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2)、帶回

歸恩記·掃雪尋硯·9,225·2026/3/26

(992)、帶回 - 小院春意遲,瓦楞薄露寂,陳酒在屋中守候了一夜,這份安恬卻終有盡時。 彷彿只是眼皮一個開合的瞬間,當林杉從昨日送別宴上的酒香迷醉中醒來時,睜眼只見門窗外晨光熹微,一個漫長的夜晚不知不覺就這麼過去了。 視線微挪,他就看見了極近床邊的一把椅子上,靠著椅背歪頭睡著過去的女子。 陳酒未施一絲粉黛、只薄薄擦了一層潤膚香膏的白皙臉頰,透露著些許熬夜後不太健康的氣色,輕輕閉合著的雙眸下也可見半圈淤色。 顯然,她在這屋裡少說守了大半夜,不知撐著精神到多晚才肯睡過去,但能使她閉目睡去的一定是急劇的疲憊——且不論椅背為枕其實有多硌人,她連蓋在肩膀上的毯子滑到膝頭也未自知。 林杉有些心惜這個女子的痴,但同時他又有些無奈。既然是痴,大約也就算是一種魔怔,這個女子願意為他做出一些妥協,但與此同時,又有很多她所堅持的事情,是他勸變不了的。 何況回想昨天傍晚時分他從外頭回來時的狀況,恐怕昨晚守在這兒的又絕不止這女子一人了。 林杉剛剛擁著棉被坐起身來,他就已經看見半開的門外走過去了幾個熟悉的臉孔。 那幾個渾身上下無不透露出飽滿精神氣力、卻在輕輕邁著貓步、故而看起來行走動作頗有些滑稽的青年侍衛,一瞧見屋中沉睡的人醒了,他們的臉上皆不自禁露出了喜悅笑意。 他們的喜悅差一點就躍喉而出了,又險險在擁被坐於床上的那個人忽然抬起的兩根手指“剋制”下,頓時全給咽回喉嚨中。 趿鞋下床,林杉輕輕拾起落到陳酒膝頭及地的毯子。重新替她蓋在身上。他的指尖滑過她的肩頭,指腹所觸頗覺伶仃,這使他對她的那絲憐惜很快變成了心疼。略微遲疑之後。他長伸雙臂,隔著一層毛毯裹抱著她。將她輕輕放在了椅旁床上。 ——懷中所抱的女子本來身形高挑,前額能到自己的鼻樑,但在這一抱之下,他才發現,這女子體重竟不過百斤,實在過於瘦弱。 在林杉捏著被角要給陳酒蓋上時,雖然平躺到床上,卻還保持著一半坐姿蜷縮著身子的陳酒也醒轉過來。她霍然坐起。神情微滯片刻,才望著林杉脫口道:“你醒了?” “看你睡得正香,就沒吵你。”林杉含笑頷首,雙手平放在眼前女子兩邊伶仃肩頭,略微用力下壓,“沒什麼事,你就接著再睡一會兒吧。” “你昨天真是把我嚇出一身冷汗。”陳酒喃喃說了句。她只是迷糊睡了一小會兒,精神還在淺睡中繃著,待初醒來時,最先跳出腦海的赫然就是昨夜最令她擔心的事情。 依著肩頭傳來的力量指引。陳酒終於放鬆了一些心緒的又躺了下去,任由林杉再次替她蓋上被子,還聽他徐徐又道:“其實昨夜你可以不必守候在這裡。我只是有些暈酒氣,與醉酒並無兩樣,待睡一覺過後自然就會好了。” 陳酒輕微動了動嘴唇,一陣欲言又止。 這間臥室、這張床,雖然都是林杉的,但陳酒卻對它們很熟悉,因為她曾與林杉在此同食同眠將近兩年時光。但除了同食同眠,在這間臥室裡她沒有機會與林杉做任何別的事情。在那兩年對林杉而言最艱難痛苦的時光裡,她是以一隻枕頭的“身份”留在他床上的。 林杉傷愈之後。她便連給他做枕頭的機會也沒有了。 若非因為數天前廖世第一次叮囑告訴她的那些事情,此時因為熬夜疲倦而疏失了不少耐心的她。很可能因為自己那枕頭的身份而心生一絲怨惱,甚至自輕於自己。 自己多年的努力。對眼前這個男人而言,依然是無足輕重的嗎? 是不是真的該放手了?繼續的守望,對他而言可能是絆阻,對自己而言也是一種煎熬。 假使自己失去了他,其實也未必就不能獨自生活下去…… 不……不對…… 陳酒心頭剛動了離開的念頭,她就忽然覺得一陣難抑的酸楚湧上心頭,彷彿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忽然被一根帶子捆束,並愈束愈緊。 其實心上的那根帶子一直都在,那是她求不得而給自己帶去的壓力,然而倘若她不想繼續爭取那求不得的人時,她彷彿更覺得為難,精神上更覺痛苦。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求不得。求不得便不得吧!也許能每天看見他,就已經是一種得了。若因為自己而誤了他熬心半生的大事,自己才是背上一頂罪枷,真正失去了選擇的餘地。 陳酒臥在林杉的床上,蜷縮在還餘有她心愛的人融融體溫的棉被裡,那表層布料略糙的棉被褥子就彷彿忽然輕得像一團雲朵,承著她悠悠晃轉,令她無比眷戀的想要一直這樣沉醉其中。 鼻息間清晰可聞他服藥多年而沁透肌體的淡淡藥香,這種氣息她已經很熟悉了。她當然喜歡與他親近,但每每嗅到這絲藥氣,她又會覺得心疼。 她還是比較喜歡原來的他。 他最喜歡的兩種酒,一種是糯米釀造,一種是摻杏花。糯米酒口感醇厚,後勁較大,他喝過之後,往往眼中就會升騰一層薄霧。而杏花酒為了儲存花瓣香氣,釀造得則比較清淺,雖然有些微辣喉感,卻不易飲醉,故而是他日常都會飲上幾盅的酒品。常飲杏花酒釀的他,衣袂拂風而動時,若有若無的清杏氣息自然便逸散開來。 只是那樣的他也許再難回來了,他身上現在只剩有較為清晰的藥味,微微泛苦。 她本來以為,只要等到他傷愈康復,無論三年前他剛到達北地這座小鎮時,身體狀況有多麼糟糕。一切總也會很快好起來。 但事實情況令她失望,也極為無奈。哪怕是廖世親自全程救治,也只是勉強保住了他的性命。以及修繕了外表的安好,實際上他的體能已經衰退得厲害。 他後背上的皮膚一片崎嶇硌手。身體削瘦下去後就一直沒再養起來。若不慎淋雨,白天他的身體還無甚徵兆,到了夜裡必定就會發起高燒來。偏偏後背那片被火燒壞的皮膚即便如今癒合新生了,也再沒有了發汗的作用,汗水就全從臉上沁出,只是旁觀這一幕,就叫人心揪欲裂。 若非考慮到這些兇險,昨夜她和那幾個瞭解這一情況的近衛也不會一定要守在這裡一個通宵。廖世走了。幾個知道林杉身體實際狀況的人都有些懸心,因為他們不確定林杉的昏厥是全因為暈酒之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對於廖世而言,風寒發熱症狀只是小疾,他隨手從他那沉重的藥箱裡取一瓶藥出來,只需一粒,雖說藥勁過猛,能令林杉汗如雨下,但退燒的速度卻是極快的,即便折騰也不過是一個時辰左右的事情。 