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7章鄴承

詭三國·馬月猴年·5,369·2026/3/26

第3817章鄴承 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喧囂與塵土悄然掩蓋。 鄴城之外,遠離軍營燈火的一處孤高土臺上,龐統獨自憑欄。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文士袍,夜風拂動他寬大的衣袖,卻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靜如淵的氣息。 臺上沒有隨從,沒有護衛,只有他一人,與這滿天疏星、一城寂寥相對。 高臺之下,遠方的鄴城北城,幾點零星的燈火在城頭遊弋,那是巡夜士卒疲憊的身影,微弱得彷彿隨時會被這濃重的夜色吞噬。 在龐統眼裡,北城就像是個核桃。 厚皮硬核桃。 沒有工具,極難開啟。 某個姓黃的說,管他那麼多,拎錘子上去咣一下就幹啊! 是,錘子上了,核桃碎了,但是核桃仁呢? 龐統的目光緩緩的掃過北城,掠向三臺。 三臺依靠山勢而建,比土塬還要高一層。 氣勢磅礴,但是也因為如此,所佔地域並不寬廣。 龐統有耐心。 他不像是看見白花花就要解褲帶的毛頭小子,甚至臉上看不出絲毫即將發動下一波攻勢的興奮或是緊張。 他只是微笑。 就像是看著螃蟹端上桌,然後慢條斯理的開啟了蟹八件。 這不是嘲諷,也不是得意,只是一個謀臣,在端詳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欣賞著其中每一處細節的精妙。 他猜測得到城內此刻正在發生什麼。 陳群或許正在燈下苦思,試圖從零星的資訊中拼湊出他龐士元的真實意圖;曹丕或許正強作鎮定地巡視營房,用空洞的言語鼓舞著那些飢渴交加,心存怨懟計程車卒;冀州派與豫州派那脆弱的聯盟,在資源匱乏和高強度的精神壓力下,恐怕正再次生出裂痕;而那些普通的兵卒和百姓,則在希望與絕望的反覆折磨中,漸漸耗盡了最後的氣力與信念…… 『斷其糧道,分其士族,疲其民力,惑其心智,亂其防務……』 龐統在心中默唸著這一步步的謀劃,如同覆盤一盤精妙的棋局。 每一步看似不疾不徐,甚至有些迂迴,卻都精準地擊在對手最難受的地方。 他沒有追求雷霆萬鈞的速勝,而是要像這秋日夜晚的寒意一般,一點點地滲透,一點點地瓦解,讓堅固的堡壘從內部,風化、酥軟、崩壞。 他似乎看到了北城上空,那無形之中瀰漫的絕望氣息。 城牆依舊高聳,但守城的人心,已經千瘡百孔。 陳群能防住有形的刀劍,能推測出地道的方位,卻防不住這無孔不入的頹喪與猜忌,就算是猜出了龐統要做什麼,又如何能防備得住? 『火候快了……』龐統幾乎無聲地自語,目光掠過北城那些搖曳的燈火,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城牆,看到其內里正在加速的崩壞過程。 他就像站在陷阱邊的獵人,並不急於上前收穫,因為他知道,陷阱中的獵物越是掙扎,消耗的力量就越多,流出的鮮血就越能吸引更多的不安與恐懼。 他要等的,是獵物自己耗盡最後一絲氣力,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時機永遠比單純的力量更重要。 夜風吹拂,龐統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北方秋夜的清冷。 他在等待,等待黎明到來,或者等待城中那根緊繃的弦,在某一個無法預料的瞬間,悄然斷裂。 …… …… 鄴城北城,曹丕強撐著疲憊的身軀,在近臣護衛的陪同下,進行著每日例行的巡營與同食。 