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傾城 19 紫霄真人
更新時間:2012-05-30
“孽徒,那是誰?”銀黑色的眸子褪成了淺銀色,洛傾城疑問道。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足下隨我來。”紫霄真人微微頷首示意,揚起袖擺轉身,垂下的輕紗被他的袖風帶動,似乎飄揚了一下。
洛傾城毫無遲疑地跟了上去,雪衣所過之處,留下一地星光。
待兩人出了玉人館,館中的眾人恍然驚醒般炸開了鍋。
“那人,那人該是神仙吧……”
“神仙下凡了,神仙下凡了啊……”
……
此刻,坐在紗簾後的蔓荷,“咚咚”的心跳聲才慢慢地平靜下來,她下意識地伸手理了下鬢角,手指觸控之處一片光滑,頓時大驚失色,叫道:
“那串珍珠——”
那串珍珠此刻正藏於紫霄真人的袖中。離開玉人館之後,兩人一路疾馳,來到了湛府祖屋後的盼君湖。
不待稍息片刻,洛傾城直接開口問道:“你說的孽徒是什麼人?這些東西不是你留下的,是那個孽徒留下的?”
“這些東西,是我留給我那位孽徒的……”遲疑許久,紫霄真人方才答話,神色間流露出一抹慘然的悲慼與悽愴的無奈,“已經過了千年了啊……說來慚愧,貧道磊落一生,卻收了這麼個孽徒,在未能清理門戶之前,無顏面對道宗上下,只能自我放逐。”
“那個孽徒做了什麼?”
“他做了什麼?呵……他做的是道宗子弟絕對不該也不能做的事……”紫霄真人苦笑一聲,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緩緩道,“那是千年以前的事了,當年,貧道突破開陽境界,軒轅門送來這把拂塵作為賀禮,極品的兵器太過珍貴,貧道自當親自前去西淇炬巖山回禮。而在從軒轅門出來後不久,貧道路遇一位少年,瞧著根骨奇佳,當下便動了心思收他為徒。道宗收弟子,最是講究天賦,貧道見那少年天賦極佳,一時欣喜,竟忘了道宗入門還需考究的一項,就是這一念之差,才釀成了所有的禍端!”
“還要考究的一項……是什麼?”洛傾城眼波動了動,詢問出聲。
“那一項,便是心性。那少年雖然有著上乘的天賦,卻是心思不正之人。尤其是在泛舟河偶遇清兒之後,他的本性便逐漸暴露了!”說到這裡,紫霄真人忍不住長嘆一聲,“清兒便是這湛家的先祖,原名湛清,是一位鮫人。適才玉人館裡的那首歌,是足下教與那歌妓的吧?看來足下與鮫人族淵源頗深,清兒曾經說過,這些歌謠是他們鮫人傳承的記憶中留下來的。”
“的確有淵源。”洛傾城吐出五個字肯定了他的想法,卻是並未說全。
看出洛傾城並沒有解釋的意思,紫霄真人也不追問,只是繼續說道:“鮫人有著蠱惑的容貌,動聽的聲音,最能迷惑塵世間的男男女女。那時候的人還是把鮫人作為異類看待的,稱他們為海妖,也就是深海的妖精。足下既然與鮫人族有淵源,也該知道,鮫人的修為達到泠後,魚尾便能幻化成雙腿。清兒既然姓湛,便說明她的修為已經達到湛的境界了,還記得初見面時,她就坐在河邊,赤裸著雙足戲水,以貧道的修為自然能夠看出她並不是凡人。”
“鮫人是好奇、熱情而又善良的,她知道貧道識破了她的身份,也不害怕,反而很高興地邀請貧道以及貧道的那位弟子去湛府做客。那時候的她是湛家的家主夫人,那位湛家主也是一表人才風度翩翩的人物,對待貧道同樣非常的客氣有禮,兩人相敬如賓,湛府上下也是和樂融融。”
說到這裡,紫霄真人的語氣陡然變了,戚然、悲哀、無奈百感交集。
“貧道在湛府住了有月餘,為了不給清兒帶來麻煩,並未將此事通知師門,畢竟世人對於鮫人的看法不同。後來想著時日已久,是時候迴歸師門,正待作別,卻不知那孽徒已經迷戀上清兒不能自拔,為了破壞清兒與湛家主的關係,居然抖出了清兒是鮫人的真相!”
“然後湛家要趕走她?”洛傾城揣測了一句。
“趕走?不,若是趕走倒也罷了,”紫霄真人冷笑一聲,“世人都知鮫人滴淚成珠,善織鮫綃,價值何止千萬金?何況海底的寶藏不計其數,卻只有鮫人才能獲得。當時的湛家不過是個三流世家,財富人脈都不充足,現下府上出了個鮫人,你說,他們會怎麼做?”
洛傾城沉默不語。不遠處,一人沿著月色疾步走來,倒映在湖面上的影子修長偉岸,可能是急著趕路,他的衣襬顯得凌亂,兩鬢的髮絲也由於額頭溢位的汗水雜亂地服帖著,正是炎子燃。只聽他沉聲說道:“真人的意思是,湛家靠著那位鮫人斂財?”嗓音猶自帶著喘息。
紫霄真人打量了炎子燃一眼,眸中劃過一絲詫異與驚疑,脫口而出道:“你是湛家的後人?”
