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小鳳死了

蠱仙娘娘·上玖殿下·8,573·2026/5/18

「白猴……」我驚愕低喃。   白朮淡淡道:「是山魈。」   山魈,附了王無患的身?   青漓平靜安排:「先送宋淑貞回宋家,李銀杏,此事就交給你了。」   銀杏嫌棄抱住死裡逃生受驚過度的宋淑貞,不樂意地試圖反抗:「非要我送她不可嗎?」   仇惑收回大刀:「沒辦法,我家娘娘和她家宋花枝不對付,宋花枝要是看見我家娘娘送她母親回家,她不得徒手生撕了我家娘娘……」   銀杏扁嘴,委屈地昂頭看雪仙:「阿雪,你得陪我一起,宋花枝發起瘋來我也遭不住啊!」   雪仙溫和應下:「無妨,等會兒我揹她回去。」   我想了想,道:「還是先別送回宋家了,回我們家。」   「你要把她,帶回你和蛇王大人家?」   銀杏十分不爽的第一個反對:   「不行不行,還是我和阿雪把她送回去吧!二十多年了,她都不許你進她家家門,你又憑什麼讓她汙了你家淨土!」   受驚過度的宋淑貞僵了僵,呆滯昂頭,迷茫看我。   我淺淺道:「她身上的傷疤,我有辦法給她去除掉。」   銀杏還是不贊同:「她身上的傷,是她自己造的孽!與你沒關係。」   雪仙握住銀杏的胳膊,善解人意道:   「阿杏,聽鸞鏡的吧。宋淑貞對她有生育之恩,不管宋淑貞當初是否想要鸞鏡這個女兒,不管宋淑貞生下鸞鏡後,如何待鸞鏡。   宋淑貞對鸞鏡都沒有十月孕育之恩,讓鸞鏡為她做些什麼吧,就當是、還了宋淑貞這份恩情,與宋淑貞兩清了。」   銀杏聽罷,這纔不情不願地低頭哦了聲。   「成吧成吧,先回家,等鏡鏡給她處理完傷口,我再把她送回宋家!大祭司,您老早知現在,又何必當初!」   宋淑貞面色灰暗地低頭,哽了哽,一言未發。   銀杏扶著宋淑貞回到我家後,宋淑貞看著模樣大變,卻又似曾相識的外婆家,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銀杏與候在家裡等我們的蓮霧姨先將宋淑貞扶進外婆生前的房間,我與大寶二寶則去準備浴桶熱水及所需藥草。   熱水燒開,大寶二寶幫忙把水拎去房間倒進浴桶。   我去廚房隔壁的小儲物房拿竹篩挑了幾把藥草,幾瓶陰蠱粉。   東西剛準備齊全,銀杏就很不開心跑來儲物房找我著急告狀了:   「鏡鏡!宋淑貞她死活不許我們碰她衣服,蓮霧姨好心幫她更衣,她卻發了瘋似地胡亂反抗,都把蓮霧姨推撞在桌角上,撞傷後腰了!」   我愣了下,不急不緩地把東西轉移進小竹筐裡:   「辛苦你們了,她,高高在上驕傲了一輩子,當然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狼狽不堪的一面,更何況,你和蓮霧姨都是她虧欠之人。   她視你為情敵女兒,視蓮霧姨為情敵,在你們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堪,比殺了她還讓她痛苦。沒事,等會我去伺候她沐浴。」   銀杏忿忿不平道:   「要我說你就不該把她帶回來,出手幫她。她以前可沒看在母女情分上對你心慈手軟過。   你還親自去伺候她沐浴更衣,你能把如何去除她身上那些刺青的法子告訴她,就已經是給她這個生身母親臉了!」   我拎上小竹筐,無奈嘆道:   「李大叔說得對,當年的事,各有難處。我也就只幫她這一回,何況,我帶她回來並不是心疼她這個母親,而是有些事,也該讓她慢慢認清了。」   外婆的離世,一直是我心中的一道坎。   宋淑貞是我母親不錯,可她卻間接害死了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那個人……   外婆離世前的數個夜晚裡,悲傷地躺在牀榻上含淚呼喚宋淑貞的小名……外婆的遺憾,我得為她圓上。   哪怕,外婆現在已經順利轉世,世間再無宋瑤芝老祭司這個人,她前世的執念,總得有人為她化解。   我拎著東西去外婆房間時,宋淑貞正蜷縮在外婆的牀上雙手扯著自己衣物瑟瑟發抖——   蓮霧姨手裡拿著自己的乾淨衣裙,無計可施地與我輕聲說:   「還是你來吧,小梨不想讓外人看見她的傷痕,她這次,的確被嚇得不輕。我和杏兒不宜在屋裡幫襯你,我先出去,等你這邊處理得差不多了,有需要的地方再喊我們。」   我聽話點頭:「嗯好,剛才麻煩您了,蓮霧姨。」   「無礙。」蓮霧姨將乾淨衣服疊好放在小凳子上,快步離開房間,順手幫我們關上房門。   我瞧了眼面無血色的宋淑貞,先去盛滿熱水的浴桶前灑下草藥與陰蠱粉,再往水中滴幾滴玫瑰花露,壓一壓水裡衝鼻藥草味。   調好了浴湯,我才放下竹筐,撤下門口的紗幔,脫了大袖紗衣外套。   動作輕柔地扶住宋淑貞胳膊,摻著渾身都在打抖的宋淑貞下牀。   為她拆下頭上的銀飾,挑一根桃木簪給她重新挽起長發——   「你身上的傷都裂開了,血把皮膚和衣料黏在了一起,忍著點,會疼,我儘量手輕些。」   我抬手要為她脫衣服,可她卻下意識身上一抖,縮著腦袋抓緊肩上衣物……   我見狀,沒有強迫她接受,只先從她衣上佩飾卸起,平靜道:   「外婆從前與我講過,你小時候的故事。   她說,你三歲那年,剛學會跑,學會利落說話,有一回,她出門辦事被仙家打傷了後背,回來時,背上的衣物都被血濡溼了。   她怕你看見害怕,便說是在路上淋了雨水,她以為她能騙到你。   誰知你那時竟已什麼都知道了,她在房間偷偷換衣物時,你一個人跑去廚房燒熱水,小小的身軀拎不動水桶,便一瓢一瓢地往浴桶裡送。   外婆在房間打坐調息了半個小時,你突然闖進外婆房中,拉著外婆的手,帶外婆去下屋,指著水溫剛剛好的浴桶,哄著外婆去沐浴。   知道外婆一個人上藥不方便,就踩著小凳子站在浴桶邊,往手心倒滿藥水,用肉乎乎的小手給外婆上藥,清理傷勢。   