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番外兒時
平昌十四年冬,臘月廿二。
揚州城下了一場十年不遇的大雪,也是鹽商魏家長子魏恆的大婚之日。
沈令儀坐在貼滿喜字的新房裡,雙手交握,惴惴不安。
今晚之前,她是沈家不受寵的嫡女,而今夜之後,她成了魏家長子魏恆的正妻。
這門親事,於沈家是權衡利益,而於她,別無選擇,因為那她是離開原生家庭唯一的出路。
新郎魏恆,是這揚州城裡有名的公子,拜堂時,他許是看出她緊張,在她耳邊低聲說:「莫怕,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分明是個端方君子。
「家……」
沈令儀反覆咀嚼這個字,想到她在沈府不堪的處境,竟然對這個字心存一絲幻想。
她會在魏府重新擁有屬於她的家人嗎?她會得到家人的照顧和關心嗎?她能體會到時時有人擔心她是什麼滋味嗎?
她能嗎?
忽然,屋外傳來一陣吵鬧聲,緊接著是杯盤碎裂和人羣爆發的驚恐尖叫。
出事了?!
沈令儀猛地起身,她一邊拔下發間的金簪,一邊往門邊靠去,屏息靜聽。
那雙清澈溫潤的杏眼在燭火裡微微顫動。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新門被人撞開。沈令儀的心臟狂跳,驚駭地後退,金簪直指前方。
闖入的人,卻是魏恆。
他穿著喜袍,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只見胸前一道猙獰的傷口幾乎貫穿了他的胸膛。
沈令儀呆呆地看著他,手在顫抖。
魏恆看向眼前怯生生的新娘。
他的新娘——
她有著瀑布般的長髮,肌膚晶瑩,雙眸如水,一派明豔,而本該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她卻滿眼驚恐。
魏恆咬了咬牙,忍著身體的劇痛,推著她離開。
「對不起……」
「走!快走!」
他的聲音嘶啞,「去後院的缸裡,找到二郎……帶他……走!活下去!」
二郎,魏恆的幼弟,年僅十歲的魏承意。
「發生什麼了?你……」
沈令儀想去扶他,卻被他身上黏膩的鮮血燙得呆若木雞。
她不過是剛剛及笄的姑娘啊……魏恆心裡一痛,縱有萬般不捨,卻知道她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能依託的人了。
「京城來人了。」他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他們知道了那個祕密,所以要滅口!」
他咳出一大口血,用最後的力氣推她離開,「夫人,為夫對不住你……答應我,帶著二郎……活下去,好不好?答應我,快逃……我,對不住你……」
話音未落,他的手徹底鬆軟下去,那雙曾盛滿溫和笑意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採,緩緩閉上了。
窗外,火光漸起,遠遠靠近的腳步聲一下下砸在她的心間。
巨大的變故和死亡的恐懼令她手足無措,可她又想到魏恆臨死前的哀求——逃!帶著二郎!活下去!
她渾身顫抖,卻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死咬住下脣。
然後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魏恆,這個她名義上的夫君,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以最慘烈的方式,為她鋪了一條生路。
她不能死在這裡!
