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1)、孤獨
(991)、孤獨
不過,就看這四個傀儡人的樣子,雖然他們呆板木訥,但廖世認得出來,這四個人還是原來那四位。看來自己近幾年雖然沒有按照約定回‘藥’谷,但師弟大約仍然在遵守約定,沒有新增傀儡人。
望著彷彿被一根粗繩子綁在樹幹上才得以勉強站立的嚴行之,廖世抓了抓糟‘亂’的頭髮,努力思索著已經四年多沒用過的一些口令。這些傀儡人都不是他的作品,‘操’控傀儡人的口令也是師弟編的,所以他一旦長久不用,就會生疏。此時叫他記起這些冷硬的口令,簡直比要他全文背誦‘藥’谷二十七‘藥’典還要困難。
思索半天無果,廖世皺了皺眉,然後伸手一指那沒有輪子的竹片車,口中卻沒能撥出什麼命令的詞彙。
那箍緊嚴行之的傀儡人視線落在廖世揮動的手指上,眼珠子轉了一半。呆立片刻後,他終於動了,兩隻裹在黑‘色’長袖裡連手指都未‘露’半根出來的手臂依舊保持著圓環的姿態,鉗制著嚴行之的肩膀往竹片車那裡走去。
廖世見此一幕,心下微喜,暗自想道:幾年沒回去,看來師弟雖然沒有煉新的‘藥’傀儡,但卻將已有的傀儡人又改造了一遍。雖然傀儡人還是沒有正常人那麼機靈,但比起以前那僵硬模樣,現在這幾個傀儡人使喚起來倒沒那麼費事了。
心下正這麼想著,廖世就看見那個傀儡人像搬起一根木樁一樣,將嚴行之橫身舉高了些,然後拋到了竹片車上。
“嘭!”一聲悶響,饒是竹片車比竹板車要具有多一些的彈‘性’,能夠減緩些許這麼直接摔上去對身體所致的撞擊創傷,可是看著這一幕的廖世還是覺得有些‘肉’疼。
有一瞬間。他彷彿忘了挨摔的不是他自己。
所以他又惱了,也再不管那幾個傀儡人聽不聽得明白,當即又大罵道:“‘混’賬!‘混’賬!你看不出來這是個活人嗎?不是劈柴!這麼摔。傷到哪裡可怎麼辦?!‘混’賬!”
在罵這句話的同時,廖世心裡深切認為。自己從一開始使喚這個傀儡人時,似乎就做了選擇上的失誤。這個傀儡人極有可能是在‘藥’谷專幹粗活的,搬柴禾、搬‘藥’缸、搬石頭都是家常便飯,所以任何事物在他看來就都是這類東西。
廖世連續罵了幾聲‘混’賬,那幾個傀儡人依然無動於衷,仍舊一動不動站在原地,以一種僵直的視線角度看著廖世,彷彿這個能只會他們的主人也只是一樣東西。
廖世再次嘆了一口氣。
他以前使喚這幾個傀儡人時。從未像今天這樣煩躁。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習慣了身邊那個謙恭但很聰穎的少年跟班,所以如今他自然而然有些不習慣這幾個雖然還能保持少年面孔的傀儡人。
沉默著跳上竹片車,廖世終於想起一個口令,連忙呼喝道:“眠!”
當即就有兩個傀儡人動作起來,從竹片車底部的夾層裡扯出兩樣東西,是一疊棉被和一個枕頭。
“起!”
