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思念成狂

公主殿下嫁到·葉雪倫·10,093·2026/3/26

218.思念成狂 此為防盜章, 請大家購買正版  白衣公子低眉垂首,彷彿正在細細品味逸仙這句話的含義,他,確實不是凡人,如此超然於世, 彷彿這塵世間的一切, 都於他再無瓜葛一般。 所以他的琴音才會如此清遠悠揚,無我兩忘麼?那自己這一輩子, 也別想在琴音上超越他這位師傅了呢! “呵呵,人人都稱逸仙為:謙謙君子, 溫潤如玉,那都是讚揚你的美德。可在我看來,你是似人非人,是仙非仙啊!” 在蕭琬看來,只要是人,就難免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 逸仙他也有, 只是從不表露出來,這不就是非人了麼?他是逸仙,被人們稱為嫡仙一般的人物,可他又不是真的神仙, 自然也就是非仙了! 如此貼切而又有些毒舌的形容, 無非就是因為蕭琬對他這般性子, 有些失望罷了。 這些年來,逸仙早已習慣了她語中偶帶著的調侃之意,每到這時,逸仙便會心生感慨,這丫頭還是小時候天真爛漫的模樣,最為可愛了啊! 苦笑一聲,繼續彈他的琴,不再說話。曲風一轉,一曲《鶴沖霄》悠然而起,一頓一錯之間,幽雅古樸,令人心情舒暢。 逸仙轉而彈奏此曲,還當真是別有深意,這曲《鶴沖霄》還是當年他教自己彈的第一手曲子呢,那時候她還小,心浮氣躁,難以定性,他便哄騙自己學了琴,陶冶性情,而這曲便是他教給她的第一首古曲。 就這片刻之間,一些陳年往事如同走馬觀花一般,紛至沓來,令蕭琬無限感懷…… 那時候,父皇和母后還在,太子哥哥也還在,而皇祖母則一臉慈愛的守護著一家人,這一切看起來是多麼美好和寧靜。 有時候蕭琬會想,若不是生於這帝王之家,而是一戶普通的百姓人家,遠離了宮廷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自己這一家人,是不是就可以過得平安喜樂,無災無難了呢? 要真是如此,至少她不會變得如現在這般,只懂得陰謀算計,步步為營,還能保留幾分童稚時的天真浪漫,然後在家人的護持中長大成人,找一位心儀的夫君出嫁,平安喜樂的過完這一生便是了…… 可一切終歸都是奢望,母后在孤寂與憤恨之中鬱鬱而終,然後太子哥哥無端被捲入謀反案中名敗身死,最後就連那個曾經讓自己無比崇敬的父皇,在過了一段醉生夢死、荒唐頹廢的日子之後,也撒手而去。 短短不過幾年的時間裡,自己最重要的親人,最愛自己的親人,一個個離她而去,她失去了親人的疼愛和庇護,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母后去世的時候,蕭琬哭得很傷心,皇祖母抱著她,沒有言語上的安慰,只是為她擦乾了眼淚,然後說了一句,道: “不要哭,女子若是流淚,那便是柔弱。你要讓自己變得堅強起來,只有強大了才能立足在這宮廷之中,才能在將來掌控自己的命運。” 後來,皇祖母告訴蕭琬,她的母后是個柔弱的女人,母后一輩子為愛而活,最後卻因恨而死,母后是軟弱的,皇祖母絕不允許她成為像母后那般軟弱的女人! 太子哥哥走的時候,蕭琬好傷心好難過好想哭,可是卻又不敢哭出來,皇祖母依然沒有安慰她,只說了一句話,道: “你是北魏的長公主,沒有哭的權利,為這個國家犧牲一切,便是你今後應該做的事情!” 蕭琬眼中噙著淚,卻又不得不抬起頭來,把眼淚都逼了回去,因為皇祖母跟她說過,眼淚,是弱者的東西,她要在宮廷中生存下來,想要掌控住自己的命運,就必須捨棄那些東西,讓自己成為真正的強者。 從那以後,蕭琬便再也沒有哭過,也從來就沒有過想哭的衝動,即便是幾年後,父皇駕崩了,也是如此…… 瞅著滿宮的白衣素篙,對著父皇的棺槨靈位,那些後宮嬪妃,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痛哭流涕,哭得悲痛哀輓,難以自抑。可蕭琬卻一點感覺都沒有,甚至就連一點點悲傷的情緒都沒有…… 她這是怎麼了啊? 那個躺在棺槨裡的,是她的父皇啊,是她的生身之父啊,是小時候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她長大的父親,也是給了她榮華富貴,讓她成為人人豔羨的長公主的一國之君,他死了,和母后和太子哥哥一樣,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可為什麼,她就連為他掉一滴眼淚的慾望都沒有? 啊,原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變得如此鐵石心腸了啊…… 這次,蕭琬沒有哭,皇祖母沒有說什麼,可是從皇祖母的神情中,卻露出了一絲悲傷的神色。 為什麼皇祖母會感覺到悲傷呢,明明,這一切,都是皇祖母希望看到的,不是麼? 蕭琬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琴音遠去,而蕭琬的思緒也逐漸收斂,即便是回想著如此悲傷的過往,她的眼中依然未見半滴淚水,只是心裡,會有一點點難受罷了。 她可以在開心的時候笑,可以在悲傷的時候,心裡感覺到些許難過,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哭出來…… 蕭琬都已經快不記得,哭出來,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了啊? 蕭琬的眉目低垂,有些無奈之感,總覺著自從遇到那人之後,她的情緒似乎便開始有些不穩定了,變得有些不受自己控制,這是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情況。 蕭琬幽幽的閉上了眼睛,讓那些紛擾和煩惱隨風而逝,再度睜開眼時,她依然還是那個堅定如鐵的她,是這北魏尊貴的長公主殿下――蕭琬。 逸仙終於放下了七絃琴,緩緩地度步走到了蕭琬的身邊,他的身形依然瀟灑飄逸,身著白色儒服,別有一番灑脫自在,這些印在蕭琬眼中,便覺著即便她也身著白衣,可逸仙這氣質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呢。 “你啊,還是小時候更可愛一些呢!” 逸仙嘴角微微上揚,調侃的語氣像極了當年的太子哥哥,蕭琬心中一沉,有些不悅,即便逸仙曾是太子哥哥的太傅,與他也情同手足,可這並不代表他也能以她的兄長自居啊! “請大人記住,我的哥哥從來就只有太子哥哥一人!” 蕭琬眉間一挑,說出來的話也是淡淡的。 “是,逸仙記住了!” 他雖然拱手行禮,可臉上卻不見半分敬意,只當她是在耍小孩兒脾性,在逸仙眼中,她應該一直都是那個不諳世事,天真浪漫的小丫頭吧?! 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他十六歲狀元及第,風華正茂,文采出眾,天之驕子。