但現在廖世走了。 一點小岔子。即可叫所有知情人擔心一夜。 陳酒回顧著自己在昨夜守候時的種種擔心,以及對今後如何安穩度過的重重憂慮,不自禁地就抓緊了被子邊沿。擠成一團皺花。 而就在她心頭諸多思緒如潮水般起伏碰撞時,她就看見林杉走到挨西牆擺的小桌旁,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水已經涼透,但他並不以為意,端起來就喝。 陳酒忽然就又自床上坐起身來。 聽到動靜,林杉側目看去,端著茶盞抬至半空的手微微一滯。 望見陳酒臉上一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微微一笑說道:“雖然昨晚只是醉在酒氣。但今晨醒來也會覺得口乾舌燥,居然與宿醉無異。真是很久沒有這種感受了。” 因為傷病纏身,林杉至少已有三年滴酒未沾。而若論醉酒的經歷,似乎就更遙遠了。 早年他化名隱居鄉野,並不真是在禮正書院做個賦閒教書先生,那時的他有著比現在更為繁重的工作任務量,仗著年輕體健,熬夜作稿是家常便飯,哪有閒暇飲醉? 至多不過在每年大年節時約上幾個書院的好友,尋了酒肆放鬆一回。而具體推算起來,他最後一次與禮正書院的柴夫子共飲至酩酊大醉,還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關於醉酒後的感受,林杉彷彿極其懷念,以及還想要尋機會重溫這種無盡逍遙暢快、但又對現在他的身體素質而言非常危險的感受。 對於一個曾經很喜歡每日小酌幾倍的人而言,三年滴酒未沾,簡直堪比受刑。 然而陳酒心裡很清楚,飲酒對林杉的身體可能會造成的惡劣傷害。 所以她雖然擅長釀酒,也常常會心起一個念頭,希望有朝一日林杉能品嚐她釀的美酒,但此時此刻她必須擺正態度,並將這種態度傳遞給林杉以作提醒。 “你這種醉倒的表現,真的很令人擔心。”陳酒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躺下去休息,而是離床起身,然後取了掛在床頭的一件淡青布厚袍子,仔細為林杉披上,再才接著說道:“尋常人一天只需要睡四個時辰,可你這一躺下去,就有快八個時辰絲毫未醒過。醉酒的人還會痴話不斷,睡得其實也並不踏實,可你卻躺得太踏實了,彷彿不是醉酒,而是中了什麼毒。” 林杉只含笑說道:“不礙事了。”然後他就放下手中的冷茶盞,攥起貼身中衣的袖子,探到陳酒向他抖開的那件厚實外套的袖洞中。 陳酒替他拂平起皺的前襟領口,淡眉惹愁緒地慢慢又道:“昨夜江潮差一點就要帶人出去,把才走的老藥師又接回來。我替你做了一回主,阻止了他們。今後這種狀況或許還會時有發生,但我們總不能因此綁著老藥師一輩子,可這事關鍵還在於你,如果你不能叫人放心,我一個女子,哪能每次都阻止得了你的那些下屬?” 林杉的目光微微垂低了一會兒,很快他再次抬起眼皮,注視著陳酒認真說道:“那麼。今後我將廖世留下的藥隨身攜帶便好。” 多的勸慰他也不好再說。他總覺得身邊這些人有點過於焦慮了,但同在一處生活了這麼久,他也已經知道。這些焦慮他是勸不住的,便只能隨之而去。 果然。他很快就聽陳酒提醒道:“老藥師昨天才說過的話,你今天就忘了?那藥不能多吃,你節制點。” 話說到這個節點上,她本來可以趁此機會,向他索要那瓶藥,但她卻沒有這麼做。 經過三年如此近距離的相處,仔細聽著他吩咐出去的每一句話,處理過的許多事務。她大致已能摸清他的脾氣。無論她憑著多充分的理由,他也不可能將那瓶藥交給她保管,這並非是不信任,而是固有性格劃定了他行事的一種方向。 不過,林杉也已能看出,身前正在幫他繫腰間束衣帶子的女子本來有機會衝他要那瓶藥,但她選擇不這樣做,這一點令他心懷謝意,臉上就浮現出微笑來。他舒展開合了一下雙臂,自己將衣袖攏平順。一邊溫和說道:“當然不會忘。” 陳酒手指動作嫻熟地替他束紮好腰間的那條玄色帶子,但只鬆開了一隻手,還有一隻手掌骨如酥。隔著衣料綿軟覆在他的腹部,大約在胃上輕輕揉了揉,同時柔聲說道:“躺了這麼久,你一定餓了吧?早晨想吃些什麼?” 雖然她的話語輕柔,但直至如今,每每觸及他胃部這兩處大穴,她都會心神一緊。 不是因為男女之別造成了她嬌羞的心緒,而是時隔一年之前,他的傷勢剛剛癒合。卻正值身體素質最差的那三個月裡,她每次要伸手摁他這兩處穴位時。都是在幫他催吐。 在那三個月裡頭,廖世開始削減他每天服用的藥劑量。並建議他開始進補。但那時的他加強進補的結果卻往往是吃下什麼,過不了多久就會吐出來。 不管那些珍貴的補品被陳酒熬煮得如何細碎,他彷彿都無法承受。有時候他吐不出來,囤積在胃裡頭,難受得臉色蠟黃,就全靠陳酒給他揉胃催吐。 剛才在送別廖世的宴席上,陳酒說要一拳揍得廖世吃什麼吐什麼,其實頗有些苦中作樂的意思。 但當她思及一年前那三個月裡的新一輪煎熬,她即便是苦中作樂,實際上卻還是苦大於樂的。 淡淡溫暖從自己手背上傳來,陳酒微微抬眸,溼意閃爍的眸子就對上了一束同樣溫暖著的眼光。 “別管我這邊了。”林杉抬手覆在腹前那纖纖玉指上,不自禁微微摩挲了一下,垂眸之際,眼中亦有溫柔浮現,“熬了一夜,氣色都有些熬壞了,你得休息。” 此刻這兩人或許都未察覺,在清晨時候,以這種親近的站姿同處一室,以這樣微熱的目光對視,五指疊抵的他與她多麼像一對新婚燕爾、痴纏了一夜才剛起身的夫妻。 可事實情況不僅是否定的,還有些令旁觀者為之唏噓感嘆。 昨夜通宿,林杉只是如身心墜入深潭中一樣沉睡,而陳舊坐在椅子上,睜眼擔心了一夜,到黎明前夕人最睏乏的那會兒才歪頭靠在椅背上朦朧睡去。 心愛男子能給她的溫馨撫慰也就在此時這片刻的工夫裡,珍貴而短暫得如流星滑過天際,且不知道下一次這種幸福要她等到何時才會降臨。 此時陳酒真想順勢靠上眼前這溫暖的懷抱裡,她無比眷戀這種熟悉的氣息,若要她休息,她只想在這種融融暖意中入夢,然後就能夢到她想要的關於心愛男子的一切了。 但她的這個心願還未得到進一步的延伸,就只能宣告中斷。 