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阿乞已死,吾乃悟聽

蠱仙娘娘·上玖殿下·5,880·2026/5/18

衣衫破舊的小阿乞垂下密長眼睫,抬手輕輕撫摸母親被木枝挽起的乾枯黑髮,低低安慰:「娘,別哭,會好起來的……」   「能找到爹爹的話,我們就和爹爹好好過日子。」   「找不到爹爹,咱們就回家。」   「阿乞很快就長大了,阿乞能幫娘幹農活,幫娘做家務餵雞。」   「王伯之前還喊阿乞去給他做學徒呢,等我們回老家了,阿乞就去王伯那學醫。」   「阿乞長大了也可以做郎中,等阿乞給人看病賺到錢了,阿乞就給阿孃買支好看的桃花銀簪子挽發……」   婦人聽罷,抱著小阿乞哭著更賣力了。   畫面一轉,冬日,寒衣節。   京城長道邊上火光沖天,家家戶戶在門前燒紙錢,焚篾香,送寒衣……   婦人自長街盡頭快步跑回巷子裡,將臉頰燒紅的阿乞從臨時搭成的小草棚裡拽出來。   「阿乞快走!娘打聽到了,護龍衛今晚會來這條街上巡邏。」   「咱們馬上就要看見你爹爹了!」   「阿乞乖,找到爹爹後,娘就讓爹爹給阿乞制兩身新衣服穿。」   「我的阿乞,再也不用挨凍受餓了。」   婦人牽著阿乞跑出巷口,再欲往前,卻又停步,猶豫的拽了拽身上並不得體的髒臭衣物。   用力拍掉衣袖上的浮灰,抬手將鬢角黑髮撫得一絲不苟,用磨出繭子的指腹勉強扶正髮髻上的竹枝簪。   激動且緊張的轉身問阿乞:「乞兒,娘、娘是不是不好看了?娘這樣衝出去,會不會給你爹丟臉?」   小阿乞伸手,踮起腳尖,等母親會意地彎下腰後,細心給母親擦去臉頰上的黑灰,體貼安慰:   「不會,娘很好看,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娘不會給爹爹丟臉,娘是爹爹與阿乞的福星!」   「那就好,那就好……」年輕婦人總算在小兒子這找到了幾分信心,重新牽住阿乞的手,「走,我們去找爹爹!我們、要有家了。」   奈何,現實總是事與願違。   母子倆雖然當街攔住了護龍衛的巡邏隊伍,可皇家禁軍護龍衛中卻無一人聽過阿乞父親的名字……   現實,終究還是給了年輕的婦人一記重擊。   母子倆落寞而歸。   路上,滿眼是淚的年輕婦人抱著身形消瘦的兒子,抿緊兩瓣霜脣情緒壓抑的放棄道:「乞兒,我們不找了……」   「我們回家。」   「回家,娘給你做肉包子喫好不好?」   小阿乞趴在婦人肩頭昏昏欲睡:「娘,我們不等爹了嗎?」   婦人絕望闔目,兩行清淚流淌下面頰:「不等了。」   「乞兒,你沒有爹……」   「你爹,已經死了。」   「咱們回家,回自己的家。」   小阿乞心疼地默默抱緊母親脖子:「好,回家,阿乞養你。」   誰料,老天爺專愛戲弄苦命人……   次日,京城大街小巷都傳遍了城中發了瘟疫的消息——   官府命衙役敲鑼打鼓四下張貼佈告,通知城中人午時便會關城門,封鎖京畿要道,全城戒嚴,不進不出。   所有患病百姓都要集中搬去救濟營隔離暫住。   說是集中隔離救治,實則京中百姓心裡都清楚,一旦進了救濟營,能治好算命大。   治不好,救濟營就是集中銷毀點,城郊新的亂葬崗。   之所以官府要提前散佈封鎖城門的消息,也是因為此次瘟疫爆發在天子家門口。   暗示患病的百姓們,能走的立馬滾出京城。   不能走的,就等著被官府帶去救濟營隔離等死……   瘟疫爆發時期,阻隔疫病傳播最簡單快捷的方法,往往就是……消滅所有傳染源。   京中大官們要做的,就是不擇手段地保全京城。   至於患病的百姓會流向何處,會不會將疫病傳去別的城市,他們根本不在意。   偏偏,小阿乞一早就起了高燒。   婦人深知她們在京城沒有家,也沒有錢,留在城中只有死路一條。   於是,婦人在看見官府的佈告後,立馬背著高熱不退的阿乞踏上了出京城的路。   離開京城,或還能覓到生機。   