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9章黽勉

詭三國·馬月猴年·5,304·2026/3/26

第3759章黽勉 如果說伊闕到雒陽的距離是『一』,那麼從雒陽到朝歌的距離就是至少是『五』起步。 時間可以換空間,空間也可以換時間。 雒陽,舊闕。 那一年的雒陽,是一座被抽去脊樑的巨獸殘骸。 當西遷的車駕捲起漫天煙塵尚未落定,董卓的火把便已點燃了皇宮的簷角。 人類掌控了火的奧秘,不僅用在生存中,更多的用在了毀滅上。 如今若是站在北邙山眺望,依舊可以見到那些被焚燬的宮闕骨架,以焦黑的姿態刺向蒼穹,如同被剝皮剔肉的巨獸肋骨。 當年的雒陽是肥碩的。 膏滿脂肥,香車走狗,烈火烹油。 在董卓之前,雒陽城內外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大漢永遠不倒,戰亂永遠都是在遠方。 胡餅和蒸饃在街口飄香,美酒陳醋在店鋪盪漾。 不少人,包括大漢的官吏,士族學子,都還以為大漢只是奸臣作祟,昏君不聽勸阻,僅此而已,所以只需要換一個臣,頂多再換個天子,大漢又是可以繁榮昌盛。 他們從未想過,根爛了的參天大樹,僅僅換點枝杈樹葉,又怎能活? 於是,那一場火,點燃了雒陽的肥油。 公侯宅邸只剩斷壁殘垣,燒成炭黑的梁木斜插在碎瓦堆中。 南宮崇德殿的蟠龍金柱坍作焦土,洛水浮著灰燼緩慢東流,河面漂著散架的簡牘、撕裂的帛畫…… 昔日太學生爭相傳抄經卷的鴻都門學,熹平石經,也坍塌了…… 有人說,這是盛極轉衰。 也有人說,這是因果報應。 還有人說,灰燼裡蠕動著的,才是最新鮮的人間。 人類最擅長破壞,然後在廢墟之中,又重新一點點的,辛苦的去建設。等建設好了之後,新一代的人便是覺得老一輩的苦,都已經過去,他們既然生在新時代,就應該享受新生活。 暮色低沉。將雒陽巍峨的宮闕與坊市,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幾名孩童依舊在巷口之處貪玩,然後在長輩的怒斥當中作鳥獸散,各回各家,笑聲咯咯,清脆得宛如春天的禾苗。 可是他們的父母,此刻卻是異常的緊張。 往日此時應是炊煙裊裊,市井漸息,而今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繃。 城門守備森嚴,巡街兵士的腳步聲格外沉重,空氣中彷彿能嗅到隨風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硝煙與血腥氣。 大司農棗祗並未休息,依舊在官署內秉燭處理如山公文,眉頭緊鎖。 他雖然說大部分的時間精力都花在了農業生產上,但是並不代表他就不懂其他,也不做其他的事情。 河洛之地,飽經戰亂,如今百業待興。作為在河洛之地,品級官職最高的棗祗,當然不可能表示他只管農業,其他什麼事情都不理會。 伊闕關方向的震天殺聲雖未能傳至此地,但驛馬疾馳帶來的戰報,一次比一次緊急,一次比一次沉重。 棗祗心中的不祥預感,如同眼前的燭影,越拉越長。 突然,官署之外傳來一陣極其急促混亂的馬蹄聲、腳步聲,夾雜著一些壓抑著的驚呼,遠比平日的一般驛報還要喧譁三分! 『報!!!』一名傳令兵踉蹌撲入,汗透重衣,臉上滿是煙塵與驚惶,『大司農!大事不好!伊闕關……伊闕關失守了!』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棗祗執筆的手仍猛地一顫,墨點滴落,汙了紙張。 他霍然起身:『詳情如何?黃漢升與張叔誠如何了?』 …… …… 伊闕關陷落,混亂不堪,火光照天,殺聲震野。 杜畿和黃忠收攏起尚能行動的殘兵敗將,且戰且退,沿著通往雒陽的官道潰敗。 