陳酒以極近的位置站在林杉面前,而她的視線角度則可以輕易看見門外的動靜。 背對著房門的林杉可能還未察覺,門外幾個近身侍衛已經來回走過去好幾次了,但明顯從這幾人眼裡看出“有事”二字的陳酒,無論多麼痴心於此時片刻珍貴的溫存,她已經恢復了些的理智同時也在提醒她,必須退開了。 “那我就去休息一會兒吧。”陳酒鬆開了輕撫在心愛男子脆弱胃部的手,說了違心的話。 ——她現在一點都不想離開他的身邊,她雖然覺得疲倦,實際精神上卻明晰得如狂風掃過的廣闊沙地。清掃了所有的雜緒,那一點點的睡意早已經潰散了。 轉身向門外走去,在行至門口時。陳酒又回過身來,一指桌上的冷茶說道:“你不想別人擔心。就要照顧好自己。莫忘了,哪怕再口渴,你也不許喝過夜冷茶。等一會兒,我這就喚人燒茶送過來。” 陳酒說完這話,再才走出門外,又對門外的某個侍衛叮囑了幾句,很快就有人進來,把那套茶具全部收走了。 林杉默然看著這一幕。因為被人過度照顧,他的眼神裡浮現淡淡的無奈,但他心裡卻是一片暖意。 待陳酒走後過了一會兒,林杉也走出了臥室,臉色恢復一慣的平靜,眼神裡則換了一種清肅意味。 如今他的聽覺之敏銳異常,雖然是病態緣故所致,但五感之中病變了的這一項也不是全對他造成困擾,有時也能起到一些有利作用。比如說在剛才,他其實早就聽出門外那數陣來回的腳步聲。其實是來自一個人。此人等待許久,顯然是有事要稟告。 剛才他只是口頭上沒有對陳酒表露什麼,其實他也有些依戀那會兒的溫存。 待收拾了那點暖融心緒。精神歸復平時的理智縝密狀態,林杉走出臥室,看見正在來回踱步的江潮,很直接地就問道:“是不是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林杉居於北地小鎮的這些日子裡,著裝上依舊如以前在禮正書院掛名教課時那樣,一身布衣,也並不束高冠,只以布帶纏發,裝束十分低調。 此時近距離看到沉睡了一夜的林杉。布帶束髮依然如昨天出門時那麼整齊,可見他昨夜臥眠竟似一塊一直未動彈過分毫的石頭。 只是嗅了些酒氣。就令他困頓成這樣,細思一番只叫人心驚不已。 江潮禁不住微怔。 林杉攏了攏衣袖。環臂在身前,又說道:“去書房說。” ———— 從林杉的臥室離開以後,陳酒正要找婢女去廚房煮些茶點,就看見婢女蘭雅迎面走了過來。 昨天蘭雅在與另外幾個婢女一起收拾飯廳時發生的不愉快,那幾個婢女只是向陳酒略為轉達了幾句。她們思酌著蘭雅說過的原話如果都告訴了陳酒,恐怕會令她們的大姐不愉快好幾天,便做了一些隱瞞。況且蘭雅也不是每天都嚼這些爛閒話,偶有過失,大家都包容一下也就過去了。 昨夜也是因為林杉的狀況有異,陳酒對於別的什麼事就全無耐心與精神。關於昨天她的那些小姐妹向她稟告了什麼,此刻在看見蘭雅的時候,她才想起來了一些,但並不以為意。蘭雅依然還是她那幾個機靈堅強的小姐妹中的一員。 林杉對居所裡的婢女要求並不苛刻,事實上他的日常生活有陳酒細心照料,能使喚到別的婢女的地方也非常少。此時時辰尚早,除了正好今天當值的婢女,其餘的婢女要麼還未起身,要麼就還在洗漱。 能在此時看見裝束整齊的蘭雅,陳酒也就不再做別的想法,寒暄問候一兩句,她就將侍候林杉晨起茶點的事情吩咐下去了。 蘭雅似乎很欣喜地承應下來,而當陳酒放心離開,她的臉上彷彿突然出現無數細孔,將那歡喜笑容盡數吸收回去,眼色略漸深沉起來。 ———— 書房中。 聽江潮稟告完昨天傍晚一隊下屬看見的那詭異一幕,林杉也已開始沉思。 望著目光微垂,沉默思索著的林杉,江潮猶豫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還是提示了一句:“大人若要追查廖世的真實蹤跡,居所角院裡那幾只短尾狐狸可以派上用場。” 林杉仍在沉思,聞言只是隨口說了句:“怎麼用?” “昨天傍晚跟蹤廖世的探衛雖然沒能堅持多久就跟丟了,但他們裡頭有幾個人看見了廖世坐在貼地如飛的車架上,擰開葫蘆飲了那老酒。”江潮徐徐解釋,末了說出自己的設想,“雖然酒姐的陶壺已空,但憑那幾只短尾狐狸接受過的特殊馴養,只要讓它們再嗅一嗅空酒壺。定能有收穫。” “那就……”林杉幾乎就要同意江潮的建議,但話至嘴邊,他又略微遲疑起來。 頓聲片刻後。他招了一下手,江潮走近桌邊。躬身側耳,聽他以極輕微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待到站直起身的時候,江潮的臉上已明顯現出不解神情,猶豫著問道:“大人謀事一慣會將邊緣瑣碎切割乾淨,這次為什麼要這樣安排?” 林杉注視了江潮片刻,依然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道:“如果我不再解釋此事,剛才吩咐的那些佈置。你還會照做嗎?” 江潮聞言不再猶豫,當即恭敬回覆道:“不敢有違。” 林杉果然沒有解釋什麼,只一抬衣袖說道:“那就去吧。” 江潮領命,朝坐在書桌後的林杉拱了拱手,然後就退出了書房。 已經在書房外等候了片刻的婢女蘭雅看見門開了,江潮走了出來,似乎書房裡的議事已經結束,她這才端著早已準備好的熱湯點心向書房裡走去。 在與江潮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又忽然被叫住。 伸指探了探沙陶湯甕,又掃了一眼託盤上的兩樣糕點。然後微微一笑說道:“請蘭雅姑娘不要介意,江某這樣做可能有些過分謹慎了,但現在老藥師已經離開此地。林大人昨天傍晚又出了異樣狀況,今天以及今後不得不小心注意啊。” “嗯,這個蘭雅知道,會多注意些的。”蘭雅細聲輕語地回答道,她臉上盡現溫婉微笑,不顯半縷介懷情緒。 江潮略微思索後就又說道:“平時林大人每天食飲都由酒姐照料,像我這樣做下屬的粗漢根本沒必要過問。不過,酒姐偶爾也會被一些事務耽擱時間,就需要像你這樣心靈手巧的姑娘幫忙了。今後你若再逢像今天這樣的事情。儘可朝裡頭稟明一聲,林大人再忙也不會令你一直等在外頭。” 江潮這是在陳述一個實際情況。不想蘭雅卻從他的話中得出另一種意思。 