沒出一年,父皇便欽點了他成為太子哥哥的太傅,也從那時候起,太子哥哥便鮮少陪自己玩了。 那年蕭琬九歲,雖說那時並未沒見過他,但是卻常聽身邊的宮女太監們提及此人,不是贊他俊美相貌,便是文采了得,因著太子哥哥這層關係,蕭琬十分的討厭他! 一日,在御花園中百無聊賴,蕭琬玩起了踢毽子,這還是太子哥哥親手給她做的,蕭琬十分寶貝它,每次都不忍用勁,就怕踢壞了。 那日太子哥哥食言沒來陪她踢毽子,蕭琬有些生氣,一用力便將毽子踢到了樹上,那樹太高,幾個太監疊羅漢都沒法把毽子拿下來。可他,卻輕而易舉的躍上了大樹,然後飛身下來,將毽子完好無損的帶了下來。 蕭琬直到現在都無法忘記,他從樹上一躍而下的身影,如同仙人一般,靈動飄逸,超然出塵…… 待他靜靜矗立在蕭琬跟前,隨即單膝款款有禮地跪了下去,然後微笑著看著她,他的眼眸如同星辰一般璀璨奪目,笑起來的模樣十分好看。 只見他緩緩地拉過了蕭琬的小手,然後將毽子好好的交回到她手中。 那一刻,蕭琬幼小的心靈第一次泛起一絲絲漣漪,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那時候,蕭琬不明白,那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情愫,只知道從那之後,她便開始傻傻的追隨著他的身影,他喜歡白衣,她也開始偏好淡雅的顏色;他喜歡彈琴,她也開始想要去懂音律;他喜歡詩經,她便將詩句背得滾瓜爛熟…… 可沒過幾年,他跟蕭琬說,他要成親了,娶的是太師衛叔子的女兒衛婧嫻,衛家小姐是位美好的女子,妍婧嫻婉,知書識禮,大家閨秀,與他想來是極為登對的了。 黯然神傷、不知所措之間,蕭琬陡然明白了,這情愫代表著什麼,原來,這,就是喜歡麼? 可笑的是,她的喜歡,還未真正開始,便已經結束了…… 後來,家逢鉅變,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之中,那點小女兒家的相思情意,早已變得不再重要,而他也因著是太子哥哥太傅的緣故,不僅家族險些傾覆,仕途近毀,而他的妻,也因病早逝,從那之後,他便無心仕途,只願呆在太學館,撫琴自省,教書育人了。 昨日之事昨日死,未來之事不可期,人們可以抓住的也就只有現在了。 若要問她對逸仙是否還懷有他意,她也只能輕嘆一句,蕭琬已不再是過去的小婉兒了,而逸仙,也早已不再是當年那位意氣風發,一心為國的逸仙了,是啊,人,都是會變的呵! “前幾日的上巳節,我見過他了,果然一表人才,人中龍鳳啊!” 他?高辰麼? 難得從逸仙口中聽到讚賞之詞了,自從逸仙無心仕途之後,便很少聽到他會稱讚哪位文官或者武將了。 “哦?” 蕭琬的語氣依然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他,配得上你!” “……” 也許,是她的錯覺,蕭琬竟然從他的語氣之中,聽出了些許無奈,這不像他,他是逸仙,嫡仙一般的人物啊…… 蕭琬不得不承認,過去她就無法看清逸仙,就連現在她也依然看不明白。 “他,確實很有趣……” 提到高辰時,蕭琬的嘴角不自覺得便揚起了一道好看的弧度。 蕭琬也不知道為何,他每一次出現在她眼前,都能給自己帶來幾分奇異的感覺和領悟,明明就是個怕死怕事的膽小鬼,卻總是能做出一些令她感到驚奇的事來,不知何時,自己就連目光也會不受控制一般的系在他的身上。 再次遇見他是在御花園,那日也是下著雨,他是個不安生的,就連罰跪都不讓人省心,一會兒仰天長嘆,一會兒又搖頭晃腦,都不知他腦子裡盡數在想些什麼。帶著目的,她以小太監的身份故意接近了他,這才知道,看人果然不能只看表面。 他的才學其實自己早有耳聞,太子太師都曾是彼此的授業恩師,而他當年高中的那篇策論蕭琬讀過,對他也很是欽佩,所以,在得知皇祖母將自己指給了他,也並未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沒想到那晚第一次見面,便將自己對他的印象毀得一乾二淨了! 知道了他與琮兒的那場賭局,蕭琬就確定他可以成為琮兒的老師,便暗中推了他一把,將寫那篇策論之人是誰告訴了琮兒,而接下來的事也正如她所預料的那般,琮兒親自去拜師了,他也確實沒讓她失望,教導琮兒也十分用心,難能可貴。 這是蕭琬第一次對他印象稍有好轉。 那段日子,為了儘快查出潛入京城的奸細,蕭琬時常不在宮中,回宮之時也常聽王御醫提及,他來找她之事,想到那日曾對他許過承諾,若是下雨,便再去為他打傘。只是天公很是作美,連著幾日都是晴空萬裡,陽光明媚,自是不用她去為他打傘了。 等蕭琬再度回宮,聽說他已在御花園又跪了三天,而王御醫被傳喚去給他診治,她想著他如此文弱,莫不是跪出什麼毛病了吧?便隨著御醫一同前往翰林院去看看。 怎知,他一看到她在,居然傻傻的笑了幾聲,蕭琬片刻就明白過來,他原來一直在等自己去看他呢?這不,就一臉順遂得意的笑著了麼? 蕭琬有些不甘,故意不去瞧他,他一看她在生氣,就不敢再盯著她瞧了。 楊安源和李皓與他是同科進士,三人感情極好,聽秋水姑姑(老鴇兒)說過,常見他們三人一起到醉仙樓喝酒賞月,端的是幾個推杯把盞的“知交好友”啊! 他兩人說話也沒個顧忌,你一言我一語的,便將斷袖一說給端了出來,蕭琬有些氣急,險些將“放肆”說出口來,瞪了他們幾眼,而他也只是臉色發紅,卻並未有推脫之意,便如同他預設了一般…… 他,喜歡我?! 蕭琬還未釐清頭緒,王御醫的藥枕便應聲而落,場面變得十分尷尬,御醫臉色鐵青,而他也臉色發白,立馬放開了王御醫的手,無端端的來了那麼一句,道: 本官不喜歡男人! 蕭琬有些哭笑不得,這句話當真是曖昧不清,意義不明瞭。 所以,在幫他上藥之時,她故意戲弄於他,他的反應很有趣,讓蕭琬生出了幾分想要欺負他的心思。 “大人,您有如同這般,將女子擁抱入懷過嗎?” 撫著他的臉龐,蕭琬也不知道為何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只是覺得他生的如此俊俏又風流多情,仰慕他的女子定然不在少數,他也並非不諳世事,身邊也定然有位紅顏知己的吧? 突然很想知道,那是一位怎樣的女子,可以得到他如此青睞! 怎知,他居然生氣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對上了他的眼,這才發現他那墨玉般的眸子居然如此清澈透亮,彷彿一見便能看到心底。 蕭琬有些吃驚,也有些害怕,因為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似乎也能探查到深藏在她內心之中的黑暗,眼中冷光一閃,便先掙脫了他的手,然後低下頭去不再看他。 他藉機問了她的名字,蕭琬隨口告訴了他“小碗子’,怎知他改成了小碗兒,而且從此叫上了就不願改口了。 小碗兒,小婉兒…… 當這個稱呼再度聽到之時,彷彿隔著生與死之間的差距,因為曾經用這個名字呼喚著她的太子哥哥,早已不在人世了。 不過是個稱呼罷了,他想怎麼叫隨他吧! 