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8章無衣

詭三國·馬月猴年·6,003·2026/3/26

第3758章無衣 伊闕關城頭,張烈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的雙臂早已麻木,只是憑著多年沙場養成的本能揮舞著戰刀。 甲冑上的血跡層層疊疊,早已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外層的盔甲幾乎都破爛了,搖搖晃晃的懸掛著,晃盪著,就像是這些年來纏繞在他身上的那些流言蜚語。 一名曹軍嚎叫著撲來,張烈側身閃避,戰刀順勢抹過對方脖頸。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張烈的臉上,他卻連擦拭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然,也懶得擦。 下一刻還會有新的血肉噴濺出來…… 『校尉!東面出現缺口!』親兵的喊聲嘶啞。 張烈踉蹌著轉身,看見數名曹軍已經攀上垛口。 他暴喝一聲,再次擠壓出身軀的潛力,向那個垛口衝去,戰刀劈砍之下,兩名曹軍應聲倒地。 第三名曹軍的長矛刺來,擦著他的肋下劃過,甲片迸裂,劃出一道血痕。 劇痛讓張烈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反手一刀斬斷矛杆,順勢前衝,將那名曹軍撞下城牆。 聽著下方傳來的慘叫聲,張烈踉蹌了一下,撐在垛口上,劇烈地喘息著。 就在這短暫的間隙,一些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上張烈的心頭。 …… …… 並北那個小縣城的土牆,比伊闕關矮小得多。 那年他剛當上縣尉,手下只有幾十個老弱殘兵。 士族子弟騎馬經過,看著他們修補城牆,在馬上笑得前仰後合。 他們是去大漠行獵的。 鮮衣怒馬。 穿著的一件衣袍都夠張烈他們買一個月的糧草…… 『張縣尉,你這牆修得,怕是連只豕都攔不住吧?』 士族子弟似乎覺得自己講得很中肯,很實在,很有趣,哈哈笑著,指指點點。 張烈他記得自己當時只是憨厚地笑笑,繼續和兵卒一起搬石頭。 那些士族子弟永遠不會明白,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句玩笑的話,對張烈這樣的人來說,卻是日日夜夜壓在心頭的大山。 他們嘿嘿笑著,指手畫腳,表示自己都是直性子,直腸子,有話都是直說…… 『張縣尉,我等都是就事論事,莫怪莫怪!包涵包涵!』 『就是就是,嘿嘿哈哈!』 …… …… 戰鼓聲將張烈拉回現實。 又一批曹軍湧上城頭。 張烈舉刀迎敵,手臂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 一個年輕的曹軍士兵挺矛刺來,動作生疏,眼神裡滿是恐懼。 張烈輕易格開長矛,刀背擊打在對方頭盔上,少年應聲倒地。 若是平日,張烈或許會留他一命,但此刻,你死我活…… 張烈心中嘆息,倒轉刀身,將刀口扎進了那曹軍少年的喉嚨。 曹軍少年抓住張烈的戰刀,眼珠瞪大,咯咯有聲,似乎是想要說一些什麼…… 張烈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殺人。 那是在並北,三個匈奴人闖入村莊。 只有三個! 但是他們先跑了…… 張烈當時只是個普通士卒,握著長槍的手抖得厲害。 最後他殺了一名,趕跑了另外兩名匈奴,不是因為武藝高超,而是因為他不怕死。 『莽夫而已。』 『唯有血勇。』 事後,並沒有人誇讚他,而是這樣評價他,『全憑運氣。』 依舊免不了有人指指點點,『你有本事,怎麼不救下那個村莊?不都殺了那些匈奴?就殺了一人,你驕傲什麼?你是什麼精銳?』 是啊,他就是個莽夫。 是啊,他不是什麼精銳。 他不會吟詩作賦,不懂兵法韜略。 在投奔驃騎將軍之初,連軍令都看不太明白。 但他想學。 他們還在指指點點。 …… …… 『城中如何?』 張烈在戰鬥間隙抽空問道。 『傷員都已經撤了!』新補充而來的一名老卒回答,『現在走的是民夫!』 『好!再堅持一陣!』張烈給周邊的兵卒鼓勁。 『校尉!』張烈正準備走,老卒卻從身上掏出一個酒葫蘆,拉住了張烈,『喝一口!我請你!』 