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8章黎庶哀歌

詭三國·馬月猴年·5,402·2026/3/26

第3548章黎庶哀歌 夜色低垂,冷風颼颼。 曾經繁華鼎盛一時的雒陽城,如今只剩下了淒涼。 月光在雒陽南城牆的缺口處流淌,像一道銀色的傷口。 在水渠陰影之中,有些人形的影子晃動著。 李老四的草鞋陷在淤泥裡,拔了半天沒能拔出來,為了不讓聲音太大引起巡邏隊的注意,他乾脆解開了草鞋的細繩。 『哎,忘了先脫下來……』 李老四有些捨不得這草鞋。 雖然說這個草鞋破舊,並且都快磨破了,但是這依舊是一雙鞋。 在大漢山東之地,有沒有鞋穿,是兩種人。 他好不容易穿上的鞋,現在卻被迫要扔掉了…… 即便是一雙士族子弟都看不上的破鞋。 『別嘰咕你那個破鞋了!小心將巡兵招來!』在李老四身後的另外一名逃兵推了李老四一下,『靠著邊上,小心陷到中間去……水渠底一直都沒修好,陷進去了可救不回來……別把我們帶到溝裡去……』 『知道了,知道了……』 李老四低聲回應著,然後摸了摸自己懷裡緊緊的綁著的半個銅爵杯子。 這是他去年冬天在燒燬的太學遺址撿的。 太學啊,那可都是貴人才能去的地方…… 李老四原先在山東的時候,都沒有想過他這輩子還能站在太學之中! 當他將自己髒兮兮的腳印留在了太學的明堂之前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麼嬉笑起來,因此還被軍校責罵…… 李老四懷裡的銅爵殘片只有半掌大小,邊緣被夯土磨得發亮。 他在太學廢墟里面的一顆樹根下發現了它。 當時凍硬的土層裡還嵌著半片燒焦的竹簡,不過他不認識字,所以就上交了竹簡,而將銅爵殘片藏了起來。 那竹簡,軍校也沒要,因為他們當時就是來搜刮殘存的財物的…… 所有人找到了財貨,都先自己藏起來,能藏得住的,就歸自己了,藏不住的就被打。 李老四顯然還算不錯,藏住了這半個銅爵。 這玩意,多少值點錢,他想著。 銅爵內側的銘文被磨得模糊不清,但若對著火光斜看,仍能瞥見有兩個字。 他私下找人問過了,說是這兩個字是『永壽』。 那人還說,這玩意若是完整的,那就真值錢,但是現在麼…… 那人嘿嘿笑笑,將殘破銅爵扔回給李老四。 不過李老四依舊覺得,他還是有機會將這玩意換點錢的,而且至少這玩意還能有些用。 在殘缺的銅爵之內,裝著他給營地夥伕幫工的時候偷抓來的幾把陳糧…… 回去,回家去,然後多少將這玩意賣點錢,然後再做點小生意,再不濟也是有幾天的飯錢,然後再幫人做工,種田,然後…… 李老四想到了許多『然後』,嘴角都不由得上揚起來。 七八個和李老四一樣的黑影,順著雒陽城坍塌水渠的夯土斜坡滑下來,佝僂著身軀,在陰影當中慢慢的往前摸。 雒陽的水渠通往城外,而且在城牆那邊有一段水門被毀壞了,一直都沒修好…… 所以這是一個破綻,李老四他們已經計劃了好幾天了。 一個年輕一些的少年兵不小心碰掉了一塊水渠邊上的半截磚塊,啪唧一聲砸在了地上,在靜謐的夜色裡面傳出老遠,嚇得眾人連忙趴了下來,也顧不得水渠之中滿是腥臭的汙泥。 片刻之後,沒有什麼警報傳出,這些人才緩緩的重新站起來,往那殘破的水門摸去。 …… …… 靜夜之中,滿寵依舊沒入睡。 他有太多事情了。 雖然肉體上已經是非常疲倦,但是因為精神上思索太多,反而難以安眠。 這原本就不是一個多溫暖的春天,在雒陽這個府衙廳堂之內,即便是有一個火盆,也似乎是沒點燃一般,不能帶來多少的暖意,整個空蕩蕩的廳堂,就像是在冰窖裡面一樣,即便是沒有觸控到周邊的寒冰,也是冷得有些刺骨。 