就這樣,他成為了蕭琬的一個例外,可沒有想到的是,這個例外一旦為他破例,就會接連出現第二個,第三個…… 直到現在,蕭琬不得不承認,她開始變得在意他了,也逐漸開始讀懂他了,有時候他會不經意間露出受傷小獸一般的眼神,便如同那日,他縱身跳入池中,明明就是想尋死的,可卻裝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好讓別人以為他不過是在開玩笑。 蕭琬很生氣,真的很生氣,她沒想到他居然會如此不愛惜自己的生命。 當他從身後抱住蕭琬不斷地在她耳邊重複著抱歉話語的時候,那一刻,蕭琬突然明白自己真的在意他,真的好害怕,好害怕,怕他,會如同母后和太子哥哥還有父皇那般,會死…… 他已經不再是無關緊要的人了啊,因為再過不久,自己便要嫁給他,成為他的妻了! …… 這個時節的雨,來的快,去得也快,不自覺間雨停了,整座山谷如同便洗滌過一般,清新而又幽靜。便如同蕭琬的心,經過一番掙扎和放空之後,突然間變得清靜明朗了,也稍微變得可以對自己坦率些了呢。 深吸了一口氣,蕭琬微笑著轉過身來瞧著逸仙,說道: “逸仙,雨停了呢,走吧……” 說完,蕭琬率先邁開了步子,離開了長亭。 逸仙瞅著眼前離去的伊人的背影,眼中是有些複雜的神色,想到提到高辰之時伊人嘴角邊的笑意,逸仙突然明白了什麼,可心裡卻宛如失去了什麼一般。 …… 他只希望可以永遠默默地在一旁守護著她,當年,他無法保護她的哥哥已經讓他深感罪孽沉重,這一次,無論如何,他都必得護她周全,讓她不受到任何傷害。 佛說,苦非苦,樂非樂,只是一時的執念而已。執於一念,將受困於一念;一念放下,會自在於心間。 可這世間,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放下執念,真正做到超然塵世呢? 抱起了七絃琴,逸仙也離開了長亭,一切彷彿又恢復成為原本該有的模樣…… 說完,揖了一禮,也脫了靴,見到我之後,微微點頭致意,然後不失禮節的在我附近也盤腿坐了下來。 我也微微點頭回禮,衛王的酒杯又遞了過來,看來今日他不把我灌醉,是不肯輕易放過我了啊。 這宴席上的歡快,也並未因多添了幾個人而減少半分,反而還越發熱鬧起來,大家侃侃而談,各抒己見。 也不知誰起了個頭,開始談論這京城最近發生的一些個新奇事兒。大傢伙的興趣一下就被提了起來,都側耳傾聽。 “說道這京城最近的新奇事兒,自然便是那醉仙樓的頭牌琴姬素竹姑娘的梳櫳之禮啦,整整八千銀錢啊,還真是這花街畫舫中的一大奇聞啦!” “何人竟如此多情,甘願為美人傾家蕩產,一擲千金啊?” “我也聽聞過,那人好像是個風俗畫師,叫什麼逍遙生來著的。” …… 元恪聽到後,不禁笑了笑,有些嘲諷的語氣,言道: “風俗畫?!不入流爾,難怪此人如此風流多情了!” 哈哈…… 此言一出,頓時惹的其他計程車子們都鬨堂大笑起來。 衛王和逸仙都是淡定從容之人,自然不會為了這群年輕人的嬉笑之語而左右情緒,一個喝他的酒,一個彈自己的曲,自得其樂。 我也只是笑了笑,確實只是個不入流的畫師啊…… “據聞,那琴姬素竹姑娘的琴音號稱京城樂坊沒有比肩者,我雖未聽過,但今日聽到大人的琴音,便也知道那琴姬的琴音也當不過爾爾了!” 一位年輕計程車子許是心直口快,說話沒了分寸,再怎麼說逸仙都是官家士族,貴不可言,拿他與一位風塵女子做比,怎麼看都是極為失禮的事情。 這話一剛出口,這士子悔不當初,神情慌亂,支支吾吾,都不知如何自處了。 逸仙不愧是謙謙君子,即便被人出言辱及身份,也未見絲毫動怒神色,雙手輕撫琴絃,收音止符,表情也是淡淡的,說道: “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是不可取的。你既未曾聽聞那素竹姑娘的琴音,又如何得知她彈得不過爾爾呢?” 聽此一言,眾人皆是一愣,沒有想到逸仙並未對人拿他與一位琴姬做比而生氣,反而還教導那位士子遇事不可憑空臆測,因以事實為依據。 那位士子有些慚愧的低下了頭,忙拱手言道: “學生受教了!” 經此一事,除了更加欽佩逸仙外,我心中也忽生疑惑,素竹的琴音我是聽過的,她的琴音高雅而不與世俗合流,這品質倒與逸仙有幾分相似,仔細一想,我似乎還在何處聽過曲調如此相似的琴音,是在何處呢? “這素竹姑娘的琴音只怕是難得一聞了。” 元恪意有所指,那素竹姑娘如今身價如此之高,還真不是普通人可以輕易請得動的呢。隨即轉念一想,瞥了我一眼,嘴角上揚,言道: “說到醉仙樓,我倒想起幾年前的頭牌也是一位琴姬來著,她的琴音我是聽過的,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啊!” “哦?居然得元兄如此高贊,想必也是位玉人吧?” 士子們沒想到,居然還有一位琴技如此高超的琴姬,想著請不到那位素竹姑娘,去見識下這位姑娘的風采也足慰平生了啊! 大家只顧著一時興致,卻忽略了這元恪所言的“幾年前”。 我眼神不禁一沉,這元恪果然不是善茬,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的收緊。 “可惜了,那位柳絮姑娘,早已玉殞香消,天妒紅顏啊!” 元恪邊說著,邊表現得無限傷感和惋惜萬分。 周圍不禁發出一陣唏噓感慨之聲,有人不禁好奇這女子為何如此早逝。 只聽著元恪不急不緩,慢慢道來,彷彿便如同他親眼所見一般,言道: “多情總為無情苦,這柳絮姑娘因迷戀上一位士族子弟,在寒冬臘月之時,從那安寧橋上縱身一躍,那湖水冰寒刺骨,柳絮姑娘瞬時便沉沒湖底,香消玉殞了!” “唉~這柳絮姑娘也是為性情中人啊,真是可惜了啊!” “這柳絮姑娘怎如此看不開,士族子弟飲酒玩樂,逢場作戲,怎可當真啊?!” “也不知這士族子弟是何人啊?竟如此放浪形骸,不知收斂,害人性命!” …… 我臉色發白,全身止不住的開始顫抖,漸漸地聽不清周圍之人都說了些什麼了。 那晚的景象陡然印入腦海之中,那末綠色的倩影便直直地立於橋頭,只見她忽然張開了雙臂,如同蝴蝶一般毫不猶豫地展翅縱身跳了下去…… 柳絮…… 我瘋了一般的直撲過去,想要伸手去抓住她,可她就這樣毫無留戀的錯開了我的手,直直墜落下去,想也沒想,在那一刻,我也跟著一起跳了下去。 那湖水真的好冷好冷,冰寒徹骨,令我還來不及感知她身在何處,便在一瞬間便失去了意識,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被人救上了岸,我不斷的喊著柳絮的名字,而身邊的人則不斷的告訴我,她歿了…… “啊,說起這位士族子弟,我想,高兄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元恪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射來,雖然元恪未曾名言,可有些人還是開始揣測元恪口中所說之人,是否就是我! 元恪的目的終於達到了麼?我與他有何仇怨,偏要在此掀我傷疤,叫我當眾出醜,令我痛苦難堪,他就高興了麼?得意了麼? 他們知道些什麼?