她連忙蹲身為禮,致歉說道:“是蘭雅做事失妥。不該木訥的只知道等。再等下去,這湯就涼了。若是回溫,連滋味也敗了。” 江潮連忙扶她起身,溫言說道:“不必這麼客氣,江某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這就進去吧。” 端著託盤微微低著頭走進書房,蘭雅抬了一下視線朝書桌後方看去,就看見那位受到居所裡所有人無比敬重的林大人坐在椅子上,似乎將全身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椅背上。他微微仰著頭,視線不知是停在了書房頂板的哪一寸位置上,亦不知他此刻是在為什麼事而沉思。 蘭雅在書房靠牆邊的另一張小桌上放下了託盤,然後開啟湯甕的陶蓋,用湯勺舀出一小碗溫熱且無比清淡的冬菇山藥湯。 耳畔聽到碗匙磕碰發出的輕響,林杉收起了腦中思考的問題,離椅起身,行至那小桌旁坐下。在一般情況下,他極少在那張明顯格局有些超長寬的書桌上用餐。 指尖捏起細窄瓷匙柄,微微低頭嚐了一口那溫熱清湯,待他抬起頭來時,束手侍立在一旁,心緒有些緊張的蘭雅就聽見他緩言問道:“這湯是你的手藝?” 蘭雅心緒更緊張了。 剛才在外頭,江潮的話算是說得很委婉了。林杉的膳食向來都是陳酒在照料,這一點說得沒錯,但陳酒卻沒像江潮說的那樣偶爾有時因事纏身而照顧不到這邊。陳酒雖然在小鎮上開辦了酒坊,但酒坊的生意漸漸興隆起來,卻不見她有擴充門面的意思,就是因為她日常事務操持的重心一直都是在林杉這邊。 陳酒幾乎從不疏漏林杉這邊的事務,而準確算起來,今天還是蘭雅第一次有機會料理林杉的早餐。 緊張,是她此時心裡避免不了的一種情緒,她敏感的神經忐忑著,不知道林杉會這麼問,是不是因為她有哪裡做錯了。 不過,她並沒有緊張太久,因為不等她開口回答這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已經留意到她自然垂在身側的雙手開始慢慢攥緊的林杉就又說道:“這湯的味道還不錯,喝著令人心裡很舒服,多謝你的手藝。以往向來是陳酒做這些事情,偶爾換一換口味,其實也挺好的。” 雖說是得了稱讚。可看蘭雅此刻臉上的表情,彷彿是驚訝更大過了喜悅。 從來沒有人誇過她做的湯。 因為她的確沒有煮湯的天賦,做的飯菜也滋味平平。大約就像以前她在穆老將軍府時聽那些婆子說的,她做飯的水準也就夠把生的煮熟。吃不死人而已。 此時聽到居所裡所有人尊敬和服從的林大人誇她煮的湯味美,她除了懷疑自己現在是不是還在做夢,另一件立即想做的事情就是自己也嘗一口這甕中的湯,是否自己的手藝在不知不覺中真的提高許多? 不過,她雖然心裡懷疑,也沒有機會立即行驗證之事,但在她看來,坐在眼前的這位大人實在沒有必要假意誇讚她。並且他接下來的一個舉動也再次向外證明,他剛才的誇讚是他真實的感受。 林杉放下了指尖捏著的瓷匙,以單手端起那不過巴掌大的小湯碗,如飲茶一般將那碗熬煮得細碎的清淡溫湯三兩口飲盡。 如果是誰雙手捧著一隻大海碗這麼牛飲濃湯,那姿態看起來一定會顯得有些粗魯,但此時林杉手裡端著的那隻小湯碗比尋常茶盞都大不了多少,而且清湯的溫度的確不適合再細匙慢嚐了,他這樣喝湯的方式在第一次得見此景的蘭雅眼中偏就多了幾分灑然之意。 何況從某種角度看來,這無疑是對湯好的最誠實稱讚。 見林杉擱下小湯碗,蘭雅連忙走近一步。輕聲詢問道:“先生,還需要婢女再為您盛一碗嗎?”聲音雖輕,語意間卻盡是喜悅。 但很快令蘭雅感到意外和有些失望的是。林杉搖了搖頭。 其實他剛才會那麼快飲盡一碗湯,也不盡然是他覺得湯的滋味很可口,還有一半原因,是他敏銳到病態的聽覺已經遙遙聽見又有侍衛朝這邊走來,腳步之匆忙,顯然又是攜事前來。 昨晚過於漫長的休眠,的確讓一些事務堆積到了今天,必須多付出一些精力耐心處理。 沒過多久,朝這邊疾步而來的侍衛就步入書房。是在昨天傍晚就有事稟告,後來又去鎮外尋了林杉一圈的山良。 山良望見昨天才見過的婢女也在書房裡。目光一掃桌面,便知道她在這裡所為何事。朝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山良便將視線移回林杉臉上,走到極近的距離低聲說了幾句,林杉聽罷就站起身,隨山良行出了書房。 待走到了數步開外,林杉忽然停下了腳步,想起每當他離開時,他的書房必然會上鎖。而剛才他一時走得急,疏忽了這一點,還留了一個婢女在書房裡。 但他又沒有轉身回去鎖門,步履只是頓了片刻。近幾天他已經開始在著手清理書房裡的草稿,原本堆滿書架的圖稿,重要的部分已經先一步清理完畢,只餘有些許殘碎圖稿。故而那間書房即便現在被一把火燒成灰,對他也構不成什麼損失。 至於那個煮湯很好喝的婢女,她本也不是會令他質疑的物件。 ———— 望著林杉同他的侍衛走遠了,婢女蘭雅收回了視線,本來也準備收拾好碗盤離開,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那開著陶蓋的湯甕,望著那甕還有絲絲縷縷熱氣飄出來的清湯,她心裡忽然又動了一個念頭。 垂手行至書房門的內側,以極快的速度探頭出去朝左右瞟了一眼,就見門外隻立著一個侍衛。與剛才自己端著託盤站在外頭的情形無異,這個侍衛依然站得有些遠,很可能是林杉不想讓誰聽見他剛才在書房內的談話,才會先將侍衛排開了些。 蘭雅收回了目光,走回小餐桌邊,不再猶豫,拿起剛才用來舀湯的大勺子往湯甕裡攪了一下,然後一仰脖子,將半勺清湯盡數吞下。 緊接著,她差一點就將剛剛吞入喉嚨的那口冬菇山藥清湯全部吐了出來。 果然不愧是自己熬的湯,依然如此難喝。 蘭雅抿緊嘴唇,努力將那口已經從喉嚨裡倒湧了一半到口腔中的清湯又咽了回去。從袖管裡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不慎溢位的點滴湯汁,她臉上的表情漸漸沉鬱下去。 不是因為這湯太難喝所致,自己的勞動成果,就算再糟糕也總不會令自己過於厭惡,就如人總會包容自己的缺點。 她心生一絲恨意,是因為她覺得那位大人剛才欺騙了她。 ---

