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6章如蜩如螗

詭三國·馬月猴年·5,482·2026/3/26

第3816章如蜩如螗 在陳群的建議下,曹丕以最高規格,召集了北城之中,冀州、豫州兩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於丞相府進行閉門議事。 當然,實際上豫州派最大的頭臉,就是陳群。 只不過現在大夥兒預設忽略。 這就像是上級領導在會議上強調可以放心大膽的提意見,提批評一樣,真要是有人信了…… 就等著什麼時候的瑟伯萊斯吧。 不過不罵領導,可以罵對方的人,於是會議氣氛一開始極其凝重,也極為火爆,雙方頭臉代表互相指責,舊怨新仇一併爆發。 曹丕耐著性子,聽著。 等到雙方都罵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肝寧釀,抑或是來打窩啊等廢話來回咕嚕轉的時候,才猛的一拍桌案,怒聲喝道:『夠了!』 雙方靜了下來。 誰都知道吵吵解決不了問題,但是可以宣洩情緒啊…… 只不過宣洩完了之後,還是要回歸問題本身。 在場的不管是雙方還是幾方,都明白這一點,所以當曹丕發話之後,眾人也就都停了下來,就連那之前面紅耳赤似乎下一刻就要扭打在一起的那些人,也都是坐了下來。 『若是破城,爾等可有什麼好處?!』曹丕咬著牙說道,『先有崔氏反叛,壞了南城!如今為了一瓢水,莫非是要壞北城?!賊軍允諾與民分田,分得是誰的田?!真以為賊軍進城,只要投降,就會饒了你我性命?哈哈!笑話!你我若是不死,賊軍何來田畝可分?!』 曹丕目光冷冷掃過,『還有人覺得放棄田產,就可活命?!哈哈!哈哈哈!易地而處,爾等會放心,會覺得放棄田產者便是心甘情願,絕不反覆?!誰信?!某就問,誰信!』 『往日恩怨,是家裡事!今日生死,是門外寇!要想活,就收起各自肚腸,同心協力!否則,大家一起死!』 死亡的威脅,最終壓過了派系的紛爭。 在曹丕近乎赤裸的威脅下,再加上陳群從中斡旋,雙方總算達成了暫時的、脆弱的、有限的共識…… 但對外宣稱,依舊鄴城北城的官僚體制,依舊是團結的,奮進的,和諧的,在曹丕的英明領導之下,閉門會議取得了一致性的偉大共識,可以讓偉大的曹氏再次偉大…… 會後,曹丕雷厲風行,立刻調整城防部署。 將冀州兵與豫州兵徹底打亂編制,混合佈置於各段城牆,並要求每段防區的正副指揮官必須由兩派人員分任。 同時嚴令,某段城牆若失守,則該段所有將領,無論派系,同罪處斬! 這種做法就幾乎是強行將兩派的利益捆綁在了一根繩上。 別管強扭的瓜甜不甜,反正先扭在一起再說…… 為了維繫這來之不易的穩定,曹丕也做出最大限度的表演。 他每日兩次,親自巡營,足跡遍及各大營區和關鍵防段。 他強忍著對粗糙粟米飯和帶著土腥味分配水的厭惡,與普通兵卒一同進食 他面上掛著笑容,並對兵卒軍校說著精心準備的不同話語…… 面對冀州籍士兵,他言辭懇切。 『鄴城乃河北根本,冀州更是我第二故鄉!諸君守衛的,不僅是這座城池,更是我們一同的故鄉!我們守住鄴城,便是守住家鄉!』 面對豫州籍老兵,他則動之以情。 『諸位都是最早追隨先丞相的股肱!多年來南征北戰,方有今日基業!如今逆賊圍城,意在毀丞相心血!守鄴城,便是守我們這來之不易的江山社稷!』 似乎有點用。 這套話術,雖然粗糙,但在大漢這樣相對單純的環境之下,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暫時性的安撫了不同群體的情緒。 北城的局勢,在曹丕與陳群這番恩威並施、強力彈壓與有限妥協相結合的一系列手段之下,倒是也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的階段,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豫州和冀州兩派的水井也開始新開工挖掘起來,多少是給普通的兵卒軍校,城北官吏家屬們帶來一些新希望。 