憑什麼在這裡議論柳絮?他們也配嗎? 我失控一般的將手中的酒杯震碎,朝著元恪大聲吼道: “這又與你何干了,要你在此大放厥詞,元恪,你以為你是誰啊?” 元恪臉色大變,立馬變得誠惶誠恐起來,忙躬身賠禮道歉,言道: “是下官無禮了,屬下並未說那士族子弟便是大人,大人請息怒啊!” 哈哈,好一個元恪啊,好一招以退為進,瞧著周圍之人那一臉不甘和鄙夷的模樣,我分明就是個仗勢欺人,無的放矢的兇惡之徒? 不就是佔著自己姓高麼,有什麼了不起的啊? …… 看來,今日這惡人,我是坐定了啊! 死死地握住了拳頭,什麼禮儀名節,道德廉恥,我都不想理會了,我只想狠狠地朝元恪那小人嘴臉上來那麼兩拳,我絕不能允許,柳絮這兩個字從他這種卑鄙小人的口中,輕易吐出。 “元恪,要知道言語如刀,也會傷人害己,既然知道自己錯了,便斟杯酒好好向高兄賠禮便是了!” 逸仙言下之意,便是在警告元恪,做事不可太過,要給人留幾分餘地。 沒想到逸仙會在此時插畫,而且還選擇站在了我這一邊,他很顯然已經看出是這元恪故意用計激怒我,雖不知元恪有何用心,他也不想我隨了元恪的心、中了他的計,這也讓我稍稍減弱了心中那股憤然之氣。 元恪裝的越發恭敬有禮了,連忙斟了一杯酒,一臉歉意的送了過來,就怕周圍之人看不出他有多虔誠,多麼低聲下氣似的。 “元恪年少輕浮,不懂禮數,還請高兄莫要見怪,喝了這杯酒,冰釋前嫌,如何?” 我不禁冷笑一聲,冰釋前嫌?說的好像是因為我心胸狹隘,不識大體所以與他結下了這“前嫌”,如今他低聲下氣的來求和,我若不給面子,不就作實了自己是個心胸狹隘,不能容人的小人了麼? 酒杯遞了過來,那元恪笑得跟一隻白眼狼一般……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還不屑為了這點所謂的清譽,便與這種無知之徒為伍! 推開了酒杯,我冷冷的言道: “元公子客氣了,這杯酒,我高辰可喝不起啊!” 說完,站起身來便準備離開了,這酒宴到這也索然無味了,留在此地還有什麼意義? “既然是道歉,那就該拿出點誠意來啊!” 正在此時,威武有力之聲傳來,這般中氣十足而又威風盡顯,一聽便知此人為武將出生。 一聽那人的聲音,我的神色也不禁有變,沒想到,他居然也來了。 只見來人面如冠玉,相貌堂堂,劍眉星目,而目光銳利,加之身軀凜凜平,虎步生威,片刻之間,便成為眾人矚目之焦點。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我那叔父之子,御林軍統領――高韋! 日裡都只見他穿著武官服飾,今日倒見了他幅巾深衣文人士子的模樣,倒生出幾分懷念之感來。 這文士的服飾都能穿出武將威武的,這北魏朝中還真找不出幾個人來呢! 高韋走了過來,先是給衛王和逸仙行了一禮,然後一臉冷漠地瞥了一眼元恪,隨後又正眼看了看我,恭敬地對我抱拳揖了一禮,笑著言道: “兄長,你今日來這禊禮,應該叫上為弟的才是啊!” 眾人不禁駭然,這平日裡朝堂從未見高韋與高辰如何交好,雖說兩人都是高氏門人,不是有傳言說他兩人關係不睦,互不搭理麼?怎麼今日這兄弟二人看起來兄友弟恭,其樂融融了呢?難怪都說傳言不可盡信了。 眾人臉色有些發白,方才他們如此對那高辰,不知這高韋會否秋後算賬,這要是得罪了高家,那可以說是前途盡毀啊! 而那元恪早已嚇得冷汗淋漓,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了。 他原本也以為這高辰不過是頂了個高家長子嫡孫的名頭罷了,父親大人都曾說過,那高韋從未正眼瞧過高辰,如今高辰受辱,那高韋理應高興才是,可剛才那一冷眼掃過,不是盛怒又是什麼? 咋然再度聽到高韋喚我兄長,我心中也頗為玩味,他的年紀其實比我小不了多少,如今長得越發高大威武了,又貴為御林軍統領,這兄長喊出口,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唉,都說兄長應該護著弟弟,可看這情況,倒像是反過來了一般。 高韋一出現,那些個士子的表情便已經說明瞭一切,眼看著高韋對我這個兄長恭敬有加,那些人便開始後悔不該對我刻薄無禮了。 我知道,這是高韋故意為之,他就是要這些人看著,高家,就是可以仗勢欺人,就是可以目空一切! 其實,我和高韋的關係並沒有傳言中的那麼糟糕,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讀書習字總在一處,我喜靜,好讀書,而他好動,喜歡習武。雖說我與他嫡庶有別,可我從未低看他,而他也從未因庶子身份而貶低了自己。 我時常與他講解經文,而他也常教我騎馬射箭,互補不足。當年高家還未像如今這般權勢熏天,而那時的我們,則是滿腔的報國熱情,期盼有朝一日,可以復興家族,盡忠報國! 文以安邦,武可定國! …… 自從我出了高家之後,我便很少與他說話了,自然而然,這關係看起來便疏遠了些。 “你貴人事忙,哪能隨意便請得到的啊!” 我苦笑了一聲,有些乏了,而那元恪之事,也已經毫無幹係了,現在,我只想離開此地。 轉身向衛王和逸仙辭別,然後笑著對高韋說道: “韋弟,今日你來晚了些,這酒宴我喝得也有些意興闌珊,這便回去了,改日,再請你喝酒吧!” 說完,穿上靴子之後,準備離開了。 “那為弟的便等著兄長請我喝酒了!” 我說的那句話本是客套話,他倒是知道我慵懶的性子,定然知道那並非我本意,卻硬生生將這客套話便成了約定。 還是這麼強勢啊…… “那就等著吧!” 我淡淡的說了這句,然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了,至於之後發生了何事,我也沒有心思追究下去了…… 在旁伺候著的阿正和紫玉都不禁面露喜色,紫玉見我都能下床走動了,不禁感嘆道: “真沒想到,那藥當真是有奇效了,昨兒個駙馬爺還躺著,今早便可以下床走動了。” 阿正也樂呵呵的,瞧了瞧紫玉,便開口言道: “爺,您可得好好感謝公主殿下,多虧了公主殿下悉心照料,爺才能好得那麼快!” 紫玉見阿正越來越懂事了,讚賞似的點了點頭。 “嗯,是該好好感謝公主殿下的。” 我點了點頭,語氣卻還有些中氣不足。 “怎麼,方才是提到本宮了麼?!” 熟悉的生意入耳,可卻少了幾分那令人難以忘懷的溫柔,我的心也跟著揪得緊緊的了。 “公主殿下萬福……” 紫玉和阿正見公主殿下駕到,紛紛躬身行禮請安。 我臉色有些微白,本能的不敢抬眼去看她,可又不得不逼迫自己對上她有些冷漠的眼。 很顯然,她在生氣…… 對紫玉和阿正微微點頭,讓他們起身。 今日她依然穿著一身淡雅的白衣,身形婀娜,國色依舊,只是兩眼略失了往日的神采,想來,她定是一夜未眠了。 我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想把一切都跟她坦白,至於未來會如何,我已經不敢再去想了。 當她對上了我的目光後,我明顯的看到了她的峨眉微微一蹙,開始有些迷惑的目光也開始變得銳利了。 只見公主徑直走向了我,在我跟前停下了腳步,然後,伸出手來撫上了我的額頭。

