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少年小將
——嫂嫂,我回來了。
像是無數次夢境般,沈令儀聽見了少年的聲音,沙啞而顫抖,那一瞬間,強撐的力氣殆盡,眼前一黑,身體便軟了下去。
魏承意急忙伸手,將嫂嫂接入懷中,避開了她受傷的右臂。
「二郎?」
沈令儀努力睜大眼睛,兩行淚水無聲無息滑落,懷裡真切的溫度讓她激動得顫抖。
「你……回來了?二郎?」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嫂嫂,」魏承意抿脣柔聲,「我回來了。」
「別怕,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他低聲在她耳邊說著哄人的話,極盡溫柔。
就像小時候,嫂嫂抱著他、哄著他,一模一樣。
「二郎……」
經年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從來不覺得苦難有多折磨人的沈娘子竟然落淚了。
「嫂嫂,鬆手,沒事了。」魏承意輕輕握住她依舊攥著玉簪的手。
沈令儀淚眼模糊,伸手在他臉龐胡亂地摸索著,直到確認真的是他回來了,緊繃的手指才一點點鬆開。
魏承意取下那染血的玉簪,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噴湧而出——他要把這些人的腦袋一個個砍下來餵狗!
可眼下重要的是嫂嫂。
他從懷中取出一瓶金瘡藥,處理好嫂嫂頸間的傷口。他緊鎖眉頭,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極致的專注和溫柔,可奇怪的是,裹著披風的那道背影,在其他人眼裡卻森寒無比。
內堂裡鴉雀無聲。
王氏首先被他的氣勢嚇到了,想不到沈令儀還認識這樣的人,而且看他穿著……像是行伍之人。這小小的揚州城,哪裡來的駐紮軍隊?
王員外更是慌張害怕地扯著她王氏的衣袖,眼神惶恐地詢問該如何是好。
這些人的小舉動,都沒逃過魏承意的餘光。
魏承意接著將嫂嫂骨折的右臂簡單地固定好之後,才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目光溫柔地為她披上外衣。
當他看向堂內眾人時,眼裡只剩下一種冰涼而純粹的殺意。
「嫂嫂,」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和駭然各佔一半,輕輕響起。
「這些人膽敢欺負你,我來替你出頭。」
「好嗎?」魏承意低頭去看她。
沈令儀垂眸,一眼也沒看向那些人,心思全部在歸來的少年身上,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似乎很疲倦很疲倦。
魏承意心痛極了,當下就將沈令儀打橫抱起,在她有些詫異而不自然的目光中,替她蓋上了兜帽,往酒樓外走去。
「全部帶走。」魏承意走到門口,輕描淡寫地下達命令。
霎時間,士兵們湧入酒樓,動作迅捷如風,毫不留情就將那些人拖出了酒樓。
忍著殺意的魏承意,他面無表情地抱著嫂嫂,一步步走出酒樓。
她軟軟地靠在他胸膛,小臉埋在他的頸窩,輕得讓他心驚,隔著衣料,他都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冰涼和顫抖。
怒火再次席捲心頭,魏承意強行壓下,他將所有暴戾的情緒都收斂在面無表情之下,只剩下滿眼的自責和疼惜。
「對不起,嫂嫂……」他低下頭,抱歉道,「是我回來晚了,都怪我……」
他無法想像,若是自己再晚來一步……那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陽光從洞開的大門照射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他抱著她,帶著不可言喻的輕柔,走過一片狼藉的大堂,眼裡再容不下任何人,徑直走向門外。
也正是這時,與匆匆趕來的陸雲起迎面遇上。
當他看到大堂內的混亂景象,以及抱著人走出的魏承意時,腳步倏然頓住。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人懷中被大氅緊緊包裹,只露出一小截白白下巴尖的姑娘——是沈娘子,她似乎失去了意識,頸間和手臂上可見包紮的痕跡。
隨即,他的視線才轉向那個年輕男子。
他身著鎧甲,風塵僕僕,卻難掩秋月寒江般的身姿,然而,此刻這男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凝注在沈娘子身上。
陸雲起看得分明,那少年低垂的眼眸裡,盛載了一種溫柔的心疼,更帶著一股深沉到化不開的情感。
魏承意與陸雲起的目光短暫相接。
他的眼神帶著陌生而冰冷的審視,在確認對方並無惡意後,才稍稍收斂,但抱著嫂嫂的手臂,以一種絕對佔有的姿態,收緊了。
他沒有停留,甚至沒有開口,與陸雲起擦肩而過的同時,只是微微頷首,便離開了。
陸雲起站在原地,看向店裡的夥計問,「那人是誰?」
「聽他好像是喊當家的……嫂嫂。」
「剛纔有士兵稱呼他是小魏大人!可是那……個魏小將?」
「什麼?真的假的啊?」
那位以一敵百、一戰成名的揚州魏小將?
「小叔子?」
陸雲起盯著那駛離的馬車,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他們當真是小叔子和嫂嫂的關係嗎?
「他的眼神,可不清白。」
陸雲起的青衫在微風中拂動,呢喃的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不久前,王氏被士兵推搡出來,有些不服氣地喊道。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啊?光天化日還有沒有王法了?」
「你們知道我家老爺是誰嗎?」
王氏恨恨地盯著沈令儀離開的身影,也猜測那高大的男子——他到底是誰?為何會對沈令儀這個沒人要的寡婦這麼溫柔?
一名士兵冷冷道,「那位是小魏大人,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敢得罪他,有你們好受的!」
王氏兩耳不聞窗外事,這次又沒帶女兒來,根本不知道小魏大人是什麼人物!她想著,憑他家老爺在揚州的關係,憑青山書院出過那麼多的秀才相公,誰不給幾分薄面!
等老爺來了,定有他好受的!
遠去的馬車內,魏承意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他看著昏迷的沈令儀,目光淺淺地描繪她的五官,三四年時光洗去了她臉龐的稚嫩,烏黑的青絲高高綰起,清冷的眉宇間多了幾分柔色。
魏承意一點點握住她的左手,緩慢又剋制,萬怕唐突了她。
那滾燙而迷離的視線恨不能將全身的溫熱傳遞給她。
「嫂嫂,別怕……」他輕聲哄著,「我回來了,以後,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再也不會了,好嗎?」
相依為命的兩個人。
彷彿又回到平昌十四年的那個夜晚,破廟殘缺的窗戶被大風颳倒,暴雪湧入,嫂嫂用她的身軀替他遮風擋雨,反而發起了高熱。
當時的魏承意才十歲,剛剛經歷了親人離世,他嚇得小臉煞白,慌忙把棉襖裹在嫂嫂的身上,又用自己的小身子努力地抱住她,想給她一點溫暖。
巨大的孤獨和無助感淹沒了他。
他只能一次次、一次次更緊地更努力地抱住她,生怕一閉上眼,這世上最後的溫暖也會消失。
他失去了所有親人,不能再失去嫂嫂了。
彼時,一個無比清晰而堅定的念頭,在他稚嫩的心底生根發芽——
他要活下去。
他要變得強大。
終此一生,絕不再讓嫂嫂再受這般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