但是這種刻意營造的上下同心表象之下,畢竟是假的,就像是曹丕之前高呼的要體恤百姓,要善待民眾的口號,並沒有多少實際的溫度。 曹丕走過一片擁擠的營區,努力讓自己的步伐顯得穩健。 他學著他父親的模樣,偶爾會停下腳步,拍拍某個面黃肌瘦士卒的肩膀,說幾句『將士辛苦』,以及下鄉三問的套話。 因為是套話,所以要麼就是事前安排好的流水賬答話,要麼就是麻木的躬身和躲閃的眼神。 待曹丕一行走遠,那名被拍過肩膀,說了一口流水賬的老兵直起身,對著地上啐了一口,低聲咒罵道,『賊!這麼多年,話都不懂得改一下!』 旁邊一個年輕些計程車卒湊過來,壓低聲音:『王老哥,小聲點……不過,你說世子他……真跟咱們吃一樣的?他這幾天,都在後營伙房哩……』 老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誚,『還一樣……呵呵,你聞聞!』 『聞啥?』年輕兵卒問道。 『有沒有點香味?』老兵說道。 年輕兵卒抬起鼻子嗅嗅,『好像真有啊!這,這是什麼香味?』 老兵冷笑著,『你那鼻子真該去餵狗!你說,在我們這地方,哪來的香味?』 『啊?哪來的?』年輕兵卒茫然問道。 『呵呵……』老兵擺手,『你自己去想想……』 …… …… 在北城營地內, 一處較為寬敞的空地上,曹丕依照『慣例』,與兵卒們一同進食。 他面前也擺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一塊粗糲的,摻雜了大量麩皮甚至沙石的黑麥餅。 曹丕臉上撐著笑,在心中建設了不知道多少遍,便是抖了抖袖子,抬高手,手腕高於手指,像是捏抓什麼器物一般,捏起了黑餅子,然後如同完成一項艱鉅的任務般,小口地,艱難地咀嚼著,即便是臉上依舊勉強帶著笑,但是眉頭免不了因那粗糙口感,宛如割裂喉嚨一般而抖動,導致曹丕不由得微蹙眉頭,伸直脖子…… 而且關鍵是黴味充盈著鼻腔,使得每一口吞嚥,曹丕都要和內心的嘔吐本能相抗爭。 下方的兵卒們默默地喝著稀粥,似乎都低著頭,但是眼神卻時不時地偷偷瞟向高處的曹丕。 一名隊率注意到曹丕雖然拿著麥餅,但吞嚥的動作極其緩慢,而且他面前那碗粥,幾乎沒怎麼動。 更明顯的是,曹丕身後侍立的那名內侍,眼神始終緊張地盯著他的主子,手裡還攥著一塊乾淨的絲帕,彷彿隨時準備上前伺候。 『瞧見沒?』那隊率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同伴,聲音壓得極低,在碗邊噗嗤噗嗤的笑,就像是稀粥在冒泡,『世子那餅子,怕是半天都啃不完一口……咱們餓得前胸貼後背,恨不得連碗都舔乾淨,他倒好,吃兩口吐一口……哧哧,呵呵,看著就是難受啊……』 另外一名隊率也是低著頭,嗤笑一聲,『這戲啊,也就騙騙那些新來的傻子。真要是同食,為何不去最髒最亂的之處?偏挑這還算齊整的地方?不過是世子爺做給咱們看,安撫人心罷了。真到了晚上回去,丞相府裡面怕是沒有白米細面吃?』 …… …… 夜深人靜,幾個相熟的低階軍校湊在背風的牆角。 『今日那誰又巡營了……話還是那幾句……餅子還是那般難以下嚥……賊他娘,這日子還不知道要過多久……』一個絡腮鬍的軍校冷笑道,『我手下有個愣頭青……傻子一個,還真信了,嚷嚷著要誓死報效……我準備明天就調他上城牆,讓他報效去……』 『你說,為什麼驃騎軍不攻城啊?』另外一個軍校嘀咕道,『那誰,那什麼,南城那邊,不是嘩啦一下就攻下來了麼?』 『說你蠢,你還犟……』旁邊一名軍校哧哧笑了兩聲,『這都不明白?』 『你明白,你說啊!』 『呲,懶得跟你說……』 『你不說我怎麼明白?』 『呵呵。』 『你……』 『行了!』絡腮鬍子說道,微微抬頭,示意了一下,『你他孃的就沒注意到,倉廩兵庫周邊全部都是豫州兵?』 一個瘦削的軍校介面道:『可不是?陳使君口口聲聲說水糧將盡,要與全城共存亡。可我前日奉命去丞相府後庫交接一批守城物資,你猜我瞧見什麼?