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公主殿下嫁到·葉雪倫·10,632·2026/3/26

162.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就這般又過了兩日,戍衛營的日子過得平淡而波瀾不驚,唯一的變動大概就是幾個駙馬督尉被上司刻意分開執勤,很顯然,這應該是太皇太后示意的,這其中的原因不僅有幾位駙馬督尉這些天的一些荒唐行徑,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幾位駙馬督尉竟主動上表請戰,雖然幾次都被壓下來了,可此事卻在幾大家族的內部造成不小的影響。[ 其中態度最為堅決的就數二駙馬穆宴和三駙馬嵇穅了,也因此,無論是他們的父親大人還是家族中的長老叔伯們,一批又一批地請求面見太皇太后陳情表述,堅決反對讓他們入伍從軍。 為此,太皇太后還私下召見了我,同我好一番詳談之後什麼都沒說,便讓我先行退下了。 之後,我們這幾個駙馬督尉就被上司給刻意分開了,倒是四駙馬劉季還同我一處執衛,而我們的職責除了原來的守衛宮門還多了項任務,那就是外圍巡城,雖然辛苦了些,倒也比一直戍衛宮門要有趣自由得多了。 今日宮門戍衛任務也順利完成,等下一班郎官前來接替後,也已經是午時三刻了,一直守衛宮門也無法按時進午膳,肚子空空如也。 四駙馬劉季也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讓他趕緊去火頭營找些吃食去,我代他先回戍衛營做登入報道後再去尋他。 劉季想想也是這個理,雖然現在過去想來也沒多少吃食可尋了,但是早點去還是能多拿到幾個窩頭,到時候也可以多分些給大駙馬。 想我恭敬揖禮後,劉季便快步往火頭營那去了。 我則接過兩人的長戟和腰刀先回了戍衛營將這些兵刃上繳,然後做好登記報備,待脫下了一身皮甲,之後走出了戍衛營。 今日的日頭也有些毒辣,雖早已過了夏季,卻也沒費多少功夫,便讓人後背溼了一大片。 我不禁拉起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便往火頭營那邊去了。 正行至半路,恰好碰見一隊巡邏人馬從旁經過,忙站立一旁讓開道來。 這隊人馬整裝嚴肅,行進有度,軍士嚴明律己,佇列整齊,足見領兵之人執法甚嚴,見他們的盔甲、裝束便知道這隊人馬是御林軍了。 能將御林軍訓練成眼前這般精銳的,非高韋不做他人之想了。 果不其然,待這對人馬走過之後,身著一身光明鎧甲的高韋便攜同著他的副將,兩騎一前一後也朝這邊度步過來。 我不覺有些感慨,高韋不愧是將來的統兵大將,這一舉一動,越發有將軍威儀了。 在不遠處,他一眼便瞧見了我,待靠的近了,便下得馬來,朝我恭敬抱拳揖了一禮,言道: “竟不曾想在此處遇見兄長了,兄長這是打算去往何處?” 我微微一笑,心中卻有些懺愧的心思在裡頭,高韋現在是形貌是越發威武健壯了,這一靠近便是英氣逼人,相形比較之下,我這個做“兄長”的,反更顯得羸弱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腮,言道: “正打算去火頭營。” “還未用過午膳?” “嗯。” “為弟這倒還有些肉乾,兄長若是不嫌棄的話……” “有酒喝麼?” 我突然間很想喝酒了。 高韋輕笑了一聲,反問道: “不是說過請我喝酒麼?這會兒倒是向我討酒喝了。” 這會兒我才想起好像是曾說過要請他喝酒來著,是在上巳節那次吧,這頓酒還是他硬討過去的呢! “有酒的話就別廢話,咱哥兩個還分什麼你我啊!” 他那將軍的派頭還是到別處耍去,我這可不吃他這一套。 話一說完,也不等他回話,便自顧自地尋了棵大樹下的陰涼處隨心盤腿坐了,還時不時地催促他動作快些。 高韋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便示意他的副將將肉乾和兩袋裝了酒的水袋遞了給了自己,隨即揮手讓副將退到遠處去,便也步入了樹陰下,與我對面而坐了。 將水袋遞給了我,我一臉驚奇地從高韋手中接過水袋,拔開了木塞,一股酒氣即刻撲來,氣味濃烈,倒不像是平日裡喝的那些個黃酒。 我不禁嘖嘖兩聲,似乎也沒想到,高韋什麼時候也學會嵇穅那招“明修棧道,暗度成倉”了,居然也懂得用水袋來裝酒了。 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雖然高韋酒量一向很好,可他治軍嚴明,練軍之時更是滴酒不沾,這會兒可倒奇了,他這水壺裡不僅裝了酒,而且裝的似乎還是烈酒。 我明知故問,道: “這是何酒?” 高韋將肉乾置我跟前,隨即將頭盔先脫了下來,露出朗星劍眉,威武儀表,聽我發問倒是先伸出手來按下我手中的水袋,指了指肉乾,說道: “先吃幾塊肉乾墊墊肚子,這酒太烈,不是一般人可以喝的。” 我撇了撇嘴,心中不服,言道: “我酒量有那麼差麼?” “這是燒刀子,味濃烈,似火燒,若是空腹喝很容易就醉死過去,勸你還是不要輕易嘗試的好。” 我心中暗自嘀咕了一會兒,雖然很心中很不甘心,但是高韋的勸誡也不可不聽,最後還是先把水袋放下,去抓肉乾來墊墊肚子也是極好的。 待我將肉乾送入口中後,才發現這肉乾似乎格外鮮美,也不知是不是被餓著了,不覺又多吃了幾塊,邊吃著便問道: “這是什麼肉,竟如此美味?” 高韋見我聽從了他的建議,選擇了先吃肉,嘴角也浮現出一絲笑意來,瞧著我吃得正香,隨口回答道: “這是鹿肉。” 一聽是鹿肉,不知為何,我突然就沒了胃口,正嚼在口中的肉是吞進去也不是,吐出來更不行了。 “放心,這不是母鹿,是公鹿。” 高韋隨即加以解釋。 我不禁白了他一眼,硬是把口中的肉都給吞了進去。 “該說你婦人之仁呢,還是該說你太過感情用事了?” 我不禁冷哼了一聲,以表達自己的不滿。 高韋的話語在我聽來格外刺耳,可他就是這樣,即便我不樂意,他覺得該說的話還是會說出口。 “為了一頭母鹿,你竟主動去挑釁獨孤信;因為你感情用事,才會受元恪挑撥與他大打出手,堂堂駙馬之尊,竟也成了‘看家護院’,不覺羞愧麼?” 我抿著嘴,心中有些窩火,最後也只是甩了袖子,氣惱言道: “那些人愛說什麼便讓他們說去!” 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自說他們的,我又不會掉一塊肉,少一根骨,畢竟從一開始,我就是高家的不肖子孫了。 “你似乎忘記了師傅的教會了,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你若再不趕緊從此等藩籬中及時抽身,只怕將來也難逃此等命運了。元恪之事,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麼?” 我不覺有些驚訝,高韋竟然連此事都已知情了麼? “你都知道了?” “若你所問的,是他故意為難你的原因的話?” 元恪故意為難我的原因麼? 呵呵,若非是我那憤怒地一拳,恐怕就連我也不會想到,原來元恪三番五次針對的我的原因,竟會是因為一個人。 當我將元恪打得滿臉鮮血之時,他突然發了狂一般對我大吼大叫,直呼著若是我有本事就當場將他打死,然後他大聲嚷嚷道: “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你,高辰!為什麼她會為了你而死,為什麼?” 