大祭司……外婆說,我們倆小時候,性子如出一轍。幼時我拿著樹枝出門放羊,抓著羊角不撒手,外婆每每看見,都要駐足愣上好一會兒。   外婆說,你小時候,也喜歡欺負小羊,掰羊角,有一回,還被羊頂摔了個四腳朝天,嚇得哭著往她懷裡撲,打那以後,你就成天纏著外婆,要外婆把羊燉了,喝湯喫肉。」   雕花銀項圈與精緻的銀腰鏈解開放在桌案上,我輕輕扯開她的腰帶,她抓在衣領處的雙手,亦下意識鬆開。   「她……還會和你,提起我?」她意外低喃。   我點頭:「經常提。她上了歲數後,就常憶起你幼年時的天真乖巧,少年時的膽大勇敢,中年時的……獨當一面。」   兩層外衣脫下,我開始著手給她脫貼身的那襲裡裙。   她慢慢放下戒備,雙手垂落於身子兩側——   言語蒼涼道:「我還以為,她只會記起,我有多忤逆混帳。」   我小心翼翼地將那層衣物從她背上揭下……   殷紅的傷口,滲出一滴滴新血。   血珠停留在那一道道屈辱的痕跡上。   她痛得咬牙,脖頸間青筋凸起。   低頭悶哼出聲。   我努力放輕手,不讓自己弄疼她。   「外婆過世前,那幾夜裡,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她疼得額角滲冷汗,閉上雙眼深呼吸:「她恨我,對麼?像我巴不得她早點死那樣,恨不得帶我一起下地獄!」   刺耳的言語激得我手上一頓,強忍住直接扯掉她的衣物,揭開她一層皮的衝動,壓下心底怒火,吞了口涼氣,冷下嗓音道:「在大祭司心目中,親情,就那麼低賤麼!」   她聽罷哽了下,隨後又道:   「她厭惡我,我恨她。她與我的之間,便如你與我,我不願意看見你,你也心裡怨恨著我。若有一天,別人和你說,我還疼愛你,你信嗎?」   「你至少自幼便在外婆膝下,你們母女之間,是有誤會,才成了仇人。   而你不願意看見我,是因為你恨我父親,你覺得,我是我父親的賤種,你覺得我不配從你肚子裡爬出來,更不配繼承您的衣缽。   說句更直白扎心的,你甚至覺得這世間一切好事物,我都配不上。   你盼望見到我生活不如意,盼望看見我眾叛親離孤苦無依,你特別想,我淪落到整個陰苗族,乃至整個人世間,誰都能踩我一腳的境地,以此來佐證,你當年遺棄我,你厭惡我是正確的。   外婆她是真的愛你,愛過你。而我,尚在母體時便承載著你對我父親的所有怨恨。   你從未將我視為女兒,你只當,自己生了個仇人。我與你之間,沒有任何美好回憶,我從未感受過一日母愛的溫暖,從小到大,你沒有一天,不在盼著我死。   所以,說外婆對你有愛,有不捨,我信,說你愛過我,我不信。   在孃胎時、幼年時都沒得到的母愛,我現在成年了,又怎會不自量力地再奢求呢?   你不配與外婆比,我也同你,不一樣。」   她嗤笑兩聲:「原來在你心中,這樣瞧不起本祭司。」   「彼此彼此,我們兩個,不是一直都互看不順眼麼?」我將她的衣物徹底除掉……   這纔看見,她滿背都是王無患的名字,以及……許多零碎不堪入目的汙言穢語。   腰肢與大腿上,還青一片紫一片……   甚至、下身還有血。   扶她進浴桶沐浴,我站在她身後,撩水擦拭她肩上的傷疤,用混著陰蠱粉的洗澡水為她抹去肌膚上的刺字——   她掬起一捧水送到鼻息前,皺眉,恍然大悟:   「陰蠱……呵,你自幼就天分極高,巫術練得極好。   沒想到,不允你修煉巫術,你便鑽研陰蠱……這些陰蠱,可是連我,連你外婆,都制不出來。   看來,你外婆說得對,就算搶了別人的氣運,也阻止不了別人變得更好。   老天爺,終究還是更眷顧你。」   「老天爺眷顧我難道不是應該的嗎?宋花枝纔是那個多餘的人,她佔著我的身份,奪走我的氣運,甚至還想要我的命,老天爺如果不眷顧我,我現在就沒機會站在你面前了。」   「要怪,只能怪你父親……是他逼我的。」   「我父親不該插足你與李大叔,那外婆呢?柳螢娘纔是插足外婆家庭的第三者,為什麼你反而為了柳螢娘恨上了外婆?」   「你怎麼知道柳螢娘!」宋淑貞雙手驟然緊緊攥住浴桶邊緣,凝聲問我。   我冷笑:「天底下的任何祕密,都無法隱瞞一輩子,總有見天日的時候。」   宋淑貞無助地往後一靠,精神頹廢:「上一輩的事,你別多管閒事,不該你胡亂插手。」   「可是,大祭司,你忘記了麼,是你害死了我的親外婆,你手上,可是有我爹、我外婆兩條人命。」我低著頭,風輕雲淡撩水為她淨身。   她閉上眼睛,痛苦道:   「我在最需要她陪伴的年齡,她為了陰苗族,拋棄了我,一走就是三年。   這三年間,我生病,是柳姨在照顧我,我下雨天想娘親,也是柳姨把我護進懷裡,柳姨盡心盡力照顧著我的飲食起居,在我的印象裡,柳姨,甚至比她這個母親,更像一個稱職的媽。   身為大祭司的女兒,生來就是悲哀、孤獨的。   她是祭司,她成天忙著處理東家長西家短,從我記事以來,我連和她一起喫頓飯,都是奢望。   她從沒帶我出門玩過,上學時,別人家的孩子都有父母送,我就只有父親偶爾去接一回,我的母親,從來不管我今天在學校學了多少個字,明天在學校考了多少分……   我的世界裡,似乎只有父親,母親,只佔了百分之一。   我的生辰,雖然年年她都陪我過,可我也想喫一碗媽媽親手做的長壽麵,也想買蛋糕,回來和媽媽一起許願,哪怕什麼都沒有,能單獨與媽媽待上一天,也夠了。   可、我這個願望,從未實現過。   每年生辰,她都是夜裡纔回來,有好幾次,我都等她等到睡著。   在她的心裡,陰苗族的每個族民,都比我更加重要。   她閉關前幾天,我哭著求她不要離開我,可換來的,是她狠心拽開我的手,決然轉身離去。   她走後,我真的好想她,我不想一個人睡,我害怕夜晚的漆黑,我冷,我難受,我想要偎進她懷裡,我缺乏安全感。   這時候,柳姨出現了,柳姨會給我做好喫的,冬天會給我做棉襖,做手套,夏天會靠在我的牀頭,熬夜給我驅蚊打扇子。   