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9章赤霄映骨

詭三國·馬月猴年·5,176·2026/3/26

第3549章赤霄映骨 李老四還是沒能忍住回家的念頭,跟了下去。 深一腳,淺一腳。 就像是自己這條人生路。 骯髒,腥臭,不好走。 從中平之年打到現在,認識的人一個個的死去,同鄉都死在了異鄉,除了自己滿身的傷痕之外,獲得了什麼? 幾天的飽飯? 活一天算一天? 李老四每一次想起這些,便是覺得心頭堵得慌。他不知道是自己錯了,還是這個世道錯了,抑或是什麼地方錯了,只是本能的覺得,不應該如此。 這個大漢,不應該如此。 可是讓他來說大漢應該怎樣,他又說不上來,最終只能化成長長的嘆息。 前幾天,前往伊闕挖掘墳墓的兵卒,死傷了許多,據說是中了墓主的詛咒…… 但是很顯然,滿寵不信什麼詛咒,依舊要派人去繼續開挖。 李老四就在名單上,如果現在不逃,也就意味著沒有機會再逃了。 活著,死去。 似乎在當下這個世道,間隔並不是那麼的明顯。 李老四並不是沒有努力去活著…… 但是他的努力,並沒有得到什麼好的結果。 中平五年在鉅鹿剿黃巾時,李老四左臂中的那箭傷,本可讓他因傷退伍。可當他拖著那條傷臂找到軍法官的時候,軍法官的竹尺便是拍在了他的腦門上,『一介流民,也配請功退伍?咄!休來聒噪!』 他還記得在大漢太興元年的一次戰鬥,那是一個暴雨夜。 他揹著中箭的夏侯氏的一名偏將衝出重圍時,那個滿臉是血計程車族子弟抓著他的衣襟允諾,『只要能回許縣,定然保你做屯長!』 可是曹操在太廟敬獻後的軍中慶功宴上,他跪在階前接過『允諾』給他的『賞賜』…… 兩匹粗麻布。 而那個曾經信誓旦旦的偏將,正在為他的族弟頒發屯長的新鎧甲。 他也記得那軍中的小吏似笑非笑的說,『看得懂字麼?這麼認真看什麼?』 李老四看著那小吏在木牘上寫的字,卻不知道在寫什麼,只是知道那些墨點一樣的記號,就是他,以及和他一樣的那些不認識字的兵卒的功績。 可是他斬獲的首級,不是這裡不合格,就是那裡出問題。 就像是他還沒當兵的時候,上交糧食賦稅的時候,也是同樣的各種問題…… 而識字的潁川子弟,只需呈三顆頭顱就能升任隊率。 可那紈絝明明連最弱的八斗弓都拉不開。 他也想要認字,至少能知道自己到底是有多少功勳了,可是當他好不容易找到些木牘竹簡,想著原先在縣城裡面聽那些士族子弟講過『有教無類』的話,便是抱著撿來的斷簡去求營中書佐解讀時,那個潁川來的文士卻用汗巾捂著鼻,『離某遠些!醃臢之徒也配聞聖人之言?』 他的心冷了啊,就像是太興三年的正月,也是又寒,又冷。 那年正月裡最冷的那天,李老四的同鄉趙大眼被吊死在糧車上。這個能拉開兩石弓的漢子,只因偷抓了一把餵馬的豆粕,就被吊了起來,活活的打斷了氣。 嚴肅的在軍前大聲重申糧食的重要,不許任何人偷盜的荀氏子弟,則是在營帳裡烤著鹿肉笑談,『小賊不打,不長記性。』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後來發放的軍糧,不僅是陳舊,而且還多了好多砂石,怎麼淘洗都洗不乾淨。李老四覺得,那就像是趙大眼的骨頭渣。 而最讓李老四失望的,則是在之前潼關的攻城戰。 三百死士被逼著扛雲梯衝向潼關的城牆,其中就有李老四。 而在即將出發的時候,李老四親眼看見督戰的曹軍軍校在名冊上勾勾點點…… 事後李老四才知道,但凡無族之人,皆入先鋒列。 