『……』張烈看了一眼,忽然笑起來,『好!』 他接過了酒葫蘆,灌了一口。 軍中嚴禁飲酒,老卒身上藏酒,明顯是犯禁了,但是現在麼…… 劣酒劃過喉嚨,乾涸撕裂的喉嚨似乎在這一刻復甦過來,千方百計的發出痛楚的呻吟,試圖讓張烈明白需要歇息,需要放鬆,需要…… 『好酒!』張烈將酒葫蘆遞給老卒,然後便是向前而行。 烈酒和血水混合而下,在胸腹內灼燒。 他想起來了…… 夜幕降臨後的軍營裡,別人休息喝酒,他捏著樹枝在地上劃拉。 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一句話一句話地讀。 被巡營計程車族子弟看見,那人驚訝地問:『張縣尉這是做甚?』 他當時紅了臉,支吾著說:『練、練字。』 後來那士族子弟也成了他的朋友,但是私下卻是和他這樣說,『何必如此辛苦?打仗靠的是勇武,識得幾個字便夠了。』 士族子弟認為他是在替張烈考慮,覺得張烈投入練字的功夫,實在是事倍功半,很是不智。 張烈沒解釋。 他怎麼去解釋,當年那些士族子弟嘲笑他字如狗爬時,他心中的羞憤? 他又怎麼去解釋他多想也能像那些人一樣,談笑間引經據典,而不是隻能訥訥地站在一旁? …… …… 『校尉!西塔失守!』 又一個噩耗傳來。 張烈咬牙衝向西面的方塔,身邊親兵已不足十人。 每跑一步,都覺得雙腿灌鉛般沉重。 甲冑破裂處,鮮血混著汗水往下淌。 西牆處,曹軍已佔據一段城牆,正與守軍廝殺。 張烈怒吼著加入戰團,戰刀揮砍,竟一時將曹軍逼退數步。 就在這短暫的喘息之機,他又想起講武堂的日子。 那是他第一次與士族子弟同堂學習。 教官講解兵法,有次他終於鼓起勇氣發言,結結巴巴地說完自己的見解,堂內一片寂靜,然後有人嗤笑出聲。 課後,他聽見兩個士族子弟閒聊。 『與這等粗人同堂,真是辱沒斯文。』 『可不是麼?字寫得歪歪扭扭,兵法學得一知半解,還敢大言不慚。』 那天他在校場練刀到深夜,每一刀都帶著憤懣和不甘。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生來就能讀書識字,而他連認個字都要付出百倍努力? 為什麼他稍有差錯就被嘲笑奚落,而那些士族子弟即便紙上談兵也是理所應當? 為什麼他努力到了講武堂,依舊還有人在指指點點,表示講武堂要是來得都是如張烈這般廢物,那豈不是誤了驃騎大事? …… …… 一支流矢呼嘯而來,破了張烈的臉頰,鮮血順著下頜滴落。 『校尉!!』 親兵驚呼。 張烈用手背抹了一下,示意無妨。 一點皮肉傷,比起心頭的創傷,能算什麼? 曹軍的攻勢愈發猛烈。 張烈知道,關牆失守只是時間問題。 杜畿的命令是次第撤離,但他必須為撤退爭取時間。 張烈則繼續在城頭奔走,哪裡危急就去哪裡。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重,但目光依然堅定。 又一個記憶浮現。 那是他剛升任校尉時,奉命護送一批文吏。 途中遭遇小股敵軍,他率部擊退敵人,保得文吏安全。 事後慶功宴上,卻聽見那些文吏在隔壁帳中議論,『那張校尉除了拼命還會什麼?今日若是換個懂兵法的,何至於折損這些弟兄?』 『武夫便是武夫,勇則勇矣,無謀啊。』 他當時握著酒杯的手抖得厲害,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說什麼呢? 說他為了制定行軍路線,徹夜研究地圖? 說他在遭遇戰中選擇的地形已經是最優解? 說他身先士卒衝擊敵陣,親手斬下了敵軍甲士首級? 那些人不會懂的,他們只會坐在安全的帳篷裡,指指點點。 …… …… 『校尉!曹軍上來了!』親兵的喊聲帶著絕望。 張烈回過神來,看見大批曹軍已從多處攀上城頭。 守軍節節敗退,傷亡慘重。 是時候了。 『傳令!撤下關牆!』 張烈高喊,『按計劃撤退!』 他看著士兵們開始有序後撤,自己卻站在原地未動。 幾名親兵想來拉他,被他揮手推開。 『我斷後。』 短短三個字,不容反駁。 張烈站在關牆階梯口,一人面對湧來的曹軍。 戰刀早已捲刃,甲胇破損處處,但他站在那裡,如山嶽般不可動搖。 一個曹軍軍官看出他是首領,大喝一聲撲來。 張烈格開對方的刀,反手一擊,軍官倒地。 又一人衝來,再一人…… 他不知殺了多少人,只感覺手臂越來越沉,視線開始模糊。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小縣城,站在低矮的土牆上,遠眺著荒涼的邊疆。 