每年生辰,柳姨都會送我不一樣的禮物,給我買蛋糕,陪我喫長壽麵,我病了,也是柳姨整宿不合眼的照顧我,家裡有了柳姨,我和父親,與她,才更像一家人。   是柳姨彌補了我童年母愛的空缺,我知道,你外婆恨她破壞我們的家庭,可,柳姨向來不爭不搶,她喜歡父親,父親也喜歡她,她在家裡,是不會給你外婆惹麻煩的。   柳姨那麼善良的一個人,你外婆偏就,容不下她。還動手打死了她。   她明明答應過我,不對柳姨下手的。」   我忍不住譏笑:   「你覺得,你們一家四口把日子過好最重要對麼?   柳螢娘不爭不搶,所以很適合給你父親做妾,你父親命真好,不用努力便可坐享齊人之福。   你也命好,既有個受人敬重,一族領袖的大祭司母親,又有個疼愛照顧你的小媽。   聖女的名你要了,親情,你也要了。不過,周伯仁和我爸一樣,都是入贅到宋家的吧。   那憑什麼你不喜歡我爸,就能親手逼死我爸。   周伯仁出軌,你就要求外婆大度容忍呢,還得寸進尺的,企圖和一個第三者光明正大的成為一家人,這種不光彩的事,你還覺得挺光榮對吧?   既如此,當初你不喜歡我爸,幹嘛不給我爸納個妾,我爸有了新女人,自然就不會把心,放在你身上了。   你們一家三口把日子過好,纔是最重要的事。」   宋淑貞激動坐直脊背:「那能一樣麼!」   我反嗆:   「怎麼不一樣了?你只因為你不喜歡我爸,就可以把我爸殺人滅口,外婆為什麼不能因為愛人出軌,殺了小三和渣男?   換而言之,外婆能忍受和小三做一家人把日子過好,你為什麼,就容不下我爸一個妾呢!」   「你!」宋淑貞生氣挺直腰桿,但卻牽動身下傷勢,痛得額頭冒冷汗。   半晌,試圖和我講道理:「是,我承認我有些過分,可她明明答應過我,不殺柳姨……」   「如果換做是你,我堅信你肯定能幹出出爾反爾的事,但外婆,她從不食言。」   「我親眼所見!」   「眼見不一定為實。」   「耳聽也不一定為真!」   我氣極反笑,點點頭:「嗯,你說的都對。」   「你不懂,我與她之間,隔了太多事。她當時,已經不喜歡我父親了,為什麼不肯放我父親自由!   你以為,後來是我不想和她和好麼!是她怨恨我!就因為那個男人……她恨了我大半生!   為了報復我,她不惜逼我也嫁給我不喜歡的男人,讓我重蹈她的覆轍!」   她與外婆之間,的確積壓了太多怨恨不滿。   隔了太深的心結。   我不再順著她的話說了,把一盒膏藥交給她:「這個……你泡完澡,自己上藥,治撕裂的。」   交代完,我轉身離開。   出門時,卻突然聽她又說:「鸞鏡……你的確,成熟了不少。」   我冷笑笑:「那還得多謝大祭司,教會我不成長,就得死的道理。」   她:「……」   我離開外婆房間,蓮霧姨在門口等我,見我提前出來了,便擔憂問道:「大祭司呢,你,沒陪在她身邊?」   我沒有感情道:「話不投機半句多,剩下的她可以自己解決。」   蓮霧姨無奈的重重嘆口氣。   半個小時後,宋淑貞頂著一身沒有瑕疵的皮,穿著蓮霧姨的乾淨衣物,從堂屋走了出來。   正在嗑瓜子的銀杏瞟了眼宋淑貞,頓時沒有了好臉色,「哼!」   想了想,又故意挽住身旁李大叔的胳膊,親暱地蹭著李大叔撒嬌,炫耀道:   「爸,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寶貝閨女!嘖,我爸是受人敬重的李老,我爸在外才沒有什麼野種呢,我爸這輩子,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   當然,我爸什麼時候打算和蓮霧姨再給我添一個妹妹,我還是很樂意的!我爸的閨女,必然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孩,可別什麼阿貓阿狗都來碰瓷。」   李大叔看了眼面色鐵青的宋淑貞,又瞧向存心給宋淑貞添堵的銀杏,最終,還是選擇偏向自己的寶貝閨女。   慈愛地拍拍銀杏腦袋,認真道:   「你當然是我唯一的寶貝閨女,你是爸,這輩子的精神支柱。任何人,都沒有你在爸心目中的地位重要。」   宋淑貞見真相敗露,對銀杏也沒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做派……   轉身朝我與青漓道:「前日,本祭司收到一封信,是不老族送來的。」   提及不老族這個關鍵詞,蓮霧姨與仇惑他們皆是將灼熱目光投向宋淑貞。   宋淑貞深呼一口氣,說:   「不老族聖女失蹤,族人們找了兩年都未找到,但族中代表聖女存亡的那盞長明燈又沒滅,可見聖女既沒死,也沒離開不老族。   不老族迫不得已,才向我族求助,請我族聖女帶著雲婼聖女的遺物,前往不老族施展問靈術,以協助不老族尋找本族聖女。   本祭司近日身子不適,無法前往不老族協助他們尋找聖女,是以,請宋鬼師,代本祭司走一趟。我族雲婼聖女的遺物,晚點本祭司會讓人送過來。」   不老族、聖女失蹤……   不老族聖女一脈,不是已經斷了麼?   上次,鳳凰笛現世,她是不是已經猜到我是不老族的……   我迷茫的看了眼青漓,青漓也頗感驚訝。   宋淑貞說完,深深瞧了陣李大叔,拄著烏靈木權杖大步離開了我家。   仇惑意外的激動道:「不老族、她是不是……」   白朮接上:「哪裡露餡了?」   青漓俊容凝重的沒說話。   我心虛的縮了縮腦袋,尷尬翻手化出鳳凰笛,送給青漓看。   青漓垂眸掃見我手裡的玉笛,亦是陡然愣住,喫驚地與我四目相對。   ——   傍晚,許三筒按照宋淑貞的安排,將雲婼聖女的遺物送了過來。   「雲婼聖女生前留下的東西能長久保存的並不多,如今還安置在祖祠供奉的,只有這支銀簪。大祭司說了,這支銀簪以後就交給鬼師娘娘你保管,不用再還回來了。」   也許是察覺到宋淑貞對我的態度有所改變了,許三筒這個狗腿子今天杵在我眼前回話格外畢恭畢敬。   