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島 第五章 並不意外的死亡事件(4)
次日上午九點,雷公明在c區地下二層的小會議室召開了一次秘密會議。地下洞穴一樣的會議室裡光線昏暗,東面牆上垂掛著一面中央是一個大黑Ψ形的旗幟。雷公明正襟危坐在主席的位置,手裡摩挲著兩個核桃大小的水晶頭骨,窸窣作響。坐在他身邊的是幾位部門負責人:李大龍、王錚和羅蔓,他們都是雷公明核心圈子裡的人。其餘分坐在長條辦公桌兩側的是三個天使救援小組的成員,他們穿著統一的綠色救護服。嶽芳在馬蘭花的勸慰下也強打精神來到會場。
李大龍主持會議,宣佈會議開始,請雷院長做重要講話。在大家一分鐘的掌聲停息後,雷公明理了一下黑色領帶,表情凝重地說:“同志們,我懷著沉痛的心情先向大家報告一個不幸的訊息:就在昨晚,程天虎同志在街頭救援行動中,因為遭遇一個流浪病人的兇殘反抗而不幸遇難,為我們的事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讓我們起來,為他默哀一分鐘!”
他帶頭站了起來,其他人也都齊刷刷地站起來,一起垂下了頭。嶽芳開始啜泣起來,馬蘭花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讓她安靜。她確實太瘦了,一下一下聳動的蝴蝶骨隔著毛衣都覺得硌手。
“默哀完畢!請坐下!”雷公明迅疾恢復了招牌式的微笑,開始例行訓話:“同志們,要革命就要有犧牲。我們這項工作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工作,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一群危險的特殊人群,他們被社會和家人朋友拋棄,像野貓野狗一樣流落街頭,其中很多本身就患躁狂症,有反社會人格和暴力傾向。我們在座的不少同志以前也是這樣,動刀動槍殺過人的都有。”
他威嚴地巡視了一遍會場,不少人隨著他的目光贊同地點頭。
他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我們治療後不是很好嗎?不但很好,還像程天虎一樣脫胎換骨,成了充滿愛心和勇敢無畏的英雄!我們的事業是一件光榮的事業,上為黨和政府分憂,下為黎民百姓解難。我們從報紙和網上,經常可以看到精神病人危害他人生命安全的報道。前些天一個精神病人在街頭見人就咬,咬斷了三個人的手指。遇到這樣的瘋子,如果政府和法律管不過來,我們作為一個有良知的公民就應該挺身而出!
現在,我們就像革命時期那些地下工作者一樣,每天都在做這些危險的工作。出於保密的需要,除了在座的各位,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我們這個天使救援團隊的存在。當然也毋庸諱言,我們有些做法確實有些不合法。但是卻合情合理。我們冒著生命危險上街尋找和收治精神病人,不僅僅消除了街頭部分安全隱患,對精神病人及其家屬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我相信,總有一天,社會和老百姓會承認我們工作的價值和意義。
大家也知道,我剛接手療養院是個什麼情況。人們都叫這裡鬼島,說是鬼住的地方,解放後還做過刑場和埋死人的亂墳島,後來又是麻風病人聚居的地方。八十年代中期,連麻風病人都住不下去了,紛紛遷離。我們幾乎白手起家。現在你們看看,我們已擁有現代化的辦公大樓和科研設施,吸引了大批博士和碩士來工作,治療水準和科研能力甚至趕超某些省級大醫院的水平。我們的經濟效益也在逐年遞增。這裡環境也建設得不錯,就像是一個度假勝地。
我們之所以能取得這些成就,你們天使救援團隊功不可沒。我們在精心治療你們從街頭找來的病人的同時,也利用他們做了大量探索性的實驗,從而積累了大量科學有效的臨床資料,為我們的科研工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可以說,c病區的工作是整個療養院工作的重中之重,相當於我們人指揮一切的大腦,而你們,就是給大腦供血的主動脈。沒有你們持續不斷的供血,我們的療養院就就像大腦缺氧一樣死掉。
所以,我們街頭救援的工作不但不能停,還要進一步加強。馬蘭花醫生這一組我們考慮馬上再補充一個得力的幹將過來。同時,我們院委會討論決定,給馬蘭花這組每人給予3千元的獎勵,並考慮到嶽芳的特殊情況,分給她兩室一廳的住房一套。我們也在派人加緊聯絡程天虎的家人,會參照烈屬的相關待遇給予撫卹和慰問。
最後,希望在座的各位都像程天虎同志學習,不畏犧牲勇往直前,把我們的事業推到新的高度,爭取早日把我們的療養院真正建成全亞洲乃至全世界一流的腦科和精神病診療中心,讓龜島真正成為我國六千萬精神病人嚮往的天堂!”
會場上響起整齊劃一的熱烈掌聲,持續了三分鐘之久。羅蔓鼓掌的姿勢也很優雅。每次雷公明講話,不知為什麼,她總是感覺到血流的速度加快,渾身發熱,好像他那張口若懸河的大嘴在親吻著她每一個敏感的毛孔。馬蘭花也心花怒放,她一直用膜拜的眼神注視著雷公明,覺得他總是那樣臨危不亂,善於激勵下屬化悲痛為力量,化危機為轉機。何況,她還意外獲得三千元的獎勵。她想用這筆獎金的十分之一再為嫦娥添置些過冬和跳舞的衣服。
坐在角落裡的嶽芳卻沒有鼓掌。她仰頭看著泛著潮氣的天花板,強抑著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她和程天虎以前分別住在單身宿舍裡,一直渴望有一套大點的房子。可是現在房子有了,人卻沒了。而且還身首異處,那顆作為標本的孤懸在防腐溶液裡的頭會一直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她。她心裡好像也被紮了一個怎麼也堵不住的血窟窿。她第一次對雷公明冠冕堂皇的講話感到極度反感,也對自己一度十分熱愛的所謂愛心救援事業產生了懷疑。一股幻滅的情緒隨之升起,如沸水不由自主地溢位了屁股燒得直叫喚的銅水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