當像是李老四一樣的普通兵卒在潼關陣前被炮火炸得血肉橫飛的時候,那些衣角上繡有『譙縣曹氏』、『潁川鍾氏』,或是其他什麼姓氏的曹軍軍校,卻在陣後安然無恙,甚至還可以指手畫腳表示李老四等人不夠勇敢,不夠堅強,不夠努力。 決定逃亡那夜,李老四在洛水邊照見自己的倒影。 額間的『兵』字刺青已模糊不清,一臉的皺紋彷彿是已經七八十歲的老者。 他多少歲? 四十,還是五十? 李老四忘記了,他只是依稀記得,當年那個在田間打滾,上樹掏鳥窩的半大小子,自從帶上了鐐銬被抓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家鄉。 他是如此的想念家鄉,所以他還是沒能忍住回家的念頭,跟了下去。 萬一隻是自己虛驚一場呢? 他不想要繼續作戰了,他只想回到他家鄉的那個小村子,看看當年被迫改嫁給屯田都尉做妾的姐姐是否還活著,摸摸那方被他藏在祖屋樑上、刻著母親姓氏的陶壎是否還在…… 這些年來,他像具被抽打著的牛馬,拉著名為『大漢』的破車,在時光的泥沼裡掙扎。車上的朱衣貴人們不斷更換,他們用鑲玉的鞭子試圖維護王朝的尊嚴,抽打著李老四等人死命向前,沾著他們的血來描繪這大漢華蓋車上剝落的硃色闌幹…… 可是,當銅鈴的聲音在黑夜裡面響起的時候,李老四就知道不妙了! 他忽然意識到為什麼這一段水門這麼長時間都沒修好! 這其實是一個陷阱! 必須逃離這裡! 李老四猛地扯下捆綁著殘破銅爵的牛皮索,那是他半個月前從輜重車轅上偷割來的,浸過桐油後,這玩意很是堅韌。 他顧不得銅爵裡面私藏的糧食灑落,只是奮力的將銅爵甩向水渠上方的石立柱,想要借力攀爬而上,逃離險境,卻忘記了那些立柱根本沒得到什麼修繕,即便是有修過,那些摻雜了灰質卻沒有多少糯米的粘合漿水,也不夠承受他的重量。 那本該屹立不倒的石立柱,竟被他拽得鬆動搖晃,然後也跌下了水渠,差點就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往回逃!』 翻爬水渠失敗,只能是往回走。 可惜晚了。 滿寵緩緩的伸出手,然後向下斬落。 甲片摩擦聲像蟋蟀振翅般細微,卻帶出冷冽的殺意。 在水渠上方突然出現了一些曹軍兵卒,朝著李老四等人或是刀槍而下,或是箭弩攢射,或是直接扔下了漁網,將李老四等人像是獵物一樣抓捕,殺戮。 『留二三活口。』 滿寵掃視著,淡漠的吩咐。並不是滿寵心懷仁慈,而是他希望在這些人當中,有驃騎的奸細。這樣一來,他就會有更多的機會了…… 手無寸鐵的李老四他們,根本無法抵禦,也逃脫無門,很快就是被殺的殺,被抓的抓。 滿寵向身後招了招手,兩名臉上帶著蛇紋面具的漢子從陰影當中走出。他們身上的甲冑肩頭,也同樣有蛇紋的圖案,蛇頭攀爬在肩膀上,就像是下一刻會跳起咬人。 這是專門用來刑訊的灋吏,當這兩人走近之時,身上的血腥味甚至比水渠裡面流出的血味道還要更重。 『你奉誰命令前來?如實交代,免受皮肉之苦。』灋吏走到了李老四面前,一把抓起了李老四的頭,撥開了覆蓋在李老四額頭上的亂髮,聲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詢問今天吃什麼。 『印記陳舊……』一名年長一些的灋吏伸出手,在李老四額頭上刺青處搓動了兩下,『記下,有十年到十五年了……』 年輕一點的灋吏點頭,掏出了紙筆,記錄著。 