(992)、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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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春意遲,瓦楞薄露寂,陳酒在屋中守候了一夜,這份安恬卻終有盡時。

彷彿只是眼皮一個開合的瞬間,當林杉從昨日送別宴上的酒香迷醉中醒來時,睜眼只見門窗外晨光熹微,一個漫長的夜晚不知不覺就這麼過去了。

視線微挪,他就看見了極近床邊的一把椅子上,靠著椅背歪頭睡著過去的女子。

陳酒未施一絲粉黛、只薄薄擦了一層潤膚香膏的白皙臉頰,透露著些許熬夜後不太健康的氣色,輕輕閉合著的雙眸下也可見半圈淤色。

顯然,她在這屋裡少說守了大半夜,不知撐著精神到多晚才肯睡過去,但能使她閉目睡去的一定是急劇的疲憊——且不論椅背為枕其實有多硌人,她連蓋在肩膀上的毯子滑到膝頭也未自知。

林杉有些心惜這個女子的痴,但同時他又有些無奈。既然是痴,大約也就算是一種魔怔,這個女子願意為他做出一些妥協,但與此同時,又有很多她所堅持的事情,是他勸變不了的。

何況回想昨天傍晚時分他從外頭回來時的狀況,恐怕昨晚守在這兒的又絕不止這女子一人了。

林杉剛剛擁著棉被坐起身來,他就已經看見半開的門外走過去了幾個熟悉的臉孔。

那幾個渾身上下無不透露出飽滿精神氣力、卻在輕輕邁著貓步、故而看起來行走動作頗有些滑稽的青年侍衛,一瞧見屋中沉睡的人醒了,他們的臉上皆不自禁露出了喜悅笑意。

他們的喜悅差一點就躍喉而出了,又險險在擁被坐於床上的那個人忽然抬起的兩根手指“剋制”下,頓時全給咽回喉嚨中。

趿鞋下床,林杉輕輕拾起落到陳酒膝頭及地的毯子。重新替她蓋在身上。他的指尖滑過她的肩頭,指腹所觸頗覺伶仃,這使他對她的那絲憐惜很快變成了心疼。略微遲疑之後。他長伸雙臂,隔著一層毛毯裹抱著她。將她輕輕放在了椅旁床上。

——懷中所抱的女子本來身形高挑,前額能到自己的鼻樑,但在這一抱之下,他才發現,這女子體重竟不過百斤,實在過於瘦弱。

在林杉捏著被角要給陳酒蓋上時,雖然平躺到床上,卻還保持著一半坐姿蜷縮著身子的陳酒也醒轉過來。她霍然坐起。神情微滯片刻,才望著林杉脫口道:“你醒了?”

“看你睡得正香,就沒吵你。”林杉含笑頷首,雙手平放在眼前女子兩邊伶仃肩頭,略微用力下壓,“沒什麼事,你就接著再睡一會兒吧。”

“你昨天真是把我嚇出一身冷汗。”陳酒喃喃說了句。她只是迷糊睡了一小會兒,精神還在淺睡中繃著,待初醒來時,最先跳出腦海的赫然就是昨夜最令她擔心的事情。

依著肩頭傳來的力量指引。陳酒終於放鬆了一些心緒的又躺了下去,任由林杉再次替她蓋上被子,還聽他徐徐又道:“其實昨夜你可以不必守候在這裡。我只是有些暈酒氣,與醉酒並無兩樣,待睡一覺過後自然就會好了。”

陳酒輕微動了動嘴唇,一陣欲言又止。

這間臥室、這張床,雖然都是林杉的,但陳酒卻對它們很熟悉,因為她曾與林杉在此同食同眠將近兩年時光。但除了同食同眠,在這間臥室裡她沒有機會與林杉做任何別的事情。在那兩年對林杉而言最艱難痛苦的時光裡,她是以一隻枕頭的“身份”留在他床上的。

林杉傷愈之後。她便連給他做枕頭的機會也沒有了。

若非因為數天前廖世第一次叮囑告訴她的那些事情,此時因為熬夜疲倦而疏失了不少耐心的她。很可能因為自己那枕頭的身份而心生一絲怨惱,甚至自輕於自己。

自己多年的努力。對眼前這個男人而言,依然是無足輕重的嗎?

是不是真的該放手了?繼續的守望,對他而言可能是絆阻,對自己而言也是一種煎熬。

假使自己失去了他,其實也未必就不能獨自生活下去……

不……不對……

陳酒心頭剛動了離開的念頭,她就忽然覺得一陣難抑的酸楚湧上心頭,彷彿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忽然被一根帶子捆束,並愈束愈緊。

其實心上的那根帶子一直都在,那是她求不得而給自己帶去的壓力,然而倘若她不想繼續爭取那求不得的人時,她彷彿更覺得為難,精神上更覺痛苦。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求不得。求不得便不得吧!也許能每天看見他,就已經是一種得了。若因為自己而誤了他熬心半生的大事,自己才是背上一頂罪枷,真正失去了選擇的餘地。

陳酒臥在林杉的床上,蜷縮在還餘有她心愛的人融融體溫的棉被裡,那表層布料略糙的棉被褥子就彷彿忽然輕得像一團雲朵,承著她悠悠晃轉,令她無比眷戀的想要一直這樣沉醉其中。

鼻息間清晰可聞他服藥多年而沁透肌體的淡淡藥香,這種氣息她已經很熟悉了。她當然喜歡與他親近,但每每嗅到這絲藥氣,她又會覺得心疼。

她還是比較喜歡原來的他。

他最喜歡的兩種酒,一種是糯米釀造,一種是摻杏花。糯米酒口感醇厚,後勁較大,他喝過之後,往往眼中就會升騰一層薄霧。而杏花酒為了儲存花瓣香氣,釀造得則比較清淺,雖然有些微辣喉感,卻不易飲醉,故而是他日常都會飲上幾盅的酒品。常飲杏花酒釀的他,衣袂拂風而動時,若有若無的清杏氣息自然便逸散開來。

只是那樣的他也許再難回來了,他身上現在只剩有較為清晰的藥味,微微泛苦。

她本來以為,只要等到他傷愈康復,無論三年前他剛到達北地這座小鎮時,身體狀況有多麼糟糕。一切總也會很快好起來。

但事實情況令她失望,也極為無奈。哪怕是廖世親自全程救治,也只是勉強保住了他的性命。以及修繕了外表的安好,實際上他的體能已經衰退得厲害。

他後背上的皮膚一片崎嶇硌手。身體削瘦下去後就一直沒再養起來。若不慎淋雨,白天他的身體還無甚徵兆,到了夜裡必定就會發起高燒來。偏偏後背那片被火燒壞的皮膚即便如今癒合新生了,也再沒有了發汗的作用,汗水就全從臉上沁出,只是旁觀這一幕,就叫人心揪欲裂。