身後,曹軍的喊殺聲如影隨形,顯然不肯放過這支潰軍,欲趁勢擴大戰果,甚至銜尾直撲雒陽。 負責追擊的乃是曹軍將校夏侯威。 之前夏侯威追殺廖化,卻是功敗垂成,現如今領著三百騎兵和八百步卒,加上又是在船上養精蓄銳了許久,這一次追殺黃忠杜畿等人,便是宛如嗅到血腥味的群狼,緊緊咬住驃騎軍的尾巴,不斷襲擾,反覆衝擊驃騎軍斷後的隊伍,試圖將其徹底衝散、殲滅。 『老將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杜畿找到了黃忠,說道,『曹軍追得太緊,尤其是曹軍騎兵……絕對不能讓這些曹軍騎兵纏上!』 黃忠花髯染血,臉色因失血與疲憊而多少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依舊銳利。 他回頭望了一眼越來越近的曹軍追兵,尤其是那支囂張的騎兵,又掃視了一下週圍地形…… 杜畿說得有理。 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曹軍的這支騎兵! 若是不進行處理,那麼曹軍這支騎兵雖然人數不多,但是足以在這一路上持續對杜畿和黃忠撤退的部隊進行衝擊分割,不斷地放血! 黃忠的目光一亮。 此處官道正經過一片地勢略高的丘陵地帶,道旁林木雖不茂密,卻也足以藏兵,且前方有一個不小的彎道。 丘陵正好遮蔽了一小部分的視線…… 雖然不是最佳的埋伏地點,但是也夠用了!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黃忠心中成形。 如今雖敗,卻未必不能反咬追兵一口! 『參軍!』黃忠抬手指向了前方,『你帶著還能戰的弟兄,加速趕往在前方彎道丘陵上就地設伏!某帶著些人,降低速度,故作力竭遲緩之狀,誘敵而來!待其騎兵追近,你便與某,全力殺之,先壞了曹軍騎兵再說!』 杜畿聞言,頓時眼眸一亮,瞬間明白了黃忠的意圖,『明白!』 他深知此刻猶豫便是全軍覆沒,立刻招呼身邊尚有餘勇計程車卒,加速向前奔至彎道處,依著地形迅速散開,張弓搭箭,埋伏起來。 黃忠則故意放慢速度,與身邊僅存的數十騎親兵裝作人困馬乏,難以維持隊形的模樣,甚至故意丟棄了一些旗幟和破損的盔甲,顯得更加狼狽不堪。 後方追擊的夏侯威見狀,大喜過望:『彼輩力竭矣!兒郎們,加速衝殺!擒殺賊將者,賞千金,官升三級!』 似乎每次都是這麼喊,但是似乎每一次都有人信。 自然這種畫餅的模式,連改一下都懶得改了…… 這套路為什麼還是這個套路? 因為好用啊! 對於上位者來說,『千金』和『升官』只是口頭承諾,是未來的、虛擬的獎勵,但在當下,它卻能瞬間激發下屬最大的潛能,讓他們捨生忘死、拼命工作,所以這是一種成本極低,但是槓桿率卻是極高的激勵方式,當然是最佳選擇! 沒有之一! 既然如此,又怎麼需要改呢? 而且這種話術,精準命中核心需求。 無論是古代計程車兵還是現代的員工,其最根本的訴求無非是『財』和『權』。這個口號在鍵盤俠眼裡當然是簡單粗暴,粗鄙無比,可它卻直接戳中人性中最原始、最強烈的慾望,不需要任何複雜的解釋和包裝,所有人都能瞬間理解併為之激動。 之所以『信』,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他們天真,而是因為他們沒有選擇。 在一個封閉的體系內,除了相信這個餅併為之奮鬥,沒有更好的上升通道。 這是一種『信則有可能,不信則絕無可能』的賭博。 所以,為什麼有人信? 對於絕望的人,這是唯一的希望。 對於有野心的人,這是一場值得一搏的賭局。 對於大多數人,這是一種在集體狂熱中不得不『信』的氛圍,或者是一種『萬一實現』的僥倖心理。 