就在曹丕剛剛鬆了一口氣,以為度過了最大危機,甚至開始盤算著如何利用新凝聚起來的力量進行反擊或固守待援時,陳群卻帶來了一個讓他如墜冰窟的訊息…… 『世子,』陳群面色凝重得可怕,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空氣聽去,『這賊軍……恐怕是並非僅在斷水疲我……連日來,某觀其民夫調動,土方堆積之處,以及夜間隱約聽聞的些許異響……某可斷定,賊軍是在借築壩取土之名,行……挖掘地道之實!』 『地道?!』曹丕猛的愣住,一把抓住陳群衣袖,『你……你可確定?』 陳群沉重的點了點頭,『群雖未親見,但諸多跡象吻合……城外暗渠方向,夜間多有光火晃動,伴隨沉悶聲響……若是某所料不差,賊軍是想要打通內外,以地道潛入城中,壞我城防!』 曹丕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重重的坐了下來。 他忽然感覺到了從內心當中湧動出來的疲憊之感,如同潮水一般淹沒了他。 難道就沒有幾日安穩可以過麼? 接連不斷的事件,忙碌不停的表演,就像是趕場明星一般的秀,已經夠讓曹丕覺得筋疲力盡渾身腰痠背痛,若不是每天晚上讓小姐姐按摩一下,肯定是無法堅持下來的…… 結果現在還沒完! 還有地道! 驃騎軍怎麼不能消停啊! 他原以為擋住了明處的刀槍,卻沒想到,真正的殺招,竟來自腳下! 龐統的棋,一環扣著一環,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曹丕無法想象,若驃騎軍真從地底鑽出,出現在北城街巷,那將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那麼他和陳群剛剛凝聚起來的一點士氣,恐怕會瞬間冰消瓦解。 在慌亂和頹喪之後,曹丕很快發現,陳群雖然面色凝重,但眼神中卻並未流露出同他一般的慌亂,依舊是氣場平穩。 曹丕頓時就反應過來,陳群必然有應對之法。 曹丕深吸了一口驢肉火燒,頓時覺得有些火氣旺了,但只能強忍著,記在心中的小本本上。 『長文!你……你既已察覺,必有應對之策,對不對?!』 說到最後幾個字,曹丕忍不住有些咬著牙。 都是到了當下這種情況,這陳長文還拿腔拿調?! 其實曹丕誤會了陳群,陳群之所以沒有立刻就將所有事情都一一陳述,不是為了賣關子,而是一方面陳群也是剛發現不久,事發突然,另外一方面也是在心中不斷盤算,究竟要如何應對…… 聽聞曹丕問及,陳群微微頷首說道,『世子勿憂。鄴城乃河北雄城,城牆地基深入地下數丈,分層夯築,以巨石為基,夯土如鐵,硬結堪比金石!想要挖塌城牆,絕非易事……不過……』 這一個『不過』,讓曹丕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陳群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是很快的接下去說道,『賊軍狡詐,或不會強挖城牆根基……而是可能……會利用原本暗渠,將其擴大,以圖速通城中……』 曹丕見陳群停頓,曹丕以為陳群又要賣關子,不由得咬著牙問道,『長文!某問,有何對策?!』 陳群暗中嘆了一口氣,說出了他思忖已久的方案,『可用守疏勒城之法!』 『那就去辦!』曹丕的耐心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遵令。』 陳群離開了丞相府。 其實比起透過暗渠進城,陳群更擔心另外一件事。 火藥。 不過到了最後,陳群也沒有向曹丕提及這個問題。 提了也沒用,到頭來還是要陳群去解決。而且能怎麼解決?陳群知道驃騎軍的火藥放在那裡麼? 後營?確實,很有可能。 但問題是,誰去? 如果誰都不去,又怎麼能壞了這些驃騎軍的火藥? 還不如用暗渠…… 陳群長長的撥出一口氣。 眼下,也就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 …… 正在打井的夏侯都尉,接到了緊急軍令。 『都停下!別挖了!快!帶上傢伙,跟我走!』 