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傾城絕色
更新時間:2012-05-13
雪衣人的聲音很輕很淡,不帶一絲的煙火氣兒,那樣的輕,如同神鳥掉落的尾羽,自九重天上翩然墜落;那樣的淡,恰似窮極之巔繚繞的雲霧,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明明不是多好的語氣,因為那語調的悅耳,聽起來竟宛如仙音。
“主上,指環在他手裡!”另一桌的舊音,看到雪衣人手上的指環,脫口喊出聲,而同一時刻,輕末已縱身而出,擋去了雪衣人的退路。
“閣下認識此人?”雪如深打量著眼前被一身雪白包裹住的人,疑惑道。
“並不相識,”黎蒼墨提了提手中的黑貂,墨色鎏金的眸子微微眯起,看向雪衣人,問道,“不知足下是何人,將本座的指環盜去有何用意?”
“雪球給我的。”雪衣人的下巴抬高了些,那加了重音的“給”字,明顯地表示出了他對於那個“盜”字的不滿。
“雪球?這小東西的名字?”黎蒼墨垂眼打量著那隻黑貂,黑貂衝他齜了齜牙,銜在嘴裡的醬鴨翅已經啃了一半。
“哈,這隻黑貂叫雪球?依本少看,還是煤球兒更加貼切!”陌尋歡大笑出聲。
黑貂齜牙的物件立刻換了一個。
完全沒有將仇視地瞪著他的黑貂放在眼裡,陌尋歡搖晃著摺扇,語帶玩味地補充了一句:“想來,足下並不是尋常人。能在大漠之中裹上毛皮斗篷,將一隻黑貂起名叫雪球,倒也符合足下的趣味!”
“大漠?”雪衣人的聲音帶著不容錯辨的疑惑,斗篷下的腦袋轉了轉,似在打量四周,隨即又吐出一聲,“奇怪的地方。”那一聲是肯定的語氣。
“最奇怪的該是足下才對,不過一聲姓名卻遲遲不肯告知,足下來此究竟有何目的?”林靖翰回到座位上,臉色凝重,周身散發的壓力足以叫他面前的對手不寒而慄。
“目的?”雪衣人卻似完全感覺不到,看了林靖翰一眼,就這麼重複了一聲,又轉過頭看著黎蒼墨,手指再次指向黑貂,肯定地說道,“還我。”
黑貂配合著雪衣人的話,“吱嗚”得更加賣力了,如果它不是在“吱嗚”的同時,堅定不移地啃著醬鴨翅的話。
“那你也該還我才是。”黎蒼墨面色不變,回指著雪衣人手上的指環。
一時間,場中的氣氛莫名地詭異。
“這隻黑貂……”林靖翰的出聲打破了僵局,他本是隨意瞅了黑貂一眼,細看之下,面色忽然變得驚疑古怪起來,“這隻黑貂是……”
“表哥,這貂兒有什麼古怪嗎?”花若惜歪著腦袋,不解道。
“若是姬某沒有看錯,這黑貂,該是靈族。”姬肆雅出聲道。
“雅公子何時有看錯的時候?”黎蒼墨一聲反問,肯定了他的回答。
“哦?”陌尋歡低呼一聲,摺扇合起,託著下巴,一雙深藍的眸子顯得深沉含蓄起來,“沒想到,現在居然還能看到靈族!”
雪衣人見周圍的人看向黑貂的眼神變得熱切起來,不由上前一步,伸手搭上黎蒼墨抓著黑貂的手背,微仰起頭,道:“雪球是我的。”
他的語氣,固執得叫人覺得可愛。
手背上忽然多了溫涼的觸感,那戴著血玉指環的手指修長,纖細,白皙,瑩潤,即使是最極品的羊脂暖玉也無法比擬。黎蒼墨心頭一動,面上不露聲色,視線下沉,落在雪衣人斗篷外精緻的下巴上。他低笑一聲,吐出一句話:
“而指環是我的。”黎蒼墨說著,手背隨即一動,震開了雪衣人的手心。
黑貂雪球遭受無妄之災,那一震把它還沒啃光的醬鴨翅給震掉了,雪球的小舌頭舔了舔嘴巴,亮晶晶的眼神看了眼掉在桌上的醬鴨翅,又落到碟子裡的蠔油鳳爪上。
“主上,不妨讓屬下出手!”輕末在一旁請示,大有強行奪回的意思。
“退下吧,”黎蒼墨微微擺了擺手,撈起四肢扒拉著要撲向雞爪的黑貂,視線由雪衣人手指上的紅芒移向他被斗篷遮掩的面容,緩和道,“罷了,暫不計較東西的歸屬權,現下黑貂在本座手裡,血玉指環在你手上,你我交換,如何?”
