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阿乞的上一世……

蠱仙娘娘·上玖殿下·9,120·2026/5/18

人骨橋……   阿乞鎮定道:   「因為在這裡,咱們所見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琉璃燈不僅是個照明工具,還是我們五陽觀的法寶,凡琉璃蓮花燈所過之處,可照出萬物本相。   你看見琉璃燈照在石拱橋上,照出無數人骨的影子,那是因為那座橋本就是人骨搭造的。   如果害怕,就別低頭,別亂看。」   白朮意外地問阿乞:「五陽觀的法寶?也是你師父傳給你的?」   阿乞傲嬌昂頭:「當然不是,是上次見冥王師祖時,冥王師祖送我防身的。」   白朮恍然大悟的挑眉:「那便對了,冥王是五陽觀的大師祖,冥王給的法寶,震懾陰物的效果自是極好。」   雪仙體貼的抬手化出一條玉色遮眼紗,給銀杏遮上。   握緊銀杏的指尖柔聲安撫:「這樣就看不見髒東西了,阿杏別怕,我牽著你走。」   銀杏乖乖頷首:「嗯。」   我警惕的召出法器鳳凰笛,與青漓阿乞打頭陣,在前引路。   走過石拱橋,我留心掃了眼地上琉璃燈影照過的簇簇火紅彼岸花……   燈過之處,花色盡化猩紅人血。   行至正前方的主殿門口。   卻見宮殿八扇落地高門的窗欞內側,透出幾十道婀娜女子的身影。   女子們穿著古代的束腰廣袖長裙,青絲高挽,發間珠花顫動。   燭光將女子們妖嬈扭動的身姿完整投印在寂靜莊嚴的宮殿門窗上,忽有編鐘與琴瑟聲起,舞女們便踏著鼓樂聲嫵媚搖擺腰胯,拋出水袖,舞姿魅人。   不久,又有婉轉哀然的少女歌聲融進絲竹琴瑟,唱得婉轉多情:「瑤池阿母倚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   「何事,不重來……」   青漓下意識抬袖將我護在身後,擰眉極其不悅的猛地揚袖,一道法力破開門窗,將殿內唱歌跳舞的鬼靈瞬間驅散……   殿內點點燭光狠狠一晃,然而那些鬼靈們消散後,正殿中忽又凝出了另一道熟悉的古代女子背影——   與此同時,我們周遭的環境亦產生空間扭曲,四下的景物像開了特效一般,變得朦朧,似一張畫布,慢慢扭成一團……   再與新的景象交疊、融合,迅速由昏暗陰冷的地下王宮,過渡為梅花絢麗的古王朝奉天正殿門外青石廣場。   不等我們緩過神,便見一名身穿玄袍頭戴垂珠龍冕的年輕男子從內殿走出,看到大殿中安靜等待的女子,立即加快腳步,親自前去相迎。   「阿沉。」   女子依禮朝帝王屈膝微拜:「大王。」   年輕帝王親近的拉起女子手,帶女子一起去九層玉階上的王座上小坐:「今日風寒,過來時怎不多披件狐毛大氅?」   「大王,我不冷。」   「手如此冰涼,還說不冷。」   落坐後,帝王心疼地將案邊放置、專供自己使用的金制湯婆子塞進女人手中,為女子驅寒。   「有什麼事,派人過來說一聲,本王晚點再去祭司臺找你。何苦還要親自跑一趟呢?」   等帝王與女子雙雙面朝我們而落坐後,我才猛地發覺,那名身穿墨裙,腰擺繡滿火紅鳳羽紋,墨發被翠玉簪優雅挽起的清冷女子……竟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細長柳葉眉,溫柔桃花眼,面若白月,朱脣皓齒。   難道、她就是西王母兩千多年前在人間的化身,周王朝的大祭司?   女子神色略帶拘謹,捧著湯婆子輕輕說:「臣這次來,是為了鳳河水患的事。」   帝王一愣,隨即輕哄:「那些王叔們常年都是這套說辭,阿沉不必放心上。」   女子認真道:「大王,人祭有傷天和,常年徵丁更會損及人族氣運,還望大王為國運……」   「好了阿沉。」   帝王溫聲打斷女子,握住女子一隻手,寵溺地為她哈氣取暖:   「你的話,本王時刻都放在心上,不會忘記的。阿沉,你是我周朝的大祭司,是本王的神明……本王,是你的信徒,本王不聽你的話,還能聽誰的話?」   「那、就好。」女子低頭,悄然鬆了口氣。   帝王揮袖示意內侍將梅花型的紅白糕點呈上來,拿起一枚,餵到女子的嘴邊——   「今年奉天殿外的梅花開得第一日,本王命人採了花瓣,制了梅花糕。前幾日你忙,本王不好命人給你送糕點,叨擾你。今日你來找本王,正好嘗嘗、這早就做好的梅花糕……」   女子張嘴輕咬一口,同帝王展露笑顏:「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我喜歡喫梅花糕。」   「本王當然記得……你我初見那年,春日,宮外的梨花都開了,宮內的梅花卻還在綻放。   那年,宮內梅花樹最多的地方,便是祭司臺。   我去祭司臺尋你,你便穿著這身祭司服,光腳站在玉臺上,拎著裙擺活潑靈動地踩地上落梅……   那一幕,至今猶在眼前。」   帝王將手攬在女子腰上,攏女子入懷:「此後每年梅花盛放,我都會記起你初入宮時的模樣。阿沉,就這樣陪著本王,可好?」   女子亦乖順的依偎在帝王懷裡,指腹輕輕摩挲著紅白交融的梅花糕點,溫柔頷首:「大王,阿沉會陪你,一生一世,都不離開你。」   廣場兩側的梅花驟然被風捲起,片片火紅花瓣在我們眼前雜亂的呼嘯而過——   待花色散去,奉天殿內卻跪滿了王公大臣。   朝臣手持笏板義憤填膺,帝王怒目,十指緊攥掌中溢血。   「大王!那大祭司雖有仙法但來路不明,怎可做我王朝王后!況,大祭司與大王之間還有約定,大祭司輔佐大王,十年為期,今十年已至,大祭司當卸任離宮!」   「還望大王,遵守約定,送大祭司離宮!」   「大司寇褚和之女褚天機文武雙全,才貌過人,當是帝王之後的最佳人選。」   「大祭司親自卜算過,下月初八,宜迎新後。」   「大王!您已二十有七,至今後宮僅有兩名宮女出身的侍妾,遲遲不娶王后,不為我大周王室開枝散葉,您這是不孝,您愧對列祖列宗!」   「身為大王你的王叔,老臣就代先王,將褚天機定為你的王后,下月初八,大王必須得與王后成婚!」   