夏侯都尉雖心中難免疑惑,還是嘶啞著嗓子下令。 兵卒們面面相覷,看著腳下挖出的一個井坑…… 不挖了? 明明土壤已經很是溼潤了,要是再挖幾下,會不會就有水出來? 可軍令就是軍令,即便是嘴上抱怨著,,但還是拖著疲憊的身軀,扛起鋤頭鐵鍬,跟著夏侯都尉奔向指定的地點。 在北城暗渠出口左近,已經是一片的混亂。 文吏指揮著兵卒和臨時徵調的民夫,粗暴地拆除著暗渠出口周邊的民房。 哭喊聲、呵斥聲、木材倒塌聲不絕於耳。 拆下來的磚石樑柱,又被迅速運到暗渠出口前方,緊張地壘砌起來,試圖搭建一個臨時的、小型的甕城結構。 夏侯都尉和其他被抽調過來的兵卒軍校的任務,就是加固這個簡陋的甕城,並在甕城處挖掘陷坑,佈置鹿角、鐵蒺藜。 『快!快!驃騎賊子可能隨時從這地底下鑽出來!』 一名潁川口音的督軍揮舞著佩刀,厲聲催促。 夏侯都尉和手下兵卒聞言,也不敢怠慢,拼盡全力挖掘、搬運、壘砌。 汗水混合著塵土,糊滿了每個人的臉。 幾口大銅釜被架起,裡面熬煮著惡臭難當的金汁,準備用來澆灌可能出現的驃騎地道口。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每個人都豎著耳朵,彷彿能聽到地底傳來的挖掘聲。 可是,直到夜幕降臨,暗渠出口處除了他們自己弄出的聲響之外,並沒有什麼異常的現象。 預想中驃騎軍破土而出,如同蟲子蜂擁般鑽出地面的場景,並未發生。 夜深了,負責趴在埋於地下的空心陶甕上傾聽動靜的地聽兵卒,揉著發麻的耳朵,困惑的上報,『好像……沒動靜了?之前還能隱約聽到點悶響,現在……好像換到別處去了?』 『別處?哪處?』 『呃……還要再聽聽,聽聽……』 『那還不趕快去聽!』 等在一旁的夏侯都尉兵卒軍校,也是筋疲力盡。 夏侯都尉即便是知道現在是軍情緊急,但是看著眼前這倉促搭建,顯得十分粗糙的甕城,以及聞到不遠處那些熬煮了大半天,已經快燒乾又加了數次水,也愈發令人作嘔的金汁氣味,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手下的一些老兵已經開始低聲抱怨…… 夏侯都尉也就裝作都聽不見,懶得去管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明,命令再次傳來—— 說驃騎軍可能改變了方向,要求他們立刻轉移到城牆另一側某處,挖掘新的陷阱和防禦工事! 這道命令,便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積累多日的疲憊、飢渴、以及當下被反覆折騰的怨氣,瞬間夾雜在一處,爆發了出來! 『不幹了!老子不幹了!』 一名性格暴躁的老兵一把將鐵鍬摔在地上,指著前來傳令的文吏吼道,『挖井!不讓挖!守暗渠!白守!現在又換地方?當我們是牲口嗎?!要老子幹活可以!拿吃的來!拿水來!讓老子吃飽喝足睡一覺!否則,什麼狗屁軍令,老子不聽!』 『對!不聽!』 『吃飽了睡一覺再說!』 『光讓幹活,不給吃喝,不給睡覺!這算什麼道理!』 兵卒們群情激憤,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甚至有幾個低階軍校也面露憤懣,沉默地站在一旁,顯然是默許了兵卒的行為。他們也同樣受夠了這種無休止的、似乎毫無意義的折騰。 前來傳令的文吏,其實也不是不懂得說一些996福報的假話混話矇騙的話,而是對面這些大頭兵手中真的有刀槍! 於是文吏便是二話不說,當場轉屁股就走,回頭便是添油加醋上報給了陳群。 『又是叛變?』 陳群也是被嚇了一跳,但是又聽說是夏侯氏的兵卒在鬧,頓時就明白了是文吏在其中搞鬼。 『給我拿下!』 陳群指著那個來回倒騰傳話的文吏,怒聲吼道。 若是往常,陳群也就忍了。 小打小鬧,過個手沾點油什麼的,其實陳群不是不知道,而是覺得用順手了,懶得換。 但是現在是什麼情況? 陳群一聲令下,左右親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前去,三兩下便將那文吏捆得結結實實。