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心計 第六十一章 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她的聲音那般輕,好像是帝都一夜落盡了桃花雪,只等那輕盈的最後一瓣花兒落地,好像是夜色深深裡一輪明月淡褪,清輝如紗滑過了碧綠的荷葉,動人卻絕殺。
方梓書的臉色刷的蒼白,清澈的眸中四月瓊花終於在瞬間開盡了,像是被暴風雨侵襲過後一片驚心的荒蕪。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顫抖不止。
“皇姐,你的意思是......”她說了好,他的心裡明明已經有了答案,可是卻不敢相信。因此,那回答竟是如此觸目驚心,生在心底的花破開了美麗,尖銳的刺劃傷肌理,嫣紅的鮮血流出來,痛得他喘息也困難了。他寧可自欺欺人地以為方才那一聲不過是自己擔憂過度產生的幻覺,望著平安的目光乞求而絕望。
平安卻沒有看他,定定地望著堂下跪著的人,頷首:“本宮答應你,只不過這門親事須得延遲至年後。將軍可同意?”
“紫禾敢不從命。”洛紫禾慢慢地笑起來。他這是真的開心,平素自持溫柔的人此刻笑得連牡丹也敵不過半分顏色,一雙眼眸盪漾的水波瀲灩空濛,彷彿是臨摹畫帖最後落筆的那一抹驚豔。
方梓書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竟是清明如初。他微微地笑著:“既然皇姐首肯,朕自然也沒有異議。傳朕的旨意,洛紫禾洛將軍於趙國有功,為人和善,品貌風流,對長公主一往情深,堪稱良配。朕便玉成其美,將長公主賜婚給將軍。婚禮便照長公主的意思安排在年後罷。”
“多謝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若無他事,這便退朝了罷。”
“喏。”
小東西趕忙向前扶住方梓書,驚覺他的手心溫度竟是冰冷得好似霜雪。他的眸底有一道水波輕輕顫抖,但是他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方梓書,只是低眉扶著他走出大殿。
方梓書走得很穩,一步一步,如同行走在花間林蔭,且看風景如畫那般悠然閒適,但是等走到迴廊流轉無人之處,竟是“哇”地一聲嘔出一口血來。一灘血跡,如花,如硃砂,豔冶得驚心。小東西看得神魂俱滅,臉色慘白,一聲淒厲:“皇上!”
“朕無事。”方梓書舉袖擦拭唇邊的血跡,竟是慢慢地笑起來。那笑,如此驚心動魄,他本就生的俊美,如此更是顯出幾分妖孽。“此事不許你張揚出去,否則......”
“喏。”他還在心驚肉跳中,聽見方梓書說話,當下頭點如蒜。
“他好大的膽子,真是好大的膽子......”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語音溫柔得好似床畔對著情人細語,小東西卻隱隱約約聽出幾分陰恨。
是了。旁人不知曉,他卻早就知道皇上心裡喜歡的女子是長公主。洛紫禾將軍依仗軍功,竟然膽大地要求娶長公主。偏偏長公主還點頭同意了。
這怎麼不叫人暗恨?
只是,布衣之怒免冠徒跣,以頭搶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皇上在人前裝作風輕雲淡,背地裡被氣得吐血,不知道誰能承受皇上的怒氣。
清風如嘆。
這裡是心驚膽寒,恨意深埋,而在皇宮的另一邊卻是情景共溫柔,脈脈訴衷情。
“本宮之前為了防止魏國趁著燕趙兩國開戰渾水摸魚,使得趙國腹背受敵,前去遊說魏王,開出條件令他按兵不動。”平安對洛紫禾說道,“條件便是,一年為期,一年後他若能攻下夜池,那麼本宮就要將整個趙國拱手相送。是以,在解決這件事之前,本宮不能與你完婚。你明白?”
洛紫禾何等地聰明。一聽平安開口說魏,便已經明白過來。魏國如果傾國聚兵來攻打,要守住夜池的確不容易,但也並非無計可施。可是,他現在想的不是國家大事......
“紫禾明白。”洛紫禾望著平安,目光溫柔得好似盛開了一池的白蓮。“長公主,紫禾真的好歡喜啊。”那一場年少瑰麗的夢境啊,像是傾城玉璧,深深地藏在他的心裡,永遠說不得,近不得。滿心滿眼都裝了她,可是偏偏只有仰慕著。他以為,美人如畫,終究只是他的奢望,即便是孤注一擲地求娶,心裡也是沒有底的。
他用盡今生所有的勇氣,等待春暖花開。
最終等來那一聲“好”。
沒有人明白這一刻他究竟有多麼感謝上天對自己的厚愛。
平安一怔,接觸到他的目光竟似有些無措,很快便別開了眼睛。“唔。”她頓了頓,問道,“你之前見過本宮?”
“是。”洛紫禾頷首,目光柔和,似乎是陷進了回憶。“那時候,長公主還在潛陽,而微臣尚在蜀山學藝。有一日,微臣奉師父的命令下山到潛陽辦事。微臣因此和長公主有過一面之緣,在萬華山。”年少意氣的他奉了師父的命令下山,辦好了交代的事情之後正打算回去,卻無意間聽見人說起長公主的風華。
他也聽說過,趙國長公主平安美貌無比,性子冰冷沉默,才華橫溢。可是那終究是聽說,往往被誇大神化,就比如說他自己的公子之名。是以那時候,他並沒有對見見長公主有多大的興趣。可是在經過萬華山的時候,他聽見有樂聲陣陣,旋律清揚婉轉,竟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曲調。似笛非笛,似簫非簫,卻是說不出地勾人。
他還年少,對樂曲實在痴迷。因此起了心思想要見見這吹奏的人。順著聲音靠近,穿過了茂密的林木,他透過樹葉空隙看見了背對著自己的女子。一身素衣,衣裳上的梅花開得實在動人。烏黑的長髮披散,被山風吹起,像是絲絲縷縷的青煙。這個背影,靜謐而美好。他痴痴地看著,竟是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有另一個女子走過來,樂聲停歇。女子口中說的是,長公主。
他的眼中有波光一顫。吹奏的女子回過身,眉目之間神色淡淡,卻是驚人的美貌。她的手裡有一片碧綠的葉子,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樂器。
“本宮知道了。這便去罷。”
她的聲音好似她的人,冷,卻冷得叫他心動。
趙國長公主,平安,從此成了他魂牽夢縈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