所以後世依舊充盈著,『一起合夥,等公司上市,財務自由』或者『拿下這個專案,給大家升職加薪』的時候,就可以會心一笑了…… 老祖宗的智慧和套路,真是源遠流長。 曹軍騎兵紛紛催動戰馬,衝向黃忠那支『潰散』的小隊。 而在後面的曹軍步卒,雖然說也奮力奔跑跟上,但陣型在追擊中漸漸拉長。 眼看曹軍騎兵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對方臉上猙獰的表情和揚起的環首刀寒光。 黃忠估算著距離,猛地轉身張弓! 狼牙箭矢呼嘯而至! 夏侯威還沒反應過來,身邊的一名護衛便是應聲落馬! 『嚇!!!』 夏侯威差點尿分叉,可是下一刻卻湧動上了更為強烈的憤怒! 這就像是原本以為驃騎殘軍已經無力反抗,結果一不小心被撓了一下…… 『老賊好膽!』夏侯威勃然大怒,『敗軍之將,還敢頑抗?!殺!殺了他!』 黃忠射出一箭,也確實是強弩之末。他原本身上就有傷,這一次也是衝著夏侯威瞄準的,可惜臨鬆手的時候抖了一下…… 還有一點是他的鐵胎弓遺失在伊闕戰場上,現在這個弓勉強能用,但是不太趁手。 黃忠呼喝一聲,也不再試圖再射,而是領著人往前狂奔,轉過官道。 夏侯威帶著曹軍,在後面緊追不捨…… 『就是此時!』 杜畿一聲爆喝,埋伏在彎道丘陵坡地上的百數殘兵,聞聲暴起! 他們雖疲憊,卻懷著滿腔屈辱與憤恨,將所有的力氣都灌注到了手中的弓弩之上! 『咻咻咻——!』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居高臨下,射向了曹軍騎兵隊伍! 亂箭齊飛,目標是曹軍騎兵的胯下戰馬! 曹軍騎兵正全力衝刺追趕,猝不及防之下,瞬間人仰馬翻! 戰馬的悲嘶聲、騎兵落馬的慘叫聲、以及後續收勢不及撞上前方倒斃人馬而摔落的混亂聲響成一片! 高速衝擊的騎兵隊伍頓時陷入了極大的混亂和停滯,傷亡慘重。 『殺!』 黃忠此時也率領十餘騎兵,返身殺入亂作一團的曹軍騎兵之中! 刀光閃爍,血光迸濺,趁其亂,要其命! 與此同時,杜畿也帶著伏兵從坡地上衝殺下來! 一時間掀起了腥風血雨,斷肢殘臂橫飛! 這突如其來的猛烈反撲,完全出乎夏侯威的預料。 他本以為對方已是喪家之犬,只顧逃命,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敢在劣勢潰逃之下,還能設伏反擊! 眼看前鋒騎兵損失慘重,步兵陣腳也被衝亂,他唯恐中了更大的埋伏,急忙下令:『穩住!後隊變前隊!結陣防禦!弓箭手還擊!』 曹軍的追擊勢頭被硬生生打斷,不得不停下腳步,匆忙結陣應對驃騎軍這亡命般的反衝擊。 黃忠與杜畿見好就收,趁曹軍混亂收縮之際,毫不戀戰,再次率軍脫離接觸,向著雒陽方向急速退去。 臨走前,黃忠甚至不忘再射出一箭,將暴露在外指揮陣列的一軍校射落,引得曹軍又是一陣騷動…… 夏侯威氣得暴跳如雷,卻也不敢再貿然輕進。 他需要時間重整被打亂的隊伍,派出斥候仔細探查前方是否還有伏兵。 這一耽擱,便是大半天。 正是耽擱的這半天,極大地延緩了曹軍向雒陽推進的速度,也讓黃忠、杜畿可以收攏了部隊,比較安全的退往雒陽。 曹軍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樣放肆追擊,變得謹慎了許多。 …… …… 棗祗在雒陽城頭,見到了黃忠杜畿。 此時此刻,杜黃二人,可謂是狼狽不堪。 尤其是黃忠,身上的甲冑多處有碎裂破損,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草草包紮,有的則是裸露在外,依舊還有血水外滲。不過,即便是黃忠負傷疲憊,精神依舊沒垮,眼神裡面還有不甘和憤怒的火焰。 『在下智短,未能妥善安置兵卒傷員……』杜畿向棗祗請罪,『而且失了張校尉……請大司農治罪……』 黃忠也是要拜。 