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西川之地
西川之地,位於北朔、西凌與大梁三國交界的模糊地帶,既有高聳入雲的巍峨雪山,也有一望無際的遼闊草原,地貌奇特,風光壯麗。
簫珩跟著一路追索路過此處,當年徵戰匆匆而過,未曾停留,如今細看,倒也別有一番蒼茫氣象。
他正行至一處山腳緩坡,便聽得一陣喧譁與哭喊。
只見幾個衣著流氣神態倨傲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老人拳打腳踢,口中罵罵咧咧,多是「老賊」、「偷羊賊」之類的汙言穢語。那老人衣衫襤褸,鬚髮蓬亂,抱著頭瑟瑟發抖,卻偶爾從臂彎間隙露出渾濁卻異常執拗的眼神。
「住手!」簫珩眉頭一皺,沉聲喝道。他雖不欲多生事端,但見此欺凌老弱之事,終是無法坐視。
那幾個青年見他雖只一人,但氣度不凡,眼神冷冽,倒也有幾分怯意。為首的一個梗著脖子道:「你誰啊?少管閒事!這老瘋子偷了我們村的羊!」
「可有證據?」簫珩上前一步,氣勢逼人。
幾人面面相覷,支吾道:「……就他嫌疑最大!今早我們還看見他在我們羊圈附近轉悠!去他家找,他還拿弓箭射我們!」
「既無實據,便是無故傷人。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氣。」簫珩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威勢。他雖易容改裝,但多年軍旅生涯沉澱的殺伐之氣不經意間流露,讓那幾個欺軟怕硬的混混心頭髮寒,嘟囔了幾句狠話,終究是灰溜溜地跑了。
簫珩俯身查看老人情況,見他身上多是皮外傷,不知是因為受了驚嚇,精神有些恍惚,嘴裡喃喃唸叨著模糊不清的詞句,依稀像是「……戍堡……守住……」之類。他心中微動,但未及深思,先將老人攙扶起來。
不遠處有個簡陋的茶棚,簫珩便扶著老人過去歇息。茶棚老闆是個面善的中年漢子,見狀忙倒了兩碗熱茶,嘆道:「這位客官好心腸,不過……唉,您怕是惹上點小麻煩了。那幾個混球是附近村子裡的,最是憊懶無賴。」
簫珩將茶碗推到老人面前,老人渾濁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慢慢地有些顫抖地捧起來喝。簫珩這才轉向老闆詢問:「老闆認識這位老丈?不知他是何方人士,為何獨自在此,又遭人欺辱?」
老闆擦了擦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壓低聲音道:「客官是外鄉人吧?這位啊,我們都叫他『阿達希』,在我們這兒的土話裡,就是『迷途之人』。他在這兒,少說也有十多年了吧?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就住在那邊山腳下,」老闆指了指遠處一個不起眼的、被荒草半掩的廢棄石屋,「那原來不知是獵人還是牧羊人搭的,早就廢了,他就住那兒。平時撿些大家不要的破爛,偶爾跟過路的行商或牧民換點喫的,自己也在屋前屋後種點土豆、菜蔬,勉強餬口。腦子嘛……好像是不太清楚,總是自言自語,有時候還挺兇,聽說早年有不懂事的孩子去戲弄他,他還扔石頭。」
老闆頓了頓,看了一眼默默喝茶的老人,繼續道:「今早村裡的羊少了兩隻,不知怎的就賴到他頭上,跑去他那破石屋翻找。您猜怎麼著?這『阿達希』竟然摸出一把舊弓箭,差點射傷一個!這不,就被記恨上,追到這裡打了。羊是不是他偷的,沒人看見,但他那破屋裡,除了些撿來的破爛和自己種的菜,哪藏得了羊?可跟這幫渾人,哪有道理可講?客官您幫了他一次,只怕他們回頭還要找您晦氣,也連累他更不好過。哎,也是個可憐人,在這草原上流浪了這麼久,怕是連自己從哪兒來都忘了……整天唸叨什麼『戍堡』,他那破石頭屋子,連風都擋不嚴實,哪裡是什麼堡喲……」
老闆搖頭嘆息,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簫珩卻聽得心中疑竇叢生。十幾年……來歷不明……精神恍惚卻執著於「戍堡」……還有弓箭?他目光再次落到老人身上,仔細打量。
儘管老人形容枯槁,衣衫破爛,但那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那即便佝僂著也依稀可辨的、曾相當挺拔的骨架,以及方纔老闆提到「弓箭」時,老人渾濁眼中一閃而過銳利……這絕非普通流民或瘋癲老者能有的痕跡。
尤其是「戍堡」二字,在北境邊關,特指那些建於險要之處屯兵戍邊的小型軍事堡壘。一個在三國交界處流浪的老人,為何會執著於此?
老人喝了熱茶,精神似乎稍好一些,但依舊懵懂。簫珩付了茶錢,對老闆點點頭,便攙起老人,打算依照老闆指的方向,送他回山腳下的石屋。老闆看著他們離去,雙手合十,用當地的話虔誠道:「好心的客人,神山保佑,幸運一定會一直眷顧著您。」
簫珩扶著老人剛走出茶棚沒幾步,老人卻突然掙紮起來,力道不小,嘴裡焦急地含糊道:「放開……你放開我!我要去……要去補盔甲!晚了就來不及了!」
補盔甲?簫珩順著他的話低聲問道:「老丈,補什麼盔甲?誰的盔甲壞了?」
老人猛地停下掙扎,渾濁的眼睛警惕地四下掃視,然後湊近簫珩,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嚴肅和急切:「要打仗啦!你……你聽,號角聲……他們快來了!盔甲不補好,怎麼守戍堡?!」他一邊說,一邊側耳做著傾聽的動作,好像真有無形的號角在風中嗚咽。
「誰要來了?戍堡在哪裡?」簫珩立刻追問,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軍人的銳利。
然而,老人像是被這追問驚擾,又像是瞬間耗盡了力氣,眼神迅速渙散下去,重新變得空洞茫然,只是反覆唸叨著「補盔甲……打仗……」,再也不肯多說一句有用的信息,任由簫珩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腳走去。
簫珩的心卻沉了下去。打仗?號角?戍堡?補盔甲?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瘋子的囈語!
簫珩將老人送回那間四處漏風的廢棄石屋,屋內果然如茶館老闆所說,簡陋破敗,但角落卻堆放著一些打磨過的箭簇和破損的皮具,甚至有一塊幾乎鏽穿但依稀能看出制式的鐵片,像是某種舊甲冑的殘片。簫珩默默將一切看在眼裡,他留下些乾糧和碎銀,溫言安撫了老人幾句,這才轉身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