沈令儀迅速脫下繁複礙事的嫁衣,只著素白中衣,撿起地上那件魏恆帶來的染血披風裹上。
她幾乎是下意識做完這些,忽然看向銅鏡裡的人,怔了一下。
只見她用一根最簡單的髮帶將長發束成男子的髮髻,寬袍掩去了少女身形所有的曲線,襯得她肩線單薄,脖頸纖細。那張臉褪去了新嫁娘的嬌柔,露出清雋輪廓。
或許是恐懼,她的臉色有點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彷彿透著一股陌生的、孤注一擲的堅韌。
來不及思考太多,她不顧疼痛硬生生扯下鳳冠,捏著髮簪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去——院子裡火光沖天,影影綽綽皆是黑衣持刀的身影。
原本喜氣洋洋的魏府,已成人間屠場。
沈令儀的心沉到谷底,她深吸一口氣,趁著外面一陣混亂,翻身從後窗滾入漆黑的夜色中。
一路上,她不敢哭,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終於,看到了那口位於後院的水缸。
她靠近,壓低聲音,顫抖著呼喚。
「二郎,我是嫂嫂……」
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水缸深處探出頭來,臉上滿是淚水和灰塵,他嚇壞了,眼睛裡全是驚恐。
「嫂、嫂嫂?」
他認得這個白天剛進門,美麗又安靜的嫂嫂。
「快上來!」沈令儀伸出手,用盡力氣將小男孩拉出來。
男孩仰著淚光破碎的小臉,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視線盯著前院的方向,有淚似乎流不下來。
「爹爹、娘親、哥哥……」
「別出聲!」沈令儀心中疼惜,摟著他低聲道,「我們,先逃出去。」
魏承意呆滯地點了點頭,將所有的嗚咽都堵在了喉嚨裡。
沈令儀辨認了一下方向,拉著魏承意,沿著記憶中魏恆提及的一條隱祕小徑,借著夜色離開了。
兩人躲到城中一處破敗的城隍廟中,久久沒有開口。
魏承意遭受了一夜的驚嚇和逃亡,耗盡所有的力氣,此刻只是睜著一雙空洞的大眼睛,不哭也不鬧。
沈令儀疲憊又無助,如同被放在冰窖裡,又冷又痛。
一夜之間,她失去了剛剛得到的「家」和「夫君」,失去了對未來的所有憧憬,而身邊這個孩子,失去了所有親人。
單薄的衣衫根本無法抵禦嚴寒,寒冷瞬間襲卷兩人。
沈令儀抱著魏承意,縮在角落裡,只能用彼此的體溫取暖,嘴脣凍得發紫,逐漸失去知覺,只剩下本能的顫抖。
雪越下越大。
——
天光微亮,大雪未停,揚州城依舊沉浸在夢鄉中,只是城東那片沖天的火光和隱隱傳來的哭喊聲,打破了往日的平靜。
「二郎,餓了嗎?」沈令儀的聲音疲憊而沙啞。
魏承意遲疑地一怔,迅速搖了搖頭。
沈令儀摸了摸身上,除了那根金簪,別無長物。
她想了想,扶著牆壁站起來,聲音努力放得輕柔,「嫂嫂去給你買喫的,你就在這裡等我,好嗎?」
聞言,魏承意猛地抬頭,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嘴脣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沈令儀心裡一酸,「別怕,嫂嫂的爹是書院的院長,他是讀書人,最明事理。他一定不會不管我們的,到時候,我們就不用挨餓受凍了。」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她不被凍僵的最後一點暖意。
她將魏承意安頓在一處稍微能遮雨的角落,反覆叮囑他藏好,又將唯一的披風留給了他,這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朝著凍僵的雙手吹熱氣,衝入了依舊紛飛的大雪中。
城西的「青松書院」,書院門前,雪打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清幽肅穆。
沈令儀渾身冰涼,站在緊閉的院門外,雪粒落在她的睫毛結成了冰,她鼓起勇氣,上前叩響了門環。
許久,一個門房探出頭來,看到她並不意外,二話不說就帶往內院,這讓沈令儀心中升起一絲期待。
縱然沈家待她涼薄,但她知道,爹爹不會不管她的。
到了後院一間雜物房,門房讓她等著就走開了。
沒多久,腳步聲傳來,不止一人。
沈令儀滿懷希望地抬頭,只見來人正是她的父親,沈文淵。
