安。”其中一人道,抬眸打量我一眼便蹙起了眉頭,“娘子氣色不好……可要請醫女來麼?”

我搖頭:“不用……”嗓子啞極了,就像是枯樹枝刮在地上的聲音,我輕咳了一聲,續道,“受涼罷了,我多喝些水就是了。”

她頜首,又道:“娘子可要沐浴更衣麼?”

這才想起昨夜淋了雨也不曾換過衣服,多半就是因此才受的涼,遂點一點頭:“有勞了萬界聖尊全文閱讀。”

她又一福,轉身去準備,留下另一人在門口不聲不響。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離開不了這個房間了。

我也聽出她在言語間稱我為“娘子”,卻儘量避免著自稱,她必是和我一樣正拿不準宏晅的心思,如何稱呼也不合適。

回到房裡坐下等著,她們在側間備好水後過來叩了叩門。我獨自進去,將她們都擋在了外面。

熱氣氤氳,我覺得腦袋帶著隱隱的疼痛一陣陣發著脹,心裡太亂了,半點頭緒也沒有。過去一夜了,他態度不明,好像沒有要殺我的意思,但現在是怎麼回事?軟禁麼?

長吁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儘快洗完了出來,換上她們提前備好的乾淨衣裙,獨自又回了臥房。

他總不能這樣把我關一輩子……

我思索著,只覺他大概會來,又實在想不通為何。弒君之人不趕緊賜死了等什麼?難不成竟還覺得我背後有人指使要查個究竟麼?

那倒是找人來審啊!

有宮人送了飯菜和驅寒的藥來,我本沒胃口去動,轉念一想反正命不久矣,何必在最後幾天再委屈自己?便毫不猶豫地大大方方去吃,胃口一開果然格外舒服。

元沂有芷寒,阿眉有朵頎照顧著,霍寧的事不急於這幾天——只要我還有機會見到宏晅,就總能找到機會激怒他然後跟他說。突然覺得一身輕,在生命的最後幾日暫不用煩心實是一樁美事。

晚上睡前,那宮女卻端了碗藥進來,擱在桌上,朝我欠身道:“陛下說娘子時常睡不好,這是安神的藥,娘子喝了早些睡吧。”

我蹙起眉頭,“哦”了一聲,她不多話地離開。我冷眼看了那藥碗一眼,未動。

這一夜果真是睡得不好,心裡很靜卻清醒得很,幾乎是睜著眼發愣到陽光映入窗欞。

起身開門,門外的宮女換了兩個,同樣是朝我一福然後打量我一番,其中一人說:“娘子睡得不好?”

我笑了笑:“睡不著。”

“昨晚……她們不是送了藥來。”她猶豫著我,我答得卻爽利:“是藥三分毒,懶得喝。”

二人詫異地相互一望,交換了個眼神,想了一想問我:“娘子現在用早膳麼?”

我點頭淺笑:“好,多謝。”

她們很快端了早膳來,菜式不多,卻樣樣都是我愛吃的,我看了一看,笑問她們:“宮正吩咐的麼?”

其中一人福身答說:“不是,是陛下。”

我挑了挑眉頭,由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是以早餐未動,她們端出去時犯了嘀咕。午膳晚膳便正常了,沒什麼我不愛吃的,也沒有我很愛吃的,安心用。

一連幾天,我半點也沒委屈了自己,但送進來的吃穿物什只要與他有半分關係我便連碰也不碰。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不是謀劃也不是算計,更不是怕他下毒,只是不願接受。

又過一日,我照常未動那安神的湯藥,照常睡得不好。到了清晨才好不容易睡了過去,卻覺沒過多久就被人吵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門由“篤篤”地響著校園修仙最新章節。

“是誰?”我緊皺的眉頭問了一聲。沒有答話,敲門的響聲也停了下來。疲憊地翻了個身想繼續睡,那門聲卻又響了起來。

不耐地坐起身,揉著眼去開門,無比煩躁地想要同外頭的人爭吵兩句,開門的瞬間卻把所有的話狠狠噎住。

一時愣沒能回過神。

他靜靜地站在門口,負手看著我,看了一會兒,我倏然回過神來,面上一冷間俯身要見禮。他攔住我,抬眼看了看床榻問:“還在睡?”

我點頭:“是。”

他沉默一陣,又說:“那你……接著睡。”

“陛下有事?”我淡淡道,語調毫無起落,已是習慣地冷然。

他一時無聲。我側過身往門邊退開一步:“陛下請。”

他似有一瞬遲疑,還是走進房中,四下看了看,問我:“這幾日……還好?”

我不答。我忽然發現我竟已如此牴觸同他相處了,連一句話也不肯多說。他轉過頭來,睇視我良久,短短一嘆:“算了,不擾你了。”

“陛下要我的命就請趁早吧。”他提步離開間我脫口而出,話語生硬不已,頓了一頓,一笑又說,“何必這麼拖著?我累,陛下心裡也不舒坦吧?”

他止步須臾,道:“想太多了。”

“是陛下想太多了。”我輕曼地笑著,“陛下不必擔心我背後還有人指使,晏家從前因為朝中之事落的罪,我此生不會和人勾結參與這些個事。”

“朕知道。”他一嘆,又說,“你恨朕到這個地步麼?”

我不禁沁出輕笑,反問他:“不該麼?陛下不是同樣也恨我到這個地步?”

他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退了不少東西回成舒殿。”

我冷笑:“是,我用不上。”

“以後不來礙你的眼。但你若需要什麼,開口就是。”

我要阿眉……這個念頭在聽了他這句話後猛地騰起。阿眉,我和她分別有一個多月了,我壓制著不許自己去想她。

怎麼能不想。每次想到,心裡都是一陣如針刺般的疼痛。

不該是這樣,阿眉不該離開我,她本該是宮裡的帝姬;即便是我出宮後生下,她也該一直和我在一起,更有兄長、霍寧、朵頎一起疼她……

今日這般,都因他而起。若他沒有廢了我,今日不會如此;若他沒有動霍寧,今日亦不會如此。我已離開過兒子一次,這次又離開了女兒。

都是因為他……

我琢磨著要不要此時告訴他阿眉的事,也算順水推舟。思慮再三卻覺還是牽強,並不保險。強自忍下這份心思,只平淡地告訴他,“沒什麼需要的,心都死了,陛下覺得我還會有所求麼?”

作者有話要說:咦這章有四千五百字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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