方才還添油加醋的文吏此刻面如土色,渾身抖如篩糠,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處理完文吏,陳群深吸一口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是急急待人前往北城暗渠口。 喧囂鬧騰的兵卒們見陳群親自到來,聲音略微低了下去,但那一張張因疲憊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不滿依舊濃重。 陳群的目光掃過眾人,將他們的疲憊、飢渴、怨憤盡收眼底。 『我知道,你們很累,很渴,也很餓。』 沒有斥責,沒有大道理,這簡單的一句話讓躁動的人群安靜了不少。 『是我陳群失察,致使小人作祟,沒有說清楚,讓你們受了委屈。』陳群繼續道,語氣沉痛而誠懇,『那搬弄是非的蠹蟲已被我拿下。我向諸位保證,此類人等,發現一個就查一個,絕不容情!』 陳群頓了頓,話鋒一轉,指向不遠處,『但眼下軍情緊急,賊兵隨時可能從地下攻城,若不及時做出防備,我等莫說吃飯睡覺,性命都難保!』 『我已下令,即刻從我的親軍營中調撥存水與乾糧,優先分發給此處弟兄,聊解燃眉之急!新的給養,最遲晚上必到!』陳群提高了音量,『現在,我需要一半人手,隨我親兵隊立即前往另外一處修建防線!其餘人等,由此處軍校帶領,就地輪換休息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再去接替前方弟兄!』 陳群沒有空談忠誠,也沒有威逼恐嚇,而是直接給出瞭解決方案。 懲處罪魁、承諾補給、分配任務、安排休息。 更重要的是,他親自到來,並拿出了自己親軍的給養。 陳群的目光落在了夏侯都尉身上。 夏侯都尉吸了一口氣,『還等什麼?!拿起傢伙事,跟我走!』 一半去幹活,一半休息。 表面上確實不錯,但是同樣的也等於是將此地的風險驟然降低了一半。 在低階軍校的呼喝組織下,隊伍開始有序行動起來。 陳群看著逐漸平息下來並開始執行命令計程車兵,暗暗鬆了口氣。 危機又一次暫時緩解。 但眼下,這支隊伍總算被他從譁變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依舊待在原地,直到看到第一批飲水和乾糧被分發到士兵手中,兵卒的情緒徹底穩定下來,才轉身離開…… 在回丞相府官廨之時,陳群忽然意識到了問題的真正所在! 從趙雲、張遼搭建高臺,用鄉音瓦解軍心開始,到龐統斷水、引發內鬥,再到如今這虛虛實實的地道疑雲…… 驃騎軍的目標,或許從來就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城牆! 鄴城的城牆固然依舊堅固,硬結如石,但城牆之內的人心,早就在這一連串的打擊、猜疑、匱乏和反覆折騰中,變得千瘡百孔,脆弱不堪! 他陳群能算出地道的可能方向,能想出耿恭守城的古法,卻算不出,也穩不住這已然渙散的軍心士氣! 龐統的下一擊會從哪裡來? 是東?是西?是真地道? 還是又一個擾亂人心的詭計? 陳群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失去了判斷的把握。 他可以站在曹丕面前,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自若的表情,分析著各種可能,提出應對方案,但他自己獨處的時候,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智珠在握的底氣,早已在鄴城軍民那千瘡百孔的人心面前,消散殆盡…… 他彷彿在與一個無形的,強大的,卻無處不在的對手博弈,而棋盤,正是這搖搖欲墜的北城,以及城中那再也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的人心。 龐統的一連串的舉動,都是擺在陳群面前的陽謀,陳群眼睜睜都可以看得見,卻無法讓鄴城北城這混亂的車輛,在奔向滅亡的懸崖的道路上偏移半分……