隨著這個廖世記得最清楚的口令撥出,那兩個傀儡人退開,與另外兩個傀儡人一起,抬起了無輪竹片車的四角。身形輕飄飄的如葉片兒一樣躍至離地約三尺的高度,開始向遠方滑行。
廖世將棉被在竹片車上鋪開,又重疊了一道。好使這被子能墊得厚軟些,然後他就將中了‘迷’‘藥’、已經陷入深度昏‘迷’的嚴行之搬到被子上平躺,又將那唯一的枕頭墊在他的頭下。
受了這麼重的一摔,嚴行之居然絲毫沒有醒轉的跡象,但他臉側一寸皮膚上的青痕顯示,他被那傀儡人丟到車上,這一摔著實不輕。
“下手可真狠,果然不是人。”廖世細聲嘀咕了一句,但他也拿那些傀儡人沒辦法。即便拿刀刮他們。他們也感受不到痛苦。要他們去死,似乎跟拔掉一根草沒什麼兩樣。
而廖世實際上輕易不會動這些傀儡人。因為這些傀儡人都是師弟的作品。
雖然這些作品本身存在的意義有些變態,但不得不說師弟在這些作品上耗費了極大的智慧與‘精’力。這幾個傀儡人如果在自己手上少了一個。廖世不確定他還能不能勸阻他那近妖的師弟出谷再抓無辜的少年補充傀儡人數的*。
把舒適的被子和枕頭都給了嚴行之,廖世坐在光禿禿的竹片上,他本來就是骨頭多、皮‘肉’薄的體格,一開始還覺得有些硌人,但當他思索了一會兒回去後應對可能已經暴躁了的師弟的辦法,漸漸也就忘了車駕顛簸的難受了。
一番思索很快計定結果,其實辦法還是老一套,兩個字:鬥‘藥’。
比起抱團廝打,師弟最擅長、最自信也是最樂意的發洩方式,就是擺‘弄’他那一直自覺可謂天下無雙的毒。
思慮透徹此事以後,廖世的心緒放鬆了一些。以北地這處小鎮作為始發點,回‘藥’谷的路程雖然不是他騙林杉說的四百里,卻也足有三百多里路。以這四個傀儡人非人的腳力,日夜不停的趕路,這耗費在路上的時間至少也得有兩天兩夜。旅途百無聊賴,廖世很自然地就想起了掛在腰畔的那隻老酒葫蘆。
老葫蘆的密封能力顯然不如燒陶壺,那老酒的醇香一直縈繞在身邊,格外提神,格外撓得人心裡發癢。廖世覺得,如果不把這葫酒飲盡,然後再把這葫蘆能扔多遠就扔多遠,別叫他再嗅到那香氣,他今晚以及明晚就都別想能睡個安穩覺。
說做就做,廖世拎起那葫蘆,拔開木塞,仰頭“咕咚咕咚”就吞了幾大口。
酒香飄逸得更濃醇了,抬著竹片車飛掠前行的四個傀儡人裡頭,左前角的那個傀儡人居然在未得到口令的前提下,回頭看了廖世一眼。傀儡人這一回頭,四人抬車就有些失去了平衡,將廖世顛了一下。
廖世差點沒將剛剛嚥下喉的酒噴出來。也是因此,他才注意到那個回頭看他的傀儡人。
微怔過後,廖世沒有再發火。而是心生一個念頭,伸手拍著額頭說道:“差點忘了。酒也是一種‘藥’引,只是……莫非這幾個傀儡人也吃酒?師弟啊師弟,不知這幾年你在‘藥’谷都做了些什麼。二十多年前你作‘弄’師兄也就罷了,可別在自己身上嘗試那一套了。人始終只能做到延壽,而無法真正長生不老,咱們再擅長用‘藥’也消受不起那一套啊!”
一仰脖,“咕咚咕咚”再吞幾大口,老葫蘆裡裝的五十年珍貴陳釀便幾近幹竭。即便有,也只是葫底的一點溼意。
——如果是這酒的主人陳酒將老葫蘆拿回去,就憑葫蘆底的這幾滴溼意作為勾兌原漿,‘混’合新酒出售,至少堪比三年份的酒釀,再獲一筆利潤。
但廖世則不會想那麼多經營得利之道,此時的他只是看那個回頭的傀儡人彷彿饞得厲害,順手就把空葫蘆丟了出去。
那個傀儡人回頭的目的,果然是盯上了廖世手中的酒葫蘆。看見葫蘆飛出,傀儡人立即長袖一甩。將葫蘆捲到眼前一個翻轉。2
只有一滴酒掉落下來,準確的掉落在傀儡人伸長的舌頭上。
傀儡人彷彿重重嚥了一口唾沫,然後喉嚨裡發出“嗬嗬”輕響。雖然難辨喜怒,但能讓一個傀儡人有此主動表現出來的情緒,可見那一滴老酒的作用力之強大。
那傀儡人似乎還有一點自主意識,辨識出老葫蘆已空,他並沒有發怒的意思,但也沒有丟掉那空葫蘆,而是將葫蘆嘴叼著不放,看上去頗為滑稽。
看見這一幕,廖世樂呵地一笑。忽然他心裡又冒出一個念頭,細思過後。就更樂了。
假若師弟真的在‘藥’谷鼓搗出了酒窖,那自己這次回去可就比往年要有意思多了。
哈哈。論拼酒,他絕對不如我!
