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8、順應
1138、順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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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杉對於6生的意義，既是教他武藝的授業之師，又像是一直以來都十分照顧他生活的兄長。
在職務上，6生隸屬於林杉掌握的二組，而林杉留在6生記憶裡最深刻的一筆，還是初見那一天。
那時候離國朝乾坤生變，只差最後一步；那時候林杉仍還未領功名，但手上握有實權，為王家左路軍軍師。
在那一天，6生看到了林杉坐在位於中軍的亭車上，看著他前後左後的浩蕩大軍，馬蹄轟隆、旗密如織。十數萬甲士列陣於灰白沙地上，如一道濃墨。只待軍師心中勾畫的戰場變作口令傳出，那道濃墨便帶著戰意楔合其變幻，將一座城池劃花、滲透。
從那一天開始，6生就稱林杉為林大人，這個稱謂在他那裡一直沒有變過。
他與林杉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即便他真是個傻子，可如師如友伴隨自己的人差一點就沒了，他不會沒有一絲感受。
更何況，6生只是腦子裡留了絲病根，這並不等於他就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
半個月前，在林家老宅，宅子著火時他還瘋了一樣往裡頭衝，這已經能很清楚證明，林杉在他心裡佔的分量了。
如果這會兒林杉真的死了，那6生豈非就跟一條丟了主人的忠犬一樣，遊魂四野麼？
想到一條狗，喬崔看著6生悵然若失的臉龐，禁不住勾唇一笑。
然而他那一抹戲謔的笑只在臉上停了片刻，就又沉陷下去。
念及林杉對6生的特別照顧，使喬崔又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義兄，當年二組雙燕的另一位。二組雙燕。是這個情報組裡身手最敏捷的人，喬崔為‘刺雨燕’，他的義兄為‘朝陽燕’。
刺雨燕主要在夜晚活動，所以每當喬崔在白天出現時，臉上總是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那是因為他少見陽光的緣故，夜晚出任務，白天就躺在房間裡睡覺。所以組裡的人在見到他時。總是喜歡開玩笑式的吟誦一些與‘憔悴’有關的詩詞句子。
雖然喬崔的名頭裡有個‘刺’字。然而實際上他手上拿過的人命極少。反倒是因為常被同組裡的人調侃，讓他練出了一套很厲害的嘴皮子功夫——可他明明常在晚上活動，不該是多話的人才對。
與刺雨燕相對應的朝陽燕主要在白天活動。但喬崔的那位義兄並未因此獲得什麼好處，而是滿手鮮血，所持利器上纏滿亡靈，並且直到他死的那一刻。還在殺人……
倘若林杉真是這麼重情義的人，為什麼當年自己的義兄明明已經病入膏肓。林杉還要讓他出任務？是他的這個指令，間接使義兄最後力竭而死；令那個一生忠於二組的男人，在死的最後一刻，還在承受因為二組的任務而帶去的痛苦！
差一點。因為6生，就把那些過往忘了啊！
喬崔將投向6生身上的目光收了回來，視線移向車頂。眼神裡現出一片空白。他在心中沉重嘆息了一聲，但表面上。鼻息很輕微。
見剛才還格外不安生的喬崔此時像被拔了繩的木傀儡一樣癱躺著，6生遲疑了一聲：“你……沒事吧？”
喬崔聞聲轉過臉來，見這個變得罵不還口打卻還手的傢伙終於願意與自己搭腔了，似乎還是在關心他，他緩緩收起剛才心裡想著的事，忽然反問了一聲：“你不認為這話應該由我來問你？”