在那一刻,我陡然醒過神來,死死揪住他衣領的手也逐漸鬆了力道,因為元恪已經邊發著狂,邊哭著不斷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柳絮,柳絮,柳絮…… 在那一刻,我又再一次不得不面對自己曾犯下的過錯,在那場不可挽回的錯誤裡,深深沉淪其間的,原來不僅僅有我們,還有別人。( 好看的小說 我甩開了他的衣領,惡狠狠地死死瞪著元恪,然後用威脅的話語在他跟前說道: “你可以針對我,但是坦若你再敢出言辱及她一言半語,我他爺的整死你!” 我只知道我從未像那時候那般口出惡毒言語,即便眼前這個人之所以會活的如此痛苦,與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 拿起水袋,一仰頭便將酒送入口中,這酒果然烈得緊,才剛一入口,便差點讓我沒嗆住,待酒順利入了喉,整個胃都感覺火辣辣地在翻滾了,而臉片刻間便紅了。 “這酒,真不虧叫燒刀子啊!” “當然,因為這酒更多時候不是用來喝的,而是用來清洗創口的。” 高韋說完,也拔開了自己手中水袋的木塞,高舉水袋,也將酒往自己口裡送。 可他喝酒的模樣可比我要豪氣多了,至少不會因為喝燒刀子而嗆到喉嚨吧。 我不禁向他投了個大拇指,讚歎道: “真英雄也!” 不僅僅是因為這酒,更是因為將軍百戰沙場,豪氣幹雲,用此等烈酒來清創,再用燒紅了得絡鐵將創口連肉燙平,以作止血,這般情景光想著就讓人冷汗淋淋了啊! “我話語說得重了些,你別放在心上。” 許久後,高韋竟會出言加以寬慰,許是瞧見了我一臉呆然的模樣了吧。 我擺了擺手,咧嘴一笑,說道: “不,你沒說錯,也許我將來的命運會是如此。” “怎麼,才受到這麼點打擊就想退卻了?” 我冷笑了幾聲,正聲言道: “我沒有退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該做什麼。” 聽到我的答案,高韋並不覺得詫異,然而覺得理所當然。 “這才是我認識的高辰。” “哦?” 我突然有些好奇,在高韋眼中,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了。 “真要我說?” 高韋的語氣裡半點遲疑都沒有,即便我說不用了,他也將話說出口的。 “說吧。” 我還得故作好奇,如此詢問道。 怎知,高韋如此簡單明瞭的道了句: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我才剛抿了一口的酒,就這般都被我給噴了出來,咳嗽了幾聲,不禁大聲問道: “你這究竟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啊?” 高韋笑而不語,待我氣順了,才開口言道: “你可還記得,我兩人是因何而說上第一句話的?” 我笑了兩聲,不覺也想到了幼年時候的那段往事來,那時候的高韋可以說是眼高於頂,完全沒把我這半途成為他兄長之人放在眼裡,因為他從第一眼看到我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打心眼裡瞧不起我,即便我是高家的長子嫡孫。 後來,我也入了國子監,雖然周圍的人都知道我是高韋的兄長,可所有人也都知道,高韋從未將我視作他的兄長。 高韋從小時候開始就極有氣勢威嚴,同齡的孩子都怕他,自然不敢去招惹他,順從他的人也就更多。 許是從高韋對我的態度裡擦覺出高韋對我的不屑一顧,一些順從高韋的,嫉恨高韋的,都開始有的沒的來找我的茬。 我開始的反應應該也讓他很失望吧,只懂得隱忍退讓的我,讓這時候的我回想起來,都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所以到了現在,我似乎可以稍微理解當時高韋的想法了。 這一切都改變,皆源於與那位小士子相遇之後,那之後,我知道了,自己絕不能只懂得隱忍退讓,有時候就該主動出擊,而且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要一擊即中。 所以那之後不久,我直接找到了高韋,乘他不背,在他臉上留下了第一個拳痕,而且,那也是唯一的一次。 因為這拳之後,我被高韋打得很慘,不僅兩隻眼睛都被打腫了,還被他氣憤地在地上摔來摔去,可每次我被他摔倒,都會拼命地站起身來,他又將我摔倒,我又掙扎著站起身來…… 我也不知道這樣來來回回一共折騰了多少次,我知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的是一定要在站起身來,無論如何都要再站起身來! 可等我將要失去意識摔倒在地之時,卻是高韋及時出手扶住了我,在那一刻,我在高韋眼中看到了自己狼狽不堪的身影…… “若不是你這般胡攪蠻纏,我是不會理會你的。” 想起那段往事,高韋也是難得地說出自己的一番感慨來。 “哼,勝者的姿態真是令人惱火,你倒是輕描淡寫,我可是被你打得在床上躺了整整半月有餘啊。” “那隻能怪你技不如人,還不自量力。” 聽到高韋的反諷,我倒不已為悖,反而嘴角微微上揚了。 “雖然最後得益最多的,是你……” 之後,高韋不得不將這句話說出了口,這就是他高韋佩服他高辰的一點了。 因為高辰他從不會做無用功,但有所為必有所求,而且最終,他所求之事都會盡數如他所願。 過去是如此,現在,亦是如此…… “哎,那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我最後有些慵懶地伸了伸懶腰,也許是醉了,身子竟然開始泛著疲憊。仰起頭來瞧著頭頂的這片綠蔭,這一枝枝一簇簇的,已經逐漸開始泛黃的葉片,在陽光的折射下泛出特別的光澤,有些耀眼。 我沒有低頭,只是輕聲問了句,道: “北齊之戰,你有把握麼?” 我已斷定,皇祖母此次定然會重要高韋的,這是高韋實現自己平生報復最重要的一步,也是我們策劃了許久後的最關鍵的一步。 “你說呢?” 高韋依然是那個驕傲狂妄的高韋啊,可即便他狂傲,也狂傲得有底氣,有氣魄。 我笑著身子後仰躺到草地上,將空了的水袋置在了一邊,雙手枕在了腦後,說道: “還是這般狂妄,這是病,得治!” 說完,我便閉上了眼睛,開始呼呼大睡起來。 高韋見狀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這水袋裡的酒都被我喝得一點不剩了。 難怪這會兒整個人都醉暈過去了呢? 高韋仰頭亦將水袋裡的酒也喝得一乾二淨了,不過片刻臉上也微微泛紅,只是他的酒量比高辰要好得太多了,整袋酒下去,依然精神奕奕,目光矍鑠。 瞥了一眼那個早已睡過去的,高韋的嘴角露出難得意見的俊雅的微笑,隨即將身後的披風也一併解了下來,站起身來走到高辰身邊,腳步依然穩健,隨即蹲下身來將披風蓋在了高辰身上。 高辰本就是個俊逸的少年,如今喝醉了酒臉上帶著獨有的紅暈,呼吸沉靜而平穩,也就只有他這般隨心隨性的性子,才敢這般喝醉了就躺在原地呼呼大睡的。 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高辰,高韋的腦海裡不覺閃過一些塵封已久的回憶,令他不得不感慨,他的這位兄長真的於別不同,身子廋弱不說,就連這愛哭的性子,怎麼看都不覺是個堂堂七尺男兒,可他卻比任何人都要執著,也比任何人心中要充滿慈悲。 