那時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守護好那一方水土,讓百姓少受些苦難。 後來跟隨驃騎將軍,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也承受了更多的非議。 更多的指指點點。 那些士族子弟永遠不明白,他們輕飄飄的一句嘲諷,對張烈這樣的人來說,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 …… 『校尉!快走!』 最後幾名親兵在下方喊他。 張烈這才緩緩後退,每一步都艱難無比,他感覺腳底下似乎踩著不是磚石,而是軟塌塌的皮毛或是麻布。 下得關牆,看見杜畿安排計程車兵正在街道上佈置陷阱。 猛火油的味道刺鼻。 『校尉,您的傷……』 一個年輕士兵看著他,眼中滿是擔憂。 張烈搖搖頭,想說些什麼,卻突然咳出一口血來。 士兵慌忙上前攙扶,卻被他輕輕推開。 『執行你們的任務。』他啞聲道,『我去看看後方。』 街道上,撤退的隊伍正在有序前行。 張烈看著這一幕,心中稍安。 然而就在這時,他似乎聽見幾個文吏在一旁陰影裡面竊竊私語…… 『都是那張校尉貪功冒進,否則何至於此……』 『武夫便是武夫,不懂兵法硬要逞強……』 張烈的腳步頓住了。 那些話語如針般刺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轉頭定睛細看,那陰影裡面卻沒有人,似乎是隱藏著幾隻魑魅魍魎,在黑暗之中隱匿身形,嘰嘰咕咕。 指指點點。 夜色之中,張烈的臉色蒼白如紙,搖晃了一下腦袋,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轉身前行。 『校尉!您去哪?』士兵驚呼。 『斷後。』張烈頭也不回,『你們快走。』 他知道杜畿的安排很好,陷阱佈置得當地,撤退有序。 杜畿比他有能力,他放心了。 他更知道,再周密的計劃,也需要有人來執行。 甚至是需要犧牲…… 而他,願意做那個犧牲者。 他從來都沒有畏懼死亡,害怕犧牲。 街道拐角處,曹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出現。 張烈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戰刀。 第一個曹軍衝來,被他劈倒。 第二個,第三個…… 他如同磐石般立在街道中央,任憑曹軍如潮水般湧來,寸步不退。 記憶也如潮水般湧來。 小時候家裡窮,讀不起書,只能趴在學堂窗外偷聽。 先生髮現後,用戒尺打他的手心,說『賤民之子,也配讀書?』 後來從軍,因為不識字,只能做最危險的先鋒。 每次衝鋒在前,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沒有選擇。 他何嘗不想要做好?可是他不認識字。 直到遇到斐潛,才有了學習的機會。 那些夜晚,他在營火旁練字,手指凍得通紅,卻依然堅持。 為什麼? 不就是想證明,普通人也可以透過努力改變命運嗎? 可是那些士族子弟,他們永遠不會懂。他們生來什麼都有,卻還要嘲笑努力攀登的人。 他們,指指點點。 一刀劈出,又一個曹軍倒地。 張烈的手臂已經麻木,全憑意志在支撐。 遠處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是曹軍引爆了城門處的火藥。 關城大門轟然倒塌,更多的曹軍湧入。 壞了…… 怕是走不了了…… 張烈卻笑了。 火焰開始在各處燃起,杜畿佈置的火攻陷阱啟動了。 街道很快變成一片火海,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張烈喘息著,咳嗽者,大笑著…… 火越大,越能延緩曹軍的追擊,給撤退的隊伍爭取更多時間。 幾個士兵想來拉扯他,被他厲聲喝退:『走!這是命令!』 他站在火海中央,戰刀拄地,勉強支撐著身體。 曹軍先是被張烈攔住,後又被大火阻隔,竟是無法追擊上前。 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張烈的思緒異常清晰。 他想起家鄉的黃土坡,想起並北的風沙,想起第一次見斐潛之時,這一位同樣出身士族的年輕人卻說:『在我這裡,不論出身,只論功績。』 是啊,驃騎給了普通人機會。 