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夜探醫署
麗妃那些看似輕描淡寫的話語,始終在沈清越心頭縈繞不散。容妃的醫案,是眼下唯一的線索。然而,簫珩那句冰冷的「代價」徹底堵死了明路。她枯坐至深夜,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逐漸清晰——夜探太醫署。
她知道此舉無異於火中取慄,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復。但母親的疑雲,可能捲入的宮廷祕辛,像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她。她對自身的輕功尚有幾分把握,加之年幼時也跟常常跟隨隨外祖父,對太醫署佈局的還有依稀記憶,或許……有一線希望。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一道纖細的黑影,如悄無聲息地掠過宮牆暗影,避開巡邏的侍衛,朝著太醫署的方向潛行。沈清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眸子,在黑暗中銳利地掃視四周。
太醫署檔案庫位於院落深處,此時已是門窗緊鎖,一片漆黑。沈清越屏息凝神,確認四周無人後,如一片羽毛般輕盈地落在院中,利用陰影隱藏身形。她取出早已備好的細鐵絲,小心翼翼地撥動檔案庫側窗的鎖舌。隨著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響,窗戶應聲開啟一道縫隙。
她身形一縮,如遊魚般滑入室內,隨即反手輕輕合上窗戶。室內瀰漫著陳年紙墨獨特氣味。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可見一排排高及屋頂的巨大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滿了卷宗冊頁。尋找容妃當年的醫案,無疑是大海撈針。
沈清越不敢點燃火摺子,只能憑藉記憶和模糊的標識,在書架間快速而謹慎地摸索。時間緊迫,每一息都充滿危險。
忽的!檔案庫另一側的窗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有人!
沈清越心頭劇震,瞬間閃身躲入兩排書架之間最狹窄的陰影裡,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她緊貼著冰冷的書架,能清晰地聽到另一個極其輕巧的落地聲,以及細微的腳步聲正朝著她這個方向而來!
腳步聲在她藏身的書架前停下。沈清越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所帶來的微弱氣流變化。她指尖悄然扣住一枚淬了麻藥的細長金針,準備在暴露的瞬間拼死一搏。
然而,預想中的搜查並未到來。那身影似乎也在警惕地探查四周。就在沈清越稍微鬆懈的剎那,一隻手如鬼魅般從她側後方探出,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她握著金針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瞬間動彈不得!
沈清越駭然失色,另一隻手肘猛地向後擊去,卻撞入一個堅實溫熱的胸膛。同時,她聞到了一股極淡帶著冷冽松木氣息的熟悉味道!
「別動!」一個壓得極低的嗓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她轉頭對上一雙熟悉的眉眼。
是裴玄!不……是簫珩!
他怎麼會在這裡?!
還不等她從巨大的震驚中回神,檔案庫外忽然傳來了隱約的腳步聲和燈籠的光亮,似乎是巡夜的侍衛或者另有他人前來!
「有人來了!」簫珩聲音帶著急促。他反應很快,手臂猛地收緊,攬住她的腰肢,如鐵箍般環過她的腰背,將她整個人猛地按向自己,徹底禁錮在方寸之地!
變成了面對面緊緊相貼的姿勢!簫珩將她整個人更緊地壓向書架之間的狹小空隙,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嚴嚴實實地擋住。
兩人幾乎是嚴絲合縫地擠在黑暗的角落裡,四目相對,呼吸交織。空氣中瀰漫著死寂的緊張。沈清越能感覺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鼻尖,帶來一陣戰慄。這個姿勢太過親密,也太過危險。她渾身僵硬,被他禁錮著動彈不得。
檔案庫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昏黃的燈籠光探入,在地上投下搖晃的光斑。一個穿著太醫署官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走了進來,似乎在尋找什麼,腳步聲在寂靜的庫房內迴響,越來越近……
沈清越緊張得連呼吸都停滯了。她能感覺簫珩的身體也繃緊了,攬在她腰間的手臂越發收緊。他另一隻空著的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腰間的軟劍劍柄上。
空氣中瀰漫著危險氣息。只要那人再走近幾步,或者舉起燈籠往這邊一照,他們必將暴露無遺!