十一歲那年,有一晚他無意間瞧見了高辰看著一本書在默默流淚,自那之後,高韋便再也無法從腦海中忘卻他靜默流淚的模樣了…… 後來,高韋知道了,當時高辰看的是《左傳》,而他當時看的那段,上面寫著的一句是: 華元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 瞧著高辰那透著紅暈的臉,高韋不知為何,如同著了魔障一般,突然想要伸出手去觸控那一片紅暈,當他寬大的手掌行至半途之時,高韋才陡然清醒過來,有些倉皇地將手又給收了回來,立刻站起身,退後了幾步,片刻間便離高辰遠遠的了。 “高統領。” 身後,一聲悅耳猶如銀鈴般的聲音傳來,卻令高韋不覺有些心驚。 回過身來時,便瞧見一身白衣如雪的美麗女子在身後不遠處靜立良久,高韋瞧見了來人,忙低頭抱拳行禮道: “末將高韋,見過長公主殿下!” 高韋不覺暗自心驚,自己方才竟然失神至此,竟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覺到。 琬兒微微頷首示意,高貴典雅,雍容氣度,一派公主風範。 瞧著因喝醉而呼呼大睡的駙馬,琬兒不覺嘆了口氣,緩緩度步走到駙馬身邊,言道: “勞煩高統領照顧駙馬了。” “末將惶恐。” 沒過多久,伺候在公主身側的婢女們也陸續趕了過來,而阿正也提著食盒在後頭跟著,來到此處,陡然間見到了二爺高韋也在此處,微微一愣。 “高統領公事繁忙就請先行,駙馬便交給本宮來照看吧。” 琬兒語氣溫和,令人如浴春風。 “是,末將先行告退。” 高韋恭敬行了一禮,也不多做逗留,便轉身離開了。 待高韋走遠了,琬兒才緩緩跪坐於駙馬身側,瞧著駙馬如此安心熟睡的面容,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了。 方才高韋的一舉一動,她都瞧在眼裡了。 伸出手去拂過駙馬的眉眼,可能是因為喝醉的緣故,眉間還泛著熱,只怕到時候即便是酒醒了,也會頭疼欲裂,腸胃不適了。 從懷中掏出青色瓷瓶倒出兩顆清香藥丸來,喚來了阿正取來水袋,扶起她的頭就著水將藥丸給餵了下去。 阿正瞧著如此盡心盡力照顧自家公子的少夫人,心中亦是懷抱十二分的感激之情,瞧了眼放在一旁的食盒,裡邊是太皇太后賞賜給幾位駙馬督尉的吃食,還特意恩准了幾位公主殿下親自給駙馬督尉們送過來的。 阿正隨著少夫人尋了公子一路,好不易尋到了公子,卻不曾想公子爺竟然喝得酩酊大醉,只怕少夫人瞧見了,又不免心中難過了。 “公主殿下,駙馬爺他……” 阿正想說些什麼好讓少夫人寬心,只因周圍有宮女侍婢在,阿正也得顧及宮規禮儀,不敢有所僭越,也跪在了一旁,好生伺候著。 “沒事的,阿正,你帶著眾人先退到一邊,這裡本宮來看著便可,去吧。” 琬兒輕聲吩咐了一句,阿正連忙點頭稱喏,這便領著宮女侍婢幾人都離得遠些了。 待在周圍又恢復了平靜,琬兒靜處於駙馬身側,也是良久沉默不語。 也不知過去多久,駙馬於醉夢中忽而說起胡話來,似正坐著什麼夢境,喃喃自語著,愣是聽不清她都說了些什麼,琬兒急切地伸出手去撫著她的眉間,卻陡然被她拽住了手,只聽她似醉似夢地喚著琬兒的名字來。 “琬兒,琬兒……對不起……” 說到最後,眼角竟不覺滴出淚滴來。 琬兒聞言,不覺有些心如刀絞,這冤家心裡究竟還藏著什麼委屈,竟惹得她在睡夢中都如此不等安寧? 沉默了良久,琬兒終忍不住俯下身來在她耳邊輕聲嘆了句: “你這冤家,有時候對你,真的是又愛又恨啊……” …… 待我轉醒過來,已經是快到酉時的事情了,好不易睜開了眼睛,目之所及,是樹枝枝葉間的縱橫交錯,而原本記憶中正午有些刺眼的陽光,此刻也逐漸暗淡下來,可見現在時辰也是越發晚了。 我急忙掙紮起身,蓋在身上的披風也隨之落下,這才急促憶起自己為何會睡在此地,定是同高韋喝酒時醉過去了,心中不禁暗自感慨,這燒刀子當真不是一般人可以碰的烈酒啊! 不禁伸出手去拍了拍自己的頭,想讓自己變得更清醒些,這才發現自己的頭並沒有如同以往宿醉後的頭疼欲裂,更沒有精神不濟,正對此異象暗自驚奇。 身邊,一個急促的聲音傳了過來,只聽這人說道: “公子爺,您重算是醒了。” 我循聲瞧了過去,卻正好一眼便瞧見了阿正殷勤關切的神情,不禁有些奇怪地問道: “阿正,你怎麼會在這裡?” “公子爺,您喝醉了,在這兒睡了好幾個時辰呢,要不是……” 話到半截,阿正突然住口不再說下去了,只因為從另一處傳來一陣熟悉而又輕盈的腳步聲。 我不覺面色發白,當這人度步到我身邊時,我突然覺得有些天旋地轉了。 耳邊,突然傳來她溫柔可人的詢問: “駙馬,睡得可還安穩?” 一次竟惹得國子監祭酒衛叔子老大人大怒,當堂罵了他一聲“豎子”,自此以後,老大人便以“豎子”之名呼之,子辰知道老大人是為自己好,倒也不以為意,開始學著收斂鋒芒,對衛老大人的敬重之心,也越發厚重了。 老大人雖然嘴裡不說,其實對這個學生卻是寄予厚望的,陳博士從未見過老大人對一個學生如此嚴苛教導,在此之前也便只有那麼一位,便是當年十六歲便高中狀元,被人稱為天之驕子的逸仙,後來逸仙娶了老大人的女兒,成了翁婿,只可惜,時運不濟,好好的文曲星還未來得及綻放耀眼光芒,便這般黯然落幕! 老大人也曾說過,他教書育人了一輩子,便是想在諸生之中,得一二良才,培育出一棵參天大樹,擔負起北魏富國強兵之宏願,則心願足矣! 就是不知繼逸仙之後,子辰能否擔下此等重任啊? “子辰啊,十日後便是恩科開考之日,你,準備得如何了?” 陳博士非常瞭解這個學生,無論是品學樣貌、還有身世背景,都可算是人中龍鳳了,有這麼多優點集於一身,本身就是個很傳奇的事情,這期的金科狀元,可以說除了子辰不做他人之想了。 只是這孩子似乎無心仕途,對是否可以高中之時,表現得很淡然,這道並非是因為他也是官宦子弟出生,只是不喜歡官場的那些勾心鬥角,虛與委蛇罷了。 子辰也只是淡淡一笑,言道: “博士也不曾說過了麼,一切順其自然,不愧於心,不困於情便好了。” 陳博士呵呵一笑,說道: “傻話兒,那不過是博士沉浮宦海數十年所言無奈之語,你才多大,又豈會真的明白這話中含義,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親身經歷過了,才會有所感觸,這樣說出來的話,才是你真正的心裡話!” 子辰沉吟了片刻,隨即說道: “子辰雖不甚明瞭,但是會細細思量的。” 陳博士點了點頭,知道這孩子聰慧,一直都比別人想得多,想的深遠。 恍惚之間不僅有些感慨,時光如同白駒過隙,頃刻即逝。那時候子辰還是個半人高的孩童兒,彷彿一眨眼的功夫,就變成了如今這幅巾深衣,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少年郎君了。 “子辰啊,如今你也已經長大成人,現在博士問你,你,還想要做官麼?又是為什麼而做官呢?” 子辰的眼眸清澈,當中沒有任何漣漪波瀾,一貫平靜如水,言道: “博士,子辰會做官,做官的理由,依然是為了天下太平!” 陳博士有些吃驚地對上了子辰那波瀾不驚的眸子,裡邊似乎什麼都沒有,又似乎早已裝的滿滿的了。 這孩子已經在按某種特別的速度成長著,他沒有說想做官,卻說會做官,這彷彿是一種對自己未來命運走向的肯定,他非常清楚自己該做什麼,會做什麼,怎麼去做。 唯一不改初衷的,便是為了天下太平,而做官麼? 這讓陳博士開始變得期待,期待著北魏會在這孩子手中有怎樣的改變,而天下又會被這孩子,左右到什麼程度? 《易經》八八六十四卦之中的乾卦,九二有見龍在田,這孩子隱藏才能在國子監待得太久了,是時候該露出頭去,讓他的才能為人所見了。 