「夠了!你們眼裡還有我這個大王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娶誰做王后,也要你們幹預經過你們同意了?」   「二王叔,既然你這麼喜歡大司寇家的天機姑娘,那不如,你把她娶回去,做你的小夫人!」   「荒謬,荒謬啊!大王,你怎能因一女子而亂了心智!」   「帝王成年後便要迎娶新後,王后從眾王公家中擇選,這是祖制……」   一晃眼,滿殿大臣盡數消失不見——   一襲墨衣的大祭司出現在空蕩蕩的議事大殿內,滿目哀然的哽咽質問帝王:「不是,說好了麼……大王,你騙我。」   年輕帝王緊張的從高臺上踉蹌跑下,一把摟住墨衣祭司的消瘦身子,雙目含淚,眼角發紅的鄭重承諾:「阿沉,我的王后,只會是你,一定、是你……」   然下一幕,便是滿殿花紅,帝王娶後,舉國同慶。   玄袍龍冠的帝王攜文武雙全的王后同登高臺,接受眾臣跪拜。   王后眼底一片風輕雲淡。   帝王卻是滿目深沉氤氳。   三叩九拜後,帝王望著隊伍右側的那羣女祭司,啞聲詢問:「大祭司何故,未來?」   為首的朱袍女祭司恭敬答覆:「回大王,大祭司已於昨日動身前往鳳河,準備楷同祭司臺諸長老,一同封印嗜水獸,解決鳳河水患。」   「什麼!」帝王手中杯盞瞬間墜落在地,酒水打溼新王后的袖擺裙角……   「大王!您要去哪!」   「大王,鳳河距京都三千裡,等你到了,大祭司那邊也處理好了,啟程回京了!」   「大王你要去鳳河,亦該通知親衛陪伴,怎能獨自前往!你可是我們的大王啊!」   「大王,今天,可是你和王后娘娘的大婚之日……」   只奈何,等他瘋狂打馬趕到鳳河時……一襲白衣的大祭司已然滿身是血的倒在了水泊中。   「阿沉,都怪我!我不該、娶褚天機,不該傷了你的心……是我沒有照顧好你,阿沉,我錯了,你別有事,我這就帶你找郎中!」   年輕帝王滿臉是淚的抱起大祭司虛弱的身子,踉蹌著要帶大祭司進城。   可奄奄一息的大祭司終究沒能撐到入城門那一刻……   臨終前,羸弱的大祭司艱難伸手,用盡最後一絲溫柔,輕撫帝王俊美的臉龐,咧嘴輕輕一笑:「阿滿……我、有愧於你……阿滿,我、解脫了……」   「不!阿沉,本王不要你,不要你走!」   「阿沉,你睜開眼看看孤王,阿沉!」   「別走,說好的,陪孤王一輩子呢……」   「孤王,不該娶她。」   「這樣你就不會為與孤王置氣……來鳳河,輕生尋死了。」   「阿沉,若有下輩子,孤王、絕不再放開你的手。」   「來世,孤王再與你做夫妻。」   年輕的帝王抱著白衣染血的大祭司哭得痛徹心扉,連我身邊的雪仙銀杏與白朮阿乞都被帝王的情緒給感染到了,俱是一臉凝重,時不時長嘆一口氣。   可看著眼前帝王痛失愛人痛不欲生這一幕……   我卻、絲毫感受不到半分難受、可惜。   甚至,心底還湧出一汩汩生理性厭惡……   「沒想到,周穆王與西王母的前世這麼悽美悲壯……怪不得周穆王會對西王母這般念念不忘呢。」銀杏情不自禁的淺聲感慨。   阿乞亦附和道:「西王母變回神仙后,卻又甩了周穆王,當神仙的可真是薄情寡義!」   「西王母……」白朮張了張嘴,正欲發表言論,忽又似想到了什麼關鍵點,立馬轉頭來看我的臉色,猶豫道:「西王母,不像是那種神仙。」   銀杏共情能力超強地抹著眼淚咕噥道:   「你又不認識西王母,你怎麼知道西王母是什麼樣的神仙?單從這件事上來看,西王母就是薄情,就是辜負了人家周穆王的深情嘛。」   白朮哽住,默了片刻,問我:「娘娘、覺得呢?」   我無聲退到青漓身畔,牽住青漓的手,昂頭瞧了眼面不改色的青漓,沉沉道:「我、覺得,這不是真相。」   青漓一愣,立馬抬起手臂將我攬進懷中護住:「阿鸞腦海中的真相,是什麼?」   我皺眉,晃了晃悶疼的腦袋,啟脣低語:「剛才我們共同看見的每一幕,我的腦子裡,都會很奇怪的自動浮現出事情的另外半段……」   「水沉大祭司,不喜歡梅花糕。」   「她前去奉天殿與周穆王商量水患的事,卻因人祭這個話題,與周穆王爭吵了起來……」   根本沒有後續的什麼坐在一起像戀人一般相擁纏綿。   「百官逼迫周穆王娶王后,其實是大祭司的授意,大祭司質問周穆王為什麼說好的事,不算話,是因為周穆王不遵十年之約。   為了阻止大祭司離宮,在大祭司的茶水中下了慢性毒藥,那毒會令大祭司時不時失去法力……   若不是因為那毒,大祭司就能救下當街喊冤的乞丐母女。   就因那毒發作,大祭司非但沒能為乞丐母女伸冤,自己也被貪官汙吏扔進牢獄,打斷了一條腿。   等大祭司再從牢中出來,貪官汙吏為了毀滅罪證,將城北乞丐窩所有乞丐都殺死了。   真正令大祭司心痛的,是她口口聲聲承諾人家,一定能為她們洗清冤屈。   可信任她的人,都因穆王的一己之私,一念之差,全部喪命。」   銀杏眼底的悲色漸漸褪散,一臉懵的與雪仙相視一眼。   我繼續說下去:   「大祭司的死,根本不是什麼為感情賭氣輕生。   周穆王下的毒被大祭司強行逼出後,為了留住大祭司,周穆王便選擇與巫師聯手,主動放出南海嗜水獸,讓嗜水獸在鳳河大興水災。   害得本就遭受水患的鳳河百姓更是一夜之間死傷無數,連祭司臺派去結陣鎮壓水患的長老們都因救人活活累死了兩個。   周穆王原以為只要鳳河水患一日不平,大祭司就一日不會離開王宮,可他沒想到大祭司會招呼都不打一聲便親自前往鳳河。   大祭司的死,根本不是為他周穆王另娶新歡爭風喫醋,而是為三十萬鳳河無辜百姓!   大祭司是為斬殺嗜水獸活活耗盡一身仙力,又在水澤中躺了三天三夜,流了三天三夜的血,仙力、鮮血耗盡而亡。   那三天,不是別人不想去救她,是鳳河一帶方圓三十裡的人全死光了,祭司臺派去的祭司使與長老,無一生還。」   「怎麼、會這樣!」銀杏震驚不已。   