路上,阿乞在她背上吐個不停。   胃裡沒有食物,便吐白水。   夜裡母子倆宿在一處山洞裡,婦人拾柴生了堆火,用老家的土法子給阿乞煎草藥敷額頭……   阿乞燒了一整夜,婦人就坐在阿乞身邊,握著阿乞的手哭了一整夜。   「都是娘不好,娘不該帶你來京城尋你爹……」   「娘何嘗不想和阿乞過安穩平靜的日子。」   「只是,你王伯伯說,娘這幾年操勞,累壞了身子……」   「怕也就這兩年時光了。」   「娘就想著,趁這兩年,娘還在你身邊,把你全全乎乎地交給你爹。」   「你爹在京城當官,再小的官,日子也比普通老百姓好些。」   「你跟在你爹身邊,有你親爹護著,娘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可,早知如此……娘就、不帶你來京城了。」   「阿乞,你一定要好起來,娘、不能沒有你,娘還沒有,帶你回家呢……」   天亮,小阿乞的高燒終於暫時消退了。   婦人立馬背著阿乞繼續趕路,將自己的外衣脫下裹在阿乞身上,一手託著阿乞,一手拄著木棍——   「娘,你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不礙事,娘力氣大。你剛退燒,身子骨還是軟的,自己走會很慢,容易耽擱時間。   咱們啊,要在天黑之前趕到青州城,進了城,娘就能給你拿藥了。   聽說青州城有位趙大夫醫術很高超,五年前青州發瘟疫,就是他研究出了對症的藥方,救了青州城千萬百姓……」   日暮時分,婦人踩著磨破露腳趾的鞋子,終於帶阿乞進了青州城的城門。   母子倆進城後便找了座破廟暫時安身。   只是,倒黴的是,她們母子剛進城,青州就下起了大雨。   夜晚,婦人坐在火堆前,將小小的阿乞護在懷裡,聽著外面的嘈雜雨聲,看著懷裡高燒又起,臉頰通紅的兒子,不禁再次溼了眼角。   天未亮,婦人便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出門討飯。   好在,路上撞見了一位善心的大娘,施捨給她兩個沾油水的菜包子。   她一個都捨不得喫,揣著熱騰騰的包子,回破廟將包子撕成小塊,全都餵給了意識不清的兒子。   餵完,她又馬不停蹄地繼續去城裡打聽趙大夫的醫館地址。   青州城的雨水充盈,她每回出去,都會被澆成落湯雞。   而命運,似乎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開起了玩笑。   她在外邊乞討邊打聽,找了趙大夫醫館一整天,才問到醫館的具體地址。   可當她淋著冰冷的夜雨一路連跑帶爬,爬到趙大夫醫館門外時,卻聽開門的夥計說,趙大夫出門看診去了。   去的地方還挺遠,不確定什麼時候回來。   不死心的她第二天又冒雨去拍醫館的門,這次撞見的是個不講理的夥計。   夥計嫌她大雨天弄髒自家醫館的門檻,便直接將她轟了出去。   她非但沒見到趙大夫,還被夥計當成腦子有病的瘋子,捱了夥計重重兩腳……   找不到趙大夫,她只能轉頭繼續去求別的醫館給點退燒的救命藥。   但,找了十多家醫館藥店,全因沒錢,被人無情推出了門外……   她滿身是傷地淋著雨回破廟,竟發現躺在破廟神像下的兒子突然病情惡化,額頭滾燙,燒得暈死了過去。   外面雨下得極大,她不敢帶著兒子一起出門求救,只能繼續冒雨跑出去,不擇手段用盡一切法子給兒子弄回救命藥……   她在趙家醫館門口搶了位富家夫人的藥……   陪在夫人身邊的小廝們見狀立馬將她踹倒在地拳打腳踢。   可無論小廝們打得多狠,多賣力,她都將那包草藥死死護在懷裡,堅決不肯撒手……   後來還是夫人見她可憐,下令讓小廝收手,直接將那包藥送給了她。   她這纔有了一包救命藥,著急忙慌地將藥帶回破廟,生起火堆,接雨水給兒子煎藥……   趙大夫的藥很管用。   