接下來陳博士又提醒子辰一些科舉考試之中該注意的事項,子辰也正認真的聽著,突然窗外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催促聲,陳博士微微皺眉,而子辰有些尷尬地不斷往窗外看去。 陳博士心下明瞭,這年輕人活潑好動些,也是人之常情。 “何人在窗外躲躲閃閃,莫非是樑上君子,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麼?” 陳博士故意用嚴肅的語調說話,便是想嚇唬窗外之人自己現身。 窗外之人一聽,便知道自己露了餡,加上陳博士嚴厲,是出了名的,這會兒也就只能傻笑著冒出頭來,面帶嬉笑,邊從外頭走了進來,邊言道: “陳博士此言差矣,長風並非樑上君子,只是見陳博士與子辰聊得興致正濃,不敢叨擾,故而徘徊左右,躊躇不前……” 陳博士不禁搖了搖頭,長風以前是個老實忠厚的孩子,自從與子韋等人處在一起後,人也變得浮躁了許多,與人說起話來雖然沒有以前般含蓄羞澀,可現在居然還有幾分巧言令色之態,也不知是福是禍啊? “好了,你可是來找子辰的麼?我要說的都已經說好了,這便把子辰讓給你了。” 長風不好意思的撓著頭,一臉苦笑地瞅著子辰。 子辰聞言,則是哭笑不得,什麼時候,他成東西了,還被人讓來讓去的了。 “你們聊吧,我去別處巡視了。” 說完,陳博士稍微整理了下衣冠,便準備離去。 子辰和長風恭敬地行了禮,異口同聲的言道: “恭送博士!” “嗯!” 陳博士應了一聲,這前腳才剛走到門口,長風便急得拉住了子辰的衣袖,在耳邊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通。 只言碎語間,長風便把“怡紅館”高聲透了出來,恰巧就被陳博士給聽到了。 什麼?怡紅館?那不是男子飲酒作樂、聲色犬馬之所麼?這群學生怎麼會去那? 陳博士頓時氣急,真打算回過頭去好生訓誡子辰等人,可轉念一想,國子監雖有條規不許學生入那聲色之地,以免沾染不良習氣,有損讀書人的清譽。可古語也有云:食色性也。 他們正處在這樣血氣不凝的年紀,難免會對男女情愛之事好奇。 故而,常有國子監生員裝扮成商人一類,矇混煙花之地,沾染酒色財氣,回來之後與同窗之間炫耀一二,惹得其他人也都心猿意馬,好奇不已。故而常可見好幾個生員成群結隊白日而往,半夜才歸,回來之時,個個都是面靨通紅,一身酒氣,著實是有辱斯文了。 此等現象屢禁不止,幾乎便要成為一種約定俗成。士大夫流連於煙花之地的風氣,由此可見一斑了。 這群孩子即將參加本屆恩科取仕,恩科過後,便要不如仕途,官場和書院是完全兩個不同的世界,在書院裡學到的只有書本上的知識和老師們言傳身教的道理,卻無法教會他們官場的形形色色、光怪陸離,一切都只能靠他們自己去經歷和體會。 一念至此,陳博士便覺得,雛鷹總會離開老鷹的身邊,獨自飛翔,然後獨自一人去尋找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無論是作為一隻老鷹還是一位教書先生,他們都得學會在適當的時候放開自己的手啊! “子辰!” 門外,陳博士突然叫住了子辰。 子辰面色慌張,沒想到陳博士會突然叫住自己,以為博士還有事要交代,連忙恭身回應道: “是,博士。” 怎知陳博士有些面色凝重,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道: “少之時,血氣未凝,戒之在色。你,可要謹記啊!” “啊?” 子辰微微一愣,一時間還未反應過來,隨著身邊的長風在一旁忍俊不禁,子辰頓時明白過來,片刻之間,臉變得通紅火燙,說起話來都支支吾吾,不清不楚的了。 “博……博士,子辰不是……” 陳博士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隨即邁開步子走遠了。 子辰不禁呆在原地,頓有天崩地裂之感。 身旁的長風終於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拍了拍子辰的肩膀以示安慰。 子辰氣得渾身發抖,毫不客氣地就往長風頭上來了一拳,怒道: “還不都是你的錯,虧你還笑得出來!” 長風知道我的脾氣,忙賠禮道歉,言道: “子辰莫要生氣,長風這廂賠禮道歉了。只是,子韋那邊該如何是好?” 子韋那邊生了變故,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子韋帶著平日裡走得近的幾位生員一起,去了怡紅館喝花酒,他原本是想拉著子辰一起去的,可子辰一點興趣都沒有,決然地拒絕了他。 在子辰看來,看書比去喝花酒要有趣得多了,還規勸子韋少去那些煙花之地;子韋便覺得子辰就是個書呆子,還是無藥可就的那種了。氣呼呼地便拉著其他人去了常去的怡紅館那喝花酒去了。 原本一切都相安無事,其樂融融,問題似乎就出在了子韋一直關顧的一位陪酒姑娘身上,酒宴正濃,沒曾想有包廂的貴客出高價要那位姑娘上樓去陪酒,子韋那裡氣得過,拉扯之間,便與那貴客發生了衝突,那貴客出口傷人,子韋氣他不過便一拳將那人打到在地。 那貴客並非獨自一人,加上同伴和僕役有十幾個人那麼多,子韋一行人加上長風也就六個人,當中只有子韋一人武功了得,奈何雙拳不敵四手,還是被人給扣住,還被威脅要賠償五百金才會放人,否則便扭送府衙。 若不是長風半途起身如廁,只怕他也來不及趕回來通風報信,被那群惡徒給扣在怡紅館裡了。 子辰怒不可遏,他曾無數次告誡子韋,莫要衝動莽撞,爭強好勝,飲酒誤事,沒想到越勸誡他什麼,他就越犯什麼。 此事如是被叔父知道,定然不會輕易饒過子韋的,若是請了家法,只怕廢了子韋的雙腳都是輕的了。 子韋自幼習武,最大的願望便是成為統兵大將,建功立業。若是被廢了雙腿,不是等同與要了他的命麼? 不行,他得想辦法,從那些人手中保下子韋才行! “長風,你帶路,我去會會那人再做計較。” 長風點了點頭,瞧著子辰身上的幅巾深衣,這一去肯定得暴露身份了,指了指這身士子服飾,忙問道: “我們就這樣去麼?” “當然得換衣服再去啊!” 子辰忍不住白了長風一眼。 “說的也是,可是他們提出要五百金……” 子辰思忖片刻,言道: “那群人既然有如此多的僕役,很顯然非富即貴,又怎會在意區區五百金呢?不過是藉機為難子韋,羞辱雪恨罷了。” 長風聞言,覺得頗有道理,點了點有,隨即言道: “那群人看起來並非京城中人,正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若是亮出高丞相的名望,那群人應該會知難而退,放過子韋的吧?” 我正聲言道: “萬萬不可,子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強忍著不說便是不想借助高家名望,更何況若是此時驚動了叔父,他的下場恐怕會比落在那群人手中還要慘!” 長風不禁渾身哆嗦,看來一切都只能聽天由命了。 一想到這,長風從懷裡掏出一個皸裂陳舊的龜甲,居然開始卜卦算命了。 子辰不僅撫額哀嘆,這是長風的老毛病,每遇難事,都得求神不上一卦,以定吉凶。 他們家世代都是欽天監屬官,父傳子,子承父業,故而他將來也是要到欽天監去任職的。 子辰從認識長風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的卜卦到底準不準,可是有些時候,特別是做什麼事情沒有底氣的時候,這卜卦還真算是一個很好的心理暗示,至少是信則有,不信則無了。