雖然說所有人都知道,兵家勝敗都是尋常,未戰之時先要考慮失敗後會怎樣,可是道理誰都懂,但是滿寵確實沒想到,此次曹軍西征,最後居然是落到了這樣一個境地! 滿寵在駐守雒陽之時,仔細回想之前所有的戰略部署,至少正主路這方面,不管是分兵還是合圍,抑或是轉移到河東作戰,似乎都沒有什麼問題。 唯一比較有問題的,就是夏侯。 夏侯氏…… 不堪大用啊! 滿寵在心中喟嘆著,可是也不敢直說出來。 畢竟就算是滿寵不懂什麼叫做U Can U up,No Can NO BB,但是對於夏侯氏也確實不太好評價。 夏侯一敗,等於是曹軍的分路徹底完蛋。 要說英勇麼,也確實是英勇,但是…… 如果夏侯氏能夠更強一些,北路有夏侯惇出奇兵克太原,又有夏侯淵奔襲平陽,就算是不能將斐潛一棍子敲死,也能使得驃騎軍心大亂!若是如此,斐潛就首尾難顧,關中便是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左右為難之下必然就會出現動搖和漏洞! 可就是在夏侯淵死後,本來就相當危急的局勢,更是急轉直下! 在峨嵋塬曹軍營地的那一場戰鬥,也同樣是敗得太過突然,太快了,以至於就像是高山之上的雪球滾落,一路崩塌下來,直至當下。 原本以為這一場戰役至少還要打一年,結果現在眼瞅著似乎就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而且還是山東這一邊的末路,這真讓滿寵有些橘麻麥皮不能當槳。 如今曹軍敗落,後路這麼大的缺口,不是一時間就能彌補的。 河洛雖然也算是有八關固守,可是並不能像是關中那麼的險要,更何況若是函谷關還沒了…… 若是函谷關在手裡,多少還能堅持一下。 可是現在,即便是沒有函谷關,滿寵也必須要堅持,自然就是難上加難了。 戰爭麼,不可能等到雙方都準備好了,才會展開戰鬥。春秋時期的禮儀,在戰國就已經被拋棄了,秦漢之時,更是能多卑鄙就多卑鄙,只要有效果就好,其餘的勿論。 因此滿寵想要在河洛地區,雒陽城下,正正經經的抵擋驃騎軍,阻礙斐潛將兵鋒向東面展開,就必須不太正經…… 原因很簡單,即便是滿寵個人很努力,但是雒陽城中的這些山東士族子弟卻只想著儘快脫離這一塊死地! 隨著時間的推移,春天春雨的降臨,這些山東士族子弟在緩了一口氣之後,同時也越發的焦躁起來。因為他們知道,只要這雨天一過,天氣一晴朗,地面重新硬結之後,驃騎的大軍隨時都會出現在雒陽城下! 於是,這些山東士族子弟,不管平日裡面是多麼的慷慨激昂,忠孝仁義不絕於口,到了現在都希望自己能早日脫離苦海。 在這樣的情況下,越是距離雒陽的中心位置,越是在城池範圍之內,秩序其實越發的混亂,所謂山東的『精誠合作』,在實際上就像是一個屁,多少有些味道,但是真的去找,便是消散在風中了。 那些之前追隨曹操西征,覺得可以在西征過程當中撈取一些功勳,然後渾水摸魚的山東子弟,或者日日哀哭,或者魂不守舍,或者隱秘收拾行囊,給不多幾個僕從許下厚賞,讓這些僕從保著他回山東去。 實在不成,就在山間躲上一年半載又是何妨? 不就是北邙山麼,就當自己是個活死人! 更有甚者,一些山東士族子弟已經開始琢磨要借居哪一地方的墓室更好一些了…… 滿寵得到這些訊息的時候,也是很無奈。 若是之前,他還有些心思去治理一番,可是現在麼,他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哪有什麼閒工夫去理會這些傢伙的小肚雞腸? 其實滿寵也不寄希望這些山東士族子弟能夠出多少力,只要能夠閉上嘴,多少幫著處理一些雜事,說不得也可以穩住一些軍心,也或許還能多守一陣。 