可他此刻卻眉頭緊鎖,眼神複雜難辨,有驚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但更多的,是一種刻意的迴避。
「爹……」沈令儀如同看到了救星,撲上前去,「爹!魏家……沒了!女兒已無處可去!爹,救救女兒。」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何況,你命裡帶煞!」
只見後娘王氏撐著一把油紙傘,牽著打扮得粉雕玉琢的妹妹沈拾玉,款款地走了過來。
「我就說呢,她肯定會來找老爺求救。」
「老爺,你可看清楚了?」王氏走到沈文淵身邊,聲音不高,卻字字扎心,「這位當真是我們家那個命硬克親的嫡女!?她昨天剛風光大嫁到魏家,那魏家就被滅門,真是和她娘一樣晦氣!」
「你胡說!」沈令儀猛地抬頭,怒視王氏。
「我胡說?」王氏冷笑一聲,語氣刻薄,「你親娘當年就是個來路不明的狐媚子,生了你又莫名其妙失蹤了,誰知道是死是活?生下你沒給家裡帶來半點福氣,可你剛嫁人就把夫家克得滿門死絕!你不是掃把星誰是啊?」
「老爺,你還不快讓她滾?難道想她把我們沈家也克得家破人亡嗎?」
她看向沈文淵,眼中帶著最後一絲乞求,「爹……」
沈文淵臉色鐵青,在王氏咄咄逼人的目光中,他猛地別過頭去,揮袖厲聲道:「哪裡來的瘋婦!竟敢冒充我女兒?王媽媽,將這胡言亂語的乞婦轟走!不許她再靠近書院半步!」
「爹——!!」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那個曾經教她識字念書、告訴她「女子亦當知禮明義」的父親,此刻卻這般心狠,任由她被下人驅趕。
她站在雪地裡,寒冷刺骨,卻比不上心死的萬分之一。
王媽媽將她推到地上,「這是老爺念在往日情分上,賞你的衣裳和碎銀。拿了快走吧!以後,別再來了!老爺已經決定,即刻與你脫離父女關係,公告鄉裡!」
「哐當」一聲,後門被重重關上。
她渾身冰冷,慢慢地彎腰,撿起那個輕飄飄的包袱——裡面是幾件她未出閣時就不喜歡的衣裳,根本沒有碎銀。
不知為何,她有點想笑,笑她的無助、笑她的愚蠢、笑她的懦弱。
沈令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只覺得渾身溼透了,很冷,冷得麻木。
城隍廟裡,一陣吵聲讓她猛地回過神。
三四個面目兇狠的成年乞丐,正圍著魏承意,搶奪他手裡緊緊攥著的半塊饅頭——是早晨沈令儀變賣了金簪買回來的。
「小雜種!把喫的交出來!」
一個乞丐猛地推了魏承意一把,男孩踉蹌著摔倒在地,但他依舊死死護著那半塊饅頭。
「放開他!」沈令儀瞳孔驟縮,一個箭步衝上前。
她甚至沒有思考,目光掃到牆角一塊半截的板磚,撿了起來,朝那幾個乞丐砸過去。
「滾開!」她揮舞著板磚,狀若瘋狂。
一個女子,她或許柔弱,或許無力,但此刻,為了要保護的人,她爆發出了一種連自己都未曾想像過的勇氣和力量。
那幾個乞丐被這突然衝出來的瘋女人嚇了一跳,一時間竟被她不要命的氣勢鎮住了。
「哪來的瘋婆子!」
「媽的,晦氣!為半塊臭饅頭……」
幾人罵罵咧咧,見討不到更多好處,悻悻地退開了。
沈令儀立刻丟開磚頭,撲到魏承意身邊,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二郎,你沒事吧?」
魏承意怔怔地被她抱著,仰著頭,從嫂嫂發間淌下的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髮絲滴落,他忘了哭,忘了疼,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看著她分明可以一走了之,卻還是回來保護他;看著她明明自己也在瑟瑟發抖、怕得不行,卻為了他,不顧一切衝過來,揮舞著磚頭,眼神兇狠得像要與人拼命。
在冰冷雪地中,為他撐起一片小小天空的、單薄而柔弱的身影,如同烙鐵,深深地印在了他十歲的心上。
他伸出冰冷的小手,執起她摔破了皮的右手,輕輕道:「呼呼,嫂嫂不疼。」
然後,他回抱沈令儀,將臉埋在她單薄的肩頭,終於低低地哭了出來。
沈令儀用撿來的破爛稻草和斷木,在背風的牆角勉強搭出一個小小的窩棚,又將披風蓋在兩人身上。
魏承意抬起頭,在清冷的月光下,看著眼前這張美麗,卻已寫滿疲憊的臉龐。
那是他往後此生,唯一的光。
——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