阿乞的情緒也從感動轉變成了憤怒,窩火道:   「一己之私,就讓千萬百姓與祭司臺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   大祭司明明是為天下蒼生而死,可到了他這裡,卻抹去了大祭司的卓越功績,將大仁大義,愛民如子的大祭司編纂成一個滿腦子情情愛愛,因為他另娶別人就賭氣自尋死路的小家子氣女人。   怪不得,史書上將平水患的功績都記在了他治國有方頭上,將迷信鬼神的罪過安在了祭司臺的頭上……   他抹去一個巾幗英雄的光輝,全他孃的塞自己身上了,真給咱們男人丟臉!」   雪仙低嘆一聲,輕輕說:   「所以,剛進來我便提醒過你們,這裡的諸般景象,都有可能是假的。且這些假象,還具有迷惑人心的能力。像你們方纔,那樣急著去譴責西王母,就是被假象給迷惑了。」   銀杏氣鼓鼓地忿忿不平道:   「他被西王母甩了,該!   給西王母下毒,還放出什麼嗜水獸危害蒼生只為留西王母在王宮,為了滿足一己私慾置千萬百姓性命於不顧,這種極端癲狂的男人,也配得到西王母青睞?   西王母可是上古大神!還敢肖想與西王母長長久久,結為連理,西王母好不容易擺脫了這個變態,沒想到不久後這個髒東西又像狗皮膏藥似的粘了上去,實在太晦氣了!   也就西王母脾氣好,還好喫好喝的招待他一回,才將他踹出去。換做我,我若是西王母,再與他相見,我非得一腳把他踹到西天去!」   「好了阿杏,別惱了。」雪仙揉揉銀杏的腦袋,問我:「接下來,我們往哪走?」   「先去找雲……」我話一頓,警惕皺眉:「如今要往哪走,怕不是我們能做主的了,先破了當前這一關再說!」   話音落,四下驟然掀起黃沙颶風——   「阿杏!」雪仙本能的將銀杏拽進懷裡護住腦袋。   白朮同阿乞凝聲喊道:「抓住我!」   「好……」阿乞緊攥住白朮的袖角,被黃沙吹得連連後退,站不住腳跟。   我捏著鳳凰笛,臉皮被粒粒黃沙磨得燥疼。   青漓一手攬在我腰上,一手甩開廣袖蓄起法力遮在我眼前,替我擋下迎面襲來的刮人粗砂。   地宮內的狂風越卷越猛,飛沙走礫擦過我們的衣角,不覺間便在我們的皮膚上留下道道血色劃痕——   琉璃蓮花燈一身反骨的迎風而上,迅速旋轉燈身,緩緩綻開層層蓮花瓣。   頓時一道五色光華從我們的頭頂灑落下來,將我們所有人完整罩於神光內……   冥界的法器就是情商高,連一盞照鬼影的琉璃燈都如此仗義!   但僅憑一盞琉璃燈拼命護著我們六個並不是長久之計,畢竟不過五分鐘,黃沙便將琉璃燈的花瓣打碎了五六片。   再這樣下去,用不了一刻鐘,這盞琉璃燈就廢了。   還是得另想法子!   我躲在青漓的懷裡,被颶風吹得睜不開眼。   阿乞雙手拽著白朮的袖子焦急道:「我怎麼感覺……這風根本不是從對面吹過來的,而是在將我們往身後某處吸呢?!」   「是麼?」白朮抬袖遮眼沉聲道:「你感受的這麼明顯嗎?」   阿乞咬牙抓緊白朮袖角:「廢話!咱們這羣人中數我最小、最瘦、人最輕!最容易被風掀走……」   正說著,卻聽撕啦一聲,是白朮的袖子被阿乞扯裂半截——   阿乞本人也猛地後退兩步,被嚇得小臉慘白,險些撒手鬆開白朮那片衣角了:「啊——嚇死爹了!白朮哥,你這衣服質量不行啊!」   白朮心累道:「是這妖風太猛了,這身衣服可是我百年前褪掉的那身蛇皮所化,寒暑不侵水火不入,今日竟能被你扯壞……看來這個鬼地方煞氣的確太重。」   努力將手伸給阿乞:「快,抓住我的手!」   阿乞:「……那我要是把你手臂也給扯掉了可怎麼辦?」   白朮一嗆:「問題不大,頂多我回去再修煉個幾百年,還能再長出一條新手臂。」   阿乞猛鬆口氣:「啊那就好那就好。」   雪仙抱著銀杏也幾度站不穩,著急問青漓:「阿青,這風不對勁,我的法力對這風,根本沒有多大用!」   青漓邊護著我,邊凝聲回答雪仙:「嗯,阿乞說得對,這風流並非迎面吹來的,而是自我們身後吸噬的!」   「它想將我們帶去何處?」   「怕是,那片幻域……」青漓箍緊我的腰,忽然低頭,將薄脣附在我耳旁,溫和詢問:「鳳羽帶了嗎?」   我趴在他懷裡點點頭:「小鳳說,那是本命法器,隨時隨地都可召喚出來。」   「等會進入那片幻域,辛苦阿鸞喚醒我們了。」   我不解:「幻域?我進去,不會受影響麼?」   青漓順勢吻了吻我的耳尖:「不會。」   話音落,倏然指尖往我後心處重重一點。   我頓覺有汩汩強大靈力注入體中……   絲絲縷縷,匯聚於靈魂內部的某一處。   那是、他的內丹!   他用自己的元神之力,激醒了與我靈魂相融的那枚內丹……   以他華桑大帝的道行能力,他根本不用懼怕一個小小的幻域。   可他卻在這種時候將自己的元神之力渡給我……   他是在做交換。   他不願我深陷幻境遭遇意外,便將自己的力量渡給我,保我不受幻境影響……   而他,則替我進入幻境,將本該是我面臨的危險,轉移給自己。   這條、笨蛇啊!   「停手!你不能再將自己的元神之力渡給我了!你這樣損耗自己的元神,會連自保都困難的!」   我著急推他,但他卻將我抱得很緊,無論我如何用力,都不能阻止他分毫……   「阿漓……」   「青青!」   「你不能這樣!」   我急得快哭了,他倒是從容不迫的這才收了指尖靈力,歪頭再往我耳根處輕輕落一個吻……   語氣溫柔而深情:「不怕,阿鸞,我等你……」   話剛說完,他的指尖便從我掌心迅速抽走……   我昂頭,瞬間風停、黃沙落。   同伴的身影,全都消失不見了……   只餘下一盞琉璃蓮花燈還孤零零的懸浮在半空中。   人呢?!   我心跳加速,緊張害怕的四處張望,到處尋找同伴們的身影——   「阿漓……」   「杏子、雪仙!」   「白朮、阿乞……」   「你們都在哪啊!」   更詭異的是,再回頭,原本高大氣派,莊嚴肅穆的古代宮殿已變成一座處處散發著屍氣腐朽味的石頭宮殿……   殿門口的大鼎內,都結了蜘蛛網!   地面潮溼,一腳踩上去,黏糊糊的。   溼冷的溫度令人渾身難受,手臂上雞皮疙瘩起了一片又一片……   他們都去哪了……別留下我一個人啊!   阿漓,我害……害怕個鬼!   不對,我可是風玉鸞!   區區一座地宮,有什麼可怕的。   