棗祗急忙上前一步攔住,『二位浴血奮戰,力挫敵鋒,豈可輕言罪責?!快!速傳醫官,安置傷員!將熱湯也送來!』 他聲音沉穩,絲毫不見慌亂,先安排人救治傷患,穩定人心。 棗祗又讓人拿來胡凳馬紮,讓黃忠杜畿坐下。 過了片刻,有一名醫師匆匆而來。 黃忠說讓醫師先去治療其他傷兵,但是棗祗說已經有安排其他醫師了,黃忠這才安坐,讓醫師處理傷口。 待二人處理了傷處,又是用了些熱湯,吃了一兩塊胡餅之後,棗祗才沉聲問道:『二位,關城如何失守?曹軍攻勢竟兇悍至此?細細道來!』 黃忠微微嘆息一聲,搶先說道:『大司農,曹軍此番,絕非尋常攻伐!其器械精良,準備之充分,超乎想象!竟以舟船沿伊水運送大量攻城器械部件,至關下迅疾組裝!投石巨砲,雲梯衝車,不計其數!首日猛攻,便是折損了我等許多好兒郎!』 杜畿看了黃忠一眼。 黃忠沒有說張烈讓他夜襲一事。 杜畿沉吟了一下,也沒有講此事,畢竟他到了伊闕關的時候,黃忠已經出戰了,究竟如何,也不是他這個第三人所能點評的,所以他只是說了他到了伊闕關之後的事情,包括對於戰鬥的安排,撤退的組織,以及最後張烈的犧牲。 『還有……曹軍用火藥破了關門……』 『哦?火藥?』棗祗目光一凝。 杜畿沉聲說道:『還有一事……張校尉身隕之後,軍中還有人詆譭張校尉……某懷疑未必是什麼一時失言……』 杜畿彙報了他半路上斬殺文吏的事情。 杜畿可以先斬,但是不能隱瞞不報。 『什麼?』棗祗臉色頓時有些發沉。 『某有聞……之前山東有不少人充軍中吏……』杜畿說道,『雖說有聞司已經核查清理過一遍……可是恐怕有些漏網之魚……』 棗祗聽罷,默然良久。 兵卒蟻附,攻伐器械,都是屬於正常範疇,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但是火藥麼,就必然是要預先製作的,不可能臨到了伊闕關戰場之處現場手搓的。 還有杜畿點出的『那些軍中文吏』…… 這恐怕才是曹操預先埋伏在河洛的殺招! 棗祗仰頭,思索了片刻,『自青龍寺大論始,陸續有山東之人投關中……』 『有聞司……』杜畿問道,『未能完全……徹查?』 『聞天下之物無所不見,故謂明;聞眾聲無所不通,故謂聰……』棗祗擺手,微微嘆息一聲,『雖說理應徹查,然……有聞司人手不足,長安三輔更為重要……』 杜畿沉默了下來,也明白棗祗說得有道理。 有聞司,不是全能司。 就在這時,雒陽都尉從來到了,他負責雒陽巡防緝盜之事。 他和棗祗之前負責河洛重建工作,一文一武倒也配合得不錯。 見到了棗祗之後,他也聽了杜畿說伊闕文吏多有惡言,懷疑可能是曹軍奸細之憂慮,頓時便是昂然說道:『稟大司農!在下近日巡查城內,也是發現諸多異常!自主公離河洛之後,城內流言四起,恐怕就是這些人在暗中往來造謠生事!依末將之見,河洛之地,潛藏曹軍細作內應絕非少數!彼等皆如碩鼠,藏於暗處,如今伺機作亂,防不勝防!』 從來抬頭看著棗祗,語氣也變得狠厲,『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今大敵當前,雒陽震動,內有奸細,外有強寇,譬如人之腹背生瘡,若不速以猛藥療毒,必致全身潰爛!末將請命,即刻於全城乃至周邊施行嚴查!寧可錯殺十人,不可使一奸人漏網!務求在曹軍兵臨城下前,肅清內患,穩固根本!!』 從來此言一出,氣氛頓時一凝。 黃忠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取捨。 杜畿似乎有些什麼話想說,但是又沉默不語。 棗祗皺眉,若依從來此議,必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第3759章黽勉