6生用筆直的目光注視著喬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似乎對此很困惑，又像是明明理解了而故意不配合喬崔的胡說，只是在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見6生似乎恢復了一些平時犯傻時腦子卡殼的模樣，喬崔不知不覺又還原成平時那愛玩鬧的做派，沒好氣的接著說道：“是不是那天屋牆垮塌時，有磚頭砸到你，把你砸得愈傻了？唉！都怪哥不好，沒有罩好你啊！”
喬崔這話的前半截令6生立即就想轉過頭去，繼續像剛才那樣不理會他，但當6生聽到話的後半截，他心裡有一處地方被撥了一下。
“我沒事。”6生終於開口，語氣異常平淡，“你不要再亂動了，你這樣真的容易留下殘疾，這不是開玩笑。”
6生在說話時，語氣十分認真嚴肅，喬崔凝視了他片刻，漸漸也收起了玩笑之心。不過他這會兒連正經話也不說了，完全陷入沉默之中。
6生一開始就沒打算與他閒聊，見他終於安靜了，自己正準備轉回身去。
他的身形剛轉回半圈，忽然想起一事，又轉向喬崔這邊，詢問了一聲：“我們什麼時候繼續行程？”
“快了吧。”喬崔隨口應了一聲，但很快他盯著6生的臉又疑惑了一聲：“你急著回去？”
6生沒有回答，對喬崔的話思索一番後，他忽然又問道：“我們去哪裡？”
“二組啊，你肯定是要回你姐姐那兒了。”喬崔說到這兒，終於肯從車板上坐起身來，他看著6生時的目光疑惑更重，眯了眯眼輕聲又道：“你不會是真的又變傻一些了吧？”
喬崔又習慣的拿6生的腦疾說事，不過他這一次開口，倒真是含了幾分真切的擔憂。6生依舊像這些日子對喬崔的態度那樣，對他說的話，只是冷漠的無視掉。
他掀開車簾，探出頭看了一眼天色，回身到車內後，淡漠開口道：“今天將有大雨。”
喬崔聽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他這是著急著啟程呢！
而只是這一句話，即讓喬崔聽出許多疑惑。要是擱在以前，6生肯定沒有這麼著急於啟程回二組，因為他回去則意味著要與林杉作別，但試想月初那會兒，林杉才剛從邢家村離開，他就想盡辦法。逃脫了二組的看管，也跟著來了。
燕家二少當家燕鈺昨夜歇得不太踏實，因為此次行程，燕家擔負的責任實在不輕。
說得好聽點，十餘年生活上的照顧和武藝上的引導，讓6生對林杉產生了一種依賴；而說得難聽點，又得聯想到之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6生近乎成了跟在林杉身後的一條忠犬。
見一向話多的喬崔不知在想什麼而怔。6生等了片刻，又追問了一句：“是不是有什麼事，使我們一直停在這裡？”
“行程步驟。都是在出之前，你那‘林大人’定下的。”喬崔在心裡細細攏總著6生這幾天裡讓他覺得古怪的地方，同時隨口回覆著，“想必駐在這兒不走。也肯定是他的想法了。”
“具體是什麼事？”6生忽然又問，“剛才燕鈺來時。你可以問他的。”
喬崔訝然道：“你剛才又不是死過去了，為什麼你自己不問？”
他忽然來的這句反問，直把6生問得窒住了聲。
6生沉默了良久，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你話比較多。”
這下又輪到喬崔被噎得無語。
喬崔也沉默了良久。但他沒有選擇繼續與6生拌嘴，只是淡淡說道：“掀開車簾子自己看，咱們這輛車後頭挨著的那一輛。就是林先生的車，想知道什麼時候走。就自己去問。”
6生略作遲疑，便要下車。
這本來是喬崔給6生的建議，但當他看見6生真的要照這指引去找林杉，他自己倒忽然有點慌了，連忙又制止道：“喂、喂，你別真的去啊！”
正要伸手去掀簾的6生聞聲倏的迴轉頭，眼裡有些起了燥火，沉聲道：“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喬崔被6生盯得微微縮了縮脖子。他也知道拿人開涮要有度，何況現在的6生好像變得跟從前不一樣了，經不起他地這種‘折騰’。但他剛才開口時，真的沒有料到6生會較真。
這事要擱在從前，6生肯定不會去。經過這一件事，喬崔定了定心神，算是徹底認識到，6生改變了。