灌翻他!然後才方便做自己的事。
廖世心裡頭這麼想著,承著酒勁意,又灌了一大口。
————
無輪竹片車一陣高一陣低,快速在山林間向‘藥’谷的大致方向行去。這樣的車駕、這樣的‘侍’人,都太過怪異,廖世當然不會選擇將這樣的異類帶到常有行人經過的大路上。
然而專挑深山老林為回‘藥’谷的路徑,真的就不會引人注意嗎?
以這種低調的方式回‘藥’谷,擱在以往,廖世的確已經嘗試過許多次了,沒有一次因此洩‘露’行蹤。但今天這一次,他回去的路況可能要發生一些改變。
大約在半個時辰之前,林杉住所裡的‘侍’衛被分成了三路出發,分散到小鎮西、南、北三個方向尋找林杉。因為林杉來到北邊這處小鎮的行蹤至今仍需保密,所以‘侍’衛們著了便裝來到野外尋找,也並未一路高聲呼喚。
所以乘著酒興滿心只想著快些回到‘藥’谷的廖世並未發現林子裡稀疏散開了幾個人。
這幾個低調行事的‘侍’衛在看見那輛由四個白髮人抬著的車駕時,起初只以為是偶遇了什麼江湖奇人出沒,他們本也不打算去惹此次外出主事以外的麻煩,準備就此避過。
然而當他們聞到了那股酒香,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忍不住注目細看,並很快看清了車上那一老一少的時候,幾個‘侍’衛全都驚呆了。
“這……這是什麼……”
“那幾個白髮人是什麼來路?老‘藥’師被劫持了嗎?我們要不要出手救他?”
“不對,那幾個白髮人是聽老‘藥’師使喚的……”
“那幾個人似乎會飛的,這就是傳言中‘藥’谷異類的厲害之處嗎?”
“……”
散開在山野裡的幾個‘侍’衛很快聚攏到一起,神情緊張且語速極快的議論了幾句,沒過多久就得出了一致決策。
一個‘侍’衛向天空舉起一支鐵管,另一個‘侍’衛吹亮火摺子,點著了鐵管下留出的半截引線。
此時夕陽已經完全滑下西邊天際,但天‘色’也並未全暗下來,以此煙火作為聯絡訊號,雖然效用並不能傳得太遠,但將就近的‘侍’衛召過來,也夠用了。
訊號煙火從鐵管裡噴出。刺向天頂,如一顆逆向滑行的流星。
沒有輪子的竹片車憑著飛掠前行的速度,已經將那幾個‘侍’衛甩到身後數裡遠距離。但當林子裡由未知地點‘射’向天空的訊號煙火燃燒至最亮的時候,抬著竹片車的四個傀儡人裡頭。前右角那個傀儡人忽然仰了一下頭。
傀儡人雖然表情木訥,失去了自我意識,但這種異類狀態彷彿也真就賜予了他們一些異類的本領。無聲的煙火、微弱的光亮,竟就刺到了他們異類的神經。
眼角餘光看見了這一幕,廖世跟著也是仰頭一顧。
緊接著他就微微蹙起眉頭,剛才乘著酒興高歌時的舒暢表情不見了,他的一隻手‘摸’上了擱在身邊的‘藥’箱。
不過,他有如枯枝一般的手指只是在‘藥’箱破舊‘毛’糙的表皮上摩挲了兩下。再無別的動作,便又鬆開了‘藥’箱。
“別跟來啊。”老‘藥’師喃喃自語了一句。
略微猶豫了會兒,他就自袖囊裡‘摸’出兩枚銅錢,又從衣服上扯下幾根線搓到一起,將那兩枚銅錢串在一起,掛到了竹片車的一角。
時高時低的竹片車晃‘蕩’著那串在一起的兩枚銅錢,發出“叮叮”清脆的銅響。聽到這種響聲,那四個抬車的傀儡人彷彿猛然捱了幾鞭子的奔馬,身形躍動的速度更快,躍動起落的間距也拉得更長了。
車上的老者則已經磕下眼皮。放鬆雙肩的靠在一邊車欄上,彷彿這一覺過去,他就能到達‘藥’谷。
————
陳酒果然如她在離開小山前說的那樣。很快就趕回來了。
並非因為她肆意驅馬狂奔如飛,從郊野小山到小鎮中的居所,一個來回竟只用了不到一刻時間,而是因為她在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居所趕來尋找林杉的‘侍’衛。