我伸手接過保存銀簪的錦盒,雲婼留下的這支簪子,簪頭尖銳,簪尾呈錐形,簪上雕刻著立體的芙蓉花,款式並不花裡胡哨,不像是普通挽發的銀簪,倒更像是一樣護身利器。   「知道了。」我低聲打發許三筒。   許三筒點頭哈腰地笑笑,趁機又道:「那個,上回在下冒犯鬼師娘娘,還望鬼師娘娘勿怪。鬼師娘娘日後要是做了我族新聖女,可千萬大人有大量,別和在下這個小螞蟻一般見識……」   我順手把簪盒交給銀杏,沒好氣道:「誰和你說的,我要做聖女了?」   許三筒尷尬乾笑:「哈哈、我的意思是,萬一……咳,鬼師娘娘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呢?花枝聖女已經不是聖女了,您做聖女,不是遲早的事麼?」   我挑眉不領情:   「陰苗族的聖女是誰,與我無關,也不可能是我。你與其有時間在這猜有的沒的,不如回家多陪陪親人。   還有,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但你以後再敢隔三差五去長老會沒事找事,我們之間的帳,就從頭開始算!」   許三筒愣了愣,隨即聽話地回應:「明白、在下明白……那在下就不叨擾鬼師娘娘了,先告退。」   轉頭快步流星地往門口方向跑了。   銀杏看不慣的冷哼道:「這些勢利眼,牆頭草,狗腿子!以前你不是鬼師、受大祭司欺負的時候,可從未見過他們這麼向你諂媚賠笑。」   「他們,只是更清楚如何做會更有利於自己。」我嘆口氣,「在他們心中,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銀杏嗤之以鼻,捧著手裡的簪盒好奇道:   「拿雲婼祭司的遺物施展問靈術,尋找不老族現任聖女的蹤跡,管用嗎?雲婼聖女和不老族聖女交好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而且交好的還是上上上任不老族聖女。」   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管用的。」   白朮與仇惑從堂屋出來,一左一右站到我身後:「我怎麼,聞見了狐騷味?」   「你是說謝妄樓?那條死狐狸也就只敢在附近徘徊了,帝君在家裡下了結界,他敢靠近,電死他!」   「狐狸狡猾,還難纏。對了,小鳳凰嘞?」   「今天一早就沒影了,肯定是去找紫蛇了唄。」   「紫蛇啊,祖墳冒青煙,祖上燒高香了,竟遇見小鳳凰這麼好的小丫頭……」   「高攀,妥妥高攀!」   「什麼時候,我也能高攀上一個活潑可愛還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小姑娘。」   「你?別想了狗東西,你還是趕明兒託人問問仙界有沒有和你一樣強迫症嚴重的小仙子比較靠譜。」   「嘁。」   兩傢伙還在日常拌嘴中,家上方的結界突然闖進了一抹紫光。   不等我們所有人反應過來,紫蛇的身影就重重砸摔在了我眼前——   「娘娘、救……」紫蛇痛苦朝我伸手,一句話沒說完,便傷勢嚴重的噴了口血沫子出來,濺了我一身。   「紫蛇!」白朮與仇惑匆忙趕過去扶起紫蛇。   我愣了愣,瞬間明白他的意思,趕忙一步邁上去著急質問:「我的小鳳呢!」   紫蛇抖著沾滿鮮血的手,從衣襟裡掏出一隻,渾身染血的小幼鳥,送給我——   「娘娘,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阿鳳……救救她、我求你救救她……」   我頭皮發麻、不敢相信的頓時溼了眼眶,手指搭在小鳳的心口……   觸碰到小鳳僵硬的身軀那一刻,我的腦子瞬間轟的一聲,耳畔嗡鳴不止!   銀杏也嚇得踉蹌一步:「完了、都僵了!」   我不死心地再次試探她的氣息,指腹按在小鳳的心臟處……   一絲心跳,一絲呼吸,都沒了。   我手忙腳亂地慌促將小鳳抱回自己懷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怎麼出去一趟,命就沒了呢!   牙齒打戰地昂起頭,我看著面前跪在地上眼眶通紅卑微祈求的紫蛇,咬緊牙關,深呼一口氣——   最後,還是沒忍住一腳踹在了紫蛇胸膛上,將紫蛇踹翻在地……   心痛至極的嘶聲控訴:「都是你!不漲記性的東西!」   白朮與仇惑兄弟倆見我激動忙過來攔住我,弱弱地安撫我崩潰情緒:「娘娘息怒,別為了這個狗東西氣壞了身子……」   「娘娘,小鳳凰出事,紫蛇是有罪,這樣,等帝君回來讓帝君收拾紫蛇,您沒必要親自動手。」   紫蛇哀痛地趴在地上哭到抽搐,「對不起、對不起……」   「你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你把我的鳳凰還回來!」   我怒不可遏地憋著眼淚厲聲斥責他:   「蠢貨!不讓你幹什麼你偏幹什麼,現在好了吧,你自己找死還要把我的小鳳性命搭進去!」   「我也沒想到,那是個局……娘娘你殺了我吧,凰凰救不回來,我也不想活了……」   「你以為我不想殺了你嗎!」   我甩開白朮仇惑的手,從頭上拔下簪子指著縮在地上只會哭的蠢貨厲聲問責:   「小鳳提醒過你多少次,穆觀音會害死你,穆家不會放過你,你有聽過嗎!   穆觀音都要出嫁了你還巴巴地往上貼,青漓當初就不該救你!   你們的命是命,我的小鳳命就不是命了嗎?   你現在後悔了,不想活了?我告訴你,你的命不值錢!」   「對不起……」   我悲憤至極地將簪子狠狠紮在了紫蛇手邊。   「虧我家小鳳還將你視為好友知己,你有一丁點在意她嗎?她只有兩成功力,你不知道麼!   她平時在我們身邊,我與青漓都精心護著她,拿她當孩子養。   到了你身邊,你怎麼就把我的小鳳、給變成一具冰冷屍體了呢