李老四腿上中了一刀,正在流血,可是當灋吏搓著他額頭的時候,李老四依舊感覺到了一種恐懼降臨,似乎就像是一條毒蛇在他額頭上爬過,冰冷,溼膩。 李老四奮力抬起頭來,看著領頭的那灋吏。 或許是肉體的疼痛,或許是精神的刺激,李老四平日裡面有些遲鈍的大腦迅速轉動起來,將眼前的這個獨眼的年長灋吏和記憶裡面的一個人重合了起來…… 『你,你!我記得你!』李老四忽然叫了出來,『官渡,官渡!我們在一起!在一個鍋裡舀過粥……啊!!痛,痛……』 獨眼年長灋吏緩緩的站了起來,接過了年輕灋吏手中的紙筆,『依律,既然他認得我,就由你來主審。』 年長的灋吏聲音平淡,毫無波動。 年輕的灋吏微微低頭,然後從一旁取過了一個布包,丟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銅爵……是你的?』 年輕的灋吏問道,然後開始用銅爵的殘片,緩慢的撬起李老四的手指甲。 這是刑訊的技巧之一,用受刑者自己的器物行刑,最能擊潰其心智。 『啊啊啊……』 即便是被緊緊捆綁著,劇烈的疼痛依舊使得李老四像是脫水的魚一樣抽搐著,扭曲著,慘叫著。 負責在一旁舉著火把照明的一名年輕兵卒的手忽然顫抖了一下。他認出了那個受刑的李老四。在之前出征的時候,是李老四教會了他如何打綁腿,他還記得當時的李老四低下頭時,露出的花白頭髮,溫暖粗糙的大手,幫著他系綁腿,系揹包,教他如何在軍旅當中生活…… 在那一刻,李老四就像是他的叔叔伯伯。 可是現在…… 當那個年輕的灋吏用燒紅的箭簇烙向李老四的眼皮之時,年輕兵卒下意識的扭過頭去,手也顫抖起來。 『你認識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年長的灋吏到了舉著火把的年輕兵卒身邊,聲音就像是毒蛇在吐信。 『不!不不不!』年輕兵卒連忙叫了起來,驚慌的否認著。 年長的灋吏獨眼死死盯著年輕的兵卒,『那你手抖什麼?』 年輕兵卒吸了口氣,雙手死死的捏住了火把,『不,不會抖了,不抖了……』 獨眼灋吏依舊死死盯著年輕的兵卒,過了片刻之後才挪開了眼,『你最好不認識他。』 痛苦在慘叫聲當中瀰漫,伴隨著黎明前的黑暗,浸潤在了粘稠的薄霧裡面,似乎試圖從周邊兵卒身上的甲冑縫隙之中鑽進去。 滿寵站在高處,如同神靈一般俯視這一切,又像是牧羊人在看著牛羊。他沒有下令讓灋吏的刑訊避開其他的兵卒,甚至他同樣也在藉著這個機會在觀察著其他兵卒的表情和舉動。 這也很正常。畢竟沒有哪個屠夫在殺牛羊,並且在肢解牛羊肉的時候,還會想著要避開牛羊的視線,甚至還覺得在牛羊面前殺牛羊,更能彰顯出對於牛羊的完全控制的權柄。 令其生,便得生,令其死,則當死。 至於牛羊想什麼,那不重要。 刑訊從黑夜持續到了黎明,在天邊綻露一線曙光的時候,灋吏上前稟報滿寵。這些人都是逃兵而已,並不是驃騎軍的奸細,每一個人的來歷和原本所屬的隊伍,都已經記錄下來,呈現給了滿寵。 滿寵接過了刑訊的記錄,仔細檢視,然後下了臺階,一個個的複核了一遍,最後走到了李老四的面前。 李老四還剩下最後的一口氣,他得到了『特別』的照顧。 手指腳趾的指甲不僅都沒了,連帶著骨頭都被一節節的敲碎。一隻眼球被烙鐵燙瞎戳穿,汙血流滿了臉上的每一條褶皺。 『既為老卒,當知軍律森嚴,豈容爾等褻瀆?』滿寵揮了揮手,『絞立營門之前示眾!以警後人!』 『不該……這樣的……』 李老四最後的嘆息混著血沫噴在滿寵靴尖上。 一小塊銅爵殘片從他手掌的斷骨間滑落。 