218.思念成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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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的琴音才會如此清遠悠揚,無我兩忘麼?那自己這一輩子, 也別想在琴音上超越他這位師傅了呢!

“呵呵,人人都稱逸仙為:謙謙君子, 溫潤如玉,那都是讚揚你的美德。可在我看來,你是似人非人,是仙非仙啊!”

在蕭琬看來,只要是人,就難免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 逸仙他也有, 只是從不表露出來,這不就是非人了麼?他是逸仙,被人們稱為嫡仙一般的人物,可他又不是真的神仙, 自然也就是非仙了!

如此貼切而又有些毒舌的形容, 無非就是因為蕭琬對他這般性子, 有些失望罷了。

這些年來,逸仙早已習慣了她語中偶帶著的調侃之意,每到這時,逸仙便會心生感慨,這丫頭還是小時候天真爛漫的模樣,最為可愛了啊!

苦笑一聲,繼續彈他的琴,不再說話。曲風一轉,一曲《鶴沖霄》悠然而起,一頓一錯之間,幽雅古樸,令人心情舒暢。

逸仙轉而彈奏此曲,還當真是別有深意,這曲《鶴沖霄》還是當年他教自己彈的第一手曲子呢,那時候她還小,心浮氣躁,難以定性,他便哄騙自己學了琴,陶冶性情,而這曲便是他教給她的第一首古曲。

就這片刻之間,一些陳年往事如同走馬觀花一般,紛至沓來,令蕭琬無限感懷……

那時候,父皇和母后還在,太子哥哥也還在,而皇祖母則一臉慈愛的守護著一家人,這一切看起來是多麼美好和寧靜。

有時候蕭琬會想,若不是生於這帝王之家,而是一戶普通的百姓人家,遠離了宮廷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自己這一家人,是不是就可以過得平安喜樂,無災無難了呢?

要真是如此,至少她不會變得如現在這般,只懂得陰謀算計,步步為營,還能保留幾分童稚時的天真浪漫,然後在家人的護持中長大成人,找一位心儀的夫君出嫁,平安喜樂的過完這一生便是了……

可一切終歸都是奢望,母后在孤寂與憤恨之中鬱鬱而終,然後太子哥哥無端被捲入謀反案中名敗身死,最後就連那個曾經讓自己無比崇敬的父皇,在過了一段醉生夢死、荒唐頹廢的日子之後,也撒手而去。

短短不過幾年的時間裡,自己最重要的親人,最愛自己的親人,一個個離她而去,她失去了親人的疼愛和庇護,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母后去世的時候,蕭琬哭得很傷心,皇祖母抱著她,沒有言語上的安慰,只是為她擦乾了眼淚,然後說了一句,道:

“不要哭,女子若是流淚,那便是柔弱。你要讓自己變得堅強起來,只有強大了才能立足在這宮廷之中,才能在將來掌控自己的命運。”

後來,皇祖母告訴蕭琬,她的母后是個柔弱的女人,母后一輩子為愛而活,最後卻因恨而死,母后是軟弱的,皇祖母絕不允許她成為像母后那般軟弱的女人!

太子哥哥走的時候,蕭琬好傷心好難過好想哭,可是卻又不敢哭出來,皇祖母依然沒有安慰她,只說了一句話,道:

“你是北魏的長公主,沒有哭的權利,為這個國家犧牲一切,便是你今後應該做的事情!”

蕭琬眼中噙著淚,卻又不得不抬起頭來,把眼淚都逼了回去,因為皇祖母跟她說過,眼淚,是弱者的東西,她要在宮廷中生存下來,想要掌控住自己的命運,就必須捨棄那些東西,讓自己成為真正的強者。

從那以後,蕭琬便再也沒有哭過,也從來就沒有過想哭的衝動,即便是幾年後,父皇駕崩了,也是如此……

瞅著滿宮的白衣素篙,對著父皇的棺槨靈位,那些後宮嬪妃,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痛哭流涕,哭得悲痛哀輓,難以自抑。可蕭琬卻一點感覺都沒有,甚至就連一點點悲傷的情緒都沒有……

她這是怎麼了啊?

那個躺在棺槨裡的,是她的父皇啊,是她的生身之父啊,是小時候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她長大的父親,也是給了她榮華富貴,讓她成為人人豔羨的長公主的一國之君,他死了,和母后和太子哥哥一樣,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可為什麼,她就連為他掉一滴眼淚的慾望都沒有?

啊,原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變得如此鐵石心腸了啊……

這次,蕭琬沒有哭,皇祖母沒有說什麼,可是從皇祖母的神情中,卻露出了一絲悲傷的神色。

為什麼皇祖母會感覺到悲傷呢,明明,這一切,都是皇祖母希望看到的,不是麼?

蕭琬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琴音遠去,而蕭琬的思緒也逐漸收斂,即便是回想著如此悲傷的過往,她的眼中依然未見半滴淚水,只是心裡,會有一點點難受罷了。

她可以在開心的時候笑,可以在悲傷的時候,心裡感覺到些許難過,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哭出來……

蕭琬都已經快不記得,哭出來,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了啊?

蕭琬的眉目低垂,有些無奈之感,總覺著自從遇到那人之後,她的情緒似乎便開始有些不穩定了,變得有些不受自己控制,這是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情況。

蕭琬幽幽的閉上了眼睛,讓那些紛擾和煩惱隨風而逝,再度睜開眼時,她依然還是那個堅定如鐵的她,是這北魏尊貴的長公主殿下――蕭琬。

逸仙終於放下了七絃琴,緩緩地度步走到了蕭琬的身邊,他的身形依然瀟灑飄逸,身著白色儒服,別有一番灑脫自在,這些印在蕭琬眼中,便覺著即便她也身著白衣,可逸仙這氣質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呢。

“你啊,還是小時候更可愛一些呢!”

逸仙嘴角微微上揚,調侃的語氣像極了當年的太子哥哥,蕭琬心中一沉,有些不悅,即便逸仙曾是太子哥哥的太傅,與他也情同手足,可這並不代表他也能以她的兄長自居啊!

“請大人記住,我的哥哥從來就只有太子哥哥一人!”

蕭琬眉間一挑,說出來的話也是淡淡的。

“是,逸仙記住了!”

他雖然拱手行禮,可臉上卻不見半分敬意,只當她是在耍小孩兒脾性,在逸仙眼中,她應該一直都是那個不諳世事,天真浪漫的小丫頭吧?!

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他十六歲狀元及第,風華正茂,文采出眾,天之驕子。沒出一年,父皇便欽點了他成為太子哥哥的太傅,也從那時候起,太子哥哥便鮮少陪自己玩了。

那年蕭琬九歲,雖說那時並未沒見過他,但是卻常聽身邊的宮女太監們提及此人,不是贊他俊美相貌,便是文采了得,因著太子哥哥這層關係,蕭琬十分的討厭他!