第3816章如蜩如螗

在陳群的建議下,曹丕以最高規格,召集了北城之中,冀州、豫州兩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於丞相府進行閉門議事。

當然,實際上豫州派最大的頭臉,就是陳群。

只不過現在大夥兒預設忽略。

這就像是上級領導在會議上強調可以放心大膽的提意見,提批評一樣,真要是有人信了……

就等著什麼時候的瑟伯萊斯吧。

不過不罵領導,可以罵對方的人,於是會議氣氛一開始極其凝重,也極為火爆,雙方頭臉代表互相指責,舊怨新仇一併爆發。

曹丕耐著性子,聽著。

等到雙方都罵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肝寧釀,抑或是來打窩啊等廢話來回咕嚕轉的時候,才猛的一拍桌案,怒聲喝道:『夠了!』

雙方靜了下來。

誰都知道吵吵解決不了問題,但是可以宣洩情緒啊……

只不過宣洩完了之後,還是要回歸問題本身。

在場的不管是雙方還是幾方,都明白這一點,所以當曹丕發話之後,眾人也就都停了下來,就連那之前面紅耳赤似乎下一刻就要扭打在一起的那些人,也都是坐了下來。

『若是破城,爾等可有什麼好處?!』曹丕咬著牙說道,『先有崔氏反叛,壞了南城!如今為了一瓢水,莫非是要壞北城?!賊軍允諾與民分田,分得是誰的田?!真以為賊軍進城,只要投降,就會饒了你我性命?哈哈!笑話!你我若是不死,賊軍何來田畝可分?!』

曹丕目光冷冷掃過,『還有人覺得放棄田產,就可活命?!哈哈!哈哈哈!易地而處,爾等會放心,會覺得放棄田產者便是心甘情願,絕不反覆?!誰信?!某就問,誰信!』

『往日恩怨,是家裡事!今日生死,是門外寇!要想活,就收起各自肚腸,同心協力!否則,大家一起死!』

死亡的威脅,最終壓過了派系的紛爭。

在曹丕近乎赤裸的威脅下,再加上陳群從中斡旋,雙方總算達成了暫時的、脆弱的、有限的共識……

但對外宣稱,依舊鄴城北城的官僚體制,依舊是團結的,奮進的,和諧的,在曹丕的英明領導之下,閉門會議取得了一致性的偉大共識,可以讓偉大的曹氏再次偉大……

會後,曹丕雷厲風行,立刻調整城防部署。

將冀州兵與豫州兵徹底打亂編制,混合佈置於各段城牆,並要求每段防區的正副指揮官必須由兩派人員分任。

同時嚴令,某段城牆若失守,則該段所有將領,無論派系,同罪處斬!

這種做法就幾乎是強行將兩派的利益捆綁在了一根繩上。

別管強扭的瓜甜不甜,反正先扭在一起再說……

為了維繫這來之不易的穩定,曹丕也做出最大限度的表演。

他每日兩次,親自巡營,足跡遍及各大營區和關鍵防段。

他強忍著對粗糙粟米飯和帶著土腥味分配水的厭惡,與普通兵卒一同進食

他面上掛著笑容,並對兵卒軍校說著精心準備的不同話語……

面對冀州籍士兵,他言辭懇切。

『鄴城乃河北根本,冀州更是我第二故鄉!諸君守衛的,不僅是這座城池,更是我們一同的故鄉!我們守住鄴城,便是守住家鄉!』

面對豫州籍老兵,他則動之以情。

『諸位都是最早追隨先丞相的股肱!多年來南征北戰,方有今日基業!如今逆賊圍城,意在毀丞相心血!守鄴城,便是守我們這來之不易的江山社稷!』

似乎有點用。

這套話術,雖然粗糙,但在大漢這樣相對單純的環境之下,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暫時性的安撫了不同群體的情緒。

北城的局勢,在曹丕與陳群這番恩威並施、強力彈壓與有限妥協相結合的一系列手段之下,倒是也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的階段,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豫州和冀州兩派的水井也開始新開工挖掘起來,多少是給普通的兵卒軍校,城北官吏家屬們帶來一些新希望。