第一碗服下去,小阿乞的臉就沒那麼紅了,燒也開始慢慢消退了……   第二碗飲下,小阿乞不吐了,開始有胃口,想喫東西了。   第三碗,小阿乞頭不暈腦不熱,可以到處蹦蹦跳跳……   三天後,小阿乞徹底好起來了。   出青州城的路上,小阿乞牽著婦人的手,開心誇讚:   「趙大夫的藥真靈,趙大夫真是神醫。阿乞以後要是也能像趙大夫這麼厲害,就好了……這樣,阿乞就能給很多沒錢看病的人診脈治病了。」   「那阿乞,要以趙大夫為榜樣,向趙大夫學習,爭取長大後,比趙大夫醫術還高超,這樣,阿乞就能保護自己生命中,在意的所有人了。」   「我最在意的人,是娘啊!娘,我會好好學習醫術的!這樣娘以後就不用去找王伯看病了,阿乞給你治,阿乞保證讓娘親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好,我的乞兒……我最乖的,孩子啊……」   婦人笑著笑著,便已淚流滿面。   看著城門在眼前越來越近……   婦人耐心地將回家的路線告知小阿乞。   「娘,你是怕自己記憶不好,突然忘了回家的路怎麼走,所以才把路線告訴阿乞,好讓阿乞幫你記著嗎?」   城門下,婦人牽著阿乞的手,再低頭,攀滿血絲的雙眼上淚意氤氳。   艱難衝阿乞扯出一個溫婉的笑,婦人哽了嗓子,歉意低吟:「因為……娘對不起阿乞。」   小阿乞攥在婦人指尖的手陡然一緊。   「娘、沒辦法跟阿乞一起回家了……」   「娘,永遠都只能留在、青州城……」   說完,小阿乞似是已有預料般,猛地撲進婦人懷裡,用力摟著婦人腰,撕心裂肺放聲大哭:「娘、我們回家……」   「娘!不走!你不要走!」   「娘——阿乞會乖的,阿乞聽話,阿乞會好好照顧娘!」   「阿乞不能沒有娘啊!」   「娘——」   婦人痛苦地別過頭,咬牙憋著眼淚。   而婦人的身影,也漸漸透明……   衣角,手指,都似破碎的玻璃般,被風徐徐揚散去——   「阿乞,娘,不能陪你長大了。」   「你要乖,娘不在的日子裡,也要照顧好自己。」   「娘此生,唯有一個心願,便是希望我的乞兒,一生無憂,長命百歲……」   「娘只能、陪你走到這了。」   後來,小阿乞才知……   原來母親在趙大夫醫館門口搶富家夫人的藥時,就已經被富家夫人的小廝給活活踹死了。   富家夫人嫌晦氣,便趕忙讓小廝將母親的屍體扔去亂葬崗。   趙大夫當天下午回家得知這件事後,對她心懷有愧,內疚不已。   她便趁機以鬼魂形態現身,跪求趙大夫施一包良藥給她。   趙大夫本就因她的死而深感自責,便在詳細詢問過阿乞的病症反應後,親自給阿乞抓了對症的好藥。   趙大夫給開的藥方,用的都是上好藥材,一副藥,能頂普通人家三個月的飯錢。   所以阿乞才能在服完藥後恢復得那麼快。   原本,她還是有機會和阿乞一起回家的……   可那位富家夫人不知打哪聽說了母親的鬼魂現身向趙大夫求藥的事,因著心虛,害怕阿乞母親的鬼魂前去找她索命。   於是,她便再次命小廝們去亂葬崗找到阿乞母親的屍體,一把火,將阿乞母親的屍身給燒乾淨了……   沒了屍身,阿乞母親便、再也回不了家了。   再後來,阿乞也沒有回家。   而是選擇在青州的感化寺出了家。   半年後,打死阿乞母親的富家夫人及小廝們都入了獄。   趙大夫因對他母親心懷有愧,時常來寺中燒香,順帶看望他。   十年後,阿乞那位在京城做官的父親找上了感化寺。   彼時,一個是威風凜凜的徵西大將軍,一個是年紀輕輕便精通佛法的得道高僧。   高僧端坐蓮臺,口中誦念著妙法蓮華經。   大將軍跪在佛祖金身佛像前,佝僂著腰背,悲慟垂淚——   「是我對不起你母親……」   「當年入京,我得先帝身邊最受信任的大內總管劉公公看重提拔,加入了護龍衛。」   「劉總管嫌我原來的名字土氣,就親自給我改了個新名字。」   「我進護國司,用的就是新名字。」   「所以你娘去護國司門口打聽我,我那些同僚都說不認識我,護國司沒有你娘口中的那個人。」   