一日,在御花園中百無聊賴,蕭琬玩起了踢毽子,這還是太子哥哥親手給她做的,蕭琬十分寶貝它,每次都不忍用勁,就怕踢壞了。

那日太子哥哥食言沒來陪她踢毽子,蕭琬有些生氣,一用力便將毽子踢到了樹上,那樹太高,幾個太監疊羅漢都沒法把毽子拿下來。可他,卻輕而易舉的躍上了大樹,然後飛身下來,將毽子完好無損的帶了下來。

蕭琬直到現在都無法忘記,他從樹上一躍而下的身影,如同仙人一般,靈動飄逸,超然出塵……

待他靜靜矗立在蕭琬跟前,隨即單膝款款有禮地跪了下去,然後微笑著看著她,他的眼眸如同星辰一般璀璨奪目,笑起來的模樣十分好看。

只見他緩緩地拉過了蕭琬的小手,然後將毽子好好的交回到她手中。

那一刻,蕭琬幼小的心靈第一次泛起一絲絲漣漪,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那時候,蕭琬不明白,那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情愫,只知道從那之後,她便開始傻傻的追隨著他的身影,他喜歡白衣,她也開始偏好淡雅的顏色;他喜歡彈琴,她也開始想要去懂音律;他喜歡詩經,她便將詩句背得滾瓜爛熟……

可沒過幾年,他跟蕭琬說,他要成親了,娶的是太師衛叔子的女兒衛婧嫻,衛家小姐是位美好的女子,妍婧嫻婉,知書識禮,大家閨秀,與他想來是極為登對的了。

黯然神傷、不知所措之間,蕭琬陡然明白了,這情愫代表著什麼,原來,這,就是喜歡麼?

可笑的是,她的喜歡,還未真正開始,便已經結束了……

後來,家逢鉅變,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之中,那點小女兒家的相思情意,早已變得不再重要,而他也因著是太子哥哥太傅的緣故,不僅家族險些傾覆,仕途近毀,而他的妻,也因病早逝,從那之後,他便無心仕途,只願呆在太學館,撫琴自省,教書育人了。

昨日之事昨日死,未來之事不可期,人們可以抓住的也就只有現在了。

若要問她對逸仙是否還懷有他意,她也只能輕嘆一句,蕭琬已不再是過去的小婉兒了,而逸仙,也早已不再是當年那位意氣風發,一心為國的逸仙了,是啊,人,都是會變的呵!

“前幾日的上巳節,我見過他了,果然一表人才,人中龍鳳啊!”

他?高辰麼?

難得從逸仙口中聽到讚賞之詞了,自從逸仙無心仕途之後,便很少聽到他會稱讚哪位文官或者武將了。

“哦?”

蕭琬的語氣依然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他,配得上你!”

“……”

也許,是她的錯覺,蕭琬竟然從他的語氣之中,聽出了些許無奈,這不像他,他是逸仙,嫡仙一般的人物啊……

蕭琬不得不承認,過去她就無法看清逸仙,就連現在她也依然看不明白。

“他,確實很有趣……”

提到高辰時,蕭琬的嘴角不自覺得便揚起了一道好看的弧度。

蕭琬也不知道為何,他每一次出現在她眼前,都能給自己帶來幾分奇異的感覺和領悟,明明就是個怕死怕事的膽小鬼,卻總是能做出一些令她感到驚奇的事來,不知何時,自己就連目光也會不受控制一般的系在他的身上。

再次遇見他是在御花園,那日也是下著雨,他是個不安生的,就連罰跪都不讓人省心,一會兒仰天長嘆,一會兒又搖頭晃腦,都不知他腦子裡盡數在想些什麼。帶著目的,她以小太監的身份故意接近了他,這才知道,看人果然不能只看表面。

他的才學其實自己早有耳聞,太子太師都曾是彼此的授業恩師,而他當年高中的那篇策論蕭琬讀過,對他也很是欽佩,所以,在得知皇祖母將自己指給了他,也並未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沒想到那晚第一次見面,便將自己對他的印象毀得一乾二淨了!

知道了他與琮兒的那場賭局,蕭琬就確定他可以成為琮兒的老師,便暗中推了他一把,將寫那篇策論之人是誰告訴了琮兒,而接下來的事也正如她所預料的那般,琮兒親自去拜師了,他也確實沒讓她失望,教導琮兒也十分用心,難能可貴。

這是蕭琬第一次對他印象稍有好轉。

那段日子,為了儘快查出潛入京城的奸細,蕭琬時常不在宮中,回宮之時也常聽王御醫提及,他來找她之事,想到那日曾對他許過承諾,若是下雨,便再去為他打傘。只是天公很是作美,連著幾日都是晴空萬裡,陽光明媚,自是不用她去為他打傘了。

等蕭琬再度回宮,聽說他已在御花園又跪了三天,而王御醫被傳喚去給他診治,她想著他如此文弱,莫不是跪出什麼毛病了吧?便隨著御醫一同前往翰林院去看看。

怎知,他一看到她在,居然傻傻的笑了幾聲,蕭琬片刻就明白過來,他原來一直在等自己去看他呢?這不,就一臉順遂得意的笑著了麼?

蕭琬有些不甘,故意不去瞧他,他一看她在生氣,就不敢再盯著她瞧了。

楊安源和李皓與他是同科進士,三人感情極好,聽秋水姑姑(老鴇兒)說過,常見他們三人一起到醉仙樓喝酒賞月,端的是幾個推杯把盞的“知交好友”啊!

他兩人說話也沒個顧忌,你一言我一語的,便將斷袖一說給端了出來,蕭琬有些氣急,險些將“放肆”說出口來,瞪了他們幾眼,而他也只是臉色發紅,卻並未有推脫之意,便如同他預設了一般……

他,喜歡我?!

蕭琬還未釐清頭緒,王御醫的藥枕便應聲而落,場面變得十分尷尬,御醫臉色鐵青,而他也臉色發白,立馬放開了王御醫的手,無端端的來了那麼一句,道:

本官不喜歡男人!

蕭琬有些哭笑不得,這句話當真是曖昧不清,意義不明瞭。

所以,在幫他上藥之時,她故意戲弄於他,他的反應很有趣,讓蕭琬生出了幾分想要欺負他的心思。

“大人,您有如同這般,將女子擁抱入懷過嗎?”

撫著他的臉龐,蕭琬也不知道為何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只是覺得他生的如此俊俏又風流多情,仰慕他的女子定然不在少數,他也並非不諳世事,身邊也定然有位紅顏知己的吧?

突然很想知道,那是一位怎樣的女子,可以得到他如此青睞!

怎知,他居然生氣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對上了他的眼,這才發現他那墨玉般的眸子居然如此清澈透亮,彷彿一見便能看到心底。

蕭琬有些吃驚,也有些害怕,因為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似乎也能探查到深藏在她內心之中的黑暗,眼中冷光一閃,便先掙脫了他的手,然後低下頭去不再看他。

他藉機問了她的名字,蕭琬隨口告訴了他“小碗子’,怎知他改成了小碗兒,而且從此叫上了就不願改口了。

小碗兒,小婉兒……

當這個稱呼再度聽到之時,彷彿隔著生與死之間的差距,因為曾經用這個名字呼喚著她的太子哥哥,早已不在人世了。

不過是個稱呼罷了,他想怎麼叫隨他吧!

就這樣,他成為了蕭琬的一個例外,可沒有想到的是,這個例外一旦為他破例,就會接連出現第二個,第三個……

直到現在,蕭琬不得不承認,她開始變得在意他了,也逐漸開始讀懂他了,有時候他會不經意間露出受傷小獸一般的眼神,便如同那日,他縱身跳入池中,明明就是想尋死的,可卻裝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好讓別人以為他不過是在開玩笑。

蕭琬很生氣,真的很生氣,她沒想到他居然會如此不愛惜自己的生命。

當他從身後抱住蕭琬不斷地在她耳邊重複著抱歉話語的時候,那一刻,蕭琬突然明白自己真的在意他,真的好害怕,好害怕,怕他,會如同母后和太子哥哥還有父皇那般,會死……

他已經不再是無關緊要的人了啊,因為再過不久,自己便要嫁給他,成為他的妻了!