殘片上『永壽』的銘文正巧對著東方初升的太陽,像句遲來了百年的讖語。 滿寵環視一圈。 周邊的兵卒一個個都低著頭,不敢和滿寵對視。 就像是一群牛羊,雖然頭上有角,但是依舊習慣了將角埋在土裡,撅起屁股來對著屠夫,或許只要自己看不見屠夫,那麼屠夫也就看不見自己。 說實在的,滿寵有些失望。他希望這其中有一些驃騎的奸細,即便是有一個也好,這樣他或許就可以利用這個奸細,給驃騎軍發出一些錯誤的資訊,讓驃騎軍掉進陷阱裡面…… 可惜,沒有。 滿寵帶惋惜,領著護衛走了。 獨眼的灋吏默默開始收拾刑具,重新裝入了布包之中。他忽然看到在李老四屍骸邊上的的銅爵殘片,便是撿起,塞進裝滿同類器物的皮囊之中。 皮囊鼓鼓的,其中既有刻著『潁川郭氏』的半個玉珏,也有拴著『沛國李氏』木牌的一截斷指。 這些都將成為下次重申律法的教具,提醒新兵們何為『法度』。 太陽重新升起,水渠邊上恢復了平靜。只有殘留的血跡和碎骨,似乎表明著什麼,但是很快就會被掩埋在淤泥之下,即便是水渠之中的汙血表面能夠泛起一點漣漪,但在那倒影中所映照出模糊面孔,已經分不清是施暴者,還是下一個受刑者。 …… …… 冀州,清河。 春寒料峭,崔氏家主崔琰立於自家莊子裡面的藏書樓前,手中緊握著一卷《崔氏宗支圖記》,手背上的青筋暴露著,微微有些顫抖。 他望著庭院中那株百年古柏。 柏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歷經了嚴冬之後,又迎來了新的嫩綠。 這一棵柏樹,據說在崔氏在清河建立祠堂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崔琰小的時候,還攀爬過這顆樹,被長輩撞見了便是好一頓的責罰。 在崔氏的長輩心中,這一課柏樹,或許就代表著,預兆著崔氏的榮辱興衰。 『老樹……也應該發新芽……』 崔琰看著柏樹枝頭的那點嫩綠,喃喃自語。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他在曹操的政治集團之下,已經走到了仕途的盡頭。雖然他身為州刺史,可是有能如何?早些年的州牧州刺史,那真的是威風八面,手裡面有錢有糧有人有兵,說勤王就勤王,說反董就反董,可是現在呢? 他堂堂一個州刺史,竟然要一路逃亡回來,差點就死在了尋常獄卒的手中! 若是說之前的州刺史州牧,含金量十足的話,那麼現在的州刺史州牧,就像是鍍金的銅器了,雖然同樣也是有些份量,但是價值卻是天地之別。 而崔琰他想要更進一步的話,即便是天子允許,曹操也不允許,要不然他也不會淪落到今天這般的地步…… 『家主!家主啊!此舉若行,豈可復哉?!』崔氏長者在屋簷之下,顫顫巍巍,滿頭的華髮在風中飄拂,『吾清河之崔,歷數十代之艱辛,方有今日之基業。家主……當三思而行也!』 崔琰閉目長嘆。 片刻之後,崔琰也沒有回頭,而是緩緩的問道,『此乃三叔所思之,抑或他人傳言之?』 『呃?』崔家三叔愣了一下,旋即說道,『此事何需傳言?族中上下,皆議論也。』 崔琰抬起頭,再一次看著那身前的柏樹。『眾人見崔氏根基深厚,猶如此柏,堅實雄壯,不懼嚴寒。然孰可知戰火燃起,恐毀於一旦矣。』 『曹孟德進軍冀州,劫掠地方,今雖兵鋒暫歇,未及清河……』崔琰轉過頭來,對著老者說道,『然若曹軍來犯……』 崔琰臉上的憂色漸漸的變成了狠厲,『爾等又要如何消弭災禍?』