但這條路,依然如此艱難…… 即便是他如此努力,但是他每一次的錯誤,都會被士族子弟放大到極致,然後指指點點,批評謾罵。 火焰越燒越近,熱浪灼人。 張烈緩緩閉上眼睛,耳邊似乎又響起那些士族子弟,或是高亢,或是尖銳的嘲笑聲。 但這次,他沒有感到憤怒,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解脫。 他累了。 他不想要再聽某些人指指點點了。 最後時刻,他用盡力氣挺直腰板,如同松柏般屹立在火海之中。 一個真正的軍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辜負自己的職責。 戰至最後一刻。 …… …… 撤退的隊伍中,幾個文吏湊在一起,還在竊竊私語。 『那張烈真是死有餘辜,若不是他……』 『可不是麼,一介武夫,不懂裝懂,真是該死……』 杜畿騎在馬上,剛巧經過,聽到了這些言論,不由得臉色鐵青。 他突然勒住馬韁,轉身看著那幾個文吏。 『拿下。』 聲音冷如寒冰。 士兵們一時愣住,不知所措。 『我說拿下!』杜畿指著那幾名文吏,厲聲喊道。 幾個文吏被士兵押到杜畿馬前,還在辯解,『杜參軍,我等何罪?』 杜畿目光如刀,掃過那幾個文吏惶恐的臉,又看向周圍默不作聲的眾人。 『悖議英傑,其罪當誅。』杜畿一字一頓的說道。 一個文吏強自鎮定,爭辯道:『杜參軍明鑑,我等只是私下議論,隨便說說而已……何來悖議之說?且不論這張……是否英傑……參軍啊!言者無罪啊!』 杜畿冷笑一聲,『好個隨便說說!言者無罪!那我問你,軍法之中,「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此謂構軍,犯者斬之!」你可知曉?!』 那文吏頓時語塞。 杜畿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提高:『張校尉力戰而歿,以身殉國。爾等不僅毫無哀慼之意,反而背後詆譭,亂我軍心!此等行徑,不殺何以正軍法?』 另一個文吏掙扎道:『杜參軍!我等只是……評點一二,何況張……張校尉也有錯處……』 『點評?錯處?』杜畿打斷他,『爾等躲在安全之處指手畫腳,對前線浴血奮戰之人妄加評議,這也配叫點評?即便是張校尉有錯,爾等不勇於建言於前,擔責任事,卻在事後妄言亂語,這也配說什麼錯處?』 文吏搖頭,『不,不,不是這樣……參軍你,你這也不是在指點評論於我等麼?』 杜畿氣極反笑。 杜畿看著這幾名文吏,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憤怒,『我知道,你們這些人,自幼讀聖賢書,習得滿口仁義道德。可你們何曾真正理解過戰場?何曾體會過將士們用生命捍衛的到底是什麼?你們可以脫身而出,又是憑著什麼?!』 杜畿的目光變得深遠,『你們諷他不懂兵法,可知道他每戰必身先士卒?你們有命在此指指點點,可知是誰替你們擋住敵軍追兵刀槍?你們說張校尉這裡有錯那裡有錯,可是當他慷慨赴死的時候,你們這些人,除了耍嘴皮子,還會什麼?!』 被押著的文吏面如死灰,仍強辯道:『杜參軍……你也是士族出身,何必……』 『正因為我是士族出身,才更知你們這等行徑的可恥!』杜畿厲聲道,『今日我殺你們,不是為了張校尉一人,而是為了千千萬萬如他一般,出身寒微卻為國捐軀的將士,不會在犧牲之後,依舊受爾等指點辱罵!』 杜畿揮手下令:『斬!』 刀光閃過,幾顆人頭落地。 全場寂靜,唯有火把在夜風中噼啪作響。 杜畿環視一週,緩緩道:『此等小人,朝堂上有,軍中有,哪裡都有!他們自以為高人一等,對他人的努力和犧牲嗤之以鼻,只會譏諷他人錯處,從未讚許他人善舉!今日我殺這幾個小人,明日也還會有其他小人出現!但只要我們記得張校尉是怎麼犧牲的,記得將士們是如何用生命捍衛我們的,這些人的言論,就永遠只能在陰暗角落裡流傳,無法堂堂正正存於天地之間!』 他調轉馬頭,望向伊闕關方向。 那裡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曹軍的追兵隨時可能到來,杜畿不能耽擱太長的時間。 『繼續前進。』杜畿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把傷員照顧好,一個都不能少。』 隊伍再次啟動,沉默而有序。 每個人都在思考杜畿的話,思考張烈的死。 天空星光混沌,一如這個時代無數普通人掙扎求存的命運,黯淡卻堅韌。