角門處運進去幾車東西,蓋得嚴實……我趁著旁人沒注意,去掀開看了一眼……你們猜到我看到什麼?!上等的粟米!還有醃肉!』 『吸……』 眾人一起吸溜口水。 『這,這……當真?!』 『千真萬確!』那瘦削軍校咬牙切齒,『他們一邊讓咱們餓著肚子挖井守暗渠,一邊自己庫裡還藏著好東西!什麼同甘共苦,屁話!不過是怕咱們現在就譁變,先用話穩住,等真到了最後關頭,你看他們會不會自己開了城門跑路,或者……用咱們的命去換他們一條生路!』 絡腮鬍軍校捶了一下身邊的土牆,土灰簌簌落下,『這仗打得憋屈!外有強敵,內……哼!咱們在這兒挨餓受凍,提著腦袋守城,他們倒好,演戲的演戲,藏私的藏私!你們知不知道火油……算了,說出來也沒有用……』 『人心早就涼透了……』瘦削軍校幽幽嘆道,『從他們任由豫州人欺負咱們冀州人開始,從他們為了點水就能對自己人動刀開始,這城……其實就已經守不住了。現在不過是在硬撐,看誰先熬不住罷了。』 『那……那,』先前犯渾的軍校還是沒想明白,『那驃騎軍,為啥不攻城?』 絡腮鬍軍校嘖了一聲,『散了,散了!』 眾人紛紛離開牆角。 犯渾的那軍校拉住了最後走的瘦削漢子,『老兄,怎麼了?我就問問……』 『問個錘子哦……』瘦削漢子想要掙脫,卻一時掙不開,『鬆手!松……算了,我和你說,這北城之中,最重要的是什麼?是糧草啊!你個蠢貨!鬆手!』 瘦削漢子趁著犯渾軍校不注意,掙了一下,便是急急就走。 犯渾軍校還在撓頭,『啊?糧草……和攻不攻城……有什麼關係?啊,別走啊……』 …… …… 與北城死氣沉沉、怨聲載道的氛圍截然不同,鄴城南城靠近城牆根的一處區域,此刻卻沉浸在一片緊張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這裡沒有唱高調的文吏,也沒有揮舞棍棒鞭子的軍校,只有驃騎軍士卒與協助的南城百姓,為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在夜色和簡陋工事的掩護下,揮汗如雨。 幾支粗大的火把插在土中,跳躍的火光將一片被刻意清理出來的地面照得通亮。 這裡是靠近北城的一處民房。 院落之中,幾名身著輕甲,帶著測量工具的驃騎軍工兵,正圍著一張鋪在地上的草圖,低聲而快速地交流著。他們不斷的在圖紙和實地當中來回考量比劃,最終確定在圖紙上某一處的房屋上畫出了一個濃厚的標記。 『確定了,就這裡!』 『好!標記清楚!開挖!』 命令簡潔明瞭。 隨著命令下達,早已等候在一旁,由驃騎軍兵卒和南城百姓混編的隊伍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分成陣列,輪番上陣。 士兵們主要負責最費力,技術要求最高的核心挖掘,他們用重鎬鐵鍬,刨開堅硬的土層,動作穩健而富有節奏。 百姓們則負責將挖出的土石裝入藤筐、木箱,再由後面的人接力運走。 整個過程如同精密的器械在運轉,雖然人人汗流浹背,卻聽不到一句抱怨,只有工具的碰撞聲,勞作的沉重呼吸聲,以及指揮的軍官偶爾壓低聲音的號令聲。 南城的民眾百姓,大多數都是瘦弱黝黑,身上臉上也都是沾染了灰黃泥土,但是臉上卻不是往日的沉默和麻木,而是多少有些憨厚且興奮的笑容。 他們不需要上官畫大餅,也不需要什麼同甘共苦的表演。 他們只需要知道,自己每挖一方土,每撬一塊石,只要經過負責記錄的文吏核實,就會變成實實在在記錄在軍功冊上的『功績』。 這些功績,意味著將來可以兌換成糧食、錢財,甚至土地! 這功績可不是虛的,掛著好看的,而是實打實的兌現! 因為已經有人兌現了…… 而且他們也會去私底下偷偷去詢問驃騎兵卒,那些功績到底做不做得數。 驃騎兵卒的回答大同小異,而且聲音裡面都帶著一種篤定的信心,『今天咱們在這裡多流一滴汗,多挖一寸土,這鄴城就能早一天打下來!城破了,按規定,首先立功者,優先挑選安置之地,分得的戰利品也更多!