「白猴……」我驚愕低喃。

  白朮淡淡道:「是山魈。」

  山魈,附了王無患的身?

  青漓平靜安排:「先送宋淑貞回宋家,李銀杏,此事就交給你了。」

  銀杏嫌棄抱住死裡逃生受驚過度的宋淑貞,不樂意地試圖反抗:「非要我送她不可嗎?」

  仇惑收回大刀:「沒辦法,我家娘娘和她家宋花枝不對付,宋花枝要是看見我家娘娘送她母親回家,她不得徒手生撕了我家娘娘……」

  銀杏扁嘴,委屈地昂頭看雪仙:「阿雪,你得陪我一起,宋花枝發起瘋來我也遭不住啊!」

  雪仙溫和應下:「無妨,等會兒我揹她回去。」

  我想了想,道:「還是先別送回宋家了,回我們家。」

  「你要把她,帶回你和蛇王大人家?」

  銀杏十分不爽的第一個反對:

  「不行不行,還是我和阿雪把她送回去吧!二十多年了,她都不許你進她家家門,你又憑什麼讓她汙了你家淨土!」

  受驚過度的宋淑貞僵了僵,呆滯昂頭,迷茫看我。

  我淺淺道:「她身上的傷疤,我有辦法給她去除掉。」

  銀杏還是不贊同:「她身上的傷,是她自己造的孽!與你沒關係。」

  雪仙握住銀杏的胳膊,善解人意道:

  「阿杏,聽鸞鏡的吧。宋淑貞對她有生育之恩,不管宋淑貞當初是否想要鸞鏡這個女兒,不管宋淑貞生下鸞鏡後,如何待鸞鏡。

  宋淑貞對鸞鏡都沒有十月孕育之恩,讓鸞鏡為她做些什麼吧,就當是、還了宋淑貞這份恩情,與宋淑貞兩清了。」

  銀杏聽罷,這纔不情不願地低頭哦了聲。

  「成吧成吧,先回家,等鏡鏡給她處理完傷口,我再把她送回宋家!大祭司,您老早知現在,又何必當初!」

  宋淑貞面色灰暗地低頭,哽了哽,一言未發。

  銀杏扶著宋淑貞回到我家後,宋淑貞看著模樣大變,卻又似曾相識的外婆家,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銀杏與候在家裡等我們的蓮霧姨先將宋淑貞扶進外婆生前的房間,我與大寶二寶則去準備浴桶熱水及所需藥草。

  熱水燒開,大寶二寶幫忙把水拎去房間倒進浴桶。

  我去廚房隔壁的小儲物房拿竹篩挑了幾把藥草,幾瓶陰蠱粉。

  東西剛準備齊全,銀杏就很不開心跑來儲物房找我著急告狀了:

  「鏡鏡!宋淑貞她死活不許我們碰她衣服,蓮霧姨好心幫她更衣,她卻發了瘋似地胡亂反抗,都把蓮霧姨推撞在桌角上,撞傷後腰了!」

  我愣了下,不急不緩地把東西轉移進小竹筐裡:

  「辛苦你們了,她,高高在上驕傲了一輩子,當然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狼狽不堪的一面,更何況,你和蓮霧姨都是她虧欠之人。

  她視你為情敵女兒,視蓮霧姨為情敵,在你們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堪,比殺了她還讓她痛苦。沒事,等會我去伺候她沐浴。」

  銀杏忿忿不平道:

  「要我說你就不該把她帶回來,出手幫她。她以前可沒看在母女情分上對你心慈手軟過。

  你還親自去伺候她沐浴更衣,你能把如何去除她身上那些刺青的法子告訴她,就已經是給她這個生身母親臉了!」

  我拎上小竹筐,無奈嘆道:

  「李大叔說得對,當年的事,各有難處。我也就只幫她這一回,何況,我帶她回來並不是心疼她這個母親,而是有些事,也該讓她慢慢認清了。」

  外婆的離世,一直是我心中的一道坎。

  宋淑貞是我母親不錯,可她卻間接害死了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那個人……

  外婆離世前的數個夜晚裡,悲傷地躺在牀榻上含淚呼喚宋淑貞的小名……外婆的遺憾,我得為她圓上。

  哪怕,外婆現在已經順利轉世,世間再無宋瑤芝老祭司這個人,她前世的執念,總得有人為她化解。

  我拎著東西去外婆房間時,宋淑貞正蜷縮在外婆的牀上雙手扯著自己衣物瑟瑟發抖——

  蓮霧姨手裡拿著自己的乾淨衣裙,無計可施地與我輕聲說:

  「還是你來吧,小梨不想讓外人看見她的傷痕,她這次,的確被嚇得不輕。我和杏兒不宜在屋裡幫襯你,我先出去,等你這邊處理得差不多了,有需要的地方再喊我們。」

  我聽話點頭:「嗯好,剛才麻煩您了,蓮霧姨。」

  「無礙。」蓮霧姨將乾淨衣服疊好放在小凳子上,快步離開房間,順手幫我們關上房門。

  我瞧了眼面無血色的宋淑貞,先去盛滿熱水的浴桶前灑下草藥與陰蠱粉,再往水中滴幾滴玫瑰花露,壓一壓水裡衝鼻藥草味。

  調好了浴湯,我才放下竹筐,撤下門口的紗幔,脫了大袖紗衣外套。

  動作輕柔地扶住宋淑貞胳膊,摻著渾身都在打抖的宋淑貞下牀。

  為她拆下頭上的銀飾,挑一根桃木簪給她重新挽起長發——

  「你身上的傷都裂開了,血把皮膚和衣料黏在了一起,忍著點,會疼,我儘量手輕些。」

  我抬手要為她脫衣服,可她卻下意識身上一抖,縮著腦袋抓緊肩上衣物……

  我見狀,沒有強迫她接受,只先從她衣上佩飾卸起,平靜道:

  「外婆從前與我講過,你小時候的故事。

  她說,你三歲那年,剛學會跑,學會利落說話,有一回,她出門辦事被仙家打傷了後背,回來時,背上的衣物都被血濡溼了。

  她怕你看見害怕,便說是在路上淋了雨水,她以為她能騙到你。

  誰知你那時竟已什麼都知道了,她在房間偷偷換衣物時,你一個人跑去廚房燒熱水,小小的身軀拎不動水桶,便一瓢一瓢地往浴桶裡送。

  外婆在房間打坐調息了半個小時,你突然闖進外婆房中,拉著外婆的手,帶外婆去下屋,指著水溫剛剛好的浴桶,哄著外婆去沐浴。

  知道外婆一個人上藥不方便,就踩著小凳子站在浴桶邊,往手心倒滿藥水,用肉乎乎的小手給外婆上藥,清理傷勢。

  大祭司……外婆說,我們倆小時候,性子如出一轍。幼時我拿著樹枝出門放羊,抓著羊角不撒手,外婆每每看見,都要駐足愣上好一會兒。

  外婆說,你小時候,也喜歡欺負小羊,掰羊角,有一回,還被羊頂摔了個四腳朝天,嚇得哭著往她懷裡撲,打那以後,你就成天纏著外婆,要外婆把羊燉了,喝湯喫肉。」

  雕花銀項圈與精緻的銀腰鏈解開放在桌案上,我輕輕扯開她的腰帶,她抓在衣領處的雙手,亦下意識鬆開。

  「她……還會和你,提起我?」她意外低喃。

  我點頭:「經常提。她上了歲數後,就常憶起你幼年時的天真乖巧,少年時的膽大勇敢,中年時的……獨當一面。」

  兩層外衣脫下,我開始著手給她脫貼身的那襲裡裙。

  她慢慢放下戒備,雙手垂落於身子兩側——

  言語蒼涼道:「我還以為,她只會記起,我有多忤逆混帳。」

  我小心翼翼地將那層衣物從她背上揭下……

  殷紅的傷口,滲出一滴滴新血。

  血珠停留在那一道道屈辱的痕跡上。

  她痛得咬牙,脖頸間青筋凸起。

  低頭悶哼出聲。

  我努力放輕手,不讓自己弄疼她。

  「外婆過世前,那幾夜裡,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她疼得額角滲冷汗,閉上雙眼深呼吸:「她恨我,對麼?像我巴不得她早點死那樣,恨不得帶我一起下地獄!」

  刺耳的言語激得我手上一頓,強忍住直接扯掉她的衣物,揭開她一層皮的衝動,壓下心底怒火,吞了口涼氣,冷下嗓音道:「在大祭司心目中,親情,就那麼低賤麼!」

  她聽罷哽了下,隨後又道:

  「她厭惡我,我恨她。她與我的之間,便如你與我,我不願意看見你,你也心裡怨恨著我。若有一天,別人和你說,我還疼愛你,你信嗎?」

  「你至少自幼便在外婆膝下,你們母女之間,是有誤會,才成了仇人。

  而你不願意看見我,是因為你恨我父親,你覺得,我是我父親的賤種,你覺得我不配從你肚子裡爬出來,更不配繼承您的衣缽。

  說句更直白扎心的,你甚至覺得這世間一切好事物,我都配不上。

  你盼望見到我生活不如意,盼望看見我眾叛親離孤苦無依,你特別想,我淪落到整個陰苗族,乃至整個人世間,誰都能踩我一腳的境地,以此來佐證,你當年遺棄我,你厭惡我是正確的。

  外婆她是真的愛你,愛過你。而我,尚在母體時便承載著你對我父親的所有怨恨。

  你從未將我視為女兒,你只當,自己生了個仇人。我與你之間,沒有任何美好回憶,我從未感受過一日母愛的溫暖,從小到大,你沒有一天,不在盼著我死。

  所以,說外婆對你有愛,有不捨,我信,說你愛過我,我不信。

  在孃胎時、幼年時都沒得到的母愛,我現在成年了,又怎會不自量力地再奢求呢?

  你不配與外婆比,我也同你,不一樣。」

  她嗤笑兩聲:「原來在你心中,這樣瞧不起本祭司。」

  「彼此彼此,我們兩個,不是一直都互看不順眼麼?」我將她的衣物徹底除掉……

  這纔看見,她滿背都是王無患的名字,以及……許多零碎不堪入目的汙言穢語。

  腰肢與大腿上,還青一片紫一片……

  甚至、下身還有血。

  扶她進浴桶沐浴,我站在她身後,撩水擦拭她肩上的傷疤,用混著陰蠱粉的洗澡水為她抹去肌膚上的刺字——

  她掬起一捧水送到鼻息前,皺眉,恍然大悟:

  「陰蠱……呵,你自幼就天分極高,巫術練得極好。

  沒想到,不允你修煉巫術,你便鑽研陰蠱……這些陰蠱,可是連我,連你外婆,都制不出來。

  看來,你外婆說得對,就算搶了別人的氣運,也阻止不了別人變得更好。

  老天爺,終究還是更眷顧你。」

  「老天爺眷顧我難道不是應該的嗎?宋花枝纔是那個多餘的人,她佔著我的身份,奪走我的氣運,甚至還想要我的命,老天爺如果不眷顧我,我現在就沒機會站在你面前了。」

  「要怪,只能怪你父親……是他逼我的。」

  「我父親不該插足你與李大叔,那外婆呢?柳螢娘纔是插足外婆家庭的第三者,為什麼你反而為了柳螢娘恨上了外婆?」

  「你怎麼知道柳螢娘!」宋淑貞雙手驟然緊緊攥住浴桶邊緣,凝聲問我。

  我冷笑:「天底下的任何祕密,都無法隱瞞一輩子,總有見天日的時候。」

  宋淑貞無助地往後一靠,精神頹廢:「上一輩的事,你別多管閒事,不該你胡亂插手。」

  「可是,大祭司,你忘記了麼,是你害死了我的親外婆,你手上,可是有我爹、我外婆兩條人命。」我低著頭,風輕雲淡撩水為她淨身。

  她閉上眼睛,痛苦道:

  「我在最需要她陪伴的年齡,她為了陰苗族,拋棄了我,一走就是三年。

  這三年間,我生病,是柳姨在照顧我,我下雨天想娘親,也是柳姨把我護進懷裡,柳姨盡心盡力照顧著我的飲食起居,在我的印象裡,柳姨,甚至比她這個母親,更像一個稱職的媽。

  身為大祭司的女兒,生來就是悲哀、孤獨的。

  她是祭司,她成天忙著處理東家長西家短,從我記事以來,我連和她一起喫頓飯,都是奢望。

  她從沒帶我出門玩過,上學時,別人家的孩子都有父母送,我就只有父親偶爾去接一回,我的母親,從來不管我今天在學校學了多少個字,明天在學校考了多少分……

  我的世界裡,似乎只有父親,母親,只佔了百分之一。

  我的生辰,雖然年年她都陪我過,可我也想喫一碗媽媽親手做的長壽麵,也想買蛋糕,回來和媽媽一起許願,哪怕什麼都沒有,能單獨與媽媽待上一天,也夠了。

  可、我這個願望,從未實現過。

  每年生辰,她都是夜裡纔回來,有好幾次,我都等她等到睡著。

  在她的心裡,陰苗族的每個族民,都比我更加重要。

  她閉關前幾天,我哭著求她不要離開我,可換來的,是她狠心拽開我的手,決然轉身離去。

  她走後,我真的好想她,我不想一個人睡,我害怕夜晚的漆黑,我冷,我難受,我想要偎進她懷裡,我缺乏安全感。

  這時候,柳姨出現了,柳姨會給我做好喫的,冬天會給我做棉襖,做手套,夏天會靠在我的牀頭,熬夜給我驅蚊打扇子。

  每年生辰,柳姨都會送我不一樣的禮物,給我買蛋糕,陪我喫長壽麵,我病了,也是柳姨整宿不合眼的照顧我,家裡有了柳姨,我和父親,與她,才更像一家人。

  是柳姨彌補了我童年母愛的空缺,我知道,你外婆恨她破壞我們的家庭,可,柳姨向來不爭不搶,她喜歡父親,父親也喜歡她,她在家裡,是不會給你外婆惹麻煩的。

  柳姨那麼善良的一個人,你外婆偏就,容不下她。還動手打死了她。

  她明明答應過我,不對柳姨下手的。」

  我忍不住譏笑:

  「你覺得,你們一家四口把日子過好最重要對麼?

  柳螢娘不爭不搶,所以很適合給你父親做妾,你父親命真好,不用努力便可坐享齊人之福。

  你也命好,既有個受人敬重,一族領袖的大祭司母親,又有個疼愛照顧你的小媽。

  聖女的名你要了,親情,你也要了。不過,周伯仁和我爸一樣,都是入贅到宋家的吧。

  那憑什麼你不喜歡我爸,就能親手逼死我爸。

  周伯仁出軌,你就要求外婆大度容忍呢,還得寸進尺的,企圖和一個第三者光明正大的成為一家人,這種不光彩的事,你還覺得挺光榮對吧?

  既如此,當初你不喜歡我爸,幹嘛不給我爸納個妾,我爸有了新女人,自然就不會把心,放在你身上了。

  你們一家三口把日子過好,纔是最重要的事。」

  宋淑貞激動坐直脊背:「那能一樣麼!」

  我反嗆:

  「怎麼不一樣了?你只因為你不喜歡我爸,就可以把我爸殺人滅口,外婆為什麼不能因為愛人出軌,殺了小三和渣男?

  換而言之,外婆能忍受和小三做一家人把日子過好,你為什麼,就容不下我爸一個妾呢!」

  「你!」宋淑貞生氣挺直腰桿,但卻牽動身下傷勢,痛得額頭冒冷汗。

  半晌,試圖和我講道理:「是,我承認我有些過分,可她明明答應過我,不殺柳姨……」

  「如果換做是你,我堅信你肯定能幹出出爾反爾的事,但外婆,她從不食言。」

  「我親眼所見!」

  「眼見不一定為實。」

  「耳聽也不一定為真!」

  我氣極反笑,點點頭:「嗯,你說的都對。」

  「你不懂,我與她之間,隔了太多事。她當時,已經不喜歡我父親了,為什麼不肯放我父親自由!

  你以為,後來是我不想和她和好麼!是她怨恨我!就因為那個男人……她恨了我大半生!

  為了報復我,她不惜逼我也嫁給我不喜歡的男人,讓我重蹈她的覆轍!」

  她與外婆之間,的確積壓了太多怨恨不滿。

  隔了太深的心結。

  我不再順著她的話說了,把一盒膏藥交給她:「這個……你泡完澡,自己上藥,治撕裂的。」

  交代完,我轉身離開。

  出門時,卻突然聽她又說:「鸞鏡……你的確,成熟了不少。」

  我冷笑笑:「那還得多謝大祭司,教會我不成長,就得死的道理。」

  她:「……」

  我離開外婆房間,蓮霧姨在門口等我,見我提前出來了,便擔憂問道:「大祭司呢,你,沒陪在她身邊?」

  我沒有感情道:「話不投機半句多,剩下的她可以自己解決。」

  蓮霧姨無奈的重重嘆口氣。

  半個小時後,宋淑貞頂著一身沒有瑕疵的皮,穿著蓮霧姨的乾淨衣物,從堂屋走了出來。

  正在嗑瓜子的銀杏瞟了眼宋淑貞,頓時沒有了好臉色,「哼!」

  想了想,又故意挽住身旁李大叔的胳膊,親暱地蹭著李大叔撒嬌,炫耀道:

  「爸,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寶貝閨女!嘖,我爸是受人敬重的李老,我爸在外才沒有什麼野種呢,我爸這輩子,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

  當然,我爸什麼時候打算和蓮霧姨再給我添一個妹妹,我還是很樂意的!我爸的閨女,必然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孩,可別什麼阿貓阿狗都來碰瓷。」

  李大叔看了眼面色鐵青的宋淑貞,又瞧向存心給宋淑貞添堵的銀杏,最終,還是選擇偏向自己的寶貝閨女。

  慈愛地拍拍銀杏腦袋,認真道:

  「你當然是我唯一的寶貝閨女,你是爸,這輩子的精神支柱。任何人,都沒有你在爸心目中的地位重要。」

  宋淑貞見真相敗露,對銀杏也沒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做派……

  轉身朝我與青漓道:「前日,本祭司收到一封信,是不老族送來的。」

  提及不老族這個關鍵詞,蓮霧姨與仇惑他們皆是將灼熱目光投向宋淑貞。

  宋淑貞深呼一口氣,說:

  「不老族聖女失蹤,族人們找了兩年都未找到,但族中代表聖女存亡的那盞長明燈又沒滅,可見聖女既沒死,也沒離開不老族。

  不老族迫不得已,才向我族求助,請我族聖女帶著雲婼聖女的遺物,前往不老族施展問靈術,以協助不老族尋找本族聖女。

  本祭司近日身子不適,無法前往不老族協助他們尋找聖女,是以,請宋鬼師,代本祭司走一趟。我族雲婼聖女的遺物,晚點本祭司會讓人送過來。」

  不老族、聖女失蹤……

  不老族聖女一脈,不是已經斷了麼?