就在曹丕剛剛鬆了一口氣,以為度過了最大危機,甚至開始盤算著如何利用新凝聚起來的力量進行反擊或固守待援時,陳群卻帶來了一個讓他如墜冰窟的訊息……

『世子,』陳群面色凝重得可怕,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空氣聽去,『這賊軍……恐怕是並非僅在斷水疲我……連日來,某觀其民夫調動,土方堆積之處,以及夜間隱約聽聞的些許異響……某可斷定,賊軍是在借築壩取土之名,行……挖掘地道之實!』

『地道?!』曹丕猛的愣住,一把抓住陳群衣袖,『你……你可確定?』

陳群沉重的點了點頭,『群雖未親見,但諸多跡象吻合……城外暗渠方向,夜間多有光火晃動,伴隨沉悶聲響……若是某所料不差,賊軍是想要打通內外,以地道潛入城中,壞我城防!』

曹丕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重重的坐了下來。

他忽然感覺到了從內心當中湧動出來的疲憊之感,如同潮水一般淹沒了他。

難道就沒有幾日安穩可以過麼?

接連不斷的事件,忙碌不停的表演,就像是趕場明星一般的秀,已經夠讓曹丕覺得筋疲力盡渾身腰痠背痛,若不是每天晚上讓小姐姐按摩一下,肯定是無法堅持下來的……

結果現在還沒完!

還有地道!

驃騎軍怎麼不能消停啊!

他原以為擋住了明處的刀槍,卻沒想到,真正的殺招,竟來自腳下!

龐統的棋,一環扣著一環,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曹丕無法想象,若驃騎軍真從地底鑽出,出現在北城街巷,那將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那麼他和陳群剛剛凝聚起來的一點士氣,恐怕會瞬間冰消瓦解。

在慌亂和頹喪之後,曹丕很快發現,陳群雖然面色凝重,但眼神中卻並未流露出同他一般的慌亂,依舊是氣場平穩。

曹丕頓時就反應過來,陳群必然有應對之法。

曹丕深吸了一口驢肉火燒,頓時覺得有些火氣旺了,但只能強忍著,記在心中的小本本上。

『長文!你……你既已察覺,必有應對之策,對不對?!』

說到最後幾個字,曹丕忍不住有些咬著牙。

都是到了當下這種情況,這陳長文還拿腔拿調?!

其實曹丕誤會了陳群,陳群之所以沒有立刻就將所有事情都一一陳述,不是為了賣關子,而是一方面陳群也是剛發現不久,事發突然,另外一方面也是在心中不斷盤算,究竟要如何應對……

聽聞曹丕問及,陳群微微頷首說道,『世子勿憂。鄴城乃河北雄城,城牆地基深入地下數丈,分層夯築,以巨石為基,夯土如鐵,硬結堪比金石!想要挖塌城牆,絕非易事……不過……』

這一個『不過』,讓曹丕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陳群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是很快的接下去說道,『賊軍狡詐,或不會強挖城牆根基……而是可能……會利用原本暗渠,將其擴大,以圖速通城中……』

曹丕見陳群停頓,曹丕以為陳群又要賣關子,不由得咬著牙問道,『長文!某問,有何對策?!』

陳群暗中嘆了一口氣,說出了他思忖已久的方案,『可用守疏勒城之法!』

『那就去辦!』曹丕的耐心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遵令。』

陳群離開了丞相府。

其實比起透過暗渠進城,陳群更擔心另外一件事。

火藥。

不過到了最後,陳群也沒有向曹丕提及這個問題。

提了也沒用,到頭來還是要陳群去解決。而且能怎麼解決?陳群知道驃騎軍的火藥放在那裡麼?

後營?確實,很有可能。

但問題是,誰去?

如果誰都不去,又怎麼能壞了這些驃騎軍的火藥?

還不如用暗渠……

陳群長長的撥出一口氣。

眼下,也就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

……

正在打井的夏侯都尉,接到了緊急軍令。

『都停下!別挖了!快!帶上傢伙,跟我走!』

夏侯都尉雖心中難免疑惑,還是嘶啞著嗓子下令。

兵卒們面面相覷,看著腳下挖出的一個井坑……

不挖了?