這可不是上面空口白牙的許諾,是白紙黑字寫進軍法的!咱們這不是給誰賣命,是給自個兒,給家裡的爹孃婆娘掙前程!』 在挖掘區域外圍,一張簡易的木桌後,坐著兩名驃騎軍的文吏。 他們不像北城的文官那樣高高在上,而是就坐在道旁,也不嫌棄往來的兵卒百姓身上的土腥味和汗臭味。 一人負責核對各隊上報的工作量,另一人則在一本厚厚的冊子上,依據既定的折算標準,認真記錄下每個小隊,甚至個別突出個人的功績點數。 記錄過程公開,允許當事人查詢。 即便是這些當事人未必認得字,也未必懂得在冊子上寫的是什麼。 到了收工的時候,驃騎軍中文吏還會將統計的數目宣佈出來,寫在露布之上。 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沒有任何爭議,也不會有什麼不滿。 每當這個時候,所有勞作的兵卒和百姓,都會有一種踏實的感覺,他們知道,這些數字,將來都會變成他們安身立命的產業。 …… …… 夜色最濃時,一支特殊的隊伍正沿著官道沉默行進。 這是驃騎軍的火藥運輸隊。 二十輛特製的牛車,車輪都用厚厚的麻布麻繩層層包裹,以減少行進時發出的震動和碰撞。 每輛車上都裝著數個密封的木箱,箱內填滿了防撞的乾草和木屑,火藥餅就被小心地安置其中。 箱外還覆蓋著油布用來防潮。 這一切,都極其怕火。 一點點的火星,或是火藥碰撞摩擦產生的自燃,都會成為一場巨大的災難! 沒有火把,沒有燈籠。 整支隊伍只在領頭的高舉的一根白色長幡之下,以依稀的星光月色在前行。 士卒們全靠平日裡練就的夜眼和對道路的熟悉,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牛車兩側,緩緩而行。 『穩住!盯著腳下!』 押運官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異常清晰,『看好車子!跟著前面走!』 這些驃騎軍卒個個神情緊繃,手緊緊扶著車轅,控制著車輛在坑窪不平的道路上儘量平穩。 破爛的冀州官道,給他們帶來了不少的麻煩。 任務急如火,軍令如山倒。 但他們運送的東西,偏偏又是最急不得、最顛不得的『閻王爺』。 一點明火,一次劇烈的碰撞,都有可能讓這整支隊伍,連同周遭的一切,瞬間化為齏粉。 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 隊伍中無人交談,只有偶爾響起的簡短指令,牛兒的蹄聲和呼吸聲,以及牛車在行進過程當中,發出的吱呀聲。 這是一段與無形危機競走的旅程,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的天際線上,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終於開始褪去,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肚白。 隊伍最前方,押運官眯著眼,極力望向遠方。 當第一縷微弱的晨曦刺破黑暗,勾勒出地平線上那片連綿營寨的模糊輪廓時,他緊繃了一路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痕跡。 他揮舞著長幡,發出了號令,示意隊伍略微放緩速度。 隨著天色漸明,營地的景象也越來越清晰。 轅門、望樓、一排排整齊的營帳…… 而在這片似乎伴隨著晨曦逐漸明朗,逐漸甦醒的營地中央,一面碩大的三色旗幟,正迎著清晨凜冽的寒風,在堅定而有力地飄揚。 那旗幟瞬間驅散了所有士卒滿身的疲憊與寒意,使得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露出了笑容,『到了!我們到了!終於是到了!』