如果說伊闕到雒陽的距離是『一』,那麼從雒陽到朝歌的距離就是至少是『五』起步。

時間可以換空間,空間也可以換時間。

雒陽,舊闕。

那一年的雒陽,是一座被抽去脊樑的巨獸殘骸。

當西遷的車駕捲起漫天煙塵尚未落定,董卓的火把便已點燃了皇宮的簷角。

人類掌控了火的奧秘,不僅用在生存中,更多的用在了毀滅上。

如今若是站在北邙山眺望,依舊可以見到那些被焚燬的宮闕骨架,以焦黑的姿態刺向蒼穹,如同被剝皮剔肉的巨獸肋骨。

當年的雒陽是肥碩的。

膏滿脂肥,香車走狗,烈火烹油。

在董卓之前,雒陽城內外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大漢永遠不倒,戰亂永遠都是在遠方。

胡餅和蒸饃在街口飄香,美酒陳醋在店鋪盪漾。

不少人,包括大漢的官吏,士族學子,都還以為大漢只是奸臣作祟,昏君不聽勸阻,僅此而已,所以只需要換一個臣,頂多再換個天子,大漢又是可以繁榮昌盛。

他們從未想過,根爛了的參天大樹,僅僅換點枝杈樹葉,又怎能活?

於是,那一場火,點燃了雒陽的肥油。

公侯宅邸只剩斷壁殘垣,燒成炭黑的梁木斜插在碎瓦堆中。

南宮崇德殿的蟠龍金柱坍作焦土,洛水浮著灰燼緩慢東流,河面漂著散架的簡牘、撕裂的帛畫……

昔日太學生爭相傳抄經卷的鴻都門學,熹平石經,也坍塌了……

有人說,這是盛極轉衰。

也有人說,這是因果報應。

還有人說,灰燼裡蠕動著的,才是最新鮮的人間。

人類最擅長破壞,然後在廢墟之中,又重新一點點的,辛苦的去建設。等建設好了之後,新一代的人便是覺得老一輩的苦,都已經過去,他們既然生在新時代,就應該享受新生活。

暮色低沉。將雒陽巍峨的宮闕與坊市,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幾名孩童依舊在巷口之處貪玩,然後在長輩的怒斥當中作鳥獸散,各回各家,笑聲咯咯,清脆得宛如春天的禾苗。

可是他們的父母,此刻卻是異常的緊張。

往日此時應是炊煙裊裊,市井漸息,而今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繃。

城門守備森嚴,巡街兵士的腳步聲格外沉重,空氣中彷彿能嗅到隨風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硝煙與血腥氣。

大司農棗祗並未休息,依舊在官署內秉燭處理如山公文,眉頭緊鎖。

他雖然說大部分的時間精力都花在了農業生產上,但是並不代表他就不懂其他,也不做其他的事情。

河洛之地,飽經戰亂,如今百業待興。作為在河洛之地,品級官職最高的棗祗,當然不可能表示他只管農業,其他什麼事情都不理會。

伊闕關方向的震天殺聲雖未能傳至此地,但驛馬疾馳帶來的戰報,一次比一次緊急,一次比一次沉重。

棗祗心中的不祥預感,如同眼前的燭影,越拉越長。

突然,官署之外傳來一陣極其急促混亂的馬蹄聲、腳步聲,夾雜著一些壓抑著的驚呼,遠比平日的一般驛報還要喧譁三分!

『報!!!』一名傳令兵踉蹌撲入,汗透重衣,臉上滿是煙塵與驚惶,『大司農!大事不好!伊闕關……伊闕關失守了!』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棗祗執筆的手仍猛地一顫,墨點滴落,汙了紙張。