“在下是炎家子弟,這位湛嵐妹妹才是湛家的後人。”知道面前的人就是道宗的紫霄真人,炎子燃神色恭敬地解釋道。
“足下是湛家的後人?”紫霄真人看著洛傾城說出這句話,語氣顯然是不相信的。
“這不重要,你還沒有說,湛清後來怎麼樣了?”洛傾城追問道。
“後來,後來還能如何?”紫霄真人搖了搖頭,嘆息道:“那傻清兒因為對湛家主還心存愛意,即使湛家靠著她斂財,她也全部忍受了,哪怕是哭瞎了眼睛,磨損了手指,依然沒有口出怨言。”
“那你的徒弟又做了什麼?”聽到這裡,洛傾城忍不住插了一句。
“清兒的身份曝光後,仍舊無怨無悔地為湛家付出,沒有如那孽徒所願。一怒之下,他瘋狂地屠戮湛家的人,貧道阻攔不及,那位湛家主便是死在了他的手上。湛家主死後,清兒便留守在這個盼君湖,年復一年痴等著那個男人的轉世。”說到這裡,紫霄真人的臉色再次沉了下來,停頓了許久,他才接著說道,“那孽徒心魔作祟,幾乎滅了湛家滿門之後,便一直在西淇流竄。為了維持長生不老之身,他強行吸取他人精血,千年來在西淇犯下無數血案,貧道慚愧,始終無法將他抓獲。”
“這麼說來,八年前湛家發生的慘案以及琅琊城歌妓的死亡,也是真人的那位徒弟犯下的殺孽了!”炎子燃明瞭地點了點頭,忽又疑惑道,“但是在下不明白,那人何以要向眾位歌妓出手?”
“鮫人天生能夠吸收日月精華,即使清兒守著盼君湖,放棄了主動修煉,千年的歲月沉澱,她的修為也逐漸達到了湛的頂峰,八年前,終於突破了湛的境界,她不得不陷入沉睡。在她沉睡的前一夜,就在這盼君湖,她唱起了那首《星月訣》,當時夜深人靜,偶然被一過路的樂師聽去,那樂師正是倚翠軒的,後來這首歌謠便傳了出去,也那孽徒引了過來。想是他覺得清兒的歌謠,這些歌妓是不配傳唱的,所以將她們一個個都殺死了。”紫霄真人說著,忍不住遺憾道,“那一次,貧道本來已將他打傷,但最終還是被他給逃掉了。”
“這也不是真人的錯,”炎子燃寬慰道,“真人為了此事,隱姓埋名上千年,即使是收徒落下的業障,也全部還清了。”
“有些事情,是還不清的……”紫霄真人自嘲一笑,露出袖中那串珍珠,看向洛傾城道,“不知這串鮫珠,足下從何得來?”
銀黑色的眸子下垂,看向湖面,洛傾城輕聲道:“湖底的空間裡拿來的,你沒進去過麼?”
“貧道並非鮫人的喚醒者,又如何能夠進入鮫人的空間?”紫霄真人苦笑著搖了搖頭,隨即正色道,“今夜足下想必是要引貧道的那位孽徒前來,卻被貧道給登先了。日後足下若是遇著了那孽徒,還請知會貧道一聲,貧道就在琅琊城外的紫雲觀中。”
洛傾城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紫霄真人說了聲告辭,便揮起拂塵,幾步便消失在兩人的視線中。
“紫霄真人果真突破了搖光境界,成為散仙了!”炎子燃感慨道。
洛傾城看了他一眼,想著剛才聽來的話,忽然隨口問了一句:“你怎麼會過來的?”
“在下知道湛嵐妹妹布了局想要抓住那個兇手,心下有些擔憂,所以便尋了過來,”炎子燃柔聲笑道,“不過,現下知道紫霄真人不是兇手,倒也寬慰。”
“你這麼肯定他不是兇手?”眼波流轉,洛傾城奇道。
“這般的仙風道骨,世間又能有幾人?這樣的人又怎會犯下諸多殺孽?”炎子燃確通道。
“他是不是犯下了殺孽並不清楚,但是,他並沒有說實話。”所言非實之人才會心虛,即使他的心虛細微的捉摸不透,洛傾城還是捕捉到了。
夜深人靜,暖閣香閨。
躺在軟塌上的含煙,聽到帷帳內不時傳來的窸窣聲,思量許久,忍不住問道:“主子睡不著,可是有什麼心事兒?”
“我想不明白一些事情。”帷帳內傳來一聲輕淡的嗓音,攜著濃濃的疑惑味道。
“若是無妨,主子不妨說給含煙聽聽,含煙雖說幫不上大忙,能替主子分擔分擔也是好的。”含煙柔聲細語道,她的聲音清和不顯得甜膩,讓人聽來很是舒服。
時間過去許久,當含煙以為帷帳內的人已經睡著了時,那一聲不確定的問題傳了過來。
“……人為什麼要說謊?”
“說謊?”顯然是沒有預料到洛傾城會說這個,含煙的語調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接著揣測道,“也許,是因為有人聽不得真話,所以,註定了別人只能說假話了……”
“為什麼有人會聽不得真話?”
“很多真話,往往太過殘酷……人就是這樣,寧可相信虛假的美好,也不願相信真實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