第3817章鄴承

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喧囂與塵土悄然掩蓋。

鄴城之外,遠離軍營燈火的一處孤高土臺上,龐統獨自憑欄。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文士袍,夜風拂動他寬大的衣袖,卻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靜如淵的氣息。

臺上沒有隨從,沒有護衛,只有他一人,與這滿天疏星、一城寂寥相對。

高臺之下,遠方的鄴城北城,幾點零星的燈火在城頭遊弋,那是巡夜士卒疲憊的身影,微弱得彷彿隨時會被這濃重的夜色吞噬。

在龐統眼裡,北城就像是個核桃。

厚皮硬核桃。

沒有工具,極難開啟。

某個姓黃的說,管他那麼多,拎錘子上去咣一下就幹啊!

是,錘子上了,核桃碎了,但是核桃仁呢?

龐統的目光緩緩的掃過北城,掠向三臺。

三臺依靠山勢而建,比土塬還要高一層。

氣勢磅礴,但是也因為如此,所佔地域並不寬廣。

龐統有耐心。

他不像是看見白花花就要解褲帶的毛頭小子,甚至臉上看不出絲毫即將發動下一波攻勢的興奮或是緊張。

他只是微笑。

就像是看著螃蟹端上桌,然後慢條斯理的開啟了蟹八件。

這不是嘲諷,也不是得意,只是一個謀臣,在端詳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欣賞著其中每一處細節的精妙。

他猜測得到城內此刻正在發生什麼。

陳群或許正在燈下苦思,試圖從零星的資訊中拼湊出他龐士元的真實意圖;曹丕或許正強作鎮定地巡視營房,用空洞的言語鼓舞著那些飢渴交加,心存怨懟計程車卒;冀州派與豫州派那脆弱的聯盟,在資源匱乏和高強度的精神壓力下,恐怕正再次生出裂痕;而那些普通的兵卒和百姓,則在希望與絕望的反覆折磨中,漸漸耗盡了最後的氣力與信念……

『斷其糧道,分其士族,疲其民力,惑其心智,亂其防務……』

龐統在心中默唸著這一步步的謀劃,如同覆盤一盤精妙的棋局。

每一步看似不疾不徐,甚至有些迂迴,卻都精準地擊在對手最難受的地方。

他沒有追求雷霆萬鈞的速勝,而是要像這秋日夜晚的寒意一般,一點點地滲透,一點點地瓦解,讓堅固的堡壘從內部,風化、酥軟、崩壞。

他似乎看到了北城上空,那無形之中瀰漫的絕望氣息。

城牆依舊高聳,但守城的人心,已經千瘡百孔。

陳群能防住有形的刀劍,能推測出地道的方位,卻防不住這無孔不入的頹喪與猜忌,就算是猜出了龐統要做什麼,又如何能防備得住?

『火候快了……』龐統幾乎無聲地自語,目光掠過北城那些搖曳的燈火,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城牆,看到其內里正在加速的崩壞過程。

他就像站在陷阱邊的獵人,並不急於上前收穫,因為他知道,陷阱中的獵物越是掙扎,消耗的力量就越多,流出的鮮血就越能吸引更多的不安與恐懼。

他要等的,是獵物自己耗盡最後一絲氣力,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時機永遠比單純的力量更重要。