若非考慮到這些兇險,昨夜她和那幾個瞭解這一情況的近衛也不會一定要守在這裡一個通宵。廖世走了。幾個知道林杉身體實際狀況的人都有些懸心,因為他們不確定林杉的昏厥是全因為暈酒之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對於廖世而言,風寒發熱症狀只是小疾,他隨手從他那沉重的藥箱裡取一瓶藥出來,只需一粒,雖說藥勁過猛,能令林杉汗如雨下,但退燒的速度卻是極快的,即便折騰也不過是一個時辰左右的事情。

但現在廖世走了。

一點小岔子。即可叫所有知情人擔心一夜。

陳酒回顧著自己在昨夜守候時的種種擔心,以及對今後如何安穩度過的重重憂慮,不自禁地就抓緊了被子邊沿。擠成一團皺花。

而就在她心頭諸多思緒如潮水般起伏碰撞時,她就看見林杉走到挨西牆擺的小桌旁,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水已經涼透,但他並不以為意,端起來就喝。

陳酒忽然就又自床上坐起身來。

聽到動靜,林杉側目看去,端著茶盞抬至半空的手微微一滯。

望見陳酒臉上一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微微一笑說道:“雖然昨晚只是醉在酒氣。但今晨醒來也會覺得口乾舌燥,居然與宿醉無異。真是很久沒有這種感受了。”

因為傷病纏身,林杉至少已有三年滴酒未沾。而若論醉酒的經歷,似乎就更遙遠了。

早年他化名隱居鄉野,並不真是在禮正書院做個賦閒教書先生,那時的他有著比現在更為繁重的工作任務量,仗著年輕體健,熬夜作稿是家常便飯,哪有閒暇飲醉?

至多不過在每年大年節時約上幾個書院的好友,尋了酒肆放鬆一回。而具體推算起來,他最後一次與禮正書院的柴夫子共飲至酩酊大醉,還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關於醉酒後的感受,林杉彷彿極其懷念,以及還想要尋機會重溫這種無盡逍遙暢快、但又對現在他的身體素質而言非常危險的感受。

對於一個曾經很喜歡每日小酌幾倍的人而言,三年滴酒未沾,簡直堪比受刑。

然而陳酒心裡很清楚,飲酒對林杉的身體可能會造成的惡劣傷害。

所以她雖然擅長釀酒,也常常會心起一個念頭,希望有朝一日林杉能品嚐她釀的美酒,但此時此刻她必須擺正態度,並將這種態度傳遞給林杉以作提醒。

“你這種醉倒的表現,真的很令人擔心。”陳酒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躺下去休息,而是離床起身,然後取了掛在床頭的一件淡青布厚袍子,仔細為林杉披上,再才接著說道:“尋常人一天只需要睡四個時辰,可你這一躺下去,就有快八個時辰絲毫未醒過。醉酒的人還會痴話不斷,睡得其實也並不踏實,可你卻躺得太踏實了,彷彿不是醉酒,而是中了什麼毒。”

林杉只含笑說道:“不礙事了。”然後他就放下手中的冷茶盞,攥起貼身中衣的袖子,探到陳酒向他抖開的那件厚實外套的袖洞中。

陳酒替他拂平起皺的前襟領口,淡眉惹愁緒地慢慢又道:“昨夜江潮差一點就要帶人出去,把才走的老藥師又接回來。我替你做了一回主,阻止了他們。今後這種狀況或許還會時有發生,但我們總不能因此綁著老藥師一輩子,可這事關鍵還在於你,如果你不能叫人放心,我一個女子,哪能每次都阻止得了你的那些下屬?”

林杉的目光微微垂低了一會兒,很快他再次抬起眼皮,注視著陳酒認真說道:“那麼。今後我將廖世留下的藥隨身攜帶便好。”

多的勸慰他也不好再說。他總覺得身邊這些人有點過於焦慮了,但同在一處生活了這麼久,他也已經知道。這些焦慮他是勸不住的,便只能隨之而去。

果然。他很快就聽陳酒提醒道:“老藥師昨天才說過的話,你今天就忘了?那藥不能多吃,你節制點。”

話說到這個節點上,她本來可以趁此機會,向他索要那瓶藥,但她卻沒有這麼做。

經過三年如此近距離的相處,仔細聽著他吩咐出去的每一句話,處理過的許多事務。她大致已能摸清他的脾氣。無論她憑著多充分的理由,他也不可能將那瓶藥交給她保管,這並非是不信任,而是固有性格劃定了他行事的一種方向。

不過,林杉也已能看出,身前正在幫他繫腰間束衣帶子的女子本來有機會衝他要那瓶藥,但她選擇不這樣做,這一點令他心懷謝意,臉上就浮現出微笑來。他舒展開合了一下雙臂,自己將衣袖攏平順。一邊溫和說道:“當然不會忘。”

陳酒手指動作嫻熟地替他束紮好腰間的那條玄色帶子,但只鬆開了一隻手,還有一隻手掌骨如酥。隔著衣料綿軟覆在他的腹部,大約在胃上輕輕揉了揉,同時柔聲說道:“躺了這麼久,你一定餓了吧?早晨想吃些什麼?”

雖然她的話語輕柔,但直至如今,每每觸及他胃部這兩處大穴,她都會心神一緊。

不是因為男女之別造成了她嬌羞的心緒,而是時隔一年之前,他的傷勢剛剛癒合。卻正值身體素質最差的那三個月裡,她每次要伸手摁他這兩處穴位時。都是在幫他催吐。

在那三個月裡頭,廖世開始削減他每天服用的藥劑量。並建議他開始進補。但那時的他加強進補的結果卻往往是吃下什麼,過不了多久就會吐出來。

不管那些珍貴的補品被陳酒熬煮得如何細碎,他彷彿都無法承受。有時候他吐不出來,囤積在胃裡頭,難受得臉色蠟黃,就全靠陳酒給他揉胃催吐。

剛才在送別廖世的宴席上,陳酒說要一拳揍得廖世吃什麼吐什麼,其實頗有些苦中作樂的意思。

但當她思及一年前那三個月裡的新一輪煎熬,她即便是苦中作樂,實際上卻還是苦大於樂的。

淡淡溫暖從自己手背上傳來,陳酒微微抬眸,溼意閃爍的眸子就對上了一束同樣溫暖著的眼光。

“別管我這邊了。”林杉抬手覆在腹前那纖纖玉指上,不自禁微微摩挲了一下,垂眸之際,眼中亦有溫柔浮現,“熬了一夜,氣色都有些熬壞了,你得休息。”

此刻這兩人或許都未察覺,在清晨時候,以這種親近的站姿同處一室,以這樣微熱的目光對視,五指疊抵的他與她多麼像一對新婚燕爾、痴纏了一夜才剛起身的夫妻。

可事實情況不僅是否定的,還有些令旁觀者為之唏噓感嘆。

昨夜通宿,林杉只是如身心墜入深潭中一樣沉睡,而陳舊坐在椅子上,睜眼擔心了一夜,到黎明前夕人最睏乏的那會兒才歪頭靠在椅背上朦朧睡去。

心愛男子能給她的溫馨撫慰也就在此時這片刻的工夫裡,珍貴而短暫得如流星滑過天際,且不知道下一次這種幸福要她等到何時才會降臨。

此時陳酒真想順勢靠上眼前這溫暖的懷抱裡,她無比眷戀這種熟悉的氣息,若要她休息,她只想在這種融融暖意中入夢,然後就能夢到她想要的關於心愛男子的一切了。

但她的這個心願還未得到進一步的延伸,就只能宣告中斷。

陳酒以極近的位置站在林杉面前,而她的視線角度則可以輕易看見門外的動靜。

背對著房門的林杉可能還未察覺,門外幾個近身侍衛已經來回走過去好幾次了,但明顯從這幾人眼裡看出“有事”二字的陳酒,無論多麼痴心於此時片刻珍貴的溫存,她已經恢復了些的理智同時也在提醒她,必須退開了。