而這些山東士族子弟,對於曹操,以及曹軍的信心,已然降到了最低點,又怎麼可能有什麼死戰到底的決心? 軍心士氣如此,自然也談不到有什麼森嚴法度了。 這雒陽城內,謹慎的還在城中應付一些差事,但是絕大多數的山東子弟,便是懶散下來,不是每日長籲短嘆,就是想方設法的搞些酒水麻醉自己。 兵卒也是如此,除了一部分的曹氏精銳之外,其他的普通兵卒士氣很低了…… …… …… 『前面,前面就快到了……』水渠裡面,李老四壓著嗓音,低聲說道,『只要出了城,就摘了赤幘……』 他向前摸索著,粗糙的手摳著水渠邊緣碎裂的青磚。 忽然之間,李老四似乎摸到了什麼。 他停了下來,低著頭,湊近了那青磚的裂縫。 他看到在那裂縫裡面,長出了一棵無名的植物,上面綻放了一朵很小的花…… 花瓣很小,很嬌嫩。 李老四伸過頭去,試圖聞聞花香。 可惜在淤泥之中,即便是有什麼花香,也被腥臭所覆蓋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了當年在徐州縣城之內點燃的大火,那股焦糊味似乎又在自己的鼻腔內復甦了。 那時他還是個運糧民夫,親眼看見青州兵把哭嚎的婦人扔入了火海。 那是像小花一樣的婦人啊…… 李老四用手輕輕的在花瓣上摸了一下,然後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縮回了手,便是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過了片刻,又一個黑影踩著李老四的腳印到了這裡,一把就扣住了那長出小花的青磚縫隙。 粗糙皴裂的手將那幼小的植物壓得扁扁的,可那黑影毫無感覺,只是向前。 …… …… 滿寵他睡不著,閉目養神了一段時間,便是重新睜開眼,呆呆的看著這個他臨時的辦公,以及休息的場所。 說起來,這裡曾經也是大漢皇宮之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富麗堂皇之地,不過現在已經敗落不堪了。 這裡是司徒府! 大漢司徒啊! 若還是當年,滿寵就算是有現在的身份,也需要恭恭敬敬的先在門房之處遞上牌子求見,然後才能在這廳堂之中混個站腳的地方,或許有一席之地,但還不能坐實了,隨時要抬起屁股來回話…… 可是現在,滿寵就這麼躺著,四仰八叉的躺著,也沒有人說他什麼。 在那一場大火當中,這裡僥倖沒被燒得荒蕪。 後來即便是經過了楊氏重新修繕,依舊是難以恢復往日榮光。 在滿寵所在的大廳前方,照壁之上,那些殘破的『長樂未央』瓦當就沒能夠完全復原,更不用說原本應該在簷角之上的蟠螭花紋,現在也只是剩下了些殘軀。 這還不是最差的…… 最差最壞的,是在皇宮。 曾經代表了大漢最高榮耀,最為神聖的地方,現在麼,簡直是慘不忍睹。 西涼兵撤退的時候,將所有能收颳走的東西都帶走了,連丹漆楹柱上的金箔都沒放過。皇宮之中更是損毀嚴重。正殿十二座,都已化作滿地灰燼。 唯有東南角的一處臨近花池,多少保留了些樑柱,滿寵之前還特意去看過。 那一根未燒透的梁木斜插雲霄,焦黑表面隱約可見雲雷紋的刻痕。 那原是孝靈皇帝特別御筆親名之的『通天梁』,是從千山萬水之外,取南疆巨木運輸整雕,耗時十年方成。如今巨梁被燒得焦裂,裂紋深處那些被焚燒滲出琥珀色的樹脂,像是巨梁在垂淚。 不僅是皇宮內的貴重之物無法修復,就連街道日常百姓的水渠也是沒能恢復舊觀。 