162.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就這般又過了兩日,戍衛營的日子過得平淡而波瀾不驚,唯一的變動大概就是幾個駙馬督尉被上司刻意分開執勤,很顯然,這應該是太皇太后示意的,這其中的原因不僅有幾位駙馬督尉這些天的一些荒唐行徑,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幾位駙馬督尉竟主動上表請戰,雖然幾次都被壓下來了,可此事卻在幾大家族的內部造成不小的影響。[

其中態度最為堅決的就數二駙馬穆宴和三駙馬嵇穅了,也因此,無論是他們的父親大人還是家族中的長老叔伯們,一批又一批地請求面見太皇太后陳情表述,堅決反對讓他們入伍從軍。

為此,太皇太后還私下召見了我,同我好一番詳談之後什麼都沒說,便讓我先行退下了。

之後,我們這幾個駙馬督尉就被上司給刻意分開了,倒是四駙馬劉季還同我一處執衛,而我們的職責除了原來的守衛宮門還多了項任務,那就是外圍巡城,雖然辛苦了些,倒也比一直戍衛宮門要有趣自由得多了。

今日宮門戍衛任務也順利完成,等下一班郎官前來接替後,也已經是午時三刻了,一直守衛宮門也無法按時進午膳,肚子空空如也。

四駙馬劉季也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讓他趕緊去火頭營找些吃食去,我代他先回戍衛營做登入報道後再去尋他。

劉季想想也是這個理,雖然現在過去想來也沒多少吃食可尋了,但是早點去還是能多拿到幾個窩頭,到時候也可以多分些給大駙馬。

想我恭敬揖禮後,劉季便快步往火頭營那去了。

我則接過兩人的長戟和腰刀先回了戍衛營將這些兵刃上繳,然後做好登記報備,待脫下了一身皮甲,之後走出了戍衛營。

今日的日頭也有些毒辣,雖早已過了夏季,卻也沒費多少功夫,便讓人後背溼了一大片。

我不禁拉起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便往火頭營那邊去了。

正行至半路,恰好碰見一隊巡邏人馬從旁經過,忙站立一旁讓開道來。

這隊人馬整裝嚴肅,行進有度,軍士嚴明律己,佇列整齊,足見領兵之人執法甚嚴,見他們的盔甲、裝束便知道這隊人馬是御林軍了。

能將御林軍訓練成眼前這般精銳的,非高韋不做他人之想了。

果不其然,待這對人馬走過之後,身著一身光明鎧甲的高韋便攜同著他的副將,兩騎一前一後也朝這邊度步過來。

我不覺有些感慨,高韋不愧是將來的統兵大將,這一舉一動,越發有將軍威儀了。

在不遠處,他一眼便瞧見了我,待靠的近了,便下得馬來,朝我恭敬抱拳揖了一禮,言道:

“竟不曾想在此處遇見兄長了,兄長這是打算去往何處?”

我微微一笑,心中卻有些懺愧的心思在裡頭,高韋現在是形貌是越發威武健壯了,這一靠近便是英氣逼人,相形比較之下,我這個做“兄長”的,反更顯得羸弱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腮,言道:

“正打算去火頭營。”

“還未用過午膳?”

“嗯。”

“為弟這倒還有些肉乾,兄長若是不嫌棄的話……”

“有酒喝麼?”

我突然間很想喝酒了。

高韋輕笑了一聲,反問道:

“不是說過請我喝酒麼?這會兒倒是向我討酒喝了。”

這會兒我才想起好像是曾說過要請他喝酒來著,是在上巳節那次吧,這頓酒還是他硬討過去的呢!

“有酒的話就別廢話,咱哥兩個還分什麼你我啊!”

他那將軍的派頭還是到別處耍去,我這可不吃他這一套。

話一說完,也不等他回話,便自顧自地尋了棵大樹下的陰涼處隨心盤腿坐了,還時不時地催促他動作快些。

高韋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便示意他的副將將肉乾和兩袋裝了酒的水袋遞了給了自己,隨即揮手讓副將退到遠處去,便也步入了樹陰下,與我對面而坐了。

將水袋遞給了我,我一臉驚奇地從高韋手中接過水袋,拔開了木塞,一股酒氣即刻撲來,氣味濃烈,倒不像是平日裡喝的那些個黃酒。

我不禁嘖嘖兩聲,似乎也沒想到,高韋什麼時候也學會嵇穅那招“明修棧道,暗度成倉”了,居然也懂得用水袋來裝酒了。

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雖然高韋酒量一向很好,可他治軍嚴明,練軍之時更是滴酒不沾,這會兒可倒奇了,他這水壺裡不僅裝了酒,而且裝的似乎還是烈酒。

我明知故問,道:

“這是何酒?”

高韋將肉乾置我跟前,隨即將頭盔先脫了下來,露出朗星劍眉,威武儀表,聽我發問倒是先伸出手來按下我手中的水袋,指了指肉乾,說道:

“先吃幾塊肉乾墊墊肚子,這酒太烈,不是一般人可以喝的。”

我撇了撇嘴,心中不服,言道:

“我酒量有那麼差麼?”

“這是燒刀子,味濃烈,似火燒,若是空腹喝很容易就醉死過去,勸你還是不要輕易嘗試的好。”

我心中暗自嘀咕了一會兒,雖然很心中很不甘心,但是高韋的勸誡也不可不聽,最後還是先把水袋放下,去抓肉乾來墊墊肚子也是極好的。

待我將肉乾送入口中後,才發現這肉乾似乎格外鮮美,也不知是不是被餓著了,不覺又多吃了幾塊,邊吃著便問道:

“這是什麼肉,竟如此美味?”

高韋見我聽從了他的建議,選擇了先吃肉,嘴角也浮現出一絲笑意來,瞧著我吃得正香,隨口回答道:

“這是鹿肉。”

一聽是鹿肉,不知為何,我突然就沒了胃口,正嚼在口中的肉是吞進去也不是,吐出來更不行了。

“放心,這不是母鹿,是公鹿。”

高韋隨即加以解釋。

我不禁白了他一眼,硬是把口中的肉都給吞了進去。

“該說你婦人之仁呢,還是該說你太過感情用事了?”

我不禁冷哼了一聲,以表達自己的不滿。

高韋的話語在我聽來格外刺耳,可他就是這樣,即便我不樂意,他覺得該說的話還是會說出口。

“為了一頭母鹿,你竟主動去挑釁獨孤信;因為你感情用事,才會受元恪挑撥與他大打出手,堂堂駙馬之尊,竟也成了‘看家護院’,不覺羞愧麼?”

我抿著嘴,心中有些窩火,最後也只是甩了袖子,氣惱言道:

“那些人愛說什麼便讓他們說去!”

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自說他們的,我又不會掉一塊肉,少一根骨,畢竟從一開始,我就是高家的不肖子孫了。

“你似乎忘記了師傅的教會了,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你若再不趕緊從此等藩籬中及時抽身,只怕將來也難逃此等命運了。元恪之事,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麼?”

我不覺有些驚訝,高韋竟然連此事都已知情了麼?

“你都知道了?”

“若你所問的,是他故意為難你的原因的話?”

元恪故意為難我的原因麼?

呵呵,若非是我那憤怒地一拳,恐怕就連我也不會想到,原來元恪三番五次針對的我的原因,竟會是因為一個人。

當我將元恪打得滿臉鮮血之時,他突然發了狂一般對我大吼大叫,直呼著若是我有本事就當場將他打死,然後他大聲嚷嚷道:

“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你,高辰!為什麼她會為了你而死,為什麼?”

在那一刻,我陡然醒過神來,死死揪住他衣領的手也逐漸鬆了力道,因為元恪已經邊發著狂,邊哭著不斷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柳絮,柳絮,柳絮……

在那一刻,我又再一次不得不面對自己曾犯下的過錯,在那場不可挽回的錯誤裡,深深沉淪其間的,原來不僅僅有我們,還有別人。( 好看的小說

我甩開了他的衣領,惡狠狠地死死瞪著元恪,然後用威脅的話語在他跟前說道:

“你可以針對我,但是坦若你再敢出言辱及她一言半語,我他爺的整死你!”