這輩子自從遇見青漓開始,青漓就在有意訓練我獨立思考、直面危險,獨自解決問題的能力……   為得,就是預防眼下這種情況。   他怕我太過依賴他,會在只剩我一人,他們都不在我身畔的情況下不知所措,除了害怕,什麼都幹不成。   怕他萬一不在我身邊,我獨自面臨危險,會沒有自保能力死得很慘。   所以,剛認識那段時間,他便假裝冷漠,故意在我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才慢吞吞的現身,替我解決麻煩……   我還因此,誤以為他不夠愛我過。   可惜,阿漓的用意很深,我卻實在不夠爭氣……   若他知道他都那麼努力的教我擺脫依賴心理了,我卻還是會在遇見事時,第一反應就是喊他救命,喊我害怕,不曉得會不會後悔遇見我這麼一個笨學生。   抬手收了阿乞的琉璃蓮花燈,我環顧四周不見人影,便立馬利用同音鈴確定青漓阿乞他們的位置。   腕上的鈴鐺叮叮跳了良久,終於給了我一個大致方位……   我根據同音鈴傳達的信息快步順著青石宮道朝東邊跑去。   路上雖時不時就有陰靈冒出來擋我的道,但都被我拿出鳳凰笛一招斃命了。   一路跑了將近半個小時,目的地竟是,一個石洞?   我想也沒想就鑽進了石洞。   人剛進去,一塊巨石便從天而降,轟的一聲堵住了洞口。   我回頭瞧了眼被堵死的洞口,繼續施法將琉璃燈放出去引路——   初進山洞我便感應到洞內氣息混雜,陰氣、煞氣、魔氣,攪成一團。   磁場不是一般的混亂!   難怪能致幻。   也是因著洞內氣息太雜亂,我眉心的蝶蠱都感應不到阿漓的方位了。   但幸好,我手上還帶著阿漓的蛇瞳戒指,腕上還有阿漓的蛇筋靈鐲。   有這些東西在,我隨時都可作法繼續確認阿漓的方位。   不過……這洞裡的濁氣太重了。   以阿漓和雪仙的修為在洞內倒可多撐一會兒。   阿乞和銀杏是凡人,白朮僅有千年道行。   在這裡待得越久,越危險。   山洞的盡頭,是片豁然開朗的大空間——   目之所及,有片清澈水潭,洞頂水滴吧嗒吧嗒墜入幽潭,驚散水面層層漣漪……   牆根處綻放著黃色小野花,幽潭中央,臥著一朵半開的雪蓮。   地上散佈著大大小小的石頭。   青石邊,生著一棵三十公分高的青葉小野草。   周穆王是個神經病,確定無疑了!   先把銀杏阿乞和白朮送出去再說——   我抬腳踢走附近的碎石子。   踢著踢著,別的碎石子都到處翻滾,偏偏有顆黃褐色小石頭,踹兩腳還踢不走……   倔驢!   我將小石頭從地上撿起來……   踹他不走,拿他,倒是一碰就起。   我無奈嘆口氣,先用法力罩住,塞袖子裡護著吧。   等我把杏子與白朮從地上薅起來,再一併將他們送出去……   只是,變成石頭了,怎麼變回人啊?   先扔出去再說,等我找到阿漓,阿漓肯定有辦法把他們變回去!   我用袖子擦擦石頭上的泥灰,衝石頭吹口氣——   誰知,下一秒,這石頭冒出的金光就將我晃得頭暈眼花,雙目差點被強光刺瞎了。   「乞兒,這是我討來的饅頭,乞兒你快喫!」   「乞兒,都怪娘不好,娘記錯了你爹的住址……娘沒能帶你找到你爹。」   「娘、再找找,入冬再找不到,娘就帶你回老家。」   「等回了老家,我們就去找叔叔伯伯要點稻種,我們自個兒種田、種菜,這樣我的阿乞每天都能喫到又香又白的大米飯了。」   「要是能找到阿乞的爹爹,那就更好了。   阿乞的爹爹在京城做大官,大官都很有錢的。   到時、能給阿乞買燒鴨,燒鵝,糖葫蘆,興勝齋的糕點,還有很多很多件新衣服……」   「我的孩子,終究還是娘、連累了你。」   溫柔的女人聲在耳邊壓抑的響起——   我再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竟身處於古代的市井長街上。   眼前那條路,是長街邊上的一個寂靜狹窄小巷。   巷子兩側,是街面酒樓與茶館築起的高院牆。   六七歲大的小男孩衣衫襤褸的捧著個白麪饅頭。   站在同樣衣衫單薄、渾身髒兮兮的女人跟前。   猶豫著小聲詢問:「娘……你真的喫過了嗎?」   荊釵布裙的年輕女子面容泛黃,脣瓣發白。   蹲下身,慈愛的揉揉小男孩腦袋,憔悴的朝小男孩柔柔一笑:「真喫過了,娘還能騙阿乞嗎?」   「今天娘運氣好,遇見了一位善心的老闆,老闆施了三個白麪饅頭給娘呢,娘回來的路上實在太餓了,便先喫了兩個墊墊肚子,這個是留給阿乞的。」   「阿乞聽話,快喫。」   灰頭土臉的小阿乞噘嘴,想了想,還是將饅頭掰成了兩半,一半給夫人,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娘,我不餓,我肚子不舒服喫不了這麼多。」   「娘,你喫一半,我喫一半。」   「你要是不喫的話,我也不喫了……」   見小男孩作勢要將嘴裡的饅頭吐出來,婦人趕忙接下男孩手裡的另外半個饅頭,含淚著急點頭:「好,娘喫,娘和阿乞一起喫……」   饅頭塞進嘴裡,婦人低頭,眼淚卻止不住的一滴連著一滴掉了下來。   一把將小阿乞抱進懷裡,婦人強撐不住地埋在阿乞肩上放聲痛哭,哽咽著罵道:   「你那個沒心沒肝的野爹啊!他到底死哪去了,非得看著咱們娘倆餓死街頭,他才開心嗎!   都怪你那個死爹,他老孃都沒了,他也不回家看一眼!   你那些叔叔伯伯也不是東西,老人家剛走,便打著分家產的幌子肆無忌憚侵佔咱們家的田產……   我一個婦道人家,白天和人爭房子,晚上和人搶墳地,就為了給他留個家,讓他老孃有塊睡得舒服的地,我容易麼我!   那兩畝地,我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如何能在那羣豺狼眼皮子底下守得住……   娶我的時候,說會一輩子待我好,離家的時候,說用不了兩年,便會接咱們孃家進京過好日子。   可現在……我們把整個京城都找遍了,也沒找到他。   阿乞,你說,他是不是不要我們娘倆了……」   這是……   阿乞的、上一