「我雖然沒有與你娘撞上,但是晚上收隊回房間,我還是從同僚的口中聽到了這回事……」   「他們一提那個名字,一說是個年輕女人帶個七八歲男孩,我就猜到是你們娘倆了……」   「但當時劉總管有意保我做西徵先鋒官,皇帝欽點的西徵元帥又是我朝常勝戰神李老將軍。   李老將軍出馬,此戰未開打,勝負便已經定了。   我們跟著李老將軍,只要肯賣命,只要還有命回來,未來必定會功成名就,前途無量。」   「朝廷對西徵先鋒官的選拔要求很嚴格,稍有不慎,便會落人把柄,被人拿住軟肋踢出局。」   「朝中多少大官的親戚親信都在盯著先鋒官這塊好肉,都在盼著能當上李老將軍的先鋒官,好利用這次機會光宗耀祖,建功立業,揚名天下。」   「我好不容易、纔得到李老將軍的青睞賞識,好不容易,才熬到有八成把握,只差一道聖旨,便能披甲隨李老將軍上戰場……如果突然冒出一個妻子一個兒子,帝王會礙於我有家室,疑心我是否能勝任先鋒官的。」   「畢竟先鋒官,要的就是無牽無掛之人擔任,這樣才肯在戰場上拼命。若是有牽掛,便容易怯場貪生怕死,延誤戰機。」   「我是想著,你娘聰慧,你呢,打小就機靈,你們在京城找不到我,肯定會回老家安生過日子的。」   「等我功成名就,凱旋歸來,我再接你們娘倆進京過好日子……」   「你們且忍一兩年,忍一忍,等我做上將軍了,你娘就是將軍夫人了……說出去,也比侍衛夫人更有面不是?」   「只是,讓我沒想到的是,三年後我西徵歸來,風風光光地回老家看望你們母子,老家的叔伯卻說,你們三年前進京尋我,就再也沒回過老家。」   「後來,我聽說那年我剛走,你娘又攔住了在京城巡邏的護龍衛兄弟,不死心地同他們打聽我,但依舊沒能如願探聽到關於我的任何消息。」   「不久,京城便爆發了瘟疫。那場瘟疫中,死了很多沒有戶籍的外地流民。」   「我去查過皇城的出入路引登記,上面有你娘和你的入城記錄,卻沒有出城記錄……」   「我以為,你和你娘都死在了那場瘟疫中……所以我才、」   說至此,面容蒼老的大將軍控制不住的掩面放聲哭出來:   「我回京的第二年,劉總管聽說了你們娘倆的事,他勸我節哀,和我說,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所以就做主給我選了門親事……女方,正是李老將軍的小外孫女。」   「我是誤以為你和你娘都死了,才另娶妻子、組建家庭,後又給你添了三個弟弟兩個妹妹。」   「今年春天,京城那邊盛傳青州出了位佛陀轉世的高僧,能為亡人引路入地府,為生人祈福,還會斬妖除魔……陛下聽後,甚是心喜,總唸叨著要請你去京城給太后娘娘祈福。」   「我當時,對你也挺好奇,就暗中派人來查了你的底。這一查,才知道,你就是我的兒啊……阿乞!」   「你還俗,跟爹回家吧,爹現在是天子近臣武將之首,爹能讓你過上好日子……成天喫素唸佛有什麼意思,爹帶你回家,你有家了,有爹了!」   蓮臺上的高僧聞言口中經文一頓。   緩緩抬眼,漆眸幽冷而深邃……   薄脣微動,淡淡問出一個直擊大將軍靈魂的問題:「若早知俗人阿乞未死,你就不會娶李將軍的孫女了麼?」   雙鬢生白髮的將軍哭聲戛然而止。   高僧合上雙目,不願再看世間濁物:「阿彌陀佛,施主,俗人阿乞已不在世間,貧僧是感化寺住持,悟聽。」   「施主,你並非盼望父子團圓,你只是想用接長子回家的方式,來減少自己的心虛、內心的掙扎、良心的譴責。」   「你的長子,早已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場瘟疫中。」   「貧僧早已出家,貧僧自幼喪母,沒有父親。」   大將軍僵著身子,彎腰匍匐在佛祖金像前,哭聲顫顫。   多年後,地獄深處,火紅的地獄花綻放在蓮臺周圍。   年輕的佛菩薩光腳踩在花海內,手捻檀木佛珠,平和低頭,微微一禮:   「長燼老友,好久不見