他霍然起身:『詳情如何?黃漢升與張叔誠如何了?』

……

……

伊闕關陷落,混亂不堪,火光照天,殺聲震野。

杜畿和黃忠收攏起尚能行動的殘兵敗將,且戰且退,沿著通往雒陽的官道潰敗。

身後,曹軍的喊殺聲如影隨形,顯然不肯放過這支潰軍,欲趁勢擴大戰果,甚至銜尾直撲雒陽。

負責追擊的乃是曹軍將校夏侯威。

之前夏侯威追殺廖化,卻是功敗垂成,現如今領著三百騎兵和八百步卒,加上又是在船上養精蓄銳了許久,這一次追殺黃忠杜畿等人,便是宛如嗅到血腥味的群狼,緊緊咬住驃騎軍的尾巴,不斷襲擾,反覆衝擊驃騎軍斷後的隊伍,試圖將其徹底衝散、殲滅。

『老將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杜畿找到了黃忠,說道,『曹軍追得太緊,尤其是曹軍騎兵……絕對不能讓這些曹軍騎兵纏上!』

黃忠花髯染血,臉色因失血與疲憊而多少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依舊銳利。

他回頭望了一眼越來越近的曹軍追兵,尤其是那支囂張的騎兵,又掃視了一下週圍地形……

杜畿說得有理。

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曹軍的這支騎兵!

若是不進行處理,那麼曹軍這支騎兵雖然人數不多,但是足以在這一路上持續對杜畿和黃忠撤退的部隊進行衝擊分割,不斷地放血!

黃忠的目光一亮。

此處官道正經過一片地勢略高的丘陵地帶,道旁林木雖不茂密,卻也足以藏兵,且前方有一個不小的彎道。

丘陵正好遮蔽了一小部分的視線……

雖然不是最佳的埋伏地點,但是也夠用了!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黃忠心中成形。

如今雖敗,卻未必不能反咬追兵一口!

『參軍!』黃忠抬手指向了前方,『你帶著還能戰的弟兄,加速趕往在前方彎道丘陵上就地設伏!某帶著些人,降低速度,故作力竭遲緩之狀,誘敵而來!待其騎兵追近,你便與某,全力殺之,先壞了曹軍騎兵再說!』

杜畿聞言,頓時眼眸一亮,瞬間明白了黃忠的意圖,『明白!』

他深知此刻猶豫便是全軍覆沒,立刻招呼身邊尚有餘勇計程車卒,加速向前奔至彎道處,依著地形迅速散開,張弓搭箭,埋伏起來。

黃忠則故意放慢速度,與身邊僅存的數十騎親兵裝作人困馬乏,難以維持隊形的模樣,甚至故意丟棄了一些旗幟和破損的盔甲,顯得更加狼狽不堪。

後方追擊的夏侯威見狀,大喜過望:『彼輩力竭矣!兒郎們,加速衝殺!擒殺賊將者,賞千金,官升三級!』

似乎每次都是這麼喊,但是似乎每一次都有人信。

自然這種畫餅的模式,連改一下都懶得改了……

這套路為什麼還是這個套路?

因為好用啊!

對於上位者來說,『千金』和『升官』只是口頭承諾,是未來的、虛擬的獎勵,但在當下,它卻能瞬間激發下屬最大的潛能,讓他們捨生忘死、拼命工作,所以這是一種成本極低,但是槓桿率卻是極高的激勵方式,當然是最佳選擇!

沒有之一!

既然如此,又怎麼需要改呢?

而且這種話術,精準命中核心需求。

無論是古代計程車兵還是現代的員工,其最根本的訴求無非是『財』和『權』。這個口號在鍵盤俠眼裡當然是簡單粗暴,粗鄙無比,可它卻直接戳中人性中最原始、最強烈的慾望,不需要任何複雜的解釋和包裝,所有人都能瞬間理解併為之激動。

之所以『信』,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他們天真,而是因為他們沒有選擇。

在一個封閉的體系內,除了相信這個餅併為之奮鬥,沒有更好的上升通道。

這是一種『信則有可能,不信則絕無可能』的賭博。

所以,為什麼有人信?

對於絕望的人,這是唯一的希望。

對於有野心的人,這是一場值得一搏的賭局。

對於大多數人,這是一種在集體狂熱中不得不『信』的氛圍,或者是一種『萬一實現』的僥倖心理。

所以後世依舊充盈著,『一起合夥,等公司上市,財務自由』或者『拿下這個專案,給大家升職加薪』的時候,就可以會心一笑了……

老祖宗的智慧和套路,真是源遠流長。

曹軍騎兵紛紛催動戰馬,衝向黃忠那支『潰散』的小隊。

而在後面的曹軍步卒,雖然說也奮力奔跑跟上,但陣型在追擊中漸漸拉長。

眼看曹軍騎兵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對方臉上猙獰的表情和揚起的環首刀寒光。

黃忠估算著距離,猛地轉身張弓!