人骨橋……

  阿乞鎮定道:

  「因為在這裡,咱們所見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琉璃燈不僅是個照明工具,還是我們五陽觀的法寶,凡琉璃蓮花燈所過之處,可照出萬物本相。

  你看見琉璃燈照在石拱橋上,照出無數人骨的影子,那是因為那座橋本就是人骨搭造的。

  如果害怕,就別低頭,別亂看。」

  白朮意外地問阿乞:「五陽觀的法寶?也是你師父傳給你的?」

  阿乞傲嬌昂頭:「當然不是,是上次見冥王師祖時,冥王師祖送我防身的。」

  白朮恍然大悟的挑眉:「那便對了,冥王是五陽觀的大師祖,冥王給的法寶,震懾陰物的效果自是極好。」

  雪仙體貼的抬手化出一條玉色遮眼紗,給銀杏遮上。

  握緊銀杏的指尖柔聲安撫:「這樣就看不見髒東西了,阿杏別怕,我牽著你走。」

  銀杏乖乖頷首:「嗯。」

  我警惕的召出法器鳳凰笛,與青漓阿乞打頭陣,在前引路。

  走過石拱橋,我留心掃了眼地上琉璃燈影照過的簇簇火紅彼岸花……

  燈過之處,花色盡化猩紅人血。

  行至正前方的主殿門口。

  卻見宮殿八扇落地高門的窗欞內側,透出幾十道婀娜女子的身影。

  女子們穿著古代的束腰廣袖長裙,青絲高挽,發間珠花顫動。

  燭光將女子們妖嬈扭動的身姿完整投印在寂靜莊嚴的宮殿門窗上,忽有編鐘與琴瑟聲起,舞女們便踏著鼓樂聲嫵媚搖擺腰胯,拋出水袖,舞姿魅人。

  不久,又有婉轉哀然的少女歌聲融進絲竹琴瑟,唱得婉轉多情:「瑤池阿母倚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

  「何事,不重來……」

  青漓下意識抬袖將我護在身後,擰眉極其不悅的猛地揚袖,一道法力破開門窗,將殿內唱歌跳舞的鬼靈瞬間驅散……

  殿內點點燭光狠狠一晃,然而那些鬼靈們消散後,正殿中忽又凝出了另一道熟悉的古代女子背影——

  與此同時,我們周遭的環境亦產生空間扭曲,四下的景物像開了特效一般,變得朦朧,似一張畫布,慢慢扭成一團……

  再與新的景象交疊、融合,迅速由昏暗陰冷的地下王宮,過渡為梅花絢麗的古王朝奉天正殿門外青石廣場。

  不等我們緩過神,便見一名身穿玄袍頭戴垂珠龍冕的年輕男子從內殿走出,看到大殿中安靜等待的女子,立即加快腳步,親自前去相迎。

  「阿沉。」

  女子依禮朝帝王屈膝微拜:「大王。」

  年輕帝王親近的拉起女子手,帶女子一起去九層玉階上的王座上小坐:「今日風寒,過來時怎不多披件狐毛大氅?」

  「大王,我不冷。」

  「手如此冰涼,還說不冷。」

  落坐後,帝王心疼地將案邊放置、專供自己使用的金制湯婆子塞進女人手中,為女子驅寒。

  「有什麼事,派人過來說一聲,本王晚點再去祭司臺找你。何苦還要親自跑一趟呢?」

  等帝王與女子雙雙面朝我們而落坐後,我才猛地發覺,那名身穿墨裙,腰擺繡滿火紅鳳羽紋,墨發被翠玉簪優雅挽起的清冷女子……竟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細長柳葉眉,溫柔桃花眼,面若白月,朱脣皓齒。

  難道、她就是西王母兩千多年前在人間的化身,周王朝的大祭司?

  女子神色略帶拘謹,捧著湯婆子輕輕說:「臣這次來,是為了鳳河水患的事。」

  帝王一愣,隨即輕哄:「那些王叔們常年都是這套說辭,阿沉不必放心上。」

  女子認真道:「大王,人祭有傷天和,常年徵丁更會損及人族氣運,還望大王為國運……」

  「好了阿沉。」

  帝王溫聲打斷女子,握住女子一隻手,寵溺地為她哈氣取暖:

  「你的話,本王時刻都放在心上,不會忘記的。阿沉,你是我周朝的大祭司,是本王的神明……本王,是你的信徒,本王不聽你的話,還能聽誰的話?」

  「那、就好。」女子低頭,悄然鬆了口氣。

  帝王揮袖示意內侍將梅花型的紅白糕點呈上來,拿起一枚,餵到女子的嘴邊——

  「今年奉天殿外的梅花開得第一日,本王命人採了花瓣,制了梅花糕。前幾日你忙,本王不好命人給你送糕點,叨擾你。今日你來找本王,正好嘗嘗、這早就做好的梅花糕……」

  女子張嘴輕咬一口,同帝王展露笑顏:「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我喜歡喫梅花糕。」

  「本王當然記得……你我初見那年,春日,宮外的梨花都開了,宮內的梅花卻還在綻放。

  那年,宮內梅花樹最多的地方,便是祭司臺。

  我去祭司臺尋你,你便穿著這身祭司服,光腳站在玉臺上,拎著裙擺活潑靈動地踩地上落梅……

  那一幕,至今猶在眼前。」

  帝王將手攬在女子腰上,攏女子入懷:「此後每年梅花盛放,我都會記起你初入宮時的模樣。阿沉,就這樣陪著本王,可好?」

  女子亦乖順的依偎在帝王懷裡,指腹輕輕摩挲著紅白交融的梅花糕點,溫柔頷首:「大王,阿沉會陪你,一生一世,都不離開你。」

  廣場兩側的梅花驟然被風捲起,片片火紅花瓣在我們眼前雜亂的呼嘯而過——

  待花色散去,奉天殿內卻跪滿了王公大臣。

  朝臣手持笏板義憤填膺,帝王怒目,十指緊攥掌中溢血。

  「大王!那大祭司雖有仙法但來路不明,怎可做我王朝王后!況,大祭司與大王之間還有約定,大祭司輔佐大王,十年為期,今十年已至,大祭司當卸任離宮!」

  「還望大王,遵守約定,送大祭司離宮!」

  「大司寇褚和之女褚天機文武雙全,才貌過人,當是帝王之後的最佳人選。」

  「大祭司親自卜算過,下月初八,宜迎新後。」

  「大王!您已二十有七,至今後宮僅有兩名宮女出身的侍妾,遲遲不娶王后,不為我大周王室開枝散葉,您這是不孝,您愧對列祖列宗!」

  「身為大王你的王叔,老臣就代先王,將褚天機定為你的王后,下月初八,大王必須得與王后成婚!」

  「夠了!你們眼裡還有我這個大王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娶誰做王后,也要你們幹預經過你們同意了?」