衣衫破舊的小阿乞垂下密長眼睫,抬手輕輕撫摸母親被木枝挽起的乾枯黑髮,低低安慰:「娘,別哭,會好起來的……」

  「能找到爹爹的話,我們就和爹爹好好過日子。」

  「找不到爹爹,咱們就回家。」

  「阿乞很快就長大了,阿乞能幫娘幹農活,幫娘做家務餵雞。」

  「王伯之前還喊阿乞去給他做學徒呢,等我們回老家了,阿乞就去王伯那學醫。」

  「阿乞長大了也可以做郎中,等阿乞給人看病賺到錢了,阿乞就給阿孃買支好看的桃花銀簪子挽發……」

  婦人聽罷,抱著小阿乞哭著更賣力了。

  畫面一轉,冬日,寒衣節。

  京城長道邊上火光沖天,家家戶戶在門前燒紙錢,焚篾香,送寒衣……

  婦人自長街盡頭快步跑回巷子裡,將臉頰燒紅的阿乞從臨時搭成的小草棚裡拽出來。

  「阿乞快走!娘打聽到了,護龍衛今晚會來這條街上巡邏。」

  「咱們馬上就要看見你爹爹了!」

  「阿乞乖,找到爹爹後,娘就讓爹爹給阿乞制兩身新衣服穿。」

  「我的阿乞,再也不用挨凍受餓了。」

  婦人牽著阿乞跑出巷口,再欲往前,卻又停步,猶豫的拽了拽身上並不得體的髒臭衣物。

  用力拍掉衣袖上的浮灰,抬手將鬢角黑髮撫得一絲不苟,用磨出繭子的指腹勉強扶正髮髻上的竹枝簪。

  激動且緊張的轉身問阿乞:「乞兒,娘、娘是不是不好看了?娘這樣衝出去,會不會給你爹丟臉?」

  小阿乞伸手,踮起腳尖,等母親會意地彎下腰後,細心給母親擦去臉頰上的黑灰,體貼安慰:

  「不會,娘很好看,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娘不會給爹爹丟臉,娘是爹爹與阿乞的福星!」