負責修繕水渠的工匠上報過,表示這些水渠是永壽二年奉上令製造的,其中用來勾縫粘磚的是驪山青膏泥,不僅是水浸不散,暴曬不裂,而且具備很好的粘合性,可以和青磚石板契合,而現在根本找不到這材料了,只能用灰漿夾雜著草木灰來粘合,頂多隻能支撐一年半載…… 滿寵微微抬頭,看向了這原司徒府衙廳堂的天花板,上面原本有大漢工匠採用『九染法』繪製的二十八星宿,可是現在重修之後,卻不見了當年的靈動,只剩下呆板的星點,不像是星辰,更像是一隻只灰白的蟲子爬在上面。 雒陽城中各處都是腐朽破敗,廢墟難修。 山東士族子弟離心背德,只想著逃離。 兵卒士氣崩落,給養也不充裕,還要費盡心機的謀劃設計。 林林總總的勞累,使得原本滿寵還算是俊朗的面容,不知不覺當中,面孔已然枯槁許多,就連眼角兩旁,也多了許多細碎的皺紋,彷彿是這一兩個月,悄然老了十餘歲一般。 因為滿寵堅決執行了曹操閉鎖邊境,不許那些山東士族子弟離開的政令,所以沒少遭這些山東士族子弟明面上暗地裡嘲諷咒罵,滿寵也空理會這些,只是默默的進行佈置。 只不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依舊會思索著,怎麼就會變成這樣? 曹軍就是如此不堪一擊? 比起那斐潛來,到底是差在何處? 對於斐潛崛起歷程,滿寵也曾潛心揣摩過。 高高在上的大漢皇權與士族體系,在斐潛的驃騎軍面前,已然顯露了朽劣不堪的本色。可是這就能證明驃騎軍的治理制度,能替代原本的大漢三四百年積累下來的這些輝煌成就? 就像是當下的雒陽城,眼前的司徒府,侵掠如火的驃騎軍呼嘯而來,又能帶來些什麼? 是殘垣斷壁的巨梁垂淚,還是百年的水渠毀於一旦? 這種面對未來的恐懼,使得滿寵無法相信斐潛這個『異類』。 滿寵忽然翻身坐起,因為他聽到了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 …… 李老四忽然在淤泥裡面踩到了一些什麼,他後頸忽然竄起一道涼意。 因為他的草鞋早在之前就被陷在了淤泥裡面,所以他現在是光著腳的,但是春夜裡面的冰寒淤泥,依舊讓他的觸覺有些遲鈍了起來,沒能在第一時間內察覺到自己究竟踩到了什麼。 他彎下腰,將手伸進了淤泥裡面,摸索著。 這是什麼? 這是…… 木樁! 一截倒塌的木樁,斜歪在淤泥裡面。 或許安裝的時候沒裝好,或許是後續什麼原因導致木樁歪斜了,以至於木樁的尖端並不是朝上,也就沒有能扎穿李老四的腳底板。 『怎麼了?』 後面跟上來的黑影也停了下來,低聲問道。 『這裡……這裡有木樁……』 李老四發現自己的聲音,在夜風當中顫抖起來。 他早應該想到的! 自己之前也幹過這個活! 將木樁削尖,然後插在陷阱之中…… 這裡,這裡是個陷阱! 『後退,後退!』李老四有些慌亂起來,『這裡有木樁!木樁!這裡是個陷阱!』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一段水渠水門都沒有修繕! 後續跟上來的黑影也慌亂起來,但是很快就出現了意見分歧。幾人人覺得眼前就是水門,逃出去就是生路,不想要再回頭,而李老四又找不出更多的證據來證明這裡確實是個陷阱。 除了他手裡面那歪掉的木樁…… 『若是其他地方不小心掉下來的呢?』 有黑影問道。 『這……』 李老四也無法確定。 『我不回去!』一個黑影推開了李老四,代替了李老四最前面的位置,『都走到這裡了!我要回家!回家!』 李老四吞了一口唾沫,他也想回家。 可是…… 李老四低著頭,看著剛剛從淤泥裡面拔出來的木樁。 木樁上殘留的黑垢,就像是汙血,又像是亡魂在縈繞。 幾名黑影越過了李老四,往前而行。 李老四心中不由得有些僥倖升起,或許…… 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場虛驚?