我只知道我從未像那時候那般口出惡毒言語,即便眼前這個人之所以會活的如此痛苦,與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

拿起水袋,一仰頭便將酒送入口中,這酒果然烈得緊,才剛一入口,便差點讓我沒嗆住,待酒順利入了喉,整個胃都感覺火辣辣地在翻滾了,而臉片刻間便紅了。

“這酒,真不虧叫燒刀子啊!”

“當然,因為這酒更多時候不是用來喝的,而是用來清洗創口的。”

高韋說完,也拔開了自己手中水袋的木塞,高舉水袋,也將酒往自己口裡送。

可他喝酒的模樣可比我要豪氣多了,至少不會因為喝燒刀子而嗆到喉嚨吧。

我不禁向他投了個大拇指,讚歎道:

“真英雄也!”

不僅僅是因為這酒,更是因為將軍百戰沙場,豪氣幹雲,用此等烈酒來清創,再用燒紅了得絡鐵將創口連肉燙平,以作止血,這般情景光想著就讓人冷汗淋淋了啊!

“我話語說得重了些,你別放在心上。”

許久後,高韋竟會出言加以寬慰,許是瞧見了我一臉呆然的模樣了吧。

我擺了擺手,咧嘴一笑,說道:

“不,你沒說錯,也許我將來的命運會是如此。”

“怎麼,才受到這麼點打擊就想退卻了?”

我冷笑了幾聲,正聲言道:

“我沒有退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該做什麼。”

聽到我的答案,高韋並不覺得詫異,然而覺得理所當然。

“這才是我認識的高辰。”

“哦?”

我突然有些好奇,在高韋眼中,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了。

“真要我說?”

高韋的語氣裡半點遲疑都沒有,即便我說不用了,他也將話說出口的。

“說吧。”

我還得故作好奇,如此詢問道。

怎知,高韋如此簡單明瞭的道了句: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我才剛抿了一口的酒,就這般都被我給噴了出來,咳嗽了幾聲,不禁大聲問道:

“你這究竟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啊?”

高韋笑而不語,待我氣順了,才開口言道:

“你可還記得,我兩人是因何而說上第一句話的?”

我笑了兩聲,不覺也想到了幼年時候的那段往事來,那時候的高韋可以說是眼高於頂,完全沒把我這半途成為他兄長之人放在眼裡,因為他從第一眼看到我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打心眼裡瞧不起我,即便我是高家的長子嫡孫。

後來,我也入了國子監,雖然周圍的人都知道我是高韋的兄長,可所有人也都知道,高韋從未將我視作他的兄長。

高韋從小時候開始就極有氣勢威嚴,同齡的孩子都怕他,自然不敢去招惹他,順從他的人也就更多。

許是從高韋對我的態度裡擦覺出高韋對我的不屑一顧,一些順從高韋的,嫉恨高韋的,都開始有的沒的來找我的茬。

我開始的反應應該也讓他很失望吧,只懂得隱忍退讓的我,讓這時候的我回想起來,都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所以到了現在,我似乎可以稍微理解當時高韋的想法了。

這一切都改變,皆源於與那位小士子相遇之後,那之後,我知道了,自己絕不能只懂得隱忍退讓,有時候就該主動出擊,而且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要一擊即中。

所以那之後不久,我直接找到了高韋,乘他不背,在他臉上留下了第一個拳痕,而且,那也是唯一的一次。

因為這拳之後,我被高韋打得很慘,不僅兩隻眼睛都被打腫了,還被他氣憤地在地上摔來摔去,可每次我被他摔倒,都會拼命地站起身來,他又將我摔倒,我又掙扎著站起身來……

我也不知道這樣來來回回一共折騰了多少次,我知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的是一定要在站起身來,無論如何都要再站起身來!

可等我將要失去意識摔倒在地之時,卻是高韋及時出手扶住了我,在那一刻,我在高韋眼中看到了自己狼狽不堪的身影……

“若不是你這般胡攪蠻纏,我是不會理會你的。”

想起那段往事,高韋也是難得地說出自己的一番感慨來。

“哼,勝者的姿態真是令人惱火,你倒是輕描淡寫,我可是被你打得在床上躺了整整半月有餘啊。”

“那隻能怪你技不如人,還不自量力。”

聽到高韋的反諷,我倒不已為悖,反而嘴角微微上揚了。

“雖然最後得益最多的,是你……”

之後,高韋不得不將這句話說出了口,這就是他高韋佩服他高辰的一點了。

因為高辰他從不會做無用功,但有所為必有所求,而且最終,他所求之事都會盡數如他所願。

過去是如此,現在,亦是如此……

“哎,那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我最後有些慵懶地伸了伸懶腰,也許是醉了,身子竟然開始泛著疲憊。仰起頭來瞧著頭頂的這片綠蔭,這一枝枝一簇簇的,已經逐漸開始泛黃的葉片,在陽光的折射下泛出特別的光澤,有些耀眼。

我沒有低頭,只是輕聲問了句,道:

“北齊之戰,你有把握麼?”

我已斷定,皇祖母此次定然會重要高韋的,這是高韋實現自己平生報復最重要的一步,也是我們策劃了許久後的最關鍵的一步。

“你說呢?”

高韋依然是那個驕傲狂妄的高韋啊,可即便他狂傲,也狂傲得有底氣,有氣魄。

我笑著身子後仰躺到草地上,將空了的水袋置在了一邊,雙手枕在了腦後,說道:

“還是這般狂妄,這是病,得治!”

說完,我便閉上了眼睛,開始呼呼大睡起來。

高韋見狀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這水袋裡的酒都被我喝得一點不剩了。

難怪這會兒整個人都醉暈過去了呢?

高韋仰頭亦將水袋裡的酒也喝得一乾二淨了,不過片刻臉上也微微泛紅,只是他的酒量比高辰要好得太多了,整袋酒下去,依然精神奕奕,目光矍鑠。

瞥了一眼那個早已睡過去的,高韋的嘴角露出難得意見的俊雅的微笑,隨即將身後的披風也一併解了下來,站起身來走到高辰身邊,腳步依然穩健,隨即蹲下身來將披風蓋在了高辰身上。

高辰本就是個俊逸的少年,如今喝醉了酒臉上帶著獨有的紅暈,呼吸沉靜而平穩,也就只有他這般隨心隨性的性子,才敢這般喝醉了就躺在原地呼呼大睡的。

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高辰,高韋的腦海裡不覺閃過一些塵封已久的回憶,令他不得不感慨,他的這位兄長真的於別不同,身子廋弱不說,就連這愛哭的性子,怎麼看都不覺是個堂堂七尺男兒,可他卻比任何人都要執著,也比任何人心中要充滿慈悲。

十一歲那年,有一晚他無意間瞧見了高辰看著一本書在默默流淚,自那之後,高韋便再也無法從腦海中忘卻他靜默流淚的模樣了……

後來,高韋知道了,當時高辰看的是《左傳》,而他當時看的那段,上面寫著的一句是:

華元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

瞧著高辰那透著紅暈的臉,高韋不知為何,如同著了魔障一般,突然想要伸出手去觸控那一片紅暈,當他寬大的手掌行至半途之時,高韋才陡然清醒過來,有些倉皇地將手又給收了回來,立刻站起身,退後了幾步,片刻間便離高辰遠遠的了。

“高統領。”

身後,一聲悅耳猶如銀鈴般的聲音傳來,卻令高韋不覺有些心驚。

回過身來時,便瞧見一身白衣如雪的美麗女子在身後不遠處靜立良久,高韋瞧見了來人,忙低頭抱拳行禮道:

“末將高韋,見過長公主殿下!”