遙遙看見林杉最倚重的‘侍’衛江‘潮’時,陳酒的心情有些複雜。以她此時的心境,其實有些想慢些回到居所,以避免她的失儀被別的人看見;可與此同時,她又實在是有些擔心獨自留在小山上的林杉,想快些找人回去接他。
看見陳酒獨自騎馬狂奔在鎮外郊野。江‘潮’即便不走近看見她臉上殘留的淚痕,只憑他記得的。陳酒是與林杉一齊在居所失蹤的,他就大抵能猜到某件事情。
“酒姐……”江‘潮’大聲喊道。同時腳下步履也已從疾步變為奔跑。為遵循林杉再三強調的低調行事,他們一行而來的五名‘侍’衛都未騎馬,否則這麼多人一齊策馬狂奔,在這偏僻且較為貧苦的小鎮裡,還真是一件極為惹人注目的事。
待跑近了些,毫無懸念,江‘潮’已在陳酒臉上觀察到了點滴淚痕。然而根據這淚痕,‘侍’衛江‘潮’最多隻能想到很可能是林杉出了什麼事,而難以捉‘摸’到陳酒真正的心境。
“是不是大人他……”江‘潮’含蓄問道。
“我正要去找你們。”陳酒不待將座下奔馬勒停,就臂彎側轉,提韁馭馬轉身,“跟我來吧!”
江‘潮’不再多言,只是再次加快腳步,跑步跟在陳酒的馬後。
等到陳酒帶著無名‘侍’衛回到小山上拴著一匹馬的那個位置時,之前還能坐起的林杉已經歪頭躺在地上。江‘潮’走到林杉身邊蹲下,就覺得他的呼吸有些低沉,下意識裡連喚幾聲,也絲毫不見他有醒轉的跡象。
“大人怎麼了?”江‘潮’發自本能的朝陳酒問道。
“喝醉了。”陳酒回答得很直接,直接得省略了一些當為事實的解釋,“先送他回去,再尋法醒酒。”
江‘潮’當然知道,下午林杉與廖世同桌進餐,實為踐行。當時陳酒也在場,以陳酒最擅長的釀酒本事,難免要請廖世飲一壺上品美酒。但他實在難以理解,陳酒怎麼會不勸止林杉飲酒,她又不是不知道大人的身體情況,沾酒傷身是尋常人的數倍!
看著江‘潮’‘欲’言又止的樣子,陳酒此時心境裡的那點厭倦和淡漠還未完全褪去,她不想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多說什麼,於是她又是以一種比較直接的語氣說道:“別多說了,有些時候,連我也勸不住他。”
江‘潮’聞言,果然很快就沒有了詢問的意思。陳酒的話雖然說得直,但卻是事實。
“我們很難預料。大人只是出來一趟,身體狀況會糟糕成這樣,所以也沒帶什麼別的事物出來。”江‘潮’望著昏昏沉睡的林杉。嘆了一口氣,然後就去扶他的肩膀。“只能揹回去了。”
然而他才剛剛將林杉扶著坐起身,還沒來得及往自己背上挪,他手上的動作忽然就頓住了。
江‘潮’抬頭望天空看去,他身邊的四個‘侍’衛亦如此。
“‘潮’哥,是訊號。”一個‘侍’衛提示了一句。
片刻的思酌之後,江‘潮’說道:“我去看一看那邊出了什麼問題,送大人回去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
四名‘侍’衛臉上現出遲疑神‘色’,其中一人思慮較快。連忙說道:“不,訊號煙火那邊由我們去檢視,大人這邊還得‘潮’哥親自送回,因為我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什麼未知對手的‘迷’‘亂’計策。”
江‘潮’沉默思考了片刻,然後就點了點頭,叮囑道:“也好。阿植,你騎著大人的馬過去看看,若遇到什麼事,不必糾纏,把訊息帶回居所即可。另外三人跟著我一路護送大人回去。”
四個‘侍’衛下屬當即領命。江‘潮’向那解繩上馬準備離開的‘侍’衛又叮囑了一聲:“阿植,你速去速回,此去小心些。”