第3549章赤霄映骨

李老四還是沒能忍住回家的念頭,跟了下去。

深一腳,淺一腳。

就像是自己這條人生路。

骯髒,腥臭,不好走。

從中平之年打到現在,認識的人一個個的死去,同鄉都死在了異鄉,除了自己滿身的傷痕之外,獲得了什麼?

幾天的飽飯?

活一天算一天?

李老四每一次想起這些,便是覺得心頭堵得慌。他不知道是自己錯了,還是這個世道錯了,抑或是什麼地方錯了,只是本能的覺得,不應該如此。

這個大漢,不應該如此。

可是讓他來說大漢應該怎樣,他又說不上來,最終只能化成長長的嘆息。

前幾天,前往伊闕挖掘墳墓的兵卒,死傷了許多,據說是中了墓主的詛咒……

但是很顯然,滿寵不信什麼詛咒,依舊要派人去繼續開挖。

李老四就在名單上,如果現在不逃,也就意味著沒有機會再逃了。

活著,死去。

似乎在當下這個世道,間隔並不是那麼的明顯。

李老四並不是沒有努力去活著……

但是他的努力,並沒有得到什麼好的結果。

中平五年在鉅鹿剿黃巾時,李老四左臂中的那箭傷,本可讓他因傷退伍。可當他拖著那條傷臂找到軍法官的時候,軍法官的竹尺便是拍在了他的腦門上,『一介流民,也配請功退伍?咄!休來聒噪!』

他還記得在大漢太興元年的一次戰鬥,那是一個暴雨夜。

他揹著中箭的夏侯氏的一名偏將衝出重圍時,那個滿臉是血計程車族子弟抓著他的衣襟允諾,『只要能回許縣,定然保你做屯長!』

可是曹操在太廟敬獻後的軍中慶功宴上,他跪在階前接過『允諾』給他的『賞賜』……

兩匹粗麻布。

而那個曾經信誓旦旦的偏將,正在為他的族弟頒發屯長的新鎧甲。

他也記得那軍中的小吏似笑非笑的說,『看得懂字麼?這麼認真看什麼?』

李老四看著那小吏在木牘上寫的字,卻不知道在寫什麼,只是知道那些墨點一樣的記號,就是他,以及和他一樣的那些不認識字的兵卒的功績。

可是他斬獲的首級,不是這裡不合格,就是那裡出問題。

就像是他還沒當兵的時候,上交糧食賦稅的時候,也是同樣的各種問題……

而識字的潁川子弟,只需呈三顆頭顱就能升任隊率。

可那紈絝明明連最弱的八斗弓都拉不開。

他也想要認字,至少能知道自己到底是有多少功勳了,可是當他好不容易找到些木牘竹簡,想著原先在縣城裡面聽那些士族子弟講過『有教無類』的話,便是抱著撿來的斷簡去求營中書佐解讀時,那個潁川來的文士卻用汗巾捂著鼻,『離某遠些!醃臢之徒也配聞聖人之言?』

他的心冷了啊,就像是太興三年的正月,也是又寒,又冷。

那年正月裡最冷的那天,李老四的同鄉趙大眼被吊死在糧車上。這個能拉開兩石弓的漢子,只因偷抓了一把餵馬的豆粕,就被吊了起來,活活的打斷了氣。

嚴肅的在軍前大聲重申糧食的重要,不許任何人偷盜的荀氏子弟,則是在營帳裡烤著鹿肉笑談,『小賊不打,不長記性。』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後來發放的軍糧,不僅是陳舊,而且還多了好多砂石,怎麼淘洗都洗不乾淨。李老四覺得,那就像是趙大眼的骨頭渣。

而最讓李老四失望的,則是在之前潼關的攻城戰。

三百死士被逼著扛雲梯衝向潼關的城牆,其中就有李老四。

而在即將出發的時候,李老四親眼看見督戰的曹軍軍校在名冊上勾勾點點……

事後李老四才知道,但凡無族之人,皆入先鋒列。

當像是李老四一樣的普通兵卒在潼關陣前被炮火炸得血肉橫飛的時候,那些衣角上繡有『譙縣曹氏』、『潁川鍾氏』,或是其他什麼姓氏的曹軍軍校,卻在陣後安然無恙,甚至還可以指手畫腳表示李老四等人不夠勇敢,不夠堅強,不夠努力。

決定逃亡那夜,李老四在洛水邊照見自己的倒影。

額間的『兵』字刺青已模糊不清,一臉的皺紋彷彿是已經七八十歲的老者。

他多少歲?