第3758章無衣

伊闕關城頭,張烈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的雙臂早已麻木,只是憑著多年沙場養成的本能揮舞著戰刀。

甲冑上的血跡層層疊疊,早已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外層的盔甲幾乎都破爛了,搖搖晃晃的懸掛著,晃盪著,就像是這些年來纏繞在他身上的那些流言蜚語。

一名曹軍嚎叫著撲來,張烈側身閃避,戰刀順勢抹過對方脖頸。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張烈的臉上,他卻連擦拭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然,也懶得擦。

下一刻還會有新的血肉噴濺出來……

『校尉!東面出現缺口!』親兵的喊聲嘶啞。

張烈踉蹌著轉身,看見數名曹軍已經攀上垛口。

他暴喝一聲,再次擠壓出身軀的潛力,向那個垛口衝去,戰刀劈砍之下,兩名曹軍應聲倒地。

第三名曹軍的長矛刺來,擦著他的肋下劃過,甲片迸裂,劃出一道血痕。

劇痛讓張烈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反手一刀斬斷矛杆,順勢前衝,將那名曹軍撞下城牆。

聽著下方傳來的慘叫聲,張烈踉蹌了一下,撐在垛口上,劇烈地喘息著。

就在這短暫的間隙,一些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上張烈的心頭。

……

……

並北那個小縣城的土牆,比伊闕關矮小得多。

那年他剛當上縣尉,手下只有幾十個老弱殘兵。

士族子弟騎馬經過,看著他們修補城牆,在馬上笑得前仰後合。

他們是去大漠行獵的。

鮮衣怒馬。

穿著的一件衣袍都夠張烈他們買一個月的糧草……

『張縣尉,你這牆修得,怕是連只豕都攔不住吧?』

士族子弟似乎覺得自己講得很中肯,很實在,很有趣,哈哈笑著,指指點點。

張烈他記得自己當時只是憨厚地笑笑,繼續和兵卒一起搬石頭。

那些士族子弟永遠不會明白,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句玩笑的話,對張烈這樣的人來說,卻是日日夜夜壓在心頭的大山。

他們嘿嘿笑著,指手畫腳,表示自己都是直性子,直腸子,有話都是直說……

『張縣尉,我等都是就事論事,莫怪莫怪!包涵包涵!』

『就是就是,嘿嘿哈哈!』

……

……

戰鼓聲將張烈拉回現實。

又一批曹軍湧上城頭。

張烈舉刀迎敵,手臂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

一個年輕的曹軍士兵挺矛刺來,動作生疏,眼神裡滿是恐懼。

張烈輕易格開長矛,刀背擊打在對方頭盔上,少年應聲倒地。

若是平日,張烈或許會留他一命,但此刻,你死我活……

張烈心中嘆息,倒轉刀身,將刀口扎進了那曹軍少年的喉嚨。

曹軍少年抓住張烈的戰刀,眼珠瞪大,咯咯有聲,似乎是想要說一些什麼……

張烈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殺人。

那是在並北,三個匈奴人闖入村莊。

只有三個!