“那我就去休息一會兒吧。”陳酒鬆開了輕撫在心愛男子脆弱胃部的手,說了違心的話。

——她現在一點都不想離開他的身邊,她雖然覺得疲倦,實際精神上卻明晰得如狂風掃過的廣闊沙地。清掃了所有的雜緒,那一點點的睡意早已經潰散了。

轉身向門外走去,在行至門口時。陳酒又回過身來,一指桌上的冷茶說道:“你不想別人擔心。就要照顧好自己。莫忘了,哪怕再口渴,你也不許喝過夜冷茶。等一會兒,我這就喚人燒茶送過來。”

陳酒說完這話,再才走出門外,又對門外的某個侍衛叮囑了幾句,很快就有人進來,把那套茶具全部收走了。

林杉默然看著這一幕。因為被人過度照顧,他的眼神裡浮現淡淡的無奈,但他心裡卻是一片暖意。

待陳酒走後過了一會兒,林杉也走出了臥室,臉色恢復一慣的平靜,眼神裡則換了一種清肅意味。

如今他的聽覺之敏銳異常,雖然是病態緣故所致,但五感之中病變了的這一項也不是全對他造成困擾,有時也能起到一些有利作用。比如說在剛才,他其實早就聽出門外那數陣來回的腳步聲。其實是來自一個人。此人等待許久,顯然是有事要稟告。

剛才他只是口頭上沒有對陳酒表露什麼,其實他也有些依戀那會兒的溫存。

待收拾了那點暖融心緒。精神歸復平時的理智縝密狀態,林杉走出臥室,看見正在來回踱步的江潮,很直接地就問道:“是不是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林杉居於北地小鎮的這些日子裡,著裝上依舊如以前在禮正書院掛名教課時那樣,一身布衣,也並不束高冠,只以布帶纏發,裝束十分低調。

此時近距離看到沉睡了一夜的林杉。布帶束髮依然如昨天出門時那麼整齊,可見他昨夜臥眠竟似一塊一直未動彈過分毫的石頭。

只是嗅了些酒氣。就令他困頓成這樣,細思一番只叫人心驚不已。

江潮禁不住微怔。

林杉攏了攏衣袖。環臂在身前,又說道:“去書房說。”

————

從林杉的臥室離開以後,陳酒正要找婢女去廚房煮些茶點,就看見婢女蘭雅迎面走了過來。

昨天蘭雅在與另外幾個婢女一起收拾飯廳時發生的不愉快,那幾個婢女只是向陳酒略為轉達了幾句。她們思酌著蘭雅說過的原話如果都告訴了陳酒,恐怕會令她們的大姐不愉快好幾天,便做了一些隱瞞。況且蘭雅也不是每天都嚼這些爛閒話,偶有過失,大家都包容一下也就過去了。

昨夜也是因為林杉的狀況有異,陳酒對於別的什麼事就全無耐心與精神。關於昨天她的那些小姐妹向她稟告了什麼,此刻在看見蘭雅的時候,她才想起來了一些,但並不以為意。蘭雅依然還是她那幾個機靈堅強的小姐妹中的一員。

林杉對居所裡的婢女要求並不苛刻,事實上他的日常生活有陳酒細心照料,能使喚到別的婢女的地方也非常少。此時時辰尚早,除了正好今天當值的婢女,其餘的婢女要麼還未起身,要麼就還在洗漱。

能在此時看見裝束整齊的蘭雅,陳酒也就不再做別的想法,寒暄問候一兩句,她就將侍候林杉晨起茶點的事情吩咐下去了。

蘭雅似乎很欣喜地承應下來,而當陳酒放心離開,她的臉上彷彿突然出現無數細孔,將那歡喜笑容盡數吸收回去,眼色略漸深沉起來。

————

書房中。

聽江潮稟告完昨天傍晚一隊下屬看見的那詭異一幕,林杉也已開始沉思。

望著目光微垂,沉默思索著的林杉,江潮猶豫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還是提示了一句:“大人若要追查廖世的真實蹤跡,居所角院裡那幾只短尾狐狸可以派上用場。”

林杉仍在沉思,聞言只是隨口說了句:“怎麼用?”

“昨天傍晚跟蹤廖世的探衛雖然沒能堅持多久就跟丟了,但他們裡頭有幾個人看見了廖世坐在貼地如飛的車架上,擰開葫蘆飲了那老酒。”江潮徐徐解釋,末了說出自己的設想,“雖然酒姐的陶壺已空,但憑那幾只短尾狐狸接受過的特殊馴養,只要讓它們再嗅一嗅空酒壺。定能有收穫。”

“那就……”林杉幾乎就要同意江潮的建議,但話至嘴邊,他又略微遲疑起來。

頓聲片刻後。他招了一下手,江潮走近桌邊。躬身側耳,聽他以極輕微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待到站直起身的時候,江潮的臉上已明顯現出不解神情,猶豫著問道:“大人謀事一慣會將邊緣瑣碎切割乾淨,這次為什麼要這樣安排?”

林杉注視了江潮片刻,依然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道:“如果我不再解釋此事,剛才吩咐的那些佈置。你還會照做嗎?”

江潮聞言不再猶豫,當即恭敬回覆道:“不敢有違。”

林杉果然沒有解釋什麼,只一抬衣袖說道:“那就去吧。”

江潮領命,朝坐在書桌後的林杉拱了拱手,然後就退出了書房。

已經在書房外等候了片刻的婢女蘭雅看見門開了,江潮走了出來,似乎書房裡的議事已經結束,她這才端著早已準備好的熱湯點心向書房裡走去。

在與江潮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又忽然被叫住。

伸指探了探沙陶湯甕,又掃了一眼託盤上的兩樣糕點。然後微微一笑說道:“請蘭雅姑娘不要介意,江某這樣做可能有些過分謹慎了,但現在老藥師已經離開此地。林大人昨天傍晚又出了異樣狀況,今天以及今後不得不小心注意啊。”

“嗯,這個蘭雅知道,會多注意些的。”蘭雅細聲輕語地回答道,她臉上盡現溫婉微笑,不顯半縷介懷情緒。

江潮略微思索後就又說道:“平時林大人每天食飲都由酒姐照料,像我這樣做下屬的粗漢根本沒必要過問。不過,酒姐偶爾也會被一些事務耽擱時間,就需要像你這樣心靈手巧的姑娘幫忙了。今後你若再逢像今天這樣的事情。儘可朝裡頭稟明一聲,林大人再忙也不會令你一直等在外頭。”