四十,還是五十?

李老四忘記了,他只是依稀記得,當年那個在田間打滾,上樹掏鳥窩的半大小子,自從帶上了鐐銬被抓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家鄉。

他是如此的想念家鄉,所以他還是沒能忍住回家的念頭,跟了下去。

萬一隻是自己虛驚一場呢?

他不想要繼續作戰了,他只想回到他家鄉的那個小村子,看看當年被迫改嫁給屯田都尉做妾的姐姐是否還活著,摸摸那方被他藏在祖屋樑上、刻著母親姓氏的陶壎是否還在……

這些年來,他像具被抽打著的牛馬,拉著名為『大漢』的破車,在時光的泥沼裡掙扎。車上的朱衣貴人們不斷更換,他們用鑲玉的鞭子試圖維護王朝的尊嚴,抽打著李老四等人死命向前,沾著他們的血來描繪這大漢華蓋車上剝落的硃色闌幹……

可是,當銅鈴的聲音在黑夜裡面響起的時候,李老四就知道不妙了!

他忽然意識到為什麼這一段水門這麼長時間都沒修好!

這其實是一個陷阱!

必須逃離這裡!

李老四猛地扯下捆綁著殘破銅爵的牛皮索,那是他半個月前從輜重車轅上偷割來的,浸過桐油後,這玩意很是堅韌。

他顧不得銅爵裡面私藏的糧食灑落,只是奮力的將銅爵甩向水渠上方的石立柱,想要借力攀爬而上,逃離險境,卻忘記了那些立柱根本沒得到什麼修繕,即便是有修過,那些摻雜了灰質卻沒有多少糯米的粘合漿水,也不夠承受他的重量。

那本該屹立不倒的石立柱,竟被他拽得鬆動搖晃,然後也跌下了水渠,差點就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往回逃!』

翻爬水渠失敗,只能是往回走。

可惜晚了。

滿寵緩緩的伸出手,然後向下斬落。

甲片摩擦聲像蟋蟀振翅般細微,卻帶出冷冽的殺意。

在水渠上方突然出現了一些曹軍兵卒,朝著李老四等人或是刀槍而下,或是箭弩攢射,或是直接扔下了漁網,將李老四等人像是獵物一樣抓捕,殺戮。

『留二三活口。』

滿寵掃視著,淡漠的吩咐。並不是滿寵心懷仁慈,而是他希望在這些人當中,有驃騎的奸細。這樣一來,他就會有更多的機會了……

手無寸鐵的李老四他們,根本無法抵禦,也逃脫無門,很快就是被殺的殺,被抓的抓。

滿寵向身後招了招手,兩名臉上帶著蛇紋面具的漢子從陰影當中走出。他們身上的甲冑肩頭,也同樣有蛇紋的圖案,蛇頭攀爬在肩膀上,就像是下一刻會跳起咬人。

這是專門用來刑訊的灋吏,當這兩人走近之時,身上的血腥味甚至比水渠裡面流出的血味道還要更重。

『你奉誰命令前來?如實交代,免受皮肉之苦。』灋吏走到了李老四面前,一把抓起了李老四的頭,撥開了覆蓋在李老四額頭上的亂髮,聲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詢問今天吃什麼。