  「那就好,那就好……」年輕婦人總算在小兒子這找到了幾分信心,重新牽住阿乞的手,「走,我們去找爹爹!我們、要有家了。」

  奈何,現實總是事與願違。

  母子倆雖然當街攔住了護龍衛的巡邏隊伍,可皇家禁軍護龍衛中卻無一人聽過阿乞父親的名字……

  現實,終究還是給了年輕的婦人一記重擊。

  母子倆落寞而歸。

  路上,滿眼是淚的年輕婦人抱著身形消瘦的兒子,抿緊兩瓣霜脣情緒壓抑的放棄道:「乞兒,我們不找了……」

  「我們回家。」

  「回家,娘給你做肉包子喫好不好?」

  小阿乞趴在婦人肩頭昏昏欲睡:「娘,我們不等爹了嗎?」

  婦人絕望闔目,兩行清淚流淌下面頰:「不等了。」

  「乞兒,你沒有爹……」

  「你爹,已經死了。」

  「咱們回家,回自己的家。」

  小阿乞心疼地默默抱緊母親脖子:「好,回家,阿乞養你。」

  誰料,老天爺專愛戲弄苦命人……

  次日,京城大街小巷都傳遍了城中發了瘟疫的消息——

  官府命衙役敲鑼打鼓四下張貼佈告,通知城中人午時便會關城門,封鎖京畿要道,全城戒嚴,不進不出。

  所有患病百姓都要集中搬去救濟營隔離暫住。

  說是集中隔離救治,實則京中百姓心裡都清楚,一旦進了救濟營,能治好算命大。

  治不好,救濟營就是集中銷毀點,城郊新的亂葬崗。

  之所以官府要提前散佈封鎖城門的消息,也是因為此次瘟疫爆發在天子家門口。

  暗示患病的百姓們,能走的立馬滾出京城。

  不能走的,就等著被官府帶去救濟營隔離等死……

  瘟疫爆發時期,阻隔疫病傳播最簡單快捷的方法,往往就是……消滅所有傳染源。

  京中大官們要做的,就是不擇手段地保全京城。

  至於患病的百姓會流向何處,會不會將疫病傳去別的城市,他們根本不在意。

  偏偏,小阿乞一早就起了高燒。

  婦人深知她們在京城沒有家,也沒有錢,留在城中只有死路一條。

  於是,婦人在看見官府的佈告後,立馬背著高熱不退的阿乞踏上了出京城的路。

  離開京城,或還能覓到生機。

  路上,阿乞在她背上吐個不停。

  胃裡沒有食物,便吐白水。

  夜裡母子倆宿在一處山洞裡,婦人拾柴生了堆火,用老家的土法子給阿乞煎草藥敷額頭……

  阿乞燒了一整夜,婦人就坐在阿乞身邊,握著阿乞的手哭了一整夜。

  「都是娘不好,娘不該帶你來京城尋你爹……」

  「娘何嘗不想和阿乞過安穩平靜的日子。」

  「只是,你王伯伯說,娘這幾年操勞,累壞了身子……」

  「怕也就這兩年時光了。」

  「娘就想著,趁這兩年,娘還在你身邊,把你全全乎乎地交給你爹。」

  「你爹在京城當官,再小的官,日子也比普通老百姓好些。」

  「你跟在你爹身邊,有你親爹護著,娘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可,早知如此……娘就、不帶你來京城了。」

  「阿乞,你一定要好起來,娘、不能沒有你,娘還沒有,帶你回家呢……」

  天亮,小阿乞的高燒終於暫時消退了。

  婦人立馬背著阿乞繼續趕路,將自己的外衣脫下裹在阿乞身上,一手託著阿乞,一手拄著木棍——

  「娘,你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不礙事,娘力氣大。你剛退燒,身子骨還是軟的,自己走會很慢,容易耽擱時間。

  咱們啊,要在天黑之前趕到青州城,進了城,娘就能給你拿藥了。

  聽說青州城有位趙大夫醫術很高超,五年前青州發瘟疫,就是他研究出了對症的藥方,救了青州城千萬百姓……」

  日暮時分,婦人踩著磨破露腳趾的鞋子,終於帶阿乞進了青州城的城門。

  母子倆進城後便找了座破廟暫時安身。

  只是,倒黴的是,她們母子剛進城,青州就下起了大雨。

  夜晚,婦人坐在火堆前,將小小的阿乞護在懷裡,聽著外面的嘈雜雨聲,看著懷裡高燒又起,臉頰通紅的兒子,不禁再次溼了眼角。

  天未亮,婦人便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出門討飯。

  好在,路上撞見了一位善心的大娘,施捨給她兩個沾油水的菜包子。

  她一個都捨不得喫,揣著熱騰騰的包子,回破廟將包子撕成小塊,全都餵給了意識不清的兒子。

  餵完,她又馬不停蹄地繼續去城裡打聽趙大夫的醫館地址。

  青州城的雨水充盈,她每回出去,都會被澆成落湯雞。

  而命運,似乎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開起了玩笑。

  她在外邊乞討邊打聽,找了趙大夫醫館一整天,才問到醫館的具體地址。

  可當她淋著冰冷的夜雨一路連跑帶爬,爬到趙大夫醫館門外時,卻聽開門的夥計說,趙大夫出門看診去了。

  去的地方還挺遠,不確定什麼時候回來。

  不死心的她第二天又冒雨去拍醫館的門,這次撞見的是個不講理的夥計。

  夥計嫌她大雨天弄髒自家醫館的門檻,便直接將她轟了出去。

  她非但沒見到趙大夫,還被夥計當成腦子有病的瘋子,捱了夥計重重兩腳……

  找不到趙大夫,她只能轉頭繼續去求別的醫館給點退燒的救命藥。

  但,找了十多家醫館藥店,全因沒錢,被人無情推出了門外……

  她滿身是傷地淋著雨回破廟,竟發現躺在破廟神像下的兒子突然病情惡化,額頭滾燙,燒得暈死了過去。

  外面雨下得極大,她不敢帶著兒子一起出門求救,只能繼續冒雨跑出去,不擇手段用盡一切法子給兒子弄回救命藥……

  她在趙家醫館門口搶了位富家夫人的藥……

  陪在夫人身邊的小廝們見狀立馬將她踹倒在地拳打腳踢。

  可無論小廝們打得多狠,多賣力,她都將那包草藥死死護在懷裡,堅決不肯撒手……

  後來還是夫人見她可憐,下令讓小廝收手,直接將那包藥送給了她。

  她這纔有了一包救命藥,著急忙慌地將藥帶回破廟,生起火堆,接雨水給兒子煎藥……

  趙大夫的藥很管用。

  第一碗服下去,小阿乞的臉就沒那麼紅了,燒也開始慢慢消退了……

  第二碗飲下,小阿乞不吐了,開始有胃口,想喫東西了。

  第三碗,小阿乞頭不暈腦不熱,可以到處蹦蹦跳跳……

  三天後,小阿乞徹底好起來了。

  出青州城的路上,小阿乞牽著婦人的手,開心誇讚:

  「趙大夫的藥真靈,趙大夫真是神醫。阿乞以後要是也能像趙大夫這麼厲害,就好了……這樣,阿乞就能給很多沒錢看病的人診脈治病了。」

  「那阿乞,要以趙大夫為榜樣,向趙大夫學習,爭取長大後,比趙大夫醫術還高超,這樣,阿乞就能保護自己生命中,在意的所有人了。」

  「我最在意的人,是娘啊!娘,我會好好學習醫術的!這樣娘以後就不用去找王伯看病了,阿乞給你治,阿乞保證讓娘親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好,我的乞兒……我最乖的,孩子啊……」

  婦人笑著笑著,便已淚流滿面。

  看著城門在眼前越來越近……

  婦人耐心地將回家的路線告知小阿乞。

  「娘,你是怕自己記憶不好,突然忘了回家的路怎麼走,所以才把路線告訴阿乞,好讓阿乞幫你記著嗎?」

  城門下,婦人牽著阿乞的手,再低頭,攀滿血絲的雙眼上淚意氤氳。

  艱難衝阿乞扯出一個溫婉的笑,婦人哽了嗓子,歉意低吟:「因為……娘對不起阿乞。」

  小阿乞攥在婦人指尖的手陡然一緊。

  「娘、沒辦法跟阿乞一起回家了……」

  「娘,永遠都只能留在、青州城……」

  說完,小阿乞似是已有預料般,猛地撲進婦人懷裡,用力摟著婦人腰,撕心裂肺放聲大哭:「娘、我們回家……」

  「娘!不走!你不要走!」

  「娘——阿乞會乖的,阿乞聽話,阿乞會好好照顧娘!」

  「阿乞不能沒有娘啊!」

  「娘——」

  婦人痛苦地別過頭,咬牙憋著眼淚。

  而婦人的身影,也漸漸透明……

  衣角,手指,都似破碎的玻璃般,被風徐徐揚散去——

  「阿乞,娘,不能陪你長大了。」

  「你要乖,娘不在的日子裡,也要照顧好自己。」

  「娘此生,唯有一個心願,便是希望我的乞兒,一生無憂,長命百歲……」

  「娘只能、陪你走到這了。」

  後來,小阿乞才知……

  原來母親在趙大夫醫館門口搶富家夫人的藥時,就已經被富家夫人的小廝給活活踹死了。

  富家夫人嫌晦氣,便趕忙讓小廝將母親的屍體扔去亂葬崗。

  趙大夫當天下午回家得知這件事後,對她心懷有愧,內疚不已。

  她便趁機以鬼魂形態現身,跪求趙大夫施一包良藥給她。

  趙大夫本就因她的死而深感自責,便在詳細詢問過阿乞的病症反應後,親自給阿乞抓了對症的好藥。

  趙大夫給開的藥方,用的都是上好藥材,一副藥,能頂普通人家三個月的飯錢。

  所以阿乞才能在服完藥後恢復得那麼快。

  原本,她還是有機會和阿乞一起回家的……

  可那位富家夫人不知打哪聽說了母親的鬼魂現身向趙大夫求藥的事,因著心虛,害怕阿乞母親的鬼魂前去找她索命。

  於是,她便再次命小廝們去亂葬崗找到阿乞母親的屍體,一把火,將阿乞母親的屍身給燒乾淨了……

  沒了屍身,阿乞母親便、再也回不了家了。

  再後來,阿乞也沒有回家。

  而是選擇在青州的感化寺出了家。

  半年後,打死阿乞母親的富家夫人及小廝們都入了獄。

  趙大夫因對他母親心懷有愧,時常來寺中燒香,順帶看望他。

  十年後,阿乞那位在京城做官的父親找上了感化寺。

  彼時,一個是威風凜凜的徵西大將軍,一個是年紀輕輕便精通佛法的得道高僧。

  高僧端坐蓮臺,口中誦念著妙法蓮華經。

  大將軍跪在佛祖金身佛像前,佝僂著腰背,悲慟垂淚——

  「是我對不起你母親……」

  「當年入京,我得先帝身邊最受信任的大內總管劉公公看重提拔,加入了護龍衛。」

  「劉總管嫌我原來的名字土氣,就親自給我改了個新名字。」

  「我進護國司,用的就是新名字。」

  「所以你娘去護國司門口打聽我,我那些同僚都說不認識我,護國司沒有你娘口中的那個人。」

  「我雖然沒有與你娘撞上,但是晚上收隊回房間,我還是從同僚的口中聽到了這回事……」

  「他們一提那個名字,一說是個年輕女人帶個七八歲男孩,我就猜到是你們娘倆了……」