但是他們先跑了……

張烈當時只是個普通士卒,握著長槍的手抖得厲害。

最後他殺了一名,趕跑了另外兩名匈奴,不是因為武藝高超,而是因為他不怕死。

『莽夫而已。』

『唯有血勇。』

事後,並沒有人誇讚他,而是這樣評價他,『全憑運氣。』

依舊免不了有人指指點點,『你有本事,怎麼不救下那個村莊?不都殺了那些匈奴?就殺了一人,你驕傲什麼?你是什麼精銳?』

是啊,他就是個莽夫。

是啊,他不是什麼精銳。

他不會吟詩作賦,不懂兵法韜略。

在投奔驃騎將軍之初,連軍令都看不太明白。

但他想學。

他們還在指指點點。

……

……

『城中如何?』

張烈在戰鬥間隙抽空問道。

『傷員都已經撤了!』新補充而來的一名老卒回答,『現在走的是民夫!』

『好!再堅持一陣!』張烈給周邊的兵卒鼓勁。

『校尉!』張烈正準備走,老卒卻從身上掏出一個酒葫蘆,拉住了張烈,『喝一口!我請你!』

『……』張烈看了一眼,忽然笑起來,『好!』

他接過了酒葫蘆,灌了一口。

軍中嚴禁飲酒,老卒身上藏酒,明顯是犯禁了,但是現在麼……

劣酒劃過喉嚨,乾涸撕裂的喉嚨似乎在這一刻復甦過來,千方百計的發出痛楚的呻吟,試圖讓張烈明白需要歇息,需要放鬆,需要……

『好酒!』張烈將酒葫蘆遞給老卒,然後便是向前而行。

烈酒和血水混合而下,在胸腹內灼燒。

他想起來了……

夜幕降臨後的軍營裡,別人休息喝酒,他捏著樹枝在地上劃拉。

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一句話一句話地讀。

被巡營計程車族子弟看見,那人驚訝地問:『張縣尉這是做甚?』

他當時紅了臉,支吾著說:『練、練字。』

後來那士族子弟也成了他的朋友,但是私下卻是和他這樣說,『何必如此辛苦?打仗靠的是勇武,識得幾個字便夠了。』

士族子弟認為他是在替張烈考慮,覺得張烈投入練字的功夫,實在是事倍功半,很是不智。

張烈沒解釋。

他怎麼去解釋,當年那些士族子弟嘲笑他字如狗爬時,他心中的羞憤?

他又怎麼去解釋他多想也能像那些人一樣,談笑間引經據典,而不是隻能訥訥地站在一旁?

……

……

『校尉!西塔失守!』

又一個噩耗傳來。

張烈咬牙衝向西面的方塔,身邊親兵已不足十人。

每跑一步,都覺得雙腿灌鉛般沉重。

甲冑破裂處,鮮血混著汗水往下淌。

西牆處,曹軍已佔據一段城牆,正與守軍廝殺。

張烈怒吼著加入戰團,戰刀揮砍,竟一時將曹軍逼退數步。

就在這短暫的喘息之機,他又想起講武堂的日子。

那是他第一次與士族子弟同堂學習。

教官講解兵法,有次他終於鼓起勇氣發言,結結巴巴地說完自己的見解,堂內一片寂靜,然後有人嗤笑出聲。

課後,他聽見兩個士族子弟閒聊。

『與這等粗人同堂,真是辱沒斯文。』

『可不是麼?字寫得歪歪扭扭,兵法學得一知半解,還敢大言不慚。』

那天他在校場練刀到深夜,每一刀都帶著憤懣和不甘。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生來就能讀書識字,而他連認個字都要付出百倍努力?

為什麼他稍有差錯就被嘲笑奚落,而那些士族子弟即便紙上談兵也是理所應當?

為什麼他努力到了講武堂,依舊還有人在指指點點,表示講武堂要是來得都是如張烈這般廢物,那豈不是誤了驃騎大事?

……

……

一支流矢呼嘯而來,破了張烈的臉頰,鮮血順著下頜滴落。

『校尉!!』

親兵驚呼。

張烈用手背抹了一下,示意無妨。

一點皮肉傷,比起心頭的創傷,能算什麼?

曹軍的攻勢愈發猛烈。

張烈知道,關牆失守只是時間問題。

杜畿的命令是次第撤離,但他必須為撤退爭取時間。

張烈則繼續在城頭奔走,哪裡危急就去哪裡。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重,但目光依然堅定。

又一個記憶浮現。

那是他剛升任校尉時,奉命護送一批文吏。

途中遭遇小股敵軍,他率部擊退敵人,保得文吏安全。

事後慶功宴上,卻聽見那些文吏在隔壁帳中議論,『那張校尉除了拼命還會什麼?今日若是換個懂兵法的,何至於折損這些弟兄?』

『武夫便是武夫,勇則勇矣,無謀啊。』

他當時握著酒杯的手抖得厲害,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說什麼呢?

說他為了制定行軍路線,徹夜研究地圖?

說他在遭遇戰中選擇的地形已經是最優解?

說他身先士卒衝擊敵陣,親手斬下了敵軍甲士首級?

那些人不會懂的,他們只會坐在安全的帳篷裡,指指點點。

……

……

『校尉!曹軍上來了!』親兵的喊聲帶著絕望。

張烈回過神來,看見大批曹軍已從多處攀上城頭。

守軍節節敗退,傷亡慘重。

是時候了。

『傳令!撤下關牆!』

張烈高喊,『按計劃撤退!』

他看著士兵們開始有序後撤,自己卻站在原地未動。

幾名親兵想來拉他,被他揮手推開。

『我斷後。』

短短三個字,不容反駁。

張烈站在關牆階梯口,一人面對湧來的曹軍。

戰刀早已捲刃,甲胇破損處處,但他站在那裡,如山嶽般不可動搖。

一個曹軍軍官看出他是首領,大喝一聲撲來。

張烈格開對方的刀,反手一擊,軍官倒地。

又一人衝來,再一人……

他不知殺了多少人,只感覺手臂越來越沉,視線開始模糊。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小縣城,站在低矮的土牆上,遠眺著荒涼的邊疆。