江潮這是在陳述一個實際情況。不想蘭雅卻從他的話中得出另一種意思。

她連忙蹲身為禮,致歉說道:“是蘭雅做事失妥。不該木訥的只知道等。再等下去,這湯就涼了。若是回溫,連滋味也敗了。”

江潮連忙扶她起身,溫言說道:“不必這麼客氣,江某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這就進去吧。”

端著託盤微微低著頭走進書房,蘭雅抬了一下視線朝書桌後方看去,就看見那位受到居所裡所有人無比敬重的林大人坐在椅子上,似乎將全身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椅背上。他微微仰著頭,視線不知是停在了書房頂板的哪一寸位置上,亦不知他此刻是在為什麼事而沉思。

蘭雅在書房靠牆邊的另一張小桌上放下了託盤,然後開啟湯甕的陶蓋,用湯勺舀出一小碗溫熱且無比清淡的冬菇山藥湯。

耳畔聽到碗匙磕碰發出的輕響,林杉收起了腦中思考的問題,離椅起身,行至那小桌旁坐下。在一般情況下,他極少在那張明顯格局有些超長寬的書桌上用餐。

指尖捏起細窄瓷匙柄,微微低頭嚐了一口那溫熱清湯,待他抬起頭來時,束手侍立在一旁,心緒有些緊張的蘭雅就聽見他緩言問道:“這湯是你的手藝?”

蘭雅心緒更緊張了。

剛才在外頭,江潮的話算是說得很委婉了。林杉的膳食向來都是陳酒在照料,這一點說得沒錯,但陳酒卻沒像江潮說的那樣偶爾有時因事纏身而照顧不到這邊。陳酒雖然在小鎮上開辦了酒坊,但酒坊的生意漸漸興隆起來,卻不見她有擴充門面的意思,就是因為她日常事務操持的重心一直都是在林杉這邊。

陳酒幾乎從不疏漏林杉這邊的事務,而準確算起來,今天還是蘭雅第一次有機會料理林杉的早餐。

緊張,是她此時心裡避免不了的一種情緒,她敏感的神經忐忑著,不知道林杉會這麼問,是不是因為她有哪裡做錯了。

不過,她並沒有緊張太久,因為不等她開口回答這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已經留意到她自然垂在身側的雙手開始慢慢攥緊的林杉就又說道:“這湯的味道還不錯,喝著令人心裡很舒服,多謝你的手藝。以往向來是陳酒做這些事情,偶爾換一換口味,其實也挺好的。”

雖說是得了稱讚。可看蘭雅此刻臉上的表情,彷彿是驚訝更大過了喜悅。

從來沒有人誇過她做的湯。

因為她的確沒有煮湯的天賦,做的飯菜也滋味平平。大約就像以前她在穆老將軍府時聽那些婆子說的,她做飯的水準也就夠把生的煮熟。吃不死人而已。

此時聽到居所裡所有人尊敬和服從的林大人誇她煮的湯味美,她除了懷疑自己現在是不是還在做夢,另一件立即想做的事情就是自己也嘗一口這甕中的湯,是否自己的手藝在不知不覺中真的提高許多?

不過,她雖然心裡懷疑,也沒有機會立即行驗證之事,但在她看來,坐在眼前的這位大人實在沒有必要假意誇讚她。並且他接下來的一個舉動也再次向外證明,他剛才的誇讚是他真實的感受。

林杉放下了指尖捏著的瓷匙,以單手端起那不過巴掌大的小湯碗,如飲茶一般將那碗熬煮得細碎的清淡溫湯三兩口飲盡。

如果是誰雙手捧著一隻大海碗這麼牛飲濃湯,那姿態看起來一定會顯得有些粗魯,但此時林杉手裡端著的那隻小湯碗比尋常茶盞都大不了多少,而且清湯的溫度的確不適合再細匙慢嚐了,他這樣喝湯的方式在第一次得見此景的蘭雅眼中偏就多了幾分灑然之意。

何況從某種角度看來,這無疑是對湯好的最誠實稱讚。

見林杉擱下小湯碗,蘭雅連忙走近一步。輕聲詢問道:“先生,還需要婢女再為您盛一碗嗎?”聲音雖輕,語意間卻盡是喜悅。

但很快令蘭雅感到意外和有些失望的是。林杉搖了搖頭。

其實他剛才會那麼快飲盡一碗湯,也不盡然是他覺得湯的滋味很可口,還有一半原因,是他敏銳到病態的聽覺已經遙遙聽見又有侍衛朝這邊走來,腳步之匆忙,顯然又是攜事前來。

昨晚過於漫長的休眠,的確讓一些事務堆積到了今天,必須多付出一些精力耐心處理。

沒過多久,朝這邊疾步而來的侍衛就步入書房。是在昨天傍晚就有事稟告,後來又去鎮外尋了林杉一圈的山良。

山良望見昨天才見過的婢女也在書房裡。目光一掃桌面,便知道她在這裡所為何事。朝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山良便將視線移回林杉臉上,走到極近的距離低聲說了幾句,林杉聽罷就站起身,隨山良行出了書房。

待走到了數步開外,林杉忽然停下了腳步,想起每當他離開時,他的書房必然會上鎖。而剛才他一時走得急,疏忽了這一點,還留了一個婢女在書房裡。

但他又沒有轉身回去鎖門,步履只是頓了片刻。近幾天他已經開始在著手清理書房裡的草稿,原本堆滿書架的圖稿,重要的部分已經先一步清理完畢,只餘有些許殘碎圖稿。故而那間書房即便現在被一把火燒成灰,對他也構不成什麼損失。

至於那個煮湯很好喝的婢女,她本也不是會令他質疑的物件。

————

望著林杉同他的侍衛走遠了,婢女蘭雅收回了視線,本來也準備收拾好碗盤離開,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那開著陶蓋的湯甕,望著那甕還有絲絲縷縷熱氣飄出來的清湯,她心裡忽然又動了一個念頭。

垂手行至書房門的內側,以極快的速度探頭出去朝左右瞟了一眼,就見門外隻立著一個侍衛。與剛才自己端著託盤站在外頭的情形無異,這個侍衛依然站得有些遠,很可能是林杉不想讓誰聽見他剛才在書房內的談話,才會先將侍衛排開了些。

蘭雅收回了目光,走回小餐桌邊,不再猶豫,拿起剛才用來舀湯的大勺子往湯甕裡攪了一下,然後一仰脖子,將半勺清湯盡數吞下。

緊接著,她差一點就將剛剛吞入喉嚨的那口冬菇山藥清湯全部吐了出來。

果然不愧是自己熬的湯,依然如此難喝。

蘭雅抿緊嘴唇,努力將那口已經從喉嚨裡倒湧了一半到口腔中的清湯又咽了回去。從袖管裡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不慎溢位的點滴湯汁,她臉上的表情漸漸沉鬱下去。

不是因為這湯太難喝所致,自己的勞動成果,就算再糟糕也總不會令自己過於厭惡,就如人總會包容自己的缺點。

她心生一絲恨意,是因為她覺得那位大人剛才欺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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