  上次,鳳凰笛現世,她是不是已經猜到我是不老族的……

  我迷茫的看了眼青漓,青漓也頗感驚訝。

  宋淑貞說完,深深瞧了陣李大叔,拄著烏靈木權杖大步離開了我家。

  仇惑意外的激動道:「不老族、她是不是……」

  白朮接上:「哪裡露餡了?」

  青漓俊容凝重的沒說話。

  我心虛的縮了縮腦袋,尷尬翻手化出鳳凰笛,送給青漓看。

  青漓垂眸掃見我手裡的玉笛,亦是陡然愣住,喫驚地與我四目相對。

  ——

  傍晚,許三筒按照宋淑貞的安排,將雲婼聖女的遺物送了過來。

  「雲婼聖女生前留下的東西能長久保存的並不多,如今還安置在祖祠供奉的,只有這支銀簪。大祭司說了,這支銀簪以後就交給鬼師娘娘你保管,不用再還回來了。」

  也許是察覺到宋淑貞對我的態度有所改變了,許三筒這個狗腿子今天杵在我眼前回話格外畢恭畢敬。

  我伸手接過保存銀簪的錦盒,雲婼留下的這支簪子,簪頭尖銳,簪尾呈錐形,簪上雕刻著立體的芙蓉花,款式並不花裡胡哨,不像是普通挽發的銀簪,倒更像是一樣護身利器。

  「知道了。」我低聲打發許三筒。

  許三筒點頭哈腰地笑笑,趁機又道:「那個,上回在下冒犯鬼師娘娘,還望鬼師娘娘勿怪。鬼師娘娘日後要是做了我族新聖女,可千萬大人有大量,別和在下這個小螞蟻一般見識……」

  我順手把簪盒交給銀杏,沒好氣道:「誰和你說的,我要做聖女了?」

  許三筒尷尬乾笑:「哈哈、我的意思是,萬一……咳,鬼師娘娘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呢?花枝聖女已經不是聖女了,您做聖女,不是遲早的事麼?」

  我挑眉不領情:

  「陰苗族的聖女是誰,與我無關,也不可能是我。你與其有時間在這猜有的沒的,不如回家多陪陪親人。

  還有,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但你以後再敢隔三差五去長老會沒事找事,我們之間的帳,就從頭開始算!」

  許三筒愣了愣,隨即聽話地回應:「明白、在下明白……那在下就不叨擾鬼師娘娘了,先告退。」

  轉頭快步流星地往門口方向跑了。

  銀杏看不慣的冷哼道:「這些勢利眼,牆頭草,狗腿子!以前你不是鬼師、受大祭司欺負的時候,可從未見過他們這麼向你諂媚賠笑。」

  「他們,只是更清楚如何做會更有利於自己。」我嘆口氣,「在他們心中,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銀杏嗤之以鼻,捧著手裡的簪盒好奇道:

  「拿雲婼祭司的遺物施展問靈術,尋找不老族現任聖女的蹤跡,管用嗎?雲婼聖女和不老族聖女交好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而且交好的還是上上上任不老族聖女。」

  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管用的。」

  白朮與仇惑從堂屋出來,一左一右站到我身後:「我怎麼,聞見了狐騷味?」

  「你是說謝妄樓?那條死狐狸也就只敢在附近徘徊了,帝君在家裡下了結界,他敢靠近,電死他!」

  「狐狸狡猾,還難纏。對了,小鳳凰嘞?」

  「今天一早就沒影了,肯定是去找紫蛇了唄。」

  「紫蛇啊,祖墳冒青煙,祖上燒高香了,竟遇見小鳳凰這麼好的小丫頭……」

  「高攀,妥妥高攀!」

  「什麼時候,我也能高攀上一個活潑可愛還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小姑娘。」

  「你?別想了狗東西,你還是趕明兒託人問問仙界有沒有和你一樣強迫症嚴重的小仙子比較靠譜。」

  「嘁。」

  兩傢伙還在日常拌嘴中,家上方的結界突然闖進了一抹紫光。

  不等我們所有人反應過來,紫蛇的身影就重重砸摔在了我眼前——

  「娘娘、救……」紫蛇痛苦朝我伸手,一句話沒說完,便傷勢嚴重的噴了口血沫子出來,濺了我一身。

  「紫蛇!」白朮與仇惑匆忙趕過去扶起紫蛇。

  我愣了愣,瞬間明白他的意思,趕忙一步邁上去著急質問:「我的小鳳呢!」

  紫蛇抖著沾滿鮮血的手,從衣襟裡掏出一隻,渾身染血的小幼鳥,送給我——

  「娘娘,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阿鳳……救救她、我求你救救她……」

  我頭皮發麻、不敢相信的頓時溼了眼眶,手指搭在小鳳的心口……

  觸碰到小鳳僵硬的身軀那一刻,我的腦子瞬間轟的一聲,耳畔嗡鳴不止!

  銀杏也嚇得踉蹌一步:「完了、都僵了!」

  我不死心地再次試探她的氣息,指腹按在小鳳的心臟處……

  一絲心跳,一絲呼吸,都沒了。

  我手忙腳亂地慌促將小鳳抱回自己懷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怎麼出去一趟,命就沒了呢!

  牙齒打戰地昂起頭,我看著面前跪在地上眼眶通紅卑微祈求的紫蛇,咬緊牙關,深呼一口氣——

  最後,還是沒忍住一腳踹在了紫蛇胸膛上,將紫蛇踹翻在地……

  心痛至極的嘶聲控訴:「都是你!不漲記性的東西!」

  白朮與仇惑兄弟倆見我激動忙過來攔住我,弱弱地安撫我崩潰情緒:「娘娘息怒,別為了這個狗東西氣壞了身子……」

  「娘娘,小鳳凰出事,紫蛇是有罪,這樣,等帝君回來讓帝君收拾紫蛇,您沒必要親自動手。」

  紫蛇哀痛地趴在地上哭到抽搐,「對不起、對不起……」

  「你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你把我的鳳凰還回來!」

  我怒不可遏地憋著眼淚厲聲斥責他:

  「蠢貨!不讓你幹什麼你偏幹什麼,現在好了吧,你自己找死還要把我的小鳳性命搭進去!」

  「我也沒想到,那是個局……娘娘你殺了我吧,凰凰救不回來,我也不想活了……」

  「你以為我不想殺了你嗎!」

  我甩開白朮仇惑的手,從頭上拔下簪子指著縮在地上只會哭的蠢貨厲聲問責:

  「小鳳提醒過你多少次,穆觀音會害死你,穆家不會放過你,你有聽過嗎!

  穆觀音都要出嫁了你還巴巴地往上貼,青漓當初就不該救你!

  你們的命是命,我的小鳳命就不是命了嗎?

  你現在後悔了,不想活了?我告訴你,你的命不值錢!」

  「對不起……」

  我悲憤至極地將簪子狠狠紮在了紫蛇手邊。

  「虧我家小鳳還將你視為好友知己,你有一丁點在意她嗎?她只有兩成功力,你不知道麼!

  她平時在我們身邊,我與青漓都精心護著她,拿她當孩子養。

  到了你身邊,你怎麼就把我的小鳳、給變成一具冰冷屍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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