那時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守護好那一方水土,讓百姓少受些苦難。

後來跟隨驃騎將軍,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也承受了更多的非議。

更多的指指點點。

那些士族子弟永遠不明白,他們輕飄飄的一句嘲諷,對張烈這樣的人來說,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

……

『校尉!快走!』

最後幾名親兵在下方喊他。

張烈這才緩緩後退,每一步都艱難無比,他感覺腳底下似乎踩著不是磚石,而是軟塌塌的皮毛或是麻布。

下得關牆,看見杜畿安排計程車兵正在街道上佈置陷阱。

猛火油的味道刺鼻。

『校尉,您的傷……』

一個年輕士兵看著他,眼中滿是擔憂。

張烈搖搖頭,想說些什麼,卻突然咳出一口血來。

士兵慌忙上前攙扶,卻被他輕輕推開。

『執行你們的任務。』他啞聲道,『我去看看後方。』

街道上,撤退的隊伍正在有序前行。

張烈看著這一幕,心中稍安。

然而就在這時,他似乎聽見幾個文吏在一旁陰影裡面竊竊私語……

『都是那張校尉貪功冒進,否則何至於此……』

『武夫便是武夫,不懂兵法硬要逞強……』

張烈的腳步頓住了。

那些話語如針般刺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轉頭定睛細看,那陰影裡面卻沒有人,似乎是隱藏著幾隻魑魅魍魎,在黑暗之中隱匿身形,嘰嘰咕咕。

指指點點。

夜色之中,張烈的臉色蒼白如紙,搖晃了一下腦袋,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轉身前行。

『校尉!您去哪?』士兵驚呼。

『斷後。』張烈頭也不回,『你們快走。』

他知道杜畿的安排很好,陷阱佈置得當地,撤退有序。

杜畿比他有能力,他放心了。

他更知道,再周密的計劃,也需要有人來執行。

甚至是需要犧牲……

而他,願意做那個犧牲者。

他從來都沒有畏懼死亡,害怕犧牲。

街道拐角處,曹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出現。

張烈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戰刀。

第一個曹軍衝來,被他劈倒。

第二個,第三個……

他如同磐石般立在街道中央,任憑曹軍如潮水般湧來,寸步不退。

記憶也如潮水般湧來。

小時候家裡窮,讀不起書,只能趴在學堂窗外偷聽。

先生髮現後,用戒尺打他的手心,說『賤民之子,也配讀書?』

後來從軍,因為不識字,只能做最危險的先鋒。

每次衝鋒在前,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沒有選擇。

他何嘗不想要做好?可是他不認識字。

直到遇到斐潛,才有了學習的機會。

那些夜晚,他在營火旁練字,手指凍得通紅,卻依然堅持。

為什麼?

不就是想證明,普通人也可以透過努力改變命運嗎?

