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前路漫漫
暮色漸沉,聽風院內藥香未散,卻比往日更添幾分寂靜。廊下風燈初上,暈開一圈昏黃的光,映著相對而坐的兩人身影。
簫珩自回來後一直守在沈清越身邊,未曾離開。沈清越也未再碰那些藥材,只是安靜地坐在窗邊,目光時而落在院角那株新植的松柏上,時而又飄向更遠的虛空。
她臉上淚痕已淨,只餘下些許紅腫,神色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一整天,他們話不多。簫珩只是陪著她,或遞上一杯溫水,或默默添一件外衫。沈清越也未曾拒絕,只是偶爾會輕聲說一句:「我沒事的,你不必一直在此陪著我。」
此刻,她又這樣說道,聲音比午後嘶啞稍緩,卻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
簫珩沒有接那杯她推過來的茶,只是深深地看著她,「我知道,」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可我想……再跟你多待一會兒。」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清越,我……明日便會點齊黑雲騎,出兵西境。」
她忽的抬起眼,看向他。燭光下,他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凝重,但望向她的眼神,卻柔軟得讓人心頭髮澀。
她沒有驚呼,沒有落淚,只是靜靜地回視著他,似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鐫刻心底。
良久,她才極輕地「嗯」了一聲,問道:「何時啟程?糧草軍械可齊備?朝中……可給了你調兵的憑信?」她的問題條理清晰,直奔要害,只有那微微收緊的指節,洩露了平靜下的波瀾。
簫珩心中酸楚與敬意交織。沈清越從來不是需要被護在羽翼下的嬌花,她是能與他並肩面對風雨的勁竹。他搖了搖頭:「卯時點兵,辰時出城。糧草軍械……兵部那邊說會盡力周旋,但能及時供給多少,難說。至於調兵憑信……」他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宸王母子豈會真心給我?他們巴不得我僅憑一腔熱血,帶著黑雲騎去以卵擊石。他們打的,便是讓我無符出兵、名不正言不順,最終困死邊關的主意。」
沈清越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冰錐:「陽謀。」她吐出兩個字,帶著徹骨的寒意。父親剛剛自盡於獄中,邊關急報便至,滿朝推舉簫珩出徵,卻無實權兵符……這一切,環環相扣,逼得人不得不跳。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靜決絕:「所以,你真正的倚仗,並非朝廷那道空口白話的任命,而是……」
「是父皇。」簫珩接過她的話,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背負千鈞的鄭重,「是父皇託付的『盤龍令』,是林靖南將軍麾下可祕密調動的精銳,還有……邊境那些尚未被滲透、仍心懷家國的將士。」
他握住沈清越的手,那手依舊微涼,卻穩穩地回握著他,「此去兇險,但並非絕路。我必須闖出去,也必須贏。不僅是為國退敵,更是為了……活著回來見你,完成沈大人的遺志,替你和沈家,討回所有公道。」
沈清越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她沒有說「我等你回來」這樣的話,那太輕。
她只是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京城有我,你只需記住,邊關為重,自身為重。」
「我答應你。」簫珩鄭重頷首,然而,擔憂如影隨形,他凝視著她清瘦卻挺直的脊背,低聲道:「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放心。我若離開,將你獨自留在這龍潭虎穴……麗妃與簫徹,絕不會放過你。我怕他們更會尋機對你下手。清越,我……」他聲音艱澀,「我不能讓你獨自面對這些。」
沈清越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力道和細微的顫抖。她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涼,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我明白你的擔心。」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但陛下又……處於關鍵時刻,我才更不能走。」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堅定,穿透燭光,直視他眼中的憂慮:「陛下體內的『纏絲』之毒雖暫時壓制,但未根除,後續拔毒調理,一步都錯不得。而且他現下已是強弩之末,我若此時離京,陛下安危難料,局勢或將徹底失控。京城之內,需有人穩住陛下這邊,也需有人……替你盯住那些魑魅魍魎。」
沈清越竟難得主動起身抱住簫珩,她的聲音從他懷裡傳來悶悶地:「放心,簫珩,我會保護好自己。不必為我、為京城之事過分掛心,我……並非任人揉捏的泥人。」
簫珩緊緊攬住懷裡的人,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她的決定。深吸一口氣,他將翻湧的擔憂與不捨強行按捺,伸手腰封上取下一物。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玄鐵令牌,色澤沉黯,觸手生寒。令牌造型古樸奇崛,赫然是一個狼頭,即便在昏黃燭光下,也流轉著幽冷懾人的光芒。這個令牌沈清越見過,那正是簫珩昔日以「裴玄」身份行走江湖、掌控暗部時,用以號令「夜梟」的最高信物。
他將這枚沉甸甸的令牌輕輕放入沈清越的掌心。
「此物,是號令『夜梟』的玄狼令。見令如見我。」簫珩的聲音低沉而肅穆,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分量,「『夜梟』是我這些年暗中培養的暗衛力量,精於潛伏、刺探、護衛、暗殺。如今,京中尚有精銳三千,分散於各處,平日裡或為販夫走卒,或為酒樓夥計,隱於市井,只聽此令調遣。」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已傳訊墨離。他是『夜梟』在京城的統領,亦是除我之外,唯一知曉所有暗樁與聯絡方式之人。我走之後,他便留下,聽你調遣。有他和三千夜梟暗中保護,我在外,方能稍安。」
沈清越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猙獰又威嚴的狼頭令牌,玄鐵的冷意好像順著血脈流遍全身,帶來一種沉甸甸的安全感,也帶來了更沉的責任。這不僅僅是保護,更是毫無保留的信任,是將他最隱祕的力量,交付於她手。
她沒有推辭,也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緩緩收攏手指,將那枚玄狼令緊緊握在掌心。冰冷的稜角硌著肌膚,帶來清晰的痛感,也帶來無比的真實。
「好。」她抬眸,眼中倒映著燭火與他深沉的目光,「京中之事,我必竭盡全力,穩住後方。你……」她聲音微哽,隨即又堅定起來,「此去,是險路,也是生路。我們……都沒有退路。所以,你必須贏,也必須……活著。」
簫珩深深地看著她,最終,他傾身,將一個剋制而珍重的吻,落在她的額間。
「等我。」
夜色濃稠,風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前路漫漫,兇吉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