……

這個時節的雨,來的快,去得也快,不自覺間雨停了,整座山谷如同便洗滌過一般,清新而又幽靜。便如同蕭琬的心,經過一番掙扎和放空之後,突然間變得清靜明朗了,也稍微變得可以對自己坦率些了呢。

深吸了一口氣,蕭琬微笑著轉過身來瞧著逸仙,說道:

“逸仙,雨停了呢,走吧……”

說完,蕭琬率先邁開了步子,離開了長亭。

逸仙瞅著眼前離去的伊人的背影,眼中是有些複雜的神色,想到提到高辰之時伊人嘴角邊的笑意,逸仙突然明白了什麼,可心裡卻宛如失去了什麼一般。

……

他只希望可以永遠默默地在一旁守護著她,當年,他無法保護她的哥哥已經讓他深感罪孽沉重,這一次,無論如何,他都必得護她周全,讓她不受到任何傷害。

佛說,苦非苦,樂非樂,只是一時的執念而已。執於一念,將受困於一念;一念放下,會自在於心間。

可這世間,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放下執念,真正做到超然塵世呢?

抱起了七絃琴,逸仙也離開了長亭,一切彷彿又恢復成為原本該有的模樣……

說完,揖了一禮,也脫了靴,見到我之後,微微點頭致意,然後不失禮節的在我附近也盤腿坐了下來。

我也微微點頭回禮,衛王的酒杯又遞了過來,看來今日他不把我灌醉,是不肯輕易放過我了啊。

這宴席上的歡快,也並未因多添了幾個人而減少半分,反而還越發熱鬧起來,大家侃侃而談,各抒己見。

也不知誰起了個頭,開始談論這京城最近發生的一些個新奇事兒。大傢伙的興趣一下就被提了起來,都側耳傾聽。

“說道這京城最近的新奇事兒,自然便是那醉仙樓的頭牌琴姬素竹姑娘的梳櫳之禮啦,整整八千銀錢啊,還真是這花街畫舫中的一大奇聞啦!”

“何人竟如此多情,甘願為美人傾家蕩產,一擲千金啊?”

“我也聽聞過,那人好像是個風俗畫師,叫什麼逍遙生來著的。”

……

元恪聽到後,不禁笑了笑,有些嘲諷的語氣,言道:

“風俗畫?!不入流爾,難怪此人如此風流多情了!”

哈哈……

此言一出,頓時惹的其他計程車子們都鬨堂大笑起來。

衛王和逸仙都是淡定從容之人,自然不會為了這群年輕人的嬉笑之語而左右情緒,一個喝他的酒,一個彈自己的曲,自得其樂。

我也只是笑了笑,確實只是個不入流的畫師啊……

“據聞,那琴姬素竹姑娘的琴音號稱京城樂坊沒有比肩者,我雖未聽過,但今日聽到大人的琴音,便也知道那琴姬的琴音也當不過爾爾了!”

一位年輕計程車子許是心直口快,說話沒了分寸,再怎麼說逸仙都是官家士族,貴不可言,拿他與一位風塵女子做比,怎麼看都是極為失禮的事情。

這話一剛出口,這士子悔不當初,神情慌亂,支支吾吾,都不知如何自處了。

逸仙不愧是謙謙君子,即便被人出言辱及身份,也未見絲毫動怒神色,雙手輕撫琴絃,收音止符,表情也是淡淡的,說道:

“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是不可取的。你既未曾聽聞那素竹姑娘的琴音,又如何得知她彈得不過爾爾呢?”

聽此一言,眾人皆是一愣,沒有想到逸仙並未對人拿他與一位琴姬做比而生氣,反而還教導那位士子遇事不可憑空臆測,因以事實為依據。

那位士子有些慚愧的低下了頭,忙拱手言道:

“學生受教了!”

經此一事,除了更加欽佩逸仙外,我心中也忽生疑惑,素竹的琴音我是聽過的,她的琴音高雅而不與世俗合流,這品質倒與逸仙有幾分相似,仔細一想,我似乎還在何處聽過曲調如此相似的琴音,是在何處呢?

“這素竹姑娘的琴音只怕是難得一聞了。”

元恪意有所指,那素竹姑娘如今身價如此之高,還真不是普通人可以輕易請得動的呢。隨即轉念一想,瞥了我一眼,嘴角上揚,言道:

“說到醉仙樓,我倒想起幾年前的頭牌也是一位琴姬來著,她的琴音我是聽過的,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啊!”

“哦?居然得元兄如此高贊,想必也是位玉人吧?”

士子們沒想到,居然還有一位琴技如此高超的琴姬,想著請不到那位素竹姑娘,去見識下這位姑娘的風采也足慰平生了啊!

大家只顧著一時興致,卻忽略了這元恪所言的“幾年前”。

我眼神不禁一沉,這元恪果然不是善茬,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的收緊。

“可惜了,那位柳絮姑娘,早已玉殞香消,天妒紅顏啊!”

元恪邊說著,邊表現得無限傷感和惋惜萬分。

周圍不禁發出一陣唏噓感慨之聲,有人不禁好奇這女子為何如此早逝。

只聽著元恪不急不緩,慢慢道來,彷彿便如同他親眼所見一般,言道:

“多情總為無情苦,這柳絮姑娘因迷戀上一位士族子弟,在寒冬臘月之時,從那安寧橋上縱身一躍,那湖水冰寒刺骨,柳絮姑娘瞬時便沉沒湖底,香消玉殞了!”

“唉~這柳絮姑娘也是為性情中人啊,真是可惜了啊!”

“這柳絮姑娘怎如此看不開,士族子弟飲酒玩樂,逢場作戲,怎可當真啊?!”

“也不知這士族子弟是何人啊?竟如此放浪形骸,不知收斂,害人性命!”

……

我臉色發白,全身止不住的開始顫抖,漸漸地聽不清周圍之人都說了些什麼了。

那晚的景象陡然印入腦海之中,那末綠色的倩影便直直地立於橋頭,只見她忽然張開了雙臂,如同蝴蝶一般毫不猶豫地展翅縱身跳了下去……

柳絮……

我瘋了一般的直撲過去,想要伸手去抓住她,可她就這樣毫無留戀的錯開了我的手,直直墜落下去,想也沒想,在那一刻,我也跟著一起跳了下去。

那湖水真的好冷好冷,冰寒徹骨,令我還來不及感知她身在何處,便在一瞬間便失去了意識,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被人救上了岸,我不斷的喊著柳絮的名字,而身邊的人則不斷的告訴我,她歿了……

“啊,說起這位士族子弟,我想,高兄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元恪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射來,雖然元恪未曾名言,可有些人還是開始揣測元恪口中所說之人,是否就是我!

元恪的目的終於達到了麼?我與他有何仇怨,偏要在此掀我傷疤,叫我當眾出醜,令我痛苦難堪,他就高興了麼?得意了麼?

他們知道些什麼?憑什麼在這裡議論柳絮?他們也配嗎?

我失控一般的將手中的酒杯震碎,朝著元恪大聲吼道:

“這又與你何干了,要你在此大放厥詞,元恪,你以為你是誰啊?”