可是那些士族子弟,他們永遠不會懂。他們生來什麼都有,卻還要嘲笑努力攀登的人。

他們,指指點點。

一刀劈出,又一個曹軍倒地。

張烈的手臂已經麻木,全憑意志在支撐。

遠處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是曹軍引爆了城門處的火藥。

關城大門轟然倒塌,更多的曹軍湧入。

壞了……

怕是走不了了……

張烈卻笑了。

火焰開始在各處燃起,杜畿佈置的火攻陷阱啟動了。

街道很快變成一片火海,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張烈喘息著,咳嗽者,大笑著……

火越大,越能延緩曹軍的追擊,給撤退的隊伍爭取更多時間。

幾個士兵想來拉扯他,被他厲聲喝退:『走!這是命令!』

他站在火海中央,戰刀拄地,勉強支撐著身體。

曹軍先是被張烈攔住,後又被大火阻隔,竟是無法追擊上前。

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張烈的思緒異常清晰。

他想起家鄉的黃土坡,想起並北的風沙,想起第一次見斐潛之時,這一位同樣出身士族的年輕人卻說:『在我這裡,不論出身,只論功績。』

是啊,驃騎給了普通人機會。

但這條路,依然如此艱難……

即便是他如此努力,但是他每一次的錯誤,都會被士族子弟放大到極致,然後指指點點,批評謾罵。

火焰越燒越近,熱浪灼人。

張烈緩緩閉上眼睛,耳邊似乎又響起那些士族子弟,或是高亢,或是尖銳的嘲笑聲。

但這次,他沒有感到憤怒,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解脫。

他累了。

他不想要再聽某些人指指點點了。

最後時刻,他用盡力氣挺直腰板,如同松柏般屹立在火海之中。

一個真正的軍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辜負自己的職責。

戰至最後一刻。

……

……

撤退的隊伍中,幾個文吏湊在一起,還在竊竊私語。

『那張烈真是死有餘辜,若不是他……』

『可不是麼,一介武夫,不懂裝懂,真是該死……』

杜畿騎在馬上,剛巧經過,聽到了這些言論,不由得臉色鐵青。

他突然勒住馬韁,轉身看著那幾個文吏。

『拿下。』

聲音冷如寒冰。

士兵們一時愣住,不知所措。

『我說拿下!』杜畿指著那幾名文吏,厲聲喊道。

幾個文吏被士兵押到杜畿馬前,還在辯解,『杜參軍,我等何罪?』

杜畿目光如刀,掃過那幾個文吏惶恐的臉,又看向周圍默不作聲的眾人。

『悖議英傑,其罪當誅。』杜畿一字一頓的說道。

一個文吏強自鎮定,爭辯道:『杜參軍明鑑,我等只是私下議論,隨便說說而已……何來悖議之說?且不論這張……是否英傑……參軍啊!言者無罪啊!』

杜畿冷笑一聲,『好個隨便說說!言者無罪!那我問你,軍法之中,「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此謂構軍,犯者斬之!」你可知曉?!』

那文吏頓時語塞。

杜畿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提高:『張校尉力戰而歿,以身殉國。爾等不僅毫無哀慼之意,反而背後詆譭,亂我軍心!此等行徑,不殺何以正軍法?』

另一個文吏掙扎道:『杜參軍!我等只是……評點一二,何況張……張校尉也有錯處……』

『點評?錯處?』杜畿打斷他,『爾等躲在安全之處指手畫腳,對前線浴血奮戰之人妄加評議,這也配叫點評?即便是張校尉有錯,爾等不勇於建言於前,擔責任事,卻在事後妄言亂語,這也配說什麼錯處?』

文吏搖頭,『不,不,不是這樣……參軍你,你這也不是在指點評論於我等麼?』

杜畿氣極反笑。

杜畿看著這幾名文吏,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憤怒,『我知道,你們這些人,自幼讀聖賢書,習得滿口仁義道德。可你們何曾真正理解過戰場?何曾體會過將士們用生命捍衛的到底是什麼?你們可以脫身而出,又是憑著什麼?!』

杜畿的目光變得深遠,『你們諷他不懂兵法,可知道他每戰必身先士卒?你們有命在此指指點點,可知是誰替你們擋住敵軍追兵刀槍?你們說張校尉這裡有錯那裡有錯,可是當他慷慨赴死的時候,你們這些人,除了耍嘴皮子,還會什麼?!』

被押著的文吏面如死灰,仍強辯道:『杜參軍……你也是士族出身,何必……』

『正因為我是士族出身,才更知你們這等行徑的可恥!』杜畿厲聲道,『今日我殺你們,不是為了張校尉一人,而是為了千千萬萬如他一般,出身寒微卻為國捐軀的將士,不會在犧牲之後,依舊受爾等指點辱罵!』

杜畿揮手下令:『斬!』

刀光閃過,幾顆人頭落地。

全場寂靜,唯有火把在夜風中噼啪作響。

杜畿環視一週,緩緩道:『此等小人,朝堂上有,軍中有,哪裡都有!他們自以為高人一等,對他人的努力和犧牲嗤之以鼻,只會譏諷他人錯處,從未讚許他人善舉!今日我殺這幾個小人,明日也還會有其他小人出現!但只要我們記得張校尉是怎麼犧牲的,記得將士們是如何用生命捍衛我們的,這些人的言論,就永遠只能在陰暗角落裡流傳,無法堂堂正正存於天地之間!』

他調轉馬頭,望向伊闕關方向。

那裡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曹軍的追兵隨時可能到來,杜畿不能耽擱太長的時間。

『繼續前進。』杜畿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把傷員照顧好,一個都不能少。』

隊伍再次啟動,沉默而有序。

每個人都在思考杜畿的話,思考張烈的死。

天空星光混沌,一如這個時代無數普通人掙扎求存的命運,黯淡卻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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