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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心計 · 第一百十四章 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

公主心計 第一百十四章 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

作者:千斛明珠

夜色沁涼,月光似水順著視窗流進來,被鏤空的窗扉切割,落成了地上小小的白色方絹。瑞腦銷金獸,凝神靜心的紫檀香菸冉冉,絳紫色的紗幔柔軟,像是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拂過。她睜開了眼睛,眼中是一片清明。

素手掀開簾子,她輕輕地穿了鞋,披衣走向窗邊。

月色空明,素光溫柔。

她望著月光照耀之下顯得更為白皙的手,恍恍惚惚地想著。其實她才不過三十,卻怎麼做成了一國太后,怎麼心境蒼老如同耄耋老人?

十幾年的記憶,她明明記得那麼清楚,像是昨日才經歷的一切。

她還是蘭臺令史的女兒,最好的年華,最美的容貌,最好的才華和性子。她的聰慧和才能,從來不被父親所限制。當母親逼著她學習女紅,她的十指都被繡花針戳傷,父親看見了後心疼,叫母親勿要逼她太緊,母親憂慮著說倘若連女紅都學不好,那怎麼能找到好人家?

父親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說道:“那又怎麼了?我們真兒滿腹詩書,才華傲人,何愁找不到人家?倘若世人真是這般膚淺,那真兒不嫁也罷。左右我還養不起她嗎?”

母親一臉無奈,她卻在心裡暗自點頭。

是啊,比起嫁人來,她更加喜歡跟著父親撰修書籍呢。

便是在這之後,她遇見了他。

父親故友夜間來訪,許久未曾相見的兩人自然是舉杯相歡。她是閨中兒女,夜間不可見外室,便隔著屏風盈盈拜見後便退回去。回去的路上突然想起了自己親手種下的蘭花,趁著月色正好,便提了裙前去瞧上一瞧。

蘭花靜靜地開,沐浴在月光之下,皎皎的銀光落在花上,更添幾分柔美。夜露微微,宛如晶瑩的淚珠,掛著枝葉上搖搖欲墜,美得如夢如幻。

無意間往院門一瞥,正看見一襲青衣,身形挺拔宛如修竹。墨髮束冠,雖然沒有瞧見正面,她也知道那絕對不會是她的父親。她身子一僵,此時再走已經來不及,下意識地便躲到了一旁的樹陰影中。

青衣落拓,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她在陰暗處看見他,面容清俊,身姿修長,一雙桃花眼中光芒如同星宿。少年一步一步地靠近,像是踩在了她的心跳上。最終,他停在了面前的蘭花上,微微俯身道:“‘婀娜花姿碧葉長,風來難隱谷中香。不因紉取堪為佩,縱使無人亦自芳。’果真是妙極,李伯父實乃風雅之人。”

李伯父?她的心思一轉,看來這是認識她父親的人。方才隔著屏風行禮的時候,那分明是聲音渾厚的中年人啊。莫非是?

她無意識地一動,卻是出了聲響。

少年疑惑地順著聲響望來,對上了來不及躲避的她的眼睛,竟也是一怔。

她的腦海忽地一片空白,手腳冰涼,卻也知道此時無法再避開,半掩藏在袖子裡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她努力地穩住聲音,走出陰影到月光下來,盈盈一拜:“李真見過公子。”

少年望著她,卻是神色愣愣。等到她因為他的注視而默默紅了臉頰時,他才恍然驚醒:“原來是李小姐,請恕澄江失禮。只是李小姐貌美如蘭仙,澄江不由不失神。”話一出口,見她面色更是殷紅欲滴,他才意識到自己又在情急之下說錯了話,連忙更正道,“實在是唐突,唐突小姐了。小生並非孟浪,只是,只是......”父親和舊時老友重逢,在前庭相談甚歡。他閒走,聞見蘭花香氣而來,卻不曾想過會遇見她。

方才隔著屏風隱約看見,已知身姿窈窕,如今在月光下一見,真真是動人心魂的美人。

她可不是沒有叫人誇讚過美貌,可是沒有一次能叫她覺得這樣羞澀難言。她微微垂眸:“公子的意思,小女明白。只是夜深,實在不適宜見客,請恕小女先行告退。”

“是,是。小姐請。”他躬身推開了路,一雙眸子卻是直直地盯著她的背影。

翌日,她在房中繡花。父親推門來見她,笑眯眯地望著她看了半晌。她實在不解,問道:“父親,不知道何事尋女兒?”

“真兒啊,今天早上你裴伯父問了我一件事。”他笑了笑,說道,“乃是為了你和裴伯父的兒子澄江的親事。”

她愕然。

她的父親依舊笑眯眯地說著:“他說,昨夜澄江無意間撞見了你,回去後便是寤寐思之,輾轉反側,求著他來問一問我的意思。婚姻大事,雖然說是由父母做主,但是我還是想問問你的意見。你覺得如何?”

“父親,我......”她說不出什麼話來。

“那你是願意了?”她的父親哈哈一笑,見她羞澀不語,心中已經明白了大半,“也對。澄江樣貌品行文采,皆是風流出色,乃是難得的好男兒。你若是嫁給他,倒也好極。”

“那我這就和你裴伯父去商量商量你們的親事。”父親離去,留她一人或羞或喜。

可是她到底沒有等來裴澄江的三媒六聘,而是一紙聖旨。

字字冰冷,句句無情,卻是規定了她的宿命。母親垂淚,父親哀嘆,她卻只是木然地望著自己手裡繡了一半的鴛鴦帕子無言。

一入宮門深似海,這些情愛之事,就不是她所能夠奢望的東西了。她入宮沒多久就已然發現,皇上喜歡的人乃是平安長公主。這不合倫常,但是與她卻毫無關係。

她只要好好地守著她的地位,守著她的挽樺宮,守著那一段短暫卻美好的記憶,那就很好,很好了。

無求,卻是她最大的幸運。她不像洛慧心,賠上了自己的心,又失去了性命,她驀然地看著,觀望,從不願意牽扯到皇上的愛恨情仇之中,所以她取得最後的勝利。

這不是她要的,卻是一輩子必須守著的。

“太后娘娘?”守夜的侍女醒了過來,見她站在視窗沉思,便起身道,“娘娘在想些什麼,怎麼還不睡?”

“沒什麼。”她淡淡地望了一眼明月。月光中那少年的面容幻滅,像是破碎的琉璃瓦,再也不復見。“只是想起了以前一些不大重要的事情。”

幽蘭香依舊,斯人早遠去。

不如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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