夜風吹拂,龐統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北方秋夜的清冷。

他在等待,等待黎明到來,或者等待城中那根緊繃的弦,在某一個無法預料的瞬間,悄然斷裂。

……

……

鄴城北城,曹丕強撐著疲憊的身軀,在近臣護衛的陪同下,進行著每日例行的巡營與同食。

但是這種刻意營造的上下同心表象之下,畢竟是假的,就像是曹丕之前高呼的要體恤百姓,要善待民眾的口號,並沒有多少實際的溫度。

曹丕走過一片擁擠的營區,努力讓自己的步伐顯得穩健。

他學著他父親的模樣,偶爾會停下腳步,拍拍某個面黃肌瘦士卒的肩膀,說幾句『將士辛苦』,以及下鄉三問的套話。

因為是套話,所以要麼就是事前安排好的流水賬答話,要麼就是麻木的躬身和躲閃的眼神。

待曹丕一行走遠,那名被拍過肩膀,說了一口流水賬的老兵直起身,對著地上啐了一口,低聲咒罵道,『賊!這麼多年,話都不懂得改一下!』

旁邊一個年輕些計程車卒湊過來,壓低聲音:『王老哥,小聲點……不過,你說世子他……真跟咱們吃一樣的?他這幾天,都在後營伙房哩……』

老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誚,『還一樣……呵呵,你聞聞!』

『聞啥?』年輕兵卒問道。

『有沒有點香味?』老兵說道。

年輕兵卒抬起鼻子嗅嗅,『好像真有啊!這,這是什麼香味?』

老兵冷笑著,『你那鼻子真該去餵狗!你說,在我們這地方,哪來的香味?』

『啊?哪來的?』年輕兵卒茫然問道。

『呵呵……』老兵擺手,『你自己去想想……』

……

……

在北城營地內,

一處較為寬敞的空地上,曹丕依照『慣例』,與兵卒們一同進食。

他面前也擺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一塊粗糲的,摻雜了大量麩皮甚至沙石的黑麥餅。

曹丕臉上撐著笑,在心中建設了不知道多少遍,便是抖了抖袖子,抬高手,手腕高於手指,像是捏抓什麼器物一般,捏起了黑餅子,然後如同完成一項艱鉅的任務般,小口地,艱難地咀嚼著,即便是臉上依舊勉強帶著笑,但是眉頭免不了因那粗糙口感,宛如割裂喉嚨一般而抖動,導致曹丕不由得微蹙眉頭,伸直脖子……

而且關鍵是黴味充盈著鼻腔,使得每一口吞嚥,曹丕都要和內心的嘔吐本能相抗爭。

下方的兵卒們默默地喝著稀粥,似乎都低著頭,但是眼神卻時不時地偷偷瞟向高處的曹丕。

一名隊率注意到曹丕雖然拿著麥餅,但吞嚥的動作極其緩慢,而且他面前那碗粥,幾乎沒怎麼動。

更明顯的是,曹丕身後侍立的那名內侍,眼神始終緊張地盯著他的主子,手裡還攥著一塊乾淨的絲帕,彷彿隨時準備上前伺候。

『瞧見沒?』那隊率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同伴,聲音壓得極低,在碗邊噗嗤噗嗤的笑,就像是稀粥在冒泡,『世子那餅子,怕是半天都啃不完一口……咱們餓得前胸貼後背,恨不得連碗都舔乾淨,他倒好,吃兩口吐一口……哧哧,呵呵,看著就是難受啊……』

另外一名隊率也是低著頭,嗤笑一聲,『這戲啊,也就騙騙那些新來的傻子。真要是同食,為何不去最髒最亂的之處?偏挑這還算齊整的地方?不過是世子爺做給咱們看,安撫人心罷了。真到了晚上回去,丞相府裡面怕是沒有白米細面吃?』

……

……

夜深人靜,幾個相熟的低階軍校湊在背風的牆角。

『今日那誰又巡營了……話還是那幾句……餅子還是那般難以下嚥……賊他娘,這日子還不知道要過多久……』一個絡腮鬍的軍校冷笑道,『我手下有個愣頭青……傻子一個,還真信了,嚷嚷著要誓死報效……我準備明天就調他上城牆,讓他報效去……』

『你說,為什麼驃騎軍不攻城啊?』另外一個軍校嘀咕道,『那誰,那什麼,南城那邊,不是嘩啦一下就攻下來了麼?』

『說你蠢,你還犟……』旁邊一名軍校哧哧笑了兩聲,『這都不明白?』

『你明白,你說啊!』

『呲,懶得跟你說……』

『你不說我怎麼明白?』

『呵呵。』

『你……』

『行了!』絡腮鬍子說道,微微抬頭,示意了一下,『你他孃的就沒注意到,倉廩兵庫周邊全部都是豫州兵?』

一個瘦削的軍校介面道:『可不是?陳使君口口聲聲說水糧將盡,要與全城共存亡。可我前日奉命去丞相府後庫交接一批守城物資,你猜我瞧見什麼?角門處運進去幾車東西,蓋得嚴實……我趁著旁人沒注意,去掀開看了一眼……你們猜到我看到什麼?!上等的粟米!還有醃肉!』