第3548章黎庶哀歌

夜色低垂,冷風颼颼。

曾經繁華鼎盛一時的雒陽城,如今只剩下了淒涼。

月光在雒陽南城牆的缺口處流淌,像一道銀色的傷口。

在水渠陰影之中,有些人形的影子晃動著。

李老四的草鞋陷在淤泥裡,拔了半天沒能拔出來,為了不讓聲音太大引起巡邏隊的注意,他乾脆解開了草鞋的細繩。

『哎,忘了先脫下來……』

李老四有些捨不得這草鞋。

雖然說這個草鞋破舊,並且都快磨破了,但是這依舊是一雙鞋。

在大漢山東之地,有沒有鞋穿,是兩種人。

他好不容易穿上的鞋,現在卻被迫要扔掉了……

即便是一雙士族子弟都看不上的破鞋。

『別嘰咕你那個破鞋了!小心將巡兵招來!』在李老四身後的另外一名逃兵推了李老四一下,『靠著邊上,小心陷到中間去……水渠底一直都沒修好,陷進去了可救不回來……別把我們帶到溝裡去……』

『知道了,知道了……』

李老四低聲回應著,然後摸了摸自己懷裡緊緊的綁著的半個銅爵杯子。

這是他去年冬天在燒燬的太學遺址撿的。

太學啊,那可都是貴人才能去的地方……

李老四原先在山東的時候,都沒有想過他這輩子還能站在太學之中!

當他將自己髒兮兮的腳印留在了太學的明堂之前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麼嬉笑起來,因此還被軍校責罵……

李老四懷裡的銅爵殘片只有半掌大小,邊緣被夯土磨得發亮。

他在太學廢墟里面的一顆樹根下發現了它。

當時凍硬的土層裡還嵌著半片燒焦的竹簡,不過他不認識字,所以就上交了竹簡,而將銅爵殘片藏了起來。

那竹簡,軍校也沒要,因為他們當時就是來搜刮殘存的財物的……

所有人找到了財貨,都先自己藏起來,能藏得住的,就歸自己了,藏不住的就被打。

李老四顯然還算不錯,藏住了這半個銅爵。

這玩意,多少值點錢,他想著。

銅爵內側的銘文被磨得模糊不清,但若對著火光斜看,仍能瞥見有兩個字。

他私下找人問過了,說是這兩個字是『永壽』。

那人還說,這玩意若是完整的,那就真值錢,但是現在麼……

那人嘿嘿笑笑,將殘破銅爵扔回給李老四。

不過李老四依舊覺得,他還是有機會將這玩意換點錢的,而且至少這玩意還能有些用。

在殘缺的銅爵之內,裝著他給營地夥伕幫工的時候偷抓來的幾把陳糧……

回去,回家去,然後多少將這玩意賣點錢,然後再做點小生意,再不濟也是有幾天的飯錢,然後再幫人做工,種田,然後……

李老四想到了許多『然後』,嘴角都不由得上揚起來。

七八個和李老四一樣的黑影,順著雒陽城坍塌水渠的夯土斜坡滑下來,佝僂著身軀,在陰影當中慢慢的往前摸。

雒陽的水渠通往城外,而且在城牆那邊有一段水門被毀壞了,一直都沒修好……

所以這是一個破綻,李老四他們已經計劃了好幾天了。

一個年輕一些的少年兵不小心碰掉了一塊水渠邊上的半截磚塊,啪唧一聲砸在了地上,在靜謐的夜色裡面傳出老遠,嚇得眾人連忙趴了下來,也顧不得水渠之中滿是腥臭的汙泥。

片刻之後,沒有什麼警報傳出,這些人才緩緩的重新站起來,往那殘破的水門摸去。

……

……

靜夜之中,滿寵依舊沒入睡。

他有太多事情了。

雖然肉體上已經是非常疲倦,但是因為精神上思索太多,反而難以安眠。

這原本就不是一個多溫暖的春天,在雒陽這個府衙廳堂之內,即便是有一個火盆,也似乎是沒點燃一般,不能帶來多少的暖意,整個空蕩蕩的廳堂,就像是在冰窖裡面一樣,即便是沒有觸控到周邊的寒冰,也是冷得有些刺骨。

雖然說所有人都知道,兵家勝敗都是尋常,未戰之時先要考慮失敗後會怎樣,可是道理誰都懂,但是滿寵確實沒想到,此次曹軍西征,最後居然是落到了這樣一個境地!