  「二王叔,既然你這麼喜歡大司寇家的天機姑娘,那不如,你把她娶回去,做你的小夫人!」

  「荒謬,荒謬啊!大王,你怎能因一女子而亂了心智!」

  「帝王成年後便要迎娶新後,王后從眾王公家中擇選,這是祖制……」

  一晃眼,滿殿大臣盡數消失不見——

  一襲墨衣的大祭司出現在空蕩蕩的議事大殿內,滿目哀然的哽咽質問帝王:「不是,說好了麼……大王,你騙我。」

  年輕帝王緊張的從高臺上踉蹌跑下,一把摟住墨衣祭司的消瘦身子,雙目含淚,眼角發紅的鄭重承諾:「阿沉,我的王后,只會是你,一定、是你……」

  然下一幕,便是滿殿花紅,帝王娶後,舉國同慶。

  玄袍龍冠的帝王攜文武雙全的王后同登高臺,接受眾臣跪拜。

  王后眼底一片風輕雲淡。

  帝王卻是滿目深沉氤氳。

  三叩九拜後,帝王望著隊伍右側的那羣女祭司,啞聲詢問:「大祭司何故,未來?」

  為首的朱袍女祭司恭敬答覆:「回大王,大祭司已於昨日動身前往鳳河,準備楷同祭司臺諸長老,一同封印嗜水獸,解決鳳河水患。」

  「什麼!」帝王手中杯盞瞬間墜落在地,酒水打溼新王后的袖擺裙角……

  「大王!您要去哪!」

  「大王,鳳河距京都三千裡,等你到了,大祭司那邊也處理好了,啟程回京了!」

  「大王你要去鳳河,亦該通知親衛陪伴,怎能獨自前往!你可是我們的大王啊!」

  「大王,今天,可是你和王后娘娘的大婚之日……」

  只奈何,等他瘋狂打馬趕到鳳河時……一襲白衣的大祭司已然滿身是血的倒在了水泊中。

  「阿沉,都怪我!我不該、娶褚天機,不該傷了你的心……是我沒有照顧好你,阿沉,我錯了,你別有事,我這就帶你找郎中!」

  年輕帝王滿臉是淚的抱起大祭司虛弱的身子,踉蹌著要帶大祭司進城。

  可奄奄一息的大祭司終究沒能撐到入城門那一刻……

  臨終前,羸弱的大祭司艱難伸手,用盡最後一絲溫柔,輕撫帝王俊美的臉龐,咧嘴輕輕一笑:「阿滿……我、有愧於你……阿滿,我、解脫了……」

  「不!阿沉,本王不要你,不要你走!」

  「阿沉,你睜開眼看看孤王,阿沉!」

  「別走,說好的,陪孤王一輩子呢……」

  「孤王,不該娶她。」

  「這樣你就不會為與孤王置氣……來鳳河,輕生尋死了。」

  「阿沉,若有下輩子,孤王、絕不再放開你的手。」

  「來世,孤王再與你做夫妻。」

  年輕的帝王抱著白衣染血的大祭司哭得痛徹心扉,連我身邊的雪仙銀杏與白朮阿乞都被帝王的情緒給感染到了,俱是一臉凝重,時不時長嘆一口氣。

  可看著眼前帝王痛失愛人痛不欲生這一幕……

  我卻、絲毫感受不到半分難受、可惜。

  甚至,心底還湧出一汩汩生理性厭惡……

  「沒想到,周穆王與西王母的前世這麼悽美悲壯……怪不得周穆王會對西王母這般念念不忘呢。」銀杏情不自禁的淺聲感慨。

  阿乞亦附和道:「西王母變回神仙后,卻又甩了周穆王,當神仙的可真是薄情寡義!」

  「西王母……」白朮張了張嘴,正欲發表言論,忽又似想到了什麼關鍵點,立馬轉頭來看我的臉色,猶豫道:「西王母,不像是那種神仙。」

  銀杏共情能力超強地抹著眼淚咕噥道:

  「你又不認識西王母,你怎麼知道西王母是什麼樣的神仙?單從這件事上來看,西王母就是薄情,就是辜負了人家周穆王的深情嘛。」

  白朮哽住,默了片刻,問我:「娘娘、覺得呢?」

  我無聲退到青漓身畔,牽住青漓的手,昂頭瞧了眼面不改色的青漓,沉沉道:「我、覺得,這不是真相。」

  青漓一愣,立馬抬起手臂將我攬進懷中護住:「阿鸞腦海中的真相,是什麼?」

  我皺眉,晃了晃悶疼的腦袋,啟脣低語:「剛才我們共同看見的每一幕,我的腦子裡,都會很奇怪的自動浮現出事情的另外半段……」

  「水沉大祭司,不喜歡梅花糕。」

  「她前去奉天殿與周穆王商量水患的事,卻因人祭這個話題,與周穆王爭吵了起來……」

  根本沒有後續的什麼坐在一起像戀人一般相擁纏綿。

  「百官逼迫周穆王娶王后,其實是大祭司的授意,大祭司質問周穆王為什麼說好的事,不算話,是因為周穆王不遵十年之約。

  為了阻止大祭司離宮,在大祭司的茶水中下了慢性毒藥,那毒會令大祭司時不時失去法力……

  若不是因為那毒,大祭司就能救下當街喊冤的乞丐母女。

  就因那毒發作,大祭司非但沒能為乞丐母女伸冤,自己也被貪官汙吏扔進牢獄,打斷了一條腿。

  等大祭司再從牢中出來,貪官汙吏為了毀滅罪證,將城北乞丐窩所有乞丐都殺死了。

  真正令大祭司心痛的,是她口口聲聲承諾人家,一定能為她們洗清冤屈。

  可信任她的人,都因穆王的一己之私,一念之差,全部喪命。」

  銀杏眼底的悲色漸漸褪散,一臉懵的與雪仙相視一眼。

  我繼續說下去:

  「大祭司的死,根本不是什麼為感情賭氣輕生。

  周穆王下的毒被大祭司強行逼出後,為了留住大祭司,周穆王便選擇與巫師聯手,主動放出南海嗜水獸,讓嗜水獸在鳳河大興水災。

  害得本就遭受水患的鳳河百姓更是一夜之間死傷無數,連祭司臺派去結陣鎮壓水患的長老們都因救人活活累死了兩個。

  周穆王原以為只要鳳河水患一日不平,大祭司就一日不會離開王宮,可他沒想到大祭司會招呼都不打一聲便親自前往鳳河。

  大祭司的死,根本不是為他周穆王另娶新歡爭風喫醋,而是為三十萬鳳河無辜百姓!

  大祭司是為斬殺嗜水獸活活耗盡一身仙力,又在水澤中躺了三天三夜,流了三天三夜的血,仙力、鮮血耗盡而亡。

  那三天,不是別人不想去救她,是鳳河一帶方圓三十裡的人全死光了,祭司臺派去的祭司使與長老,無一生還。」

  「怎麼、會這樣!」銀杏震驚不已。

  阿乞的情緒也從感動轉變成了憤怒,窩火道:

  「一己之私,就讓千萬百姓與祭司臺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

  大祭司明明是為天下蒼生而死,可到了他這裡,卻抹去了大祭司的卓越功績,將大仁大義,愛民如子的大祭司編纂成一個滿腦子情情愛愛,因為他另娶別人就賭氣自尋死路的小家子氣女人。

  怪不得,史書上將平水患的功績都記在了他治國有方頭上,將迷信鬼神的罪過安在了祭司臺的頭上……

  他抹去一個巾幗英雄的光輝,全他孃的塞自己身上了,真給咱們男人丟臉!」

  雪仙低嘆一聲,輕輕說:

  「所以,剛進來我便提醒過你們,這裡的諸般景象,都有可能是假的。且這些假象,還具有迷惑人心的能力。像你們方纔,那樣急著去譴責西王母,就是被假象給迷惑了。」

  銀杏氣鼓鼓地忿忿不平道:

  「他被西王母甩了,該!