明明土壤已經很是溼潤了,要是再挖幾下,會不會就有水出來?

可軍令就是軍令,即便是嘴上抱怨著,,但還是拖著疲憊的身軀,扛起鋤頭鐵鍬,跟著夏侯都尉奔向指定的地點。

在北城暗渠出口左近,已經是一片的混亂。

文吏指揮著兵卒和臨時徵調的民夫,粗暴地拆除著暗渠出口周邊的民房。

哭喊聲、呵斥聲、木材倒塌聲不絕於耳。

拆下來的磚石樑柱,又被迅速運到暗渠出口前方,緊張地壘砌起來,試圖搭建一個臨時的、小型的甕城結構。

夏侯都尉和其他被抽調過來的兵卒軍校的任務,就是加固這個簡陋的甕城,並在甕城處挖掘陷坑,佈置鹿角、鐵蒺藜。

『快!快!驃騎賊子可能隨時從這地底下鑽出來!』

一名潁川口音的督軍揮舞著佩刀,厲聲催促。

夏侯都尉和手下兵卒聞言,也不敢怠慢,拼盡全力挖掘、搬運、壘砌。

汗水混合著塵土,糊滿了每個人的臉。

幾口大銅釜被架起,裡面熬煮著惡臭難當的金汁,準備用來澆灌可能出現的驃騎地道口。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每個人都豎著耳朵,彷彿能聽到地底傳來的挖掘聲。

可是,直到夜幕降臨,暗渠出口處除了他們自己弄出的聲響之外,並沒有什麼異常的現象。

預想中驃騎軍破土而出,如同蟲子蜂擁般鑽出地面的場景,並未發生。

夜深了,負責趴在埋於地下的空心陶甕上傾聽動靜的地聽兵卒,揉著發麻的耳朵,困惑的上報,『好像……沒動靜了?之前還能隱約聽到點悶響,現在……好像換到別處去了?』

『別處?哪處?』

『呃……還要再聽聽,聽聽……』

『那還不趕快去聽!』

等在一旁的夏侯都尉兵卒軍校,也是筋疲力盡。

夏侯都尉即便是知道現在是軍情緊急,但是看著眼前這倉促搭建,顯得十分粗糙的甕城,以及聞到不遠處那些熬煮了大半天,已經快燒乾又加了數次水,也愈發令人作嘔的金汁氣味,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手下的一些老兵已經開始低聲抱怨……

夏侯都尉也就裝作都聽不見,懶得去管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明,命令再次傳來——

說驃騎軍可能改變了方向,要求他們立刻轉移到城牆另一側某處,挖掘新的陷阱和防禦工事!

這道命令,便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積累多日的疲憊、飢渴、以及當下被反覆折騰的怨氣,瞬間夾雜在一處,爆發了出來!

『不幹了!老子不幹了!』

一名性格暴躁的老兵一把將鐵鍬摔在地上,指著前來傳令的文吏吼道,『挖井!不讓挖!守暗渠!白守!現在又換地方?當我們是牲口嗎?!要老子幹活可以!拿吃的來!拿水來!讓老子吃飽喝足睡一覺!否則,什麼狗屁軍令,老子不聽!』

『對!不聽!』

『吃飽了睡一覺再說!』

『光讓幹活,不給吃喝,不給睡覺!這算什麼道理!』

兵卒們群情激憤,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甚至有幾個低階軍校也面露憤懣,沉默地站在一旁,顯然是默許了兵卒的行為。他們也同樣受夠了這種無休止的、似乎毫無意義的折騰。

前來傳令的文吏,其實也不是不懂得說一些996福報的假話混話矇騙的話,而是對面這些大頭兵手中真的有刀槍!

