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馬蹄颯踏

一連數日，狂風般的馬蹄聲撕裂了北地南下的官道與荒野。

　　三千黑雲騎，如同一條沉默而迅疾的洪流，掠過山川河流，穿過城鎮村莊，日夜兼程，只偶爾在極其隱蔽處做短暫休整，飲馬餵料，人則就著冷水啃幾口乾糧，便再次上馬奔馳。

　　塵土、風霜、汗水混合在一起，覆蓋在每一張堅毅而疲憊的臉上，玄甲上蒙著厚厚的泥濘，但那一雙雙眼睛，在面甲下依舊亮得灼人。

　　簫珩衝在隊伍的最前方，玄色披風早已被塵土盡染。連日不眠不休的疾馳，即使以他過人的體魄，眉宇間也染上了深深的倦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脣因乾裂而起皮，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

　　「殿下！」副將李函策馬從側後方趕上，與簫珩並轡而行，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前方已是河間府地界，再有兩日，便可抵達盛京外圍！您……人馬皆疲，是否尋一處隱蔽所在，暫歇片刻？哪怕一個時辰也好！末將觀兄弟們，也快到極限了。如此疲敝之師，即便趕到京城，恐也……」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強弩之末，難穿魯縞。

　　簫珩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旋即停住。整個奔馳的騎隊隨著他的動作，如同一個整體般，迅速而無聲地減速，最終停在了一片丘陵背陰的稀疏林地邊緣。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極高的素養，但戰馬粗重的喘息和騎士們難以抑制的疲憊姿態，依舊暴露了極限。

　　簫珩騎在馬上，環視四周。此處地勢起伏，林木雖不茂密，但足以暫時遮蔽大隊人馬。遠處官道上，偶有行旅商隊經過，更遠些的村落，升起嫋嫋炊煙，已是黃昏時分。

　　「李函，」簫珩開口，聲音因久未言語和乾燥而沙啞，「弟兄們辛苦了。傳令，就地休整一個時辰，人卸甲，馬去鞍，進食飲水，抓緊時間休息。但需派出雙倍斥候，警戒十裡範圍，任何人不得生火，不得喧譁。」

　　「是！」李函精神一振，立刻抱拳應命，殿下終於肯休息了，哪怕只有一個時辰，也是好的。

　　然而，簫珩的下一個命令，卻讓他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休整之後，」簫珩的目光從疲憊卻依舊挺直脊背的黑雲騎將士們身上掃過，最終落回李函臉上，壓低聲音，僅容身旁幾名核心將領聽見，「我們兵分兩路。」

　　「兵分兩路？」李函和其他幾名將領都是一愣。

　　「不錯。」簫珩點頭，眼中銳光閃爍，思路清晰得不帶一絲倦意，「我們如此規模的精騎，日夜不停向南疾馳，消息絕無可能完全封鎖。麗妃與簫徹在京城勢力盤根錯節，沿途官府、驛站，甚至江湖耳目，難保沒有他們的眼線。大隊人馬目標太大，恐怕未到盛京，對方早已嚴陣以待，甚至設下埋伏。此去京城，絕非坦途。」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我們此行關鍵，在於能否取得皇陵玄策營的助力。」他下意識按了按胸口貼身存放之物，「但杜震將軍為人剛正，亦必然謹慎。大隊人馬貿然接近皇陵，極易引起誤會，若被誤認為叛軍或驚擾陵寢，反而不美。此事，需隱祕、迅速，且需我親自前往，以示誠意，陳說利害。」

　　李函立刻明白了簫珩的打算，急道：「殿下！您要親自去皇陵？萬萬不可！太危險了！您乃三軍之主，身系全局，豈可輕身犯險？末將願代殿下前往！或至少，讓末將率一部精銳護送殿下！」

　　其他將領也紛紛勸阻。

　　簫珩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話語，目光堅定如鐵：「正因我身系全局，才必須親自前往。杜震將軍認得的是林老將軍的信物，但更能取信於他的，是我這個翊王親身前來求援，我去，方能顯出局勢之危、誠意之切。」

　　「至於危險……京城龍潭虎穴我都敢闖，何況是護衛我蕭氏先祖陵寢的忠勇之軍？李函，你聽令！」

　　「末將在！」李函下意識挺直脊背。

　　「你率大隊人馬，在此休整後，繼續向盛京方向前進。但速度不必如之前那般急切，可稍作延緩，晝伏夜出，儘量避開大路與城鎮，隱匿行蹤。同時，派出精銳斥候，與京中『夜梟』取得聯繫，摸清盛京外圍最新佈防與動向。記住，非到萬不得已，避免與任何不明勢力接戰，保存實力，等待我的消息與信號！」

　　「那殿下您……」李函仍不放心。

　　「我只需五名的黑雲騎隨行，輕裝簡從，換乘腳力最佳的戰馬，直撲皇陵！」簫珩語氣果決，「我們人數少，目標小，行動快，反而更安全。一旦說動杜將軍，取得玄策營支援，我會立刻派人通知你，約定時間地點，裡應外合，給京城那幫逆賊一個措手不及！」

　　他看著李函和眾將領擔憂的眼神，沉聲道：「此乃險棋，亦是眼下唯一可能出奇制勝之招。李函，黑雲騎主力，我就交給你了。務必帶好他們，隱蔽接近盛京，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李函知道殿下決心已下，再難更改。他單膝跪地，抱拳，聲音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忠誠與決心：「末將領命！必不負殿下所託！殿下……請務必保重！末將等在盛京城下，恭候殿下與玄策營兄弟！」

　　「末將恭候殿下！」其他將領也齊齊行禮，低吼道。

　　一個時辰後，暮色漸深。大隊黑雲騎在簡短休整後，再次上馬，在李函的帶領下，如同暗夜中流動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沒入南方的丘陵與林地之間，行動明顯更加謹慎隱蔽。

　　而幾乎與此同時，另一支僅有六騎的隊伍，從休整地另一個方向悄然離開。他們沒有打旗號，沒有著鮮明的鎧甲，如同六道沉默的幽靈，脫離了大隊，向著偏東北方向，皇陵所在的蒼雲山疾馳而去。為首一人，身形挺拔，即便掩去華服重甲，那一身浴血沙場磨礪出的凜冽氣質，依舊如出鞘的利劍。

　　夜色徹底籠罩大地，星月無光。馬蹄颯踏打破沉沉的夜幕，直奔皇家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