狼牙箭矢呼嘯而至!

夏侯威還沒反應過來,身邊的一名護衛便是應聲落馬!

『嚇!!!』

夏侯威差點尿分叉,可是下一刻卻湧動上了更為強烈的憤怒!

這就像是原本以為驃騎殘軍已經無力反抗,結果一不小心被撓了一下……

『老賊好膽!』夏侯威勃然大怒,『敗軍之將,還敢頑抗?!殺!殺了他!』

黃忠射出一箭,也確實是強弩之末。他原本身上就有傷,這一次也是衝著夏侯威瞄準的,可惜臨鬆手的時候抖了一下……

還有一點是他的鐵胎弓遺失在伊闕戰場上,現在這個弓勉強能用,但是不太趁手。

黃忠呼喝一聲,也不再試圖再射,而是領著人往前狂奔,轉過官道。

夏侯威帶著曹軍,在後面緊追不捨……

『就是此時!』

杜畿一聲爆喝,埋伏在彎道丘陵坡地上的百數殘兵,聞聲暴起!

他們雖疲憊,卻懷著滿腔屈辱與憤恨,將所有的力氣都灌注到了手中的弓弩之上!

『咻咻咻——!』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居高臨下,射向了曹軍騎兵隊伍!

亂箭齊飛,目標是曹軍騎兵的胯下戰馬!

曹軍騎兵正全力衝刺追趕,猝不及防之下,瞬間人仰馬翻!

戰馬的悲嘶聲、騎兵落馬的慘叫聲、以及後續收勢不及撞上前方倒斃人馬而摔落的混亂聲響成一片!

高速衝擊的騎兵隊伍頓時陷入了極大的混亂和停滯,傷亡慘重。

『殺!』

黃忠此時也率領十餘騎兵,返身殺入亂作一團的曹軍騎兵之中!

刀光閃爍,血光迸濺,趁其亂,要其命!

與此同時,杜畿也帶著伏兵從坡地上衝殺下來!

一時間掀起了腥風血雨,斷肢殘臂橫飛!

這突如其來的猛烈反撲,完全出乎夏侯威的預料。

他本以為對方已是喪家之犬,只顧逃命,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敢在劣勢潰逃之下,還能設伏反擊!

眼看前鋒騎兵損失慘重,步兵陣腳也被衝亂,他唯恐中了更大的埋伏,急忙下令:『穩住!後隊變前隊!結陣防禦!弓箭手還擊!』

曹軍的追擊勢頭被硬生生打斷,不得不停下腳步,匆忙結陣應對驃騎軍這亡命般的反衝擊。

黃忠與杜畿見好就收,趁曹軍混亂收縮之際,毫不戀戰,再次率軍脫離接觸,向著雒陽方向急速退去。

臨走前,黃忠甚至不忘再射出一箭,將暴露在外指揮陣列的一軍校射落,引得曹軍又是一陣騷動……

夏侯威氣得暴跳如雷,卻也不敢再貿然輕進。

他需要時間重整被打亂的隊伍,派出斥候仔細探查前方是否還有伏兵。

這一耽擱,便是大半天。

正是耽擱的這半天,極大地延緩了曹軍向雒陽推進的速度,也讓黃忠、杜畿可以收攏了部隊,比較安全的退往雒陽。

曹軍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樣放肆追擊,變得謹慎了許多。

……

……

棗祗在雒陽城頭,見到了黃忠杜畿。

此時此刻,杜黃二人,可謂是狼狽不堪。

尤其是黃忠,身上的甲冑多處有碎裂破損,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草草包紮,有的則是裸露在外,依舊還有血水外滲。不過,即便是黃忠負傷疲憊,精神依舊沒垮,眼神裡面還有不甘和憤怒的火焰。