於是文吏便是二話不說,當場轉屁股就走,回頭便是添油加醋上報給了陳群。

『又是叛變?』

陳群也是被嚇了一跳,但是又聽說是夏侯氏的兵卒在鬧,頓時就明白了是文吏在其中搞鬼。

『給我拿下!』

陳群指著那個來回倒騰傳話的文吏,怒聲吼道。

若是往常,陳群也就忍了。

小打小鬧,過個手沾點油什麼的,其實陳群不是不知道,而是覺得用順手了,懶得換。

但是現在是什麼情況?

陳群一聲令下,左右親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前去,三兩下便將那文吏捆得結結實實。方才還添油加醋的文吏此刻面如土色,渾身抖如篩糠,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處理完文吏,陳群深吸一口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是急急待人前往北城暗渠口。

喧囂鬧騰的兵卒們見陳群親自到來,聲音略微低了下去,但那一張張因疲憊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不滿依舊濃重。

陳群的目光掃過眾人,將他們的疲憊、飢渴、怨憤盡收眼底。

『我知道,你們很累,很渴,也很餓。』

沒有斥責,沒有大道理,這簡單的一句話讓躁動的人群安靜了不少。

『是我陳群失察,致使小人作祟,沒有說清楚,讓你們受了委屈。』陳群繼續道,語氣沉痛而誠懇,『那搬弄是非的蠹蟲已被我拿下。我向諸位保證,此類人等,發現一個就查一個,絕不容情!』

陳群頓了頓,話鋒一轉,指向不遠處,『但眼下軍情緊急,賊兵隨時可能從地下攻城,若不及時做出防備,我等莫說吃飯睡覺,性命都難保!』

『我已下令,即刻從我的親軍營中調撥存水與乾糧,優先分發給此處弟兄,聊解燃眉之急!新的給養,最遲晚上必到!』陳群提高了音量,『現在,我需要一半人手,隨我親兵隊立即前往另外一處修建防線!其餘人等,由此處軍校帶領,就地輪換休息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再去接替前方弟兄!』

陳群沒有空談忠誠,也沒有威逼恐嚇,而是直接給出瞭解決方案。

懲處罪魁、承諾補給、分配任務、安排休息。

更重要的是,他親自到來,並拿出了自己親軍的給養。

陳群的目光落在了夏侯都尉身上。

夏侯都尉吸了一口氣,『還等什麼?!拿起傢伙事,跟我走!』

一半去幹活,一半休息。

表面上確實不錯,但是同樣的也等於是將此地的風險驟然降低了一半。

在低階軍校的呼喝組織下,隊伍開始有序行動起來。

陳群看著逐漸平息下來並開始執行命令計程車兵,暗暗鬆了口氣。

危機又一次暫時緩解。

但眼下,這支隊伍總算被他從譁變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依舊待在原地,直到看到第一批飲水和乾糧被分發到士兵手中,兵卒的情緒徹底穩定下來,才轉身離開……

在回丞相府官廨之時,陳群忽然意識到了問題的真正所在!

從趙雲、張遼搭建高臺,用鄉音瓦解軍心開始,到龐統斷水、引發內鬥,再到如今這虛虛實實的地道疑雲……

驃騎軍的目標,或許從來就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城牆!

鄴城的城牆固然依舊堅固,硬結如石,但城牆之內的人心,早就在這一連串的打擊、猜疑、匱乏和反覆折騰中,變得千瘡百孔,脆弱不堪!

他陳群能算出地道的可能方向,能想出耿恭守城的古法,卻算不出,也穩不住這已然渙散的軍心士氣!

龐統的下一擊會從哪裡來?

是東?是西?是真地道?

還是又一個擾亂人心的詭計?

陳群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失去了判斷的把握。

他可以站在曹丕面前,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自若的表情,分析著各種可能,提出應對方案,但他自己獨處的時候,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智珠在握的底氣,早已在鄴城軍民那千瘡百孔的人心面前,消散殆盡……

他彷彿在與一個無形的,強大的,卻無處不在的對手博弈,而棋盤,正是這搖搖欲墜的北城,以及城中那再也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的人心。

龐統的一連串的舉動,都是擺在陳群面前的陽謀,陳群眼睜睜都可以看得見,卻無法讓鄴城北城這混亂的車輛,在奔向滅亡的懸崖的道路上偏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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