高韋不覺暗自心驚,自己方才竟然失神至此,竟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覺到。

琬兒微微頷首示意,高貴典雅,雍容氣度,一派公主風範。

瞧著因喝醉而呼呼大睡的駙馬,琬兒不覺嘆了口氣,緩緩度步走到駙馬身邊,言道:

“勞煩高統領照顧駙馬了。”

“末將惶恐。”

沒過多久,伺候在公主身側的婢女們也陸續趕了過來,而阿正也提著食盒在後頭跟著,來到此處,陡然間見到了二爺高韋也在此處,微微一愣。

“高統領公事繁忙就請先行,駙馬便交給本宮來照看吧。”

琬兒語氣溫和,令人如浴春風。

“是,末將先行告退。”

高韋恭敬行了一禮,也不多做逗留,便轉身離開了。

待高韋走遠了,琬兒才緩緩跪坐於駙馬身側,瞧著駙馬如此安心熟睡的面容,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了。

方才高韋的一舉一動,她都瞧在眼裡了。

伸出手去拂過駙馬的眉眼,可能是因為喝醉的緣故,眉間還泛著熱,只怕到時候即便是酒醒了,也會頭疼欲裂,腸胃不適了。

從懷中掏出青色瓷瓶倒出兩顆清香藥丸來,喚來了阿正取來水袋,扶起她的頭就著水將藥丸給餵了下去。

阿正瞧著如此盡心盡力照顧自家公子的少夫人,心中亦是懷抱十二分的感激之情,瞧了眼放在一旁的食盒,裡邊是太皇太后賞賜給幾位駙馬督尉的吃食,還特意恩准了幾位公主殿下親自給駙馬督尉們送過來的。

阿正隨著少夫人尋了公子一路,好不易尋到了公子,卻不曾想公子爺竟然喝得酩酊大醉,只怕少夫人瞧見了,又不免心中難過了。

“公主殿下,駙馬爺他……”

阿正想說些什麼好讓少夫人寬心,只因周圍有宮女侍婢在,阿正也得顧及宮規禮儀,不敢有所僭越,也跪在了一旁,好生伺候著。

“沒事的,阿正,你帶著眾人先退到一邊,這裡本宮來看著便可,去吧。”

琬兒輕聲吩咐了一句,阿正連忙點頭稱喏,這便領著宮女侍婢幾人都離得遠些了。

待在周圍又恢復了平靜,琬兒靜處於駙馬身側,也是良久沉默不語。

也不知過去多久,駙馬於醉夢中忽而說起胡話來,似正坐著什麼夢境,喃喃自語著,愣是聽不清她都說了些什麼,琬兒急切地伸出手去撫著她的眉間,卻陡然被她拽住了手,只聽她似醉似夢地喚著琬兒的名字來。

“琬兒,琬兒……對不起……”

說到最後,眼角竟不覺滴出淚滴來。

琬兒聞言,不覺有些心如刀絞,這冤家心裡究竟還藏著什麼委屈,竟惹得她在睡夢中都如此不等安寧?

沉默了良久,琬兒終忍不住俯下身來在她耳邊輕聲嘆了句:

“你這冤家,有時候對你,真的是又愛又恨啊……”

……

待我轉醒過來,已經是快到酉時的事情了,好不易睜開了眼睛,目之所及,是樹枝枝葉間的縱橫交錯,而原本記憶中正午有些刺眼的陽光,此刻也逐漸暗淡下來,可見現在時辰也是越發晚了。

我急忙掙紮起身,蓋在身上的披風也隨之落下,這才急促憶起自己為何會睡在此地,定是同高韋喝酒時醉過去了,心中不禁暗自感慨,這燒刀子當真不是一般人可以碰的烈酒啊!

不禁伸出手去拍了拍自己的頭,想讓自己變得更清醒些,這才發現自己的頭並沒有如同以往宿醉後的頭疼欲裂,更沒有精神不濟,正對此異象暗自驚奇。

身邊,一個急促的聲音傳了過來,只聽這人說道:

“公子爺,您重算是醒了。”

我循聲瞧了過去,卻正好一眼便瞧見了阿正殷勤關切的神情,不禁有些奇怪地問道:

“阿正,你怎麼會在這裡?”

“公子爺,您喝醉了,在這兒睡了好幾個時辰呢,要不是……”

話到半截,阿正突然住口不再說下去了,只因為從另一處傳來一陣熟悉而又輕盈的腳步聲。

我不覺面色發白,當這人度步到我身邊時,我突然覺得有些天旋地轉了。

耳邊,突然傳來她溫柔可人的詢問:

“駙馬,睡得可還安穩?”

一次竟惹得國子監祭酒衛叔子老大人大怒,當堂罵了他一聲“豎子”,自此以後,老大人便以“豎子”之名呼之,子辰知道老大人是為自己好,倒也不以為意,開始學著收斂鋒芒,對衛老大人的敬重之心,也越發厚重了。

老大人雖然嘴裡不說,其實對這個學生卻是寄予厚望的,陳博士從未見過老大人對一個學生如此嚴苛教導,在此之前也便只有那麼一位,便是當年十六歲便高中狀元,被人稱為天之驕子的逸仙,後來逸仙娶了老大人的女兒,成了翁婿,只可惜,時運不濟,好好的文曲星還未來得及綻放耀眼光芒,便這般黯然落幕!

老大人也曾說過,他教書育人了一輩子,便是想在諸生之中,得一二良才,培育出一棵參天大樹,擔負起北魏富國強兵之宏願,則心願足矣!

就是不知繼逸仙之後,子辰能否擔下此等重任啊?

“子辰啊,十日後便是恩科開考之日,你,準備得如何了?”

陳博士非常瞭解這個學生,無論是品學樣貌、還有身世背景,都可算是人中龍鳳了,有這麼多優點集於一身,本身就是個很傳奇的事情,這期的金科狀元,可以說除了子辰不做他人之想了。

只是這孩子似乎無心仕途,對是否可以高中之時,表現得很淡然,這道並非是因為他也是官宦子弟出生,只是不喜歡官場的那些勾心鬥角,虛與委蛇罷了。

子辰也只是淡淡一笑,言道:

“博士也不曾說過了麼,一切順其自然,不愧於心,不困於情便好了。”

陳博士呵呵一笑,說道:

“傻話兒,那不過是博士沉浮宦海數十年所言無奈之語,你才多大,又豈會真的明白這話中含義,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親身經歷過了,才會有所感觸,這樣說出來的話,才是你真正的心裡話!”

子辰沉吟了片刻,隨即說道:

“子辰雖不甚明瞭,但是會細細思量的。”

陳博士點了點頭,知道這孩子聰慧,一直都比別人想得多,想的深遠。

恍惚之間不僅有些感慨,時光如同白駒過隙,頃刻即逝。那時候子辰還是個半人高的孩童兒,彷彿一眨眼的功夫,就變成了如今這幅巾深衣,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少年郎君了。

“子辰啊,如今你也已經長大成人,現在博士問你,你,還想要做官麼?又是為什麼而做官呢?”

子辰的眼眸清澈,當中沒有任何漣漪波瀾,一貫平靜如水,言道:

“博士,子辰會做官,做官的理由,依然是為了天下太平!”

陳博士有些吃驚地對上了子辰那波瀾不驚的眸子,裡邊似乎什麼都沒有,又似乎早已裝的滿滿的了。

這孩子已經在按某種特別的速度成長著,他沒有說想做官,卻說會做官,這彷彿是一種對自己未來命運走向的肯定,他非常清楚自己該做什麼,會做什麼,怎麼去做。

唯一不改初衷的,便是為了天下太平,而做官麼?

這讓陳博士開始變得期待,期待著北魏會在這孩子手中有怎樣的改變,而天下又會被這孩子,左右到什麼程度?