元恪臉色大變,立馬變得誠惶誠恐起來,忙躬身賠禮道歉,言道:

“是下官無禮了,屬下並未說那士族子弟便是大人,大人請息怒啊!”

哈哈,好一個元恪啊,好一招以退為進,瞧著周圍之人那一臉不甘和鄙夷的模樣,我分明就是個仗勢欺人,無的放矢的兇惡之徒?

不就是佔著自己姓高麼,有什麼了不起的啊?

……

看來,今日這惡人,我是坐定了啊!

死死地握住了拳頭,什麼禮儀名節,道德廉恥,我都不想理會了,我只想狠狠地朝元恪那小人嘴臉上來那麼兩拳,我絕不能允許,柳絮這兩個字從他這種卑鄙小人的口中,輕易吐出。

“元恪,要知道言語如刀,也會傷人害己,既然知道自己錯了,便斟杯酒好好向高兄賠禮便是了!”

逸仙言下之意,便是在警告元恪,做事不可太過,要給人留幾分餘地。

沒想到逸仙會在此時插畫,而且還選擇站在了我這一邊,他很顯然已經看出是這元恪故意用計激怒我,雖不知元恪有何用心,他也不想我隨了元恪的心、中了他的計,這也讓我稍稍減弱了心中那股憤然之氣。

元恪裝的越發恭敬有禮了,連忙斟了一杯酒,一臉歉意的送了過來,就怕周圍之人看不出他有多虔誠,多麼低聲下氣似的。

“元恪年少輕浮,不懂禮數,還請高兄莫要見怪,喝了這杯酒,冰釋前嫌,如何?”

我不禁冷笑一聲,冰釋前嫌?說的好像是因為我心胸狹隘,不識大體所以與他結下了這“前嫌”,如今他低聲下氣的來求和,我若不給面子,不就作實了自己是個心胸狹隘,不能容人的小人了麼?

酒杯遞了過來,那元恪笑得跟一隻白眼狼一般……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還不屑為了這點所謂的清譽,便與這種無知之徒為伍!

推開了酒杯,我冷冷的言道:

“元公子客氣了,這杯酒,我高辰可喝不起啊!”

說完,站起身來便準備離開了,這酒宴到這也索然無味了,留在此地還有什麼意義?

“既然是道歉,那就該拿出點誠意來啊!”

正在此時,威武有力之聲傳來,這般中氣十足而又威風盡顯,一聽便知此人為武將出生。

一聽那人的聲音,我的神色也不禁有變,沒想到,他居然也來了。

只見來人面如冠玉,相貌堂堂,劍眉星目,而目光銳利,加之身軀凜凜平,虎步生威,片刻之間,便成為眾人矚目之焦點。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我那叔父之子,御林軍統領――高韋!

日裡都只見他穿著武官服飾,今日倒見了他幅巾深衣文人士子的模樣,倒生出幾分懷念之感來。

這文士的服飾都能穿出武將威武的,這北魏朝中還真找不出幾個人來呢!

高韋走了過來,先是給衛王和逸仙行了一禮,然後一臉冷漠地瞥了一眼元恪,隨後又正眼看了看我,恭敬地對我抱拳揖了一禮,笑著言道:

“兄長,你今日來這禊禮,應該叫上為弟的才是啊!”

眾人不禁駭然,這平日裡朝堂從未見高韋與高辰如何交好,雖說兩人都是高氏門人,不是有傳言說他兩人關係不睦,互不搭理麼?怎麼今日這兄弟二人看起來兄友弟恭,其樂融融了呢?難怪都說傳言不可盡信了。

眾人臉色有些發白,方才他們如此對那高辰,不知這高韋會否秋後算賬,這要是得罪了高家,那可以說是前途盡毀啊!

而那元恪早已嚇得冷汗淋漓,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了。

他原本也以為這高辰不過是頂了個高家長子嫡孫的名頭罷了,父親大人都曾說過,那高韋從未正眼瞧過高辰,如今高辰受辱,那高韋理應高興才是,可剛才那一冷眼掃過,不是盛怒又是什麼?

咋然再度聽到高韋喚我兄長,我心中也頗為玩味,他的年紀其實比我小不了多少,如今長得越發高大威武了,又貴為御林軍統領,這兄長喊出口,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唉,都說兄長應該護著弟弟,可看這情況,倒像是反過來了一般。

高韋一出現,那些個士子的表情便已經說明瞭一切,眼看著高韋對我這個兄長恭敬有加,那些人便開始後悔不該對我刻薄無禮了。

我知道,這是高韋故意為之,他就是要這些人看著,高家,就是可以仗勢欺人,就是可以目空一切!

其實,我和高韋的關係並沒有傳言中的那麼糟糕,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讀書習字總在一處,我喜靜,好讀書,而他好動,喜歡習武。雖說我與他嫡庶有別,可我從未低看他,而他也從未因庶子身份而貶低了自己。

我時常與他講解經文,而他也常教我騎馬射箭,互補不足。當年高家還未像如今這般權勢熏天,而那時的我們,則是滿腔的報國熱情,期盼有朝一日,可以復興家族,盡忠報國!

文以安邦,武可定國!

……

自從我出了高家之後,我便很少與他說話了,自然而然,這關係看起來便疏遠了些。

“你貴人事忙,哪能隨意便請得到的啊!”

我苦笑了一聲,有些乏了,而那元恪之事,也已經毫無幹係了,現在,我只想離開此地。

轉身向衛王和逸仙辭別,然後笑著對高韋說道:

“韋弟,今日你來晚了些,這酒宴我喝得也有些意興闌珊,這便回去了,改日,再請你喝酒吧!”

說完,穿上靴子之後,準備離開了。

“那為弟的便等著兄長請我喝酒了!”

我說的那句話本是客套話,他倒是知道我慵懶的性子,定然知道那並非我本意,卻硬生生將這客套話便成了約定。

還是這麼強勢啊……

“那就等著吧!”

我淡淡的說了這句,然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了,至於之後發生了何事,我也沒有心思追究下去了……

在旁伺候著的阿正和紫玉都不禁面露喜色,紫玉見我都能下床走動了,不禁感嘆道:

“真沒想到,那藥當真是有奇效了,昨兒個駙馬爺還躺著,今早便可以下床走動了。”

阿正也樂呵呵的,瞧了瞧紫玉,便開口言道:

“爺,您可得好好感謝公主殿下,多虧了公主殿下悉心照料,爺才能好得那麼快!”

紫玉見阿正越來越懂事了,讚賞似的點了點頭。

“嗯,是該好好感謝公主殿下的。”

我點了點頭,語氣卻還有些中氣不足。

“怎麼,方才是提到本宮了麼?!”

熟悉的生意入耳,可卻少了幾分那令人難以忘懷的溫柔,我的心也跟著揪得緊緊的了。

“公主殿下萬福……”

紫玉和阿正見公主殿下駕到,紛紛躬身行禮請安。

我臉色有些微白,本能的不敢抬眼去看她,可又不得不逼迫自己對上她有些冷漠的眼。

很顯然,她在生氣……

對紫玉和阿正微微點頭,讓他們起身。

今日她依然穿著一身淡雅的白衣,身形婀娜,國色依舊,只是兩眼略失了往日的神采,想來,她定是一夜未眠了。

我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想把一切都跟她坦白,至於未來會如何,我已經不敢再去想了。

當她對上了我的目光後,我明顯的看到了她的峨眉微微一蹙,開始有些迷惑的目光也開始變得銳利了。

只見公主徑直走向了我,在我跟前停下了腳步,然後,伸出手來撫上了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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