滿寵在駐守雒陽之時,仔細回想之前所有的戰略部署,至少正主路這方面,不管是分兵還是合圍,抑或是轉移到河東作戰,似乎都沒有什麼問題。

唯一比較有問題的,就是夏侯。

夏侯氏……

不堪大用啊!

滿寵在心中喟嘆著,可是也不敢直說出來。

畢竟就算是滿寵不懂什麼叫做U Can U up,No Can NO BB,但是對於夏侯氏也確實不太好評價。

夏侯一敗,等於是曹軍的分路徹底完蛋。

要說英勇麼,也確實是英勇,但是……

如果夏侯氏能夠更強一些,北路有夏侯惇出奇兵克太原,又有夏侯淵奔襲平陽,就算是不能將斐潛一棍子敲死,也能使得驃騎軍心大亂!若是如此,斐潛就首尾難顧,關中便是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左右為難之下必然就會出現動搖和漏洞!

可就是在夏侯淵死後,本來就相當危急的局勢,更是急轉直下!

在峨嵋塬曹軍營地的那一場戰鬥,也同樣是敗得太過突然,太快了,以至於就像是高山之上的雪球滾落,一路崩塌下來,直至當下。

原本以為這一場戰役至少還要打一年,結果現在眼瞅著似乎就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而且還是山東這一邊的末路,這真讓滿寵有些橘麻麥皮不能當槳。

如今曹軍敗落,後路這麼大的缺口,不是一時間就能彌補的。

河洛雖然也算是有八關固守,可是並不能像是關中那麼的險要,更何況若是函谷關還沒了……

若是函谷關在手裡,多少還能堅持一下。

可是現在,即便是沒有函谷關,滿寵也必須要堅持,自然就是難上加難了。

戰爭麼,不可能等到雙方都準備好了,才會展開戰鬥。春秋時期的禮儀,在戰國就已經被拋棄了,秦漢之時,更是能多卑鄙就多卑鄙,只要有效果就好,其餘的勿論。

因此滿寵想要在河洛地區,雒陽城下,正正經經的抵擋驃騎軍,阻礙斐潛將兵鋒向東面展開,就必須不太正經……

原因很簡單,即便是滿寵個人很努力,但是雒陽城中的這些山東士族子弟卻只想著儘快脫離這一塊死地!

隨著時間的推移,春天春雨的降臨,這些山東士族子弟在緩了一口氣之後,同時也越發的焦躁起來。因為他們知道,只要這雨天一過,天氣一晴朗,地面重新硬結之後,驃騎的大軍隨時都會出現在雒陽城下!

於是,這些山東士族子弟,不管平日裡面是多麼的慷慨激昂,忠孝仁義不絕於口,到了現在都希望自己能早日脫離苦海。

在這樣的情況下,越是距離雒陽的中心位置,越是在城池範圍之內,秩序其實越發的混亂,所謂山東的『精誠合作』,在實際上就像是一個屁,多少有些味道,但是真的去找,便是消散在風中了。

那些之前追隨曹操西征,覺得可以在西征過程當中撈取一些功勳,然後渾水摸魚的山東子弟,或者日日哀哭,或者魂不守舍,或者隱秘收拾行囊,給不多幾個僕從許下厚賞,讓這些僕從保著他回山東去。

實在不成,就在山間躲上一年半載又是何妨?

不就是北邙山麼,就當自己是個活死人!

更有甚者,一些山東士族子弟已經開始琢磨要借居哪一地方的墓室更好一些了……

滿寵得到這些訊息的時候,也是很無奈。

若是之前,他還有些心思去治理一番,可是現在麼,他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哪有什麼閒工夫去理會這些傢伙的小肚雞腸?