馬上兒郎朝這邊拱了拱手。一甩馬鞭,策馬向山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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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居所,將林杉安置在‘床’上,陳酒又喚婢‘女’燒好熱水,取棉帕仔細替林杉擦洗手腳。廖世雖然走了,但以林杉如今有些脆弱的身體狀況,居所裡不可能少了常駐的醫師。就在差不多十天之前,吳御醫就被召了回來。
三年前吳御醫因為‘私’自將太醫局囤積的過期‘藥’材向民間販賣,獲罪被驅逐出太醫局。並且還上了醫界黑名單,此生再難獲得行醫資格。然而林杉居所裡的核心‘侍’衛都知道。吳御醫獲此罪名,多多少少有些冤屈。
只因為陛下看中了吳御醫擔任隨林杉行北的任務。又要對行蹤保密,必須斬斷吳御醫與京都醫界所有的人脈關係牽連,所以必須捏個罪名讓這位醫術‘精’湛的御醫登上醫界黑名單。名聲被‘弄’臭之後,果然沒什麼人再與吳御醫聯絡了。
雖然這是為了遵行皇帝密旨,才無辜擔著委屈,但這樣的委屈未免太傷人。起初居所裡的‘侍’衛為這個好脾氣、醫技高的御醫的遭遇頗有些鳴不平,但沒過多久,他們隱隱發覺自己可能想得太多了。
因為離開太醫局、離開盛名的吳御醫好像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委屈的,不止是因為皇帝發下來的那道密旨太沉重,他無力違逆,更大的原因是他來到北地荒僻小鎮,似乎獲得了比在太醫局更多的快樂。
在北地的三年時光中,吳御醫似乎有些重‘操’舊業的意味,專心做起了‘藥’販子的營生。或許他會有這一改變,也還跟北地有個擅長鼓搗各種‘藥’劑的老‘藥’師有關。
在這三年裡頭,吳御醫回京都的心愈來愈淡,一年前就把京都的家人全都接到了離這小鎮距離六十里的沙田郡,那兒的生活環境對老弱‘婦’孺要好些,而他自己則像廖世那樣,背起了一隻‘藥’箱子,遊走在沙田郡附近的村鎮,主以買‘藥’為生。
一個御醫,竟淪落到要徒步行走在偏僻鄉村小鎮買‘藥’求生,這訊息要是傳回京都,不知又要引起多少笑談。然而只有吳擇自己心裡明白,他的快樂正是在這裡。比起醫士資源充足甚至有些過剩的京都,這些偏居邊境的村鎮更需要醫士的關照,但在他們迫切需求的背後,卻反而有著更多的知足和感‘激’之心。
在這片貧瘠的地方,吳擇救治了許多人,憑他的醫術,救那些病患大多不用傷耗多少‘精’神,但那些康復了的人回饋給他的快樂情緒,卻令他獲得了從醫二十多年以來最大的‘精’神滿足。
哪怕在這片地方的確賺不到多少閒錢,他那跟著他搬到沙田郡居住的妻子如今不能再像住在京都時那樣做閉‘門’大‘婦’,拋頭‘露’面開了個滿頭攤,長久‘揉’面胳膊都結實了,而他自己也是黑瘦了許多……但他眼裡時常燃燒起灼然神采,他的妻子在看他的時候,眼裡也常燃起這種神采。每月三次回家,一晚上過後,總得在他身上留幾道青紅痕跡……
生活的快樂、活著的意義。也許盡在於此。
然而當吳擇忽然接到一封信,他常常掛在臉上的微笑瞬時就淡下去了許多。眼中的亮灼也略微一黯。但他往那處熟悉的宅院趕去的速度並未因心情上的低鬱而慢下來分毫。
陳酒望著前任御醫吳擇在替林杉診脈過後,就微微沉下臉來,直到自己替林杉擦洗了手臉,服‘侍’絲毫未醒的他儘可能睡得安妥些,她再從臥室走到前廳,仍然看見坐在桌旁似乎在思索著什麼的吳擇依然沉著臉。
察覺到臥室有人走出來,微低著頭的吳擇抬起眼皮,就對視到陳酒擔憂的目光。
不等陳酒開口。已思酌良久的吳擇就先一步問道:“老‘藥’師在離開這裡以前,應該‘交’代過什麼吧?”