『印記陳舊……』一名年長一些的灋吏伸出手,在李老四額頭上刺青處搓動了兩下,『記下,有十年到十五年了……』

年輕一點的灋吏點頭,掏出了紙筆,記錄著。

李老四腿上中了一刀,正在流血,可是當灋吏搓著他額頭的時候,李老四依舊感覺到了一種恐懼降臨,似乎就像是一條毒蛇在他額頭上爬過,冰冷,溼膩。

李老四奮力抬起頭來,看著領頭的那灋吏。

或許是肉體的疼痛,或許是精神的刺激,李老四平日裡面有些遲鈍的大腦迅速轉動起來,將眼前的這個獨眼的年長灋吏和記憶裡面的一個人重合了起來……

『你,你!我記得你!』李老四忽然叫了出來,『官渡,官渡!我們在一起!在一個鍋裡舀過粥……啊!!痛,痛……』

獨眼年長灋吏緩緩的站了起來,接過了年輕灋吏手中的紙筆,『依律,既然他認得我,就由你來主審。』

年長的灋吏聲音平淡,毫無波動。

年輕的灋吏微微低頭,然後從一旁取過了一個布包,丟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銅爵……是你的?』

年輕的灋吏問道,然後開始用銅爵的殘片,緩慢的撬起李老四的手指甲。

這是刑訊的技巧之一,用受刑者自己的器物行刑,最能擊潰其心智。

『啊啊啊……』

即便是被緊緊捆綁著,劇烈的疼痛依舊使得李老四像是脫水的魚一樣抽搐著,扭曲著,慘叫著。

負責在一旁舉著火把照明的一名年輕兵卒的手忽然顫抖了一下。他認出了那個受刑的李老四。在之前出征的時候,是李老四教會了他如何打綁腿,他還記得當時的李老四低下頭時,露出的花白頭髮,溫暖粗糙的大手,幫著他系綁腿,系揹包,教他如何在軍旅當中生活……

在那一刻,李老四就像是他的叔叔伯伯。

可是現在……

當那個年輕的灋吏用燒紅的箭簇烙向李老四的眼皮之時,年輕兵卒下意識的扭過頭去,手也顫抖起來。

『你認識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年長的灋吏到了舉著火把的年輕兵卒身邊,聲音就像是毒蛇在吐信。

『不!不不不!』年輕兵卒連忙叫了起來,驚慌的否認著。

年長的灋吏獨眼死死盯著年輕的兵卒,『那你手抖什麼?』

年輕兵卒吸了口氣,雙手死死的捏住了火把,『不,不會抖了,不抖了……』

獨眼灋吏依舊死死盯著年輕的兵卒,過了片刻之後才挪開了眼,『你最好不認識他。』

痛苦在慘叫聲當中瀰漫,伴隨著黎明前的黑暗,浸潤在了粘稠的薄霧裡面,似乎試圖從周邊兵卒身上的甲冑縫隙之中鑽進去。

滿寵站在高處,如同神靈一般俯視這一切,又像是牧羊人在看著牛羊。他沒有下令讓灋吏的刑訊避開其他的兵卒,甚至他同樣也在藉著這個機會在觀察著其他兵卒的表情和舉動。

這也很正常。畢竟沒有哪個屠夫在殺牛羊,並且在肢解牛羊肉的時候,還會想著要避開牛羊的視線,甚至還覺得在牛羊面前殺牛羊,更能彰顯出對於牛羊的完全控制的權柄。

令其生,便得生,令其死,則當死。

至於牛羊想什麼,那不重要。

刑訊從黑夜持續到了黎明,在天邊綻露一線曙光的時候,灋吏上前稟報滿寵。這些人都是逃兵而已,並不是驃騎軍的奸細,每一個人的來歷和原本所屬的隊伍,都已經記錄下來,呈現給了滿寵。