其實滿寵也不寄希望這些山東士族子弟能夠出多少力,只要能夠閉上嘴,多少幫著處理一些雜事,說不得也可以穩住一些軍心,也或許還能多守一陣。

而這些山東士族子弟,對於曹操,以及曹軍的信心,已然降到了最低點,又怎麼可能有什麼死戰到底的決心?

軍心士氣如此,自然也談不到有什麼森嚴法度了。

這雒陽城內,謹慎的還在城中應付一些差事,但是絕大多數的山東子弟,便是懶散下來,不是每日長籲短嘆,就是想方設法的搞些酒水麻醉自己。

兵卒也是如此,除了一部分的曹氏精銳之外,其他的普通兵卒士氣很低了……

……

……

『前面,前面就快到了……』水渠裡面,李老四壓著嗓音,低聲說道,『只要出了城,就摘了赤幘……』

他向前摸索著,粗糙的手摳著水渠邊緣碎裂的青磚。

忽然之間,李老四似乎摸到了什麼。

他停了下來,低著頭,湊近了那青磚的裂縫。

他看到在那裂縫裡面,長出了一棵無名的植物,上面綻放了一朵很小的花……

花瓣很小,很嬌嫩。

李老四伸過頭去,試圖聞聞花香。

可惜在淤泥之中,即便是有什麼花香,也被腥臭所覆蓋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了當年在徐州縣城之內點燃的大火,那股焦糊味似乎又在自己的鼻腔內復甦了。

那時他還是個運糧民夫,親眼看見青州兵把哭嚎的婦人扔入了火海。

那是像小花一樣的婦人啊……

李老四用手輕輕的在花瓣上摸了一下,然後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縮回了手,便是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過了片刻,又一個黑影踩著李老四的腳印到了這裡,一把就扣住了那長出小花的青磚縫隙。

粗糙皴裂的手將那幼小的植物壓得扁扁的,可那黑影毫無感覺,只是向前。

……

……

滿寵他睡不著,閉目養神了一段時間,便是重新睜開眼,呆呆的看著這個他臨時的辦公,以及休息的場所。

說起來,這裡曾經也是大漢皇宮之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富麗堂皇之地,不過現在已經敗落不堪了。

這裡是司徒府!

大漢司徒啊!

若還是當年,滿寵就算是有現在的身份,也需要恭恭敬敬的先在門房之處遞上牌子求見,然後才能在這廳堂之中混個站腳的地方,或許有一席之地,但還不能坐實了,隨時要抬起屁股來回話……

可是現在,滿寵就這麼躺著,四仰八叉的躺著,也沒有人說他什麼。

在那一場大火當中,這裡僥倖沒被燒得荒蕪。

後來即便是經過了楊氏重新修繕,依舊是難以恢復往日榮光。

在滿寵所在的大廳前方,照壁之上,那些殘破的『長樂未央』瓦當就沒能夠完全復原,更不用說原本應該在簷角之上的蟠螭花紋,現在也只是剩下了些殘軀。

這還不是最差的……

最差最壞的,是在皇宮。

曾經代表了大漢最高榮耀,最為神聖的地方,現在麼,簡直是慘不忍睹。

西涼兵撤退的時候,將所有能收颳走的東西都帶走了,連丹漆楹柱上的金箔都沒放過。皇宮之中更是損毀嚴重。正殿十二座,都已化作滿地灰燼。

唯有東南角的一處臨近花池,多少保留了些樑柱,滿寵之前還特意去看過。

那一根未燒透的梁木斜插雲霄,焦黑表面隱約可見雲雷紋的刻痕。

那原是孝靈皇帝特別御筆親名之的『通天梁』,是從千山萬水之外,取南疆巨木運輸整雕,耗時十年方成。如今巨梁被燒得焦裂,裂紋深處那些被焚燒滲出琥珀色的樹脂,像是巨梁在垂淚。

不僅是皇宮內的貴重之物無法修復,就連街道日常百姓的水渠也是沒能恢復舊觀。

負責修繕水渠的工匠上報過,表示這些水渠是永壽二年奉上令製造的,其中用來勾縫粘磚的是驪山青膏泥,不僅是水浸不散,暴曬不裂,而且具備很好的粘合性,可以和青磚石板契合,而現在根本找不到這材料了,只能用灰漿夾雜著草木灰來粘合,頂多隻能支撐一年半載……