“嗯,該囑咐的,老‘藥’師都說了。”陳酒點了點頭,慢慢說道:“依照老‘藥’師的講解,他這是醉酒的症狀,因為體質有異,所以反應會急劇一些。但是昨天在送別老‘藥’師的筵席上,他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同飲。只是避免不了嗅入些酒香,沒想到情況就變得這麼嚴重了。”
平時與林杉走得最近的‘侍’衛隊長江‘潮’此時也等在廳中,就站在吳擇身邊。他聽了陳酒的話,立即想起之前在小山上她回應他的另一番說法,不禁質疑道:“酒姐,既是如此,先前你卻說大人喝了酒?”
陳酒當即將昨天宴飲的全過程描述了一遍,並解釋了江‘潮’的質疑,只道她昨天傍晚不想在小山上多做解釋,是為了暫時免除他們這些‘侍’衛的疑‘惑’,好儘快送林杉回住所。
陳酒的這番解釋倒也中規中矩、條理分明。可是有誰能真正知道,昨天傍晚她心境裡的那絲變化?來到北地三年。她自認為昨天在面對眾‘侍’衛的詢問時,那時的她冷靜與耐心都到了一個最薄弱的環節。
‘侍’衛隊長江‘潮’心裡的疑問解除了。前任御醫吳擇卻蹙起眉頭,慢慢說道:“難以設想,林大人只是嗅了些酒氣。恕吳某失禮,老‘藥’師真是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這裡。”
陳酒與江‘潮’聽得這話,都沒有回覆他什麼,只是一齊沉默下來。
不是兩人覺得前任御醫吳擇說這話真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對於只是厭惡麻煩纏身,但實際上並不如何愛惜自己羽翼的廖世,即便吳擇現在破口罵他幾句,也比為了問‘藥’而纏他一個時辰要好過。
這兩人沉默不語,是因為他們都知道廖世離開此地是為了什麼,但他們正是要為此事保密:嚴家的家族病史不能走漏訊息,這是名譽問題;林杉快要從這裡撤離更不能說,這是……軍方機密。
即便吳擇在太醫局還存著名額,能像三年前同他一起離開京都,但在半路上分別,被派往西面的那位御醫一樣可以隨時迴歸帝京皇家醫師編制,這兩個機密都不能告訴他。何況,現在的吳擇已經完全回不去了。
吳擇看了左右兩眼,覺得場間氛圍有些怪異。這兩個人雖然沉默不語,但臉上絲毫沒有怪責誰的意思,彷彿廖世是有名目的離開,哪怕傷病痊癒得還不太徹底的林杉會因此失掉一重體能素質上的保障。
但他很快又揮散了腦海裡偶然冒出的這個雜念。他受皇帝口諭,隨林杉來到北地,雖然不明詳細,可大致事態還是能估‘摸’得出的。
不僅隱居在這小鎮上的事需要保密,林杉不遠千里自京都來到這裡,還帶著其它任務,這任務也是需要保密的。對此任務,林杉的親信下屬似乎都是隻知片段,自己這個卸任的御醫更要被隔離在保密事項之外了。
垂眸思索片刻,吳擇只是接著自己之前問的那個問題,補充詢問道:“林大人有時是不怎麼受勸……所以,除了這個叮囑,老‘藥’師應該還留下了什麼應急‘藥’劑吧?”