滿寵接過了刑訊的記錄,仔細檢視,然後下了臺階,一個個的複核了一遍,最後走到了李老四的面前。

李老四還剩下最後的一口氣,他得到了『特別』的照顧。

手指腳趾的指甲不僅都沒了,連帶著骨頭都被一節節的敲碎。一隻眼球被烙鐵燙瞎戳穿,汙血流滿了臉上的每一條褶皺。

『既為老卒,當知軍律森嚴,豈容爾等褻瀆?』滿寵揮了揮手,『絞立營門之前示眾!以警後人!』

『不該……這樣的……』

李老四最後的嘆息混著血沫噴在滿寵靴尖上。

一小塊銅爵殘片從他手掌的斷骨間滑落。

殘片上『永壽』的銘文正巧對著東方初升的太陽,像句遲來了百年的讖語。

滿寵環視一圈。

周邊的兵卒一個個都低著頭,不敢和滿寵對視。

就像是一群牛羊,雖然頭上有角,但是依舊習慣了將角埋在土裡,撅起屁股來對著屠夫,或許只要自己看不見屠夫,那麼屠夫也就看不見自己。

說實在的,滿寵有些失望。他希望這其中有一些驃騎的奸細,即便是有一個也好,這樣他或許就可以利用這個奸細,給驃騎軍發出一些錯誤的資訊,讓驃騎軍掉進陷阱裡面……

可惜,沒有。

滿寵帶惋惜,領著護衛走了。

獨眼的灋吏默默開始收拾刑具,重新裝入了布包之中。他忽然看到在李老四屍骸邊上的的銅爵殘片,便是撿起,塞進裝滿同類器物的皮囊之中。

皮囊鼓鼓的,其中既有刻著『潁川郭氏』的半個玉珏,也有拴著『沛國李氏』木牌的一截斷指。

這些都將成為下次重申律法的教具,提醒新兵們何為『法度』。

太陽重新升起,水渠邊上恢復了平靜。只有殘留的血跡和碎骨,似乎表明著什麼,但是很快就會被掩埋在淤泥之下,即便是水渠之中的汙血表面能夠泛起一點漣漪,但在那倒影中所映照出模糊面孔,已經分不清是施暴者,還是下一個受刑者。

……

……

冀州,清河。

春寒料峭,崔氏家主崔琰立於自家莊子裡面的藏書樓前,手中緊握著一卷《崔氏宗支圖記》,手背上的青筋暴露著,微微有些顫抖。

他望著庭院中那株百年古柏。

柏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歷經了嚴冬之後,又迎來了新的嫩綠。

這一棵柏樹,據說在崔氏在清河建立祠堂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崔琰小的時候,還攀爬過這顆樹,被長輩撞見了便是好一頓的責罰。

在崔氏的長輩心中,這一課柏樹,或許就代表著,預兆著崔氏的榮辱興衰。

『老樹……也應該發新芽……』

崔琰看著柏樹枝頭的那點嫩綠,喃喃自語。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他在曹操的政治集團之下,已經走到了仕途的盡頭。雖然他身為州刺史,可是有能如何?早些年的州牧州刺史,那真的是威風八面,手裡面有錢有糧有人有兵,說勤王就勤王,說反董就反董,可是現在呢?

他堂堂一個州刺史,竟然要一路逃亡回來,差點就死在了尋常獄卒的手中!

若是說之前的州刺史州牧,含金量十足的話,那麼現在的州刺史州牧,就像是鍍金的銅器了,雖然同樣也是有些份量,但是價值卻是天地之別。

而崔琰他想要更進一步的話,即便是天子允許,曹操也不允許,要不然他也不會淪落到今天這般的地步……

『家主!家主啊!此舉若行,豈可復哉?!』崔氏長者在屋簷之下,顫顫巍巍,滿頭的華髮在風中飄拂,『吾清河之崔,歷數十代之艱辛,方有今日之基業。家主……當三思而行也!』

崔琰閉目長嘆。

片刻之後,崔琰也沒有回頭,而是緩緩的問道,『此乃三叔所思之,抑或他人傳言之?』

『呃?』崔家三叔愣了一下,旋即說道,『此事何需傳言?族中上下,皆議論也。』

崔琰抬起頭,再一次看著那身前的柏樹。『眾人見崔氏根基深厚,猶如此柏,堅實雄壯,不懼嚴寒。然孰可知戰火燃起,恐毀於一旦矣。』

『曹孟德進軍冀州,劫掠地方,今雖兵鋒暫歇,未及清河……』崔琰轉過頭來,對著老者說道,『然若曹軍來犯……』

崔琰臉上的憂色漸漸的變成了狠厲,『爾等又要如何消弭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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