那身影在附近幾個書架前徘徊了片刻,似乎沒有找到目標,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終於轉身,提著燈籠走了出去,並重新鎖上了門。
檔案庫內重歸黑暗與死寂。兩人依舊維持著緊密相貼的姿勢,在黑暗中無聲地對峙。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臟一時難以平復。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緊繃的氣氛才稍稍緩解。
沈清越猛地掙紮了一下,想擺脫這令人窒息的禁錮和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簫珩卻收緊了手臂,將她箍得更牢。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後怕:「沈、清、越……」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你、膽、子、可、真、大!」
話音未落,沈清越只覺得手腕一痛,那枚金針已被他劈手奪去。
他依舊沒有放開她,而是用那雙燃著駭人怒意的眸子,死死鎖住她的眼睛,彷彿要通過這近距離的對視,看進她的靈魂深處,看看裡面到底裝了多少不知死活的想法!
「夜探太醫署?偷查容妃醫案?你是嫌命太長了嗎?!」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儘管壓低了聲音,那其中的驚怒依舊清晰可辨。
沈清越的心跳尚未平復,又被他眼中的怒火灼傷。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在他這番質問下,任何言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而簫珩看著她沉默的樣子,想到方纔她險些暴露甚至可能殞命於此的危險,一股難以言喻的後怕和更深的怒火湧上心頭。她竟如此……
兩人在黑暗的角落裡無聲對峙,檔案庫內重歸死寂,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燈籠光消失後,黑暗更加濃重,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簫珩扣著沈清越手腕的力道沒有絲毫放鬆,方纔那千鈞一髮的危機感尚未完全消退,緊接而來的便是滔天的怒火和後怕。如果不是墨離及時稟報,她會落得什麼下場!
黑暗中,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人,最終,所有翻騰的情緒只化作一聲嘆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挫敗感。
他鬆開了鉗制她手腕的手,但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卻依舊牢固,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半護半挾地圈在身側。
「走。」他吐出一個冰冷的單字。
沈清越渾身僵硬,被他半推著移動。她想掙脫,但方纔的經歷讓她心有餘悸,也知道此刻不是爭執的時候。更重要的是,她腦中一片混亂——他為什麼在這裡?疑問盤旋心頭,讓她暫時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只能任由他帶著,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借著書架和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之前被簫珩撬開的窗邊。
簫珩先謹慎地探查窗外,確認安全後,利落地翻出,隨即回身,手臂一攬,幾乎是將她「提」出了窗外,動作迅捷而精準,帶著慣於夜行的利落。
雙腳落地,夜風拂面,沈清越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簫珩立刻察覺到了,攬在她腰間的手臂似乎收緊了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但依舊沒有放開她。他沉默地掃視四周,確定巡邏侍衛的間隙,低聲道:「跟著我,別出聲。」
說完,他不再看她,攬著她,身形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沿著早已規劃好最隱蔽的路線疾行。他的輕功顯然遠在她之上,步伐輕盈如貓,對巡邏規律和死角瞭如指掌。
沈清越被迫緊跟他的步伐,兩人在月下穿梭,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一路無言,只有衣袂掠過青石板的細微聲響,和彼此交織卻冰冷的呼吸。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傳來的溫熱和力量,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她試圖理清思緒,思考今晚這詭異的相遇,思考他出現在太醫署的目的……可所有的思緒,最終都被腰間那隻滾燙而有力的手臂,和他近在咫尺緊繃的側影打斷。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來到了靠近翊王府宮牆的一處隱祕角落。簫珩停下腳步,鬆開了攬著她的手。
驟然失去支撐,夜風的涼意瞬間侵襲而來,沈清越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臂。
簫珩轉過身,面對著她。月光下,他臉上面容籠罩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在暗夜裡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他就這樣沉默地看著她,看了許久。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靈魂,看看裡面到底裝了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念頭。
沈清越垂著眼眸,避開他的視線,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她在等,等他的審判,等他的怒火。
然而,預想中的暴風雨並沒有來臨。
又一陣沉默之後,簫珩似乎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回去吧」。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她心頭一顫。然後,他猛地轉身,足尖一點,身影躍上高牆,消失了。
沈清越站在原地,看著那空蕩蕩的牆頭,良久沒有動彈。夜風吹起她的衣袂和髮絲,帶來刺骨的寒意。腰間似乎還殘留著他手臂的力度和溫度,耳邊似乎還迴響著他那聲壓抑的嘆息。
這一夜,驚險、混亂、充斥著未解的謎團和冰冷的沉默。
沈清越悄無聲息地翻過宮牆,回到了寂靜的聽風院。夜色深沉,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