“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勸足下還是聽從主上的指示,”舊音冷著聲,威脅道,“否則,我等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會放過。”
“我若不給,你們便要追我?”雪衣人聞言,鄭重地問了一句,語氣中有著一絲旁人難以理解的愉悅。
“萬不得已時,也只能如此。”黎蒼墨沉聲答道。
“那,好吧。”雪衣人點了點頭,嘴角微微揚起,他摘下指環,拿在手指間,遞到黎蒼墨的面前。
“甚好,那這小東西便給你。”黎蒼墨低笑一聲,將黑貂拋回給他,正欲接過指環,誰知雪衣人在接到黑貂的那一剎,猛地收回了手臂,轉身便要奪門而出。
黎蒼墨眼疾手快,起身的同時,一掌抓向雪衣人的肩頭,卻只摘下了他的斗篷,如瀑青絲瞬間披散,比夜幕更為神秘,而提前一步攔向門口的輕末,竟如同著魔般怔愣原地。
雪衣人自輕末身旁掠過,步履輕巧地如同貓兒一般,黎蒼墨縱身追去,舊音緊隨其後。
夜色之下,一道白影如同星子般劃過天幕,璀璨,優雅,捉摸不定;又一道暗影,卻如同成為了黑夜的一部分,深沉,飄渺,忽隱忽現。比起這兩道身影,那稍遠些的紫色光影,雖然同樣的狡黠,多變,卻還是顯得遜色了。
三道影子在淨土之上纏繞追逐,卻始終無法相觸。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主屋之內,剩下的人依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雪如深眉頭鎖起,目光時不時地看向門外。姬肆雅拿著雪衣人掉落的毛皮斗篷,眸色深沉。林靖翰撫摸著腰間的劍柄,想必又是在思索劍法。花若惜則雙手託著下巴,一雙桃花眼眨了眨,不知在想些什麼。
陌尋歡手中一把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藍眼睛轉了轉,終於忍不住問道:
“不知輕末護法適才瞧見了什麼?”
他的問題,顯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眾人的目光不由都看向輕末。究竟是什麼,能夠讓西淇黎家天、地、玄、黃四大護法中,最為沉穩的地護法如此失態?
輕末的臉色尚未恢復過來,仍舊顯得有些失魂落魄,他定了定神,正欲回答,一陣風忽然飄來,攜著那道白影,翩然落至屋中。
這一刻,似乎連時光都靜止了。
那忽然出現在屋內的人,穿著一身似雪的白衣,雖說是男子的裝束,卻紋理精緻,乾淨得不染半點塵埃,更似乎收斂了月之光華,行動間竟有銀輝灑落。那人有著一頭烏黑的青絲,長至腳踝,就這麼肆意披散著,隨著窗外吹進來的夜風,輕輕舞動,恰似一張蠱惑的網。
那人的容貌無疑是美麗的,美麗的甚至模糊了性別的界定。世傳鮫人的容貌是世間的極美,而即便是鮫人,若是面對這樣一張面容,怕也只能被蠱惑。
他的眉,如同天邊那輪高懸的彎月,清韻雅緻,難以名狀;
他的眼,如同看遍了紫陌紅塵,滄海桑田,波瀾不興地一瞥,最是純粹動人;
他的唇,如同飄零的飛雪中灑落的硃砂,微微勾起時,似有漫天蝶舞。
他的手中,拿了一枝正開得絢爛的無憂花,想是才從枝頭摘下的,那或淺紫或粉白的花瓣上沾著露珠,微微搖曳著,恰如顫抖的靈魂。
那人徑自走到黎蒼墨之前的位置上坐下,一臉愉悅而得意的笑容,似乎帶著旁人的心情都變得明快起來。趴在他肩膀上的黑貂,早已按捺不住地撲向桌上的美食。
但下一刻,那人的笑容便消失了,只因他聽到了一句話。
“那血玉指環,該還來了吧?”那道嗓音低沉清魅,更有著不容拒絕的魄力。
眾人恍然大悟,這正是之前的那個雪衣人!
那人猛地扭頭,控訴般地看著隨後一步趕來的黎蒼墨,眼裡滿是濃濃的不解,更帶著一絲淡淡的委屈。
“你想耍賴?”
看到這樣的表情,聽到這樣的問話,黎蒼墨簡直要被氣笑了,而之後到達的舊音,更是按著起伏不定的胸口,張口便道:
“耍賴的是足下吧,出爾反爾,居然還惡人先告狀!在座的諸位可是都看著呢!”
“明明你們沒有追上我,而且時間也到了,該是我勝了才對!”雪衣人睜大銀灰色的眼眸,好不理直氣壯。
“哈,這是什麼道理?說好了交換,卻拿了東西走人,沒被追上就可以不還了?”舊音幾乎氣急敗壞地喊道。
“的確有這個道理,”溫和的嗓音緩緩道來,透著安撫人心的意味,姬肆雅悠然一笑,看向眾人道,“只不過,那是鮫人族的道理。適才這位足下答應的,其實並非交換,而是那一句――追。”
“鮫人族?”花若惜驚叫一聲,“莫非,這位足下是鮫人?怪不得,怪不得……”漂亮得這般驚心動魄,噬人心魂。
“即便不是鮫人,也與鮫人族關係匪淺。這件斗篷是雪貂絨的,雪貂只活動在極寒之地,”姬肆雅說著,將斗篷還到雪衣人手中,“而灝湮大陸的雪域僅棲雪谷一處,位於南源。據姬某所知,棲雪谷的雪貂,早在幾百年前就絕跡了,是出不了這麼一件斗篷的。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這身衣裳,記得若惜小姐曾在帝都的拍賣會上,高價買回了一方巾帕,你看看,與這身衣服的材質,可有什麼不同?”
花若惜聞言,立刻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巾帕,一看之下,不由失聲叫道:“天,是鮫綃,這身衣裳全是鮫綃制的!”而且看起來,甚至比她這方花了天價夠得的鮫綃,材質更加上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