  「但當時劉總管有意保我做西徵先鋒官,皇帝欽點的西徵元帥又是我朝常勝戰神李老將軍。

  李老將軍出馬,此戰未開打,勝負便已經定了。

  我們跟著李老將軍,只要肯賣命,只要還有命回來,未來必定會功成名就,前途無量。」

  「朝廷對西徵先鋒官的選拔要求很嚴格,稍有不慎,便會落人把柄,被人拿住軟肋踢出局。」

  「朝中多少大官的親戚親信都在盯著先鋒官這塊好肉,都在盼著能當上李老將軍的先鋒官,好利用這次機會光宗耀祖,建功立業,揚名天下。」

  「我好不容易、纔得到李老將軍的青睞賞識,好不容易,才熬到有八成把握,只差一道聖旨,便能披甲隨李老將軍上戰場……如果突然冒出一個妻子一個兒子,帝王會礙於我有家室,疑心我是否能勝任先鋒官的。」

  「畢竟先鋒官,要的就是無牽無掛之人擔任,這樣才肯在戰場上拼命。若是有牽掛,便容易怯場貪生怕死,延誤戰機。」

  「我是想著,你娘聰慧,你呢,打小就機靈,你們在京城找不到我,肯定會回老家安生過日子的。」

  「等我功成名就,凱旋歸來,我再接你們娘倆進京過好日子……」

  「你們且忍一兩年,忍一忍,等我做上將軍了,你娘就是將軍夫人了……說出去,也比侍衛夫人更有面不是?」

  「只是,讓我沒想到的是,三年後我西徵歸來,風風光光地回老家看望你們母子,老家的叔伯卻說,你們三年前進京尋我,就再也沒回過老家。」

  「後來,我聽說那年我剛走,你娘又攔住了在京城巡邏的護龍衛兄弟,不死心地同他們打聽我,但依舊沒能如願探聽到關於我的任何消息。」

  「不久,京城便爆發了瘟疫。那場瘟疫中,死了很多沒有戶籍的外地流民。」

  「我去查過皇城的出入路引登記,上面有你娘和你的入城記錄,卻沒有出城記錄……」

  「我以為,你和你娘都死在了那場瘟疫中……所以我才、」

  說至此,面容蒼老的大將軍控制不住的掩面放聲哭出來:

  「我回京的第二年,劉總管聽說了你們娘倆的事,他勸我節哀,和我說,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所以就做主給我選了門親事……女方,正是李老將軍的小外孫女。」

  「我是誤以為你和你娘都死了,才另娶妻子、組建家庭,後又給你添了三個弟弟兩個妹妹。」

  「今年春天,京城那邊盛傳青州出了位佛陀轉世的高僧,能為亡人引路入地府,為生人祈福,還會斬妖除魔……陛下聽後,甚是心喜,總唸叨著要請你去京城給太后娘娘祈福。」

  「我當時,對你也挺好奇,就暗中派人來查了你的底。這一查,才知道,你就是我的兒啊……阿乞!」

  「你還俗,跟爹回家吧,爹現在是天子近臣武將之首,爹能讓你過上好日子……成天喫素唸佛有什麼意思,爹帶你回家,你有家了,有爹了!」

  蓮臺上的高僧聞言口中經文一頓。

  緩緩抬眼,漆眸幽冷而深邃……

  薄脣微動,淡淡問出一個直擊大將軍靈魂的問題:「若早知俗人阿乞未死,你就不會娶李將軍的孫女了麼?」

  雙鬢生白髮的將軍哭聲戛然而止。

  高僧合上雙目,不願再看世間濁物:「阿彌陀佛,施主,俗人阿乞已不在世間,貧僧是感化寺住持,悟聽。」

  「施主,你並非盼望父子團圓,你只是想用接長子回家的方式,來減少自己的心虛、內心的掙扎、良心的譴責。」

  「你的長子,早已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場瘟疫中。」

  「貧僧早已出家,貧僧自幼喪母,沒有父親。」

  大將軍僵著身子,彎腰匍匐在佛祖金像前,哭聲顫顫。

  多年後,地獄深處,火紅的地獄花綻放在蓮臺周圍。

  年輕的佛菩薩光腳踩在花海內,手捻檀木佛珠,平和低頭,微微一禮:

  「長燼老友,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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