  給西王母下毒,還放出什麼嗜水獸危害蒼生只為留西王母在王宮,為了滿足一己私慾置千萬百姓性命於不顧,這種極端癲狂的男人,也配得到西王母青睞?

  西王母可是上古大神!還敢肖想與西王母長長久久,結為連理,西王母好不容易擺脫了這個變態,沒想到不久後這個髒東西又像狗皮膏藥似的粘了上去,實在太晦氣了!

  也就西王母脾氣好,還好喫好喝的招待他一回,才將他踹出去。換做我,我若是西王母,再與他相見,我非得一腳把他踹到西天去!」

  「好了阿杏,別惱了。」雪仙揉揉銀杏的腦袋,問我:「接下來,我們往哪走?」

  「先去找雲……」我話一頓,警惕皺眉:「如今要往哪走,怕不是我們能做主的了,先破了當前這一關再說!」

  話音落,四下驟然掀起黃沙颶風——

  「阿杏!」雪仙本能的將銀杏拽進懷裡護住腦袋。

  白朮同阿乞凝聲喊道:「抓住我!」

  「好……」阿乞緊攥住白朮的袖角,被黃沙吹得連連後退,站不住腳跟。

  我捏著鳳凰笛,臉皮被粒粒黃沙磨得燥疼。

  青漓一手攬在我腰上,一手甩開廣袖蓄起法力遮在我眼前,替我擋下迎面襲來的刮人粗砂。

  地宮內的狂風越卷越猛,飛沙走礫擦過我們的衣角,不覺間便在我們的皮膚上留下道道血色劃痕——

  琉璃蓮花燈一身反骨的迎風而上,迅速旋轉燈身,緩緩綻開層層蓮花瓣。

  頓時一道五色光華從我們的頭頂灑落下來,將我們所有人完整罩於神光內……

  冥界的法器就是情商高,連一盞照鬼影的琉璃燈都如此仗義!

  但僅憑一盞琉璃燈拼命護著我們六個並不是長久之計,畢竟不過五分鐘,黃沙便將琉璃燈的花瓣打碎了五六片。

  再這樣下去,用不了一刻鐘,這盞琉璃燈就廢了。

  還是得另想法子!

  我躲在青漓的懷裡,被颶風吹得睜不開眼。

  阿乞雙手拽著白朮的袖子焦急道:「我怎麼感覺……這風根本不是從對面吹過來的,而是在將我們往身後某處吸呢?!」

  「是麼?」白朮抬袖遮眼沉聲道:「你感受的這麼明顯嗎?」

  阿乞咬牙抓緊白朮袖角:「廢話!咱們這羣人中數我最小、最瘦、人最輕!最容易被風掀走……」

  正說著,卻聽撕啦一聲,是白朮的袖子被阿乞扯裂半截——

  阿乞本人也猛地後退兩步,被嚇得小臉慘白,險些撒手鬆開白朮那片衣角了:「啊——嚇死爹了!白朮哥,你這衣服質量不行啊!」

  白朮心累道:「是這妖風太猛了,這身衣服可是我百年前褪掉的那身蛇皮所化,寒暑不侵水火不入,今日竟能被你扯壞……看來這個鬼地方煞氣的確太重。」

  努力將手伸給阿乞:「快,抓住我的手!」

  阿乞:「……那我要是把你手臂也給扯掉了可怎麼辦?」

  白朮一嗆:「問題不大,頂多我回去再修煉個幾百年,還能再長出一條新手臂。」

  阿乞猛鬆口氣:「啊那就好那就好。」

  雪仙抱著銀杏也幾度站不穩,著急問青漓:「阿青,這風不對勁,我的法力對這風,根本沒有多大用!」

  青漓邊護著我,邊凝聲回答雪仙:「嗯,阿乞說得對,這風流並非迎面吹來的,而是自我們身後吸噬的!」

  「它想將我們帶去何處?」

  「怕是,那片幻域……」青漓箍緊我的腰,忽然低頭,將薄脣附在我耳旁,溫和詢問:「鳳羽帶了嗎?」

  我趴在他懷裡點點頭:「小鳳說,那是本命法器,隨時隨地都可召喚出來。」

  「等會進入那片幻域,辛苦阿鸞喚醒我們了。」

  我不解:「幻域?我進去,不會受影響麼?」

  青漓順勢吻了吻我的耳尖:「不會。」

  話音落,倏然指尖往我後心處重重一點。

  我頓覺有汩汩強大靈力注入體中……

  絲絲縷縷,匯聚於靈魂內部的某一處。

  那是、他的內丹!

  他用自己的元神之力,激醒了與我靈魂相融的那枚內丹……

  以他華桑大帝的道行能力,他根本不用懼怕一個小小的幻域。

  可他卻在這種時候將自己的元神之力渡給我……

  他是在做交換。

  他不願我深陷幻境遭遇意外,便將自己的力量渡給我,保我不受幻境影響……

  而他,則替我進入幻境,將本該是我面臨的危險,轉移給自己。

  這條、笨蛇啊!

  「停手!你不能再將自己的元神之力渡給我了!你這樣損耗自己的元神,會連自保都困難的!」

  我著急推他,但他卻將我抱得很緊,無論我如何用力,都不能阻止他分毫……

  「阿漓……」

  「青青!」

  「你不能這樣!」

  我急得快哭了,他倒是從容不迫的這才收了指尖靈力,歪頭再往我耳根處輕輕落一個吻……

  語氣溫柔而深情:「不怕,阿鸞,我等你……」

  話剛說完,他的指尖便從我掌心迅速抽走……

  我昂頭,瞬間風停、黃沙落。

  同伴的身影,全都消失不見了……

  只餘下一盞琉璃蓮花燈還孤零零的懸浮在半空中。

  人呢?!

  我心跳加速,緊張害怕的四處張望,到處尋找同伴們的身影——

  「阿漓……」

  「杏子、雪仙!」

  「白朮、阿乞……」

  「你們都在哪啊!」

  更詭異的是,再回頭,原本高大氣派,莊嚴肅穆的古代宮殿已變成一座處處散發著屍氣腐朽味的石頭宮殿……

  殿門口的大鼎內,都結了蜘蛛網!

  地面潮溼,一腳踩上去,黏糊糊的。

  溼冷的溫度令人渾身難受,手臂上雞皮疙瘩起了一片又一片……

  他們都去哪了……別留下我一個人啊!

  阿漓,我害……害怕個鬼!