『在下智短,未能妥善安置兵卒傷員……』杜畿向棗祗請罪,『而且失了張校尉……請大司農治罪……』

黃忠也是要拜。

棗祗急忙上前一步攔住,『二位浴血奮戰,力挫敵鋒,豈可輕言罪責?!快!速傳醫官,安置傷員!將熱湯也送來!』

他聲音沉穩,絲毫不見慌亂,先安排人救治傷患,穩定人心。

棗祗又讓人拿來胡凳馬紮,讓黃忠杜畿坐下。

過了片刻,有一名醫師匆匆而來。

黃忠說讓醫師先去治療其他傷兵,但是棗祗說已經有安排其他醫師了,黃忠這才安坐,讓醫師處理傷口。

待二人處理了傷處,又是用了些熱湯,吃了一兩塊胡餅之後,棗祗才沉聲問道:『二位,關城如何失守?曹軍攻勢竟兇悍至此?細細道來!』

黃忠微微嘆息一聲,搶先說道:『大司農,曹軍此番,絕非尋常攻伐!其器械精良,準備之充分,超乎想象!竟以舟船沿伊水運送大量攻城器械部件,至關下迅疾組裝!投石巨砲,雲梯衝車,不計其數!首日猛攻,便是折損了我等許多好兒郎!』

杜畿看了黃忠一眼。

黃忠沒有說張烈讓他夜襲一事。

杜畿沉吟了一下,也沒有講此事,畢竟他到了伊闕關的時候,黃忠已經出戰了,究竟如何,也不是他這個第三人所能點評的,所以他只是說了他到了伊闕關之後的事情,包括對於戰鬥的安排,撤退的組織,以及最後張烈的犧牲。

『還有……曹軍用火藥破了關門……』

『哦?火藥?』棗祗目光一凝。

杜畿沉聲說道:『還有一事……張校尉身隕之後,軍中還有人詆譭張校尉……某懷疑未必是什麼一時失言……』

杜畿彙報了他半路上斬殺文吏的事情。

杜畿可以先斬,但是不能隱瞞不報。

『什麼?』棗祗臉色頓時有些發沉。

『某有聞……之前山東有不少人充軍中吏……』杜畿說道,『雖說有聞司已經核查清理過一遍……可是恐怕有些漏網之魚……』

棗祗聽罷,默然良久。

兵卒蟻附,攻伐器械,都是屬於正常範疇,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但是火藥麼,就必然是要預先製作的,不可能臨到了伊闕關戰場之處現場手搓的。

還有杜畿點出的『那些軍中文吏』……

這恐怕才是曹操預先埋伏在河洛的殺招!

棗祗仰頭,思索了片刻,『自青龍寺大論始,陸續有山東之人投關中……』

『有聞司……』杜畿問道,『未能完全……徹查?』

『聞天下之物無所不見,故謂明;聞眾聲無所不通,故謂聰……』棗祗擺手,微微嘆息一聲,『雖說理應徹查,然……有聞司人手不足,長安三輔更為重要……』

杜畿沉默了下來,也明白棗祗說得有道理。

有聞司,不是全能司。

就在這時,雒陽都尉從來到了,他負責雒陽巡防緝盜之事。

他和棗祗之前負責河洛重建工作,一文一武倒也配合得不錯。

見到了棗祗之後,他也聽了杜畿說伊闕文吏多有惡言,懷疑可能是曹軍奸細之憂慮,頓時便是昂然說道:『稟大司農!在下近日巡查城內,也是發現諸多異常!自主公離河洛之後,城內流言四起,恐怕就是這些人在暗中往來造謠生事!依末將之見,河洛之地,潛藏曹軍細作內應絕非少數!彼等皆如碩鼠,藏於暗處,如今伺機作亂,防不勝防!』

從來抬頭看著棗祗,語氣也變得狠厲,『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今大敵當前,雒陽震動,內有奸細,外有強寇,譬如人之腹背生瘡,若不速以猛藥療毒,必致全身潰爛!末將請命,即刻於全城乃至周邊施行嚴查!寧可錯殺十人,不可使一奸人漏網!務求在曹軍兵臨城下前,肅清內患,穩固根本!!』

從來此言一出,氣氛頓時一凝。

黃忠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取捨。

杜畿似乎有些什麼話想說,但是又沉默不語。

棗祗皺眉,若依從來此議,必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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