《易經》八八六十四卦之中的乾卦,九二有見龍在田,這孩子隱藏才能在國子監待得太久了,是時候該露出頭去,讓他的才能為人所見了。

接下來陳博士又提醒子辰一些科舉考試之中該注意的事項,子辰也正認真的聽著,突然窗外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催促聲,陳博士微微皺眉,而子辰有些尷尬地不斷往窗外看去。

陳博士心下明瞭,這年輕人活潑好動些,也是人之常情。

“何人在窗外躲躲閃閃,莫非是樑上君子,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麼?”

陳博士故意用嚴肅的語調說話,便是想嚇唬窗外之人自己現身。

窗外之人一聽,便知道自己露了餡,加上陳博士嚴厲,是出了名的,這會兒也就只能傻笑著冒出頭來,面帶嬉笑,邊從外頭走了進來,邊言道:

“陳博士此言差矣,長風並非樑上君子,只是見陳博士與子辰聊得興致正濃,不敢叨擾,故而徘徊左右,躊躇不前……”

陳博士不禁搖了搖頭,長風以前是個老實忠厚的孩子,自從與子韋等人處在一起後,人也變得浮躁了許多,與人說起話來雖然沒有以前般含蓄羞澀,可現在居然還有幾分巧言令色之態,也不知是福是禍啊?

“好了,你可是來找子辰的麼?我要說的都已經說好了,這便把子辰讓給你了。”

長風不好意思的撓著頭,一臉苦笑地瞅著子辰。

子辰聞言,則是哭笑不得,什麼時候,他成東西了,還被人讓來讓去的了。

“你們聊吧,我去別處巡視了。”

說完,陳博士稍微整理了下衣冠,便準備離去。

子辰和長風恭敬地行了禮,異口同聲的言道:

“恭送博士!”

“嗯!”

陳博士應了一聲,這前腳才剛走到門口,長風便急得拉住了子辰的衣袖,在耳邊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通。

只言碎語間,長風便把“怡紅館”高聲透了出來,恰巧就被陳博士給聽到了。

什麼?怡紅館?那不是男子飲酒作樂、聲色犬馬之所麼?這群學生怎麼會去那?

陳博士頓時氣急,真打算回過頭去好生訓誡子辰等人,可轉念一想,國子監雖有條規不許學生入那聲色之地,以免沾染不良習氣,有損讀書人的清譽。可古語也有云:食色性也。

他們正處在這樣血氣不凝的年紀,難免會對男女情愛之事好奇。

故而,常有國子監生員裝扮成商人一類,矇混煙花之地,沾染酒色財氣,回來之後與同窗之間炫耀一二,惹得其他人也都心猿意馬,好奇不已。故而常可見好幾個生員成群結隊白日而往,半夜才歸,回來之時,個個都是面靨通紅,一身酒氣,著實是有辱斯文了。

此等現象屢禁不止,幾乎便要成為一種約定俗成。士大夫流連於煙花之地的風氣,由此可見一斑了。

這群孩子即將參加本屆恩科取仕,恩科過後,便要不如仕途,官場和書院是完全兩個不同的世界,在書院裡學到的只有書本上的知識和老師們言傳身教的道理,卻無法教會他們官場的形形色色、光怪陸離,一切都只能靠他們自己去經歷和體會。

一念至此,陳博士便覺得,雛鷹總會離開老鷹的身邊,獨自飛翔,然後獨自一人去尋找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無論是作為一隻老鷹還是一位教書先生,他們都得學會在適當的時候放開自己的手啊!

“子辰!”

門外,陳博士突然叫住了子辰。

子辰面色慌張,沒想到陳博士會突然叫住自己,以為博士還有事要交代,連忙恭身回應道:

“是,博士。”

怎知陳博士有些面色凝重,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道:

“少之時,血氣未凝,戒之在色。你,可要謹記啊!”

“啊?”

子辰微微一愣,一時間還未反應過來,隨著身邊的長風在一旁忍俊不禁,子辰頓時明白過來,片刻之間,臉變得通紅火燙,說起話來都支支吾吾,不清不楚的了。

“博……博士,子辰不是……”

陳博士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隨即邁開步子走遠了。

子辰不禁呆在原地,頓有天崩地裂之感。

身旁的長風終於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拍了拍子辰的肩膀以示安慰。

子辰氣得渾身發抖,毫不客氣地就往長風頭上來了一拳,怒道:

“還不都是你的錯,虧你還笑得出來!”

長風知道我的脾氣,忙賠禮道歉,言道:

“子辰莫要生氣,長風這廂賠禮道歉了。只是,子韋那邊該如何是好?”

子韋那邊生了變故,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子韋帶著平日裡走得近的幾位生員一起,去了怡紅館喝花酒,他原本是想拉著子辰一起去的,可子辰一點興趣都沒有,決然地拒絕了他。

在子辰看來,看書比去喝花酒要有趣得多了,還規勸子韋少去那些煙花之地;子韋便覺得子辰就是個書呆子,還是無藥可就的那種了。氣呼呼地便拉著其他人去了常去的怡紅館那喝花酒去了。

原本一切都相安無事,其樂融融,問題似乎就出在了子韋一直關顧的一位陪酒姑娘身上,酒宴正濃,沒曾想有包廂的貴客出高價要那位姑娘上樓去陪酒,子韋那裡氣得過,拉扯之間,便與那貴客發生了衝突,那貴客出口傷人,子韋氣他不過便一拳將那人打到在地。

那貴客並非獨自一人,加上同伴和僕役有十幾個人那麼多,子韋一行人加上長風也就六個人,當中只有子韋一人武功了得,奈何雙拳不敵四手,還是被人給扣住,還被威脅要賠償五百金才會放人,否則便扭送府衙。

若不是長風半途起身如廁,只怕他也來不及趕回來通風報信,被那群惡徒給扣在怡紅館裡了。

子辰怒不可遏,他曾無數次告誡子韋,莫要衝動莽撞,爭強好勝,飲酒誤事,沒想到越勸誡他什麼,他就越犯什麼。

此事如是被叔父知道,定然不會輕易饒過子韋的,若是請了家法,只怕廢了子韋的雙腳都是輕的了。

子韋自幼習武,最大的願望便是成為統兵大將,建功立業。若是被廢了雙腿,不是等同與要了他的命麼?

不行,他得想辦法,從那些人手中保下子韋才行!

“長風,你帶路,我去會會那人再做計較。”

長風點了點頭,瞧著子辰身上的幅巾深衣,這一去肯定得暴露身份了,指了指這身士子服飾,忙問道:

“我們就這樣去麼?”

“當然得換衣服再去啊!”

子辰忍不住白了長風一眼。

“說的也是,可是他們提出要五百金……”

子辰思忖片刻,言道:

“那群人既然有如此多的僕役,很顯然非富即貴,又怎會在意區區五百金呢?不過是藉機為難子韋,羞辱雪恨罷了。”

長風聞言,覺得頗有道理,點了點有,隨即言道:

“那群人看起來並非京城中人,正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若是亮出高丞相的名望,那群人應該會知難而退,放過子韋的吧?”

我正聲言道:

“萬萬不可,子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強忍著不說便是不想借助高家名望,更何況若是此時驚動了叔父,他的下場恐怕會比落在那群人手中還要慘!”

長風不禁渾身哆嗦,看來一切都只能聽天由命了。

一想到這,長風從懷裡掏出一個皸裂陳舊的龜甲,居然開始卜卦算命了。

子辰不僅撫額哀嘆,這是長風的老毛病,每遇難事,都得求神不上一卦,以定吉凶。

他們家世代都是欽天監屬官,父傳子,子承父業,故而他將來也是要到欽天監去任職的。

子辰從認識長風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的卜卦到底準不準,可是有些時候,特別是做什麼事情沒有底氣的時候,這卜卦還真算是一個很好的心理暗示,至少是信則有,不信則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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