滿寵微微抬頭,看向了這原司徒府衙廳堂的天花板,上面原本有大漢工匠採用『九染法』繪製的二十八星宿,可是現在重修之後,卻不見了當年的靈動,只剩下呆板的星點,不像是星辰,更像是一隻只灰白的蟲子爬在上面。

雒陽城中各處都是腐朽破敗,廢墟難修。

山東士族子弟離心背德,只想著逃離。

兵卒士氣崩落,給養也不充裕,還要費盡心機的謀劃設計。

林林總總的勞累,使得原本滿寵還算是俊朗的面容,不知不覺當中,面孔已然枯槁許多,就連眼角兩旁,也多了許多細碎的皺紋,彷彿是這一兩個月,悄然老了十餘歲一般。

因為滿寵堅決執行了曹操閉鎖邊境,不許那些山東士族子弟離開的政令,所以沒少遭這些山東士族子弟明面上暗地裡嘲諷咒罵,滿寵也空理會這些,只是默默的進行佈置。

只不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依舊會思索著,怎麼就會變成這樣?

曹軍就是如此不堪一擊?

比起那斐潛來,到底是差在何處?

對於斐潛崛起歷程,滿寵也曾潛心揣摩過。

高高在上的大漢皇權與士族體系,在斐潛的驃騎軍面前,已然顯露了朽劣不堪的本色。可是這就能證明驃騎軍的治理制度,能替代原本的大漢三四百年積累下來的這些輝煌成就?

就像是當下的雒陽城,眼前的司徒府,侵掠如火的驃騎軍呼嘯而來,又能帶來些什麼?

是殘垣斷壁的巨梁垂淚,還是百年的水渠毀於一旦?

這種面對未來的恐懼,使得滿寵無法相信斐潛這個『異類』。

滿寵忽然翻身坐起,因為他聽到了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

……

李老四忽然在淤泥裡面踩到了一些什麼,他後頸忽然竄起一道涼意。

因為他的草鞋早在之前就被陷在了淤泥裡面,所以他現在是光著腳的,但是春夜裡面的冰寒淤泥,依舊讓他的觸覺有些遲鈍了起來,沒能在第一時間內察覺到自己究竟踩到了什麼。

他彎下腰,將手伸進了淤泥裡面,摸索著。

這是什麼?

這是……

木樁!

一截倒塌的木樁,斜歪在淤泥裡面。

或許安裝的時候沒裝好,或許是後續什麼原因導致木樁歪斜了,以至於木樁的尖端並不是朝上,也就沒有能扎穿李老四的腳底板。

『怎麼了?』

後面跟上來的黑影也停了下來,低聲問道。

『這裡……這裡有木樁……』

李老四發現自己的聲音,在夜風當中顫抖起來。

他早應該想到的!

自己之前也幹過這個活!

將木樁削尖,然後插在陷阱之中……

這裡,這裡是個陷阱!

『後退,後退!』李老四有些慌亂起來,『這裡有木樁!木樁!這裡是個陷阱!』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一段水渠水門都沒有修繕!

後續跟上來的黑影也慌亂起來,但是很快就出現了意見分歧。幾人人覺得眼前就是水門,逃出去就是生路,不想要再回頭,而李老四又找不出更多的證據來證明這裡確實是個陷阱。

除了他手裡面那歪掉的木樁……

『若是其他地方不小心掉下來的呢?』

有黑影問道。

『這……』

李老四也無法確定。

『我不回去!』一個黑影推開了李老四,代替了李老四最前面的位置,『都走到這裡了!我要回家!回家!』

李老四吞了一口唾沫,他也想回家。

可是……

李老四低著頭,看著剛剛從淤泥裡面拔出來的木樁。

木樁上殘留的黑垢,就像是汙血,又像是亡魂在縈繞。

幾名黑影越過了李老四,往前而行。

李老四心中不由得有些僥倖升起,或許……

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場虛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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