  不對,我可是風玉鸞!

  區區一座地宮,有什麼可怕的。

  這輩子自從遇見青漓開始,青漓就在有意訓練我獨立思考、直面危險,獨自解決問題的能力……

  為得,就是預防眼下這種情況。

  他怕我太過依賴他,會在只剩我一人,他們都不在我身畔的情況下不知所措,除了害怕,什麼都幹不成。

  怕他萬一不在我身邊,我獨自面臨危險,會沒有自保能力死得很慘。

  所以,剛認識那段時間,他便假裝冷漠,故意在我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才慢吞吞的現身,替我解決麻煩……

  我還因此,誤以為他不夠愛我過。

  可惜,阿漓的用意很深,我卻實在不夠爭氣……

  若他知道他都那麼努力的教我擺脫依賴心理了,我卻還是會在遇見事時,第一反應就是喊他救命,喊我害怕,不曉得會不會後悔遇見我這麼一個笨學生。

  抬手收了阿乞的琉璃蓮花燈,我環顧四周不見人影,便立馬利用同音鈴確定青漓阿乞他們的位置。

  腕上的鈴鐺叮叮跳了良久,終於給了我一個大致方位……

  我根據同音鈴傳達的信息快步順著青石宮道朝東邊跑去。

  路上雖時不時就有陰靈冒出來擋我的道,但都被我拿出鳳凰笛一招斃命了。

  一路跑了將近半個小時,目的地竟是,一個石洞?

  我想也沒想就鑽進了石洞。

  人剛進去,一塊巨石便從天而降,轟的一聲堵住了洞口。

  我回頭瞧了眼被堵死的洞口,繼續施法將琉璃燈放出去引路——

  初進山洞我便感應到洞內氣息混雜,陰氣、煞氣、魔氣,攪成一團。

  磁場不是一般的混亂!

  難怪能致幻。

  也是因著洞內氣息太雜亂,我眉心的蝶蠱都感應不到阿漓的方位了。

  但幸好,我手上還帶著阿漓的蛇瞳戒指,腕上還有阿漓的蛇筋靈鐲。

  有這些東西在,我隨時都可作法繼續確認阿漓的方位。

  不過……這洞裡的濁氣太重了。

  以阿漓和雪仙的修為在洞內倒可多撐一會兒。

  阿乞和銀杏是凡人,白朮僅有千年道行。

  在這裡待得越久,越危險。

  山洞的盡頭,是片豁然開朗的大空間——

  目之所及,有片清澈水潭,洞頂水滴吧嗒吧嗒墜入幽潭,驚散水面層層漣漪……

  牆根處綻放著黃色小野花,幽潭中央,臥著一朵半開的雪蓮。

  地上散佈著大大小小的石頭。

  青石邊,生著一棵三十公分高的青葉小野草。

  周穆王是個神經病,確定無疑了!

  先把銀杏阿乞和白朮送出去再說——

  我抬腳踢走附近的碎石子。

  踢著踢著,別的碎石子都到處翻滾,偏偏有顆黃褐色小石頭,踹兩腳還踢不走……

  倔驢!

  我將小石頭從地上撿起來……

  踹他不走,拿他,倒是一碰就起。

  我無奈嘆口氣,先用法力罩住,塞袖子裡護著吧。

  等我把杏子與白朮從地上薅起來,再一併將他們送出去……

  只是,變成石頭了,怎麼變回人啊?

  先扔出去再說,等我找到阿漓,阿漓肯定有辦法把他們變回去!

  我用袖子擦擦石頭上的泥灰,衝石頭吹口氣——

  誰知,下一秒,這石頭冒出的金光就將我晃得頭暈眼花,雙目差點被強光刺瞎了。

  「乞兒,這是我討來的饅頭,乞兒你快喫!」

  「乞兒,都怪娘不好,娘記錯了你爹的住址……娘沒能帶你找到你爹。」

  「娘、再找找,入冬再找不到,娘就帶你回老家。」

  「等回了老家,我們就去找叔叔伯伯要點稻種,我們自個兒種田、種菜,這樣我的阿乞每天都能喫到又香又白的大米飯了。」

  「要是能找到阿乞的爹爹,那就更好了。

  阿乞的爹爹在京城做大官,大官都很有錢的。

  到時、能給阿乞買燒鴨,燒鵝,糖葫蘆,興勝齋的糕點,還有很多很多件新衣服……」

  「我的孩子,終究還是娘、連累了你。」

  溫柔的女人聲在耳邊壓抑的響起——

  我再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竟身處於古代的市井長街上。

  眼前那條路,是長街邊上的一個寂靜狹窄小巷。

  巷子兩側,是街面酒樓與茶館築起的高院牆。

  六七歲大的小男孩衣衫襤褸的捧著個白麪饅頭。

  站在同樣衣衫單薄、渾身髒兮兮的女人跟前。

  猶豫著小聲詢問:「娘……你真的喫過了嗎?」

  荊釵布裙的年輕女子面容泛黃,脣瓣發白。

  蹲下身,慈愛的揉揉小男孩腦袋,憔悴的朝小男孩柔柔一笑:「真喫過了,娘還能騙阿乞嗎?」

  「今天娘運氣好,遇見了一位善心的老闆,老闆施了三個白麪饅頭給娘呢,娘回來的路上實在太餓了,便先喫了兩個墊墊肚子,這個是留給阿乞的。」

  「阿乞聽話,快喫。」

  灰頭土臉的小阿乞噘嘴,想了想,還是將饅頭掰成了兩半,一半給夫人,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娘,我不餓,我肚子不舒服喫不了這麼多。」

  「娘,你喫一半,我喫一半。」

  「你要是不喫的話,我也不喫了……」

  見小男孩作勢要將嘴裡的饅頭吐出來,婦人趕忙接下男孩手裡的另外半個饅頭,含淚著急點頭:「好,娘喫,娘和阿乞一起喫……」

  饅頭塞進嘴裡,婦人低頭,眼淚卻止不住的一滴連著一滴掉了下來。

  一把將小阿乞抱進懷裡,婦人強撐不住地埋在阿乞肩上放聲痛哭,哽咽著罵道:

  「你那個沒心沒肝的野爹啊!他到底死哪去了,非得看著咱們娘倆餓死街頭,他才開心嗎!

  都怪你那個死爹,他老孃都沒了,他也不回家看一眼!

  你那些叔叔伯伯也不是東西,老人家剛走,便打著分家產的幌子肆無忌憚侵佔咱們家的田產……

  我一個婦道人家,白天和人爭房子,晚上和人搶墳地,就為了給他留個家,讓他老孃有塊睡得舒服的地,我容易麼我!

  那兩畝地,我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如何能在那羣豺狼眼皮子底下守得住……

  娶我的時候,說會一輩子待我好,離家的時候,說用不了兩年,便會接咱們孃家進京過好日子。

  可現在……我們把整個京城都找遍了,也沒找到他。

  阿乞,你說,他是不是不要我們娘倆了……」

  這是……

  阿乞的、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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