6生具體是哪裡變了，因為什麼契機造成的改變，喬崔還不能確定，但他此時再看6生，他的目光也變了。
“剛才是我失言，我先向你道歉。”喬崔臉上神情漸漸肅清，很認真地開口，“能在那天從林家老宅裡活著走出來的人，其中林大人傷得最重，你現在去找他，他未必能醒著見你，你也別去打攪他休息了。”
“你不用特意道歉，剛才我也沒有真的要怪你。”6生舍了去找林杉的主意，回到馬車內時，淡然回了喬崔一句。
見6生仍還聽自己的勸，喬崔無聲點了一下頭，除此之外，他沒有再多話半句。
到了這時，6生也感受到了喬崔的一絲變化，但他對此沒有什麼別的看法，既不認為對方是在默默預備著什麼廢話，也不以為對方可能是有什麼鬱悶的心事。
如果喬崔自此就一直安靜下去，6生倒會覺得這一趟行程會變得舒坦一些。
然而只過了片刻功夫，車內再起話聲。這次對話的話頭，大約算是這一路行來，第一次由6生提起。
“喬哥……”
這一聲頗有禮貌的稱謂，應該也算是6生第一次用在喬崔的身上。
所以，當喬崔剛剛聽到這兩個字時，他還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而他微垂著的目光只是稍微移動寸地，就看見了坐在對面的6生嘴唇開合，繼續問道：“林大人目前的身體情況，其實不適合遠行，你知不知道他堅持離開京都，是為了什麼事？”
在此之前，喬崔就已經收了開玩笑的態度，所以當他聽到6生的詢問，不僅會如實回答，並且在回覆之前，他還對這個問題認真思索了一番。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喬崔回答的話，實是等於沒有解答，但他此時的語氣裡絲毫沒有戲謔的意味，並且在稍微頓了頓聲後，他接著又詳做了解釋：“關於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應該只有他的那位皇帝義兄知道。昨天離京時，他們秘談過。我們恐怕是很難知詳了，不止是因為此事需要保密，還因為再同行不了多遠，我們與他就要分道而行了。”
6生點點頭。其實如果從剛才開始，喬崔就能像現在這樣正經一點，認真一點，車內的氣氛也不至於差點鬧僵。
“林大人不會有什麼事吧？”
默然了片刻的6生忽然再開口，而在喬崔看來，這句關心詢問才應該是6生本心所向。只是喬崔也知道現在的6生變了，可是，見他在某些事情上的主次順序顛覆得這麼明顯，喬崔的心裡忽然覺著有些怪怪的。
若是在以前，看見6生居然有了疏離林杉的意思，自己一定會悄悄的感到欣慰吧？
但是現在的自己，究竟是怎麼了，難道也變了？但自己怎麼可能忽略掉自己的心境變化，這麼的後知後覺？
喬崔不自覺地心神恍惚了一下。6生見他遲疑著沒有回答，也不急著追問，只是很有耐心的靜坐著等待。喬崔定了定神後，終於開口：“嚴醫正留下的藥，應該還夠用幾天，後頭的日子，則要看廖世了。如果廖世能及時帶來他說的那種藥，問題應該不大。”
“噢……”6生聞言臉上現出一絲疑惑，默然琢磨了一小會兒後，他忽然又問道：“廖世是誰？”
喬崔微微一怔，旋即有些答非所問地道：“一個你不太熟悉的……藥師。”
其實6生對廖世應該有點印象才對。
大約是在五年前的時候，一直在邢家村附近的縣城裡，隱姓埋名開藥鋪的廖世，次造訪當時還住在邢家村的林杉。那時候6生也在林家，他以雜役的身份住在林家，除了幫林杉做些跑腿的活兒，主要還是反受林杉的就近照顧。
只是僅憑這一面之緣，要6生牢記，好像還真不太可能。
那時候的6生正是原來的樣子，腦子應該沒現在這麼好使，現在的他頭腦似乎變靈活冷酷了一些，但似乎也沒有以前可愛了。
自從離開京都天牢後，就一直在過隱居生活的廖世，五年前以真實身份在林家露面，主要是為了給林杉悉心養大的女孩莫葉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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