除了陳酒以外,江‘潮’是林杉的‘侍’衛裡少數幾個知道他那病異原因的人,而作為林杉最為倚重的下屬,江‘潮’當然知道那瓶‘藥’的事情。
然而當他聽到吳擇開口提這件事,他卻忽然雙眉一揚,抬起一隻手做了個阻聲的動作。然後聲音放得很輕地說道:“醫師慎言。”言罷,他卻又向吳擇點了點頭。
點頭不會發出聲音,不會攜任何資訊。傳至屋外不宜知曉此事的人耳中。以往身在太醫局,習慣了察言觀‘色’的吳擇不難理解江‘潮’的這番行為舉止實際意思為何。並且還能從這詫異有些大的口頭話語與肢體動作間讀出第二重含義。
如果林杉的傷愈後遺症已經嚴重到在一些日常可遇的事情上都要小心用‘藥’控制,這件事兒還真是得保密處理。
吳擇剛剛從江‘潮’那裡確認了居所裡的確留有應急‘藥’劑,心緒略微鬆緩,緊接著他就聽陳酒語氣自責地道:“是我做錯了,我知道老‘藥’師好酒,就開了一壺五十年份的老酒。這是連酒量好的人都不易承受的,何況他在場……”
吳擇眼中微微發亮,忽然笑道:“你是做錯了。但不是錯在開啟了一壺老酒,而是錯在昨天沒請我赴宴。”
這話說罷,他頓聲片刻,然後稍微仰高頭,彷彿有遙望高懸明月的意味,感慨又道:“廖世好口福,吳某趕不上,就跟在研‘藥’一途趕不上他一樣。”
他說這話在邏輯順序上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倒真的純粹只是感慨了。
“你們喚我來,其實我也只能充個人數。給你們安安心罷了。”吳擇將有些發散的思緒收攏,然後認真地說道:“必須說明,人除了頭腦能記憶。軀體也能做到如此。林大人的身體習慣了廖世施用的‘藥’劑,而廖世用‘藥’向來風格鮮明,很難與別的醫家融合‘藥’‘性’,所以我今天來這裡,並不如何敢用‘藥’。”
“但我相信林大人的選擇,他同意廖‘藥’師離開,應該不是沒有自知之明的。同時我也相信廖‘藥’師的安排,他其實是一個極為細心的人。”吳擇話至此處略微頓聲,然後才接著道:“或許他們兩人單獨探討過某些事。你們卻不知道。但既然某些事在他們兩人那裡達到意見統一,吳某覺得你們就也可以放心。廖‘藥’師若認定了一件事。有時候會比林大人更難聽勸,如果知道他的病人要勉強行事。他絕對會第一個跳出來阻攔。”
陳酒想起了昨天下午廖世在筵席上神嚴聲正禁止林杉沾酒的畫面。
而對於吳擇的這個觀點,一旁的江‘潮’很快也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我就不擅自施‘藥’了。”坐在椅子上的吳擇這時候站起身來,束手於背後,緩言又道:“安排一個人守在這裡,今夜要勞神些,隔半個時辰就檢視一下。如果只是略微發汗、發熱都不要緊,這些都是醉酒之後正常的表現。我剛才在為林大人診脈時,並不覺得他的脈象有絲毫異常,所以只要安睡一晚,待酒氣自消即可。”
廳中其餘兩人聞言都是心安了一大半。
但過了片刻後,陳酒還是有些顧慮地忍不住問道:“可是……他這樣未免睡得太沉了……”
“呵呵,不必過於擔心,用‘藥’理來解釋,酒其實也算是一種傷身的毒。”吳擇淡然一笑,“陳釀五十年的毒,誰碰上不得被立即‘毒’翻了啊?”
陳酒微微一愣,旋即也是釋容微笑說道:“先生若不懼,我那兒還有一壺三十年份的‘毒’,可以拿來讓先生鑑賞。”
吳擇的眼神果然又微微有些發亮,但他很快又揮手說道:“不啦,人在外野,醉倒而無人拾掇,可丟臉面了,還不如擇機回家,踏實吃老妻打來的二兩黃酒。”
陳酒知道吳擇是身處這居所的範疇就絕難放鬆心緒,這是他行走在醫道上多年以來培養出的極強責任心與習慣,一旦出診就滴酒不沾。並且為了保持頭腦足夠清醒,他在出診期間是連飯食都只吃五分飽的。
剛才他口頭上責怪陳酒昨天沒請他來吃席,其實就算請了他過來,他未必會同意。五十年份的老酒一上桌,連他自己都怕自己控制不住,可在廖世走後,居所這邊的某項重擔又必須壓在他的肩上,他必須時刻明確自己的選擇。
送走了吳擇,江‘潮’回到廳中,表示今夜由自己來留守,卻被陳酒勸阻了。
陳酒慢慢說道:“你們白天的任務都很重,而我一個‘女’子,重的累的活兒沒法替你們分擔,在這個時候才真正能替你們分些事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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