『吸……』

眾人一起吸溜口水。

『這,這……當真?!』

『千真萬確!』那瘦削軍校咬牙切齒,『他們一邊讓咱們餓著肚子挖井守暗渠,一邊自己庫裡還藏著好東西!什麼同甘共苦,屁話!不過是怕咱們現在就譁變,先用話穩住,等真到了最後關頭,你看他們會不會自己開了城門跑路,或者……用咱們的命去換他們一條生路!』

絡腮鬍軍校捶了一下身邊的土牆,土灰簌簌落下,『這仗打得憋屈!外有強敵,內……哼!咱們在這兒挨餓受凍,提著腦袋守城,他們倒好,演戲的演戲,藏私的藏私!你們知不知道火油……算了,說出來也沒有用……』

『人心早就涼透了……』瘦削軍校幽幽嘆道,『從他們任由豫州人欺負咱們冀州人開始,從他們為了點水就能對自己人動刀開始,這城……其實就已經守不住了。現在不過是在硬撐,看誰先熬不住罷了。』

『那……那,』先前犯渾的軍校還是沒想明白,『那驃騎軍,為啥不攻城?』

絡腮鬍軍校嘖了一聲,『散了,散了!』

眾人紛紛離開牆角。

犯渾的那軍校拉住了最後走的瘦削漢子,『老兄,怎麼了?我就問問……』

『問個錘子哦……』瘦削漢子想要掙脫,卻一時掙不開,『鬆手!松……算了,我和你說,這北城之中,最重要的是什麼?是糧草啊!你個蠢貨!鬆手!』

瘦削漢子趁著犯渾軍校不注意,掙了一下,便是急急就走。

犯渾軍校還在撓頭,『啊?糧草……和攻不攻城……有什麼關係?啊,別走啊……』

……

……

與北城死氣沉沉、怨聲載道的氛圍截然不同,鄴城南城靠近城牆根的一處區域,此刻卻沉浸在一片緊張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這裡沒有唱高調的文吏,也沒有揮舞棍棒鞭子的軍校,只有驃騎軍士卒與協助的南城百姓,為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在夜色和簡陋工事的掩護下,揮汗如雨。

幾支粗大的火把插在土中,跳躍的火光將一片被刻意清理出來的地面照得通亮。

這裡是靠近北城的一處民房。

院落之中,幾名身著輕甲,帶著測量工具的驃騎軍工兵,正圍著一張鋪在地上的草圖,低聲而快速地交流著。他們不斷的在圖紙和實地當中來回考量比劃,最終確定在圖紙上某一處的房屋上畫出了一個濃厚的標記。

『確定了,就這裡!』

『好!標記清楚!開挖!』

命令簡潔明瞭。

隨著命令下達,早已等候在一旁,由驃騎軍兵卒和南城百姓混編的隊伍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分成陣列,輪番上陣。

士兵們主要負責最費力,技術要求最高的核心挖掘,他們用重鎬鐵鍬,刨開堅硬的土層,動作穩健而富有節奏。

百姓們則負責將挖出的土石裝入藤筐、木箱,再由後面的人接力運走。

整個過程如同精密的器械在運轉,雖然人人汗流浹背,卻聽不到一句抱怨,只有工具的碰撞聲,勞作的沉重呼吸聲,以及指揮的軍官偶爾壓低聲音的號令聲。

南城的民眾百姓,大多數都是瘦弱黝黑,身上臉上也都是沾染了灰黃泥土,但是臉上卻不是往日的沉默和麻木,而是多少有些憨厚且興奮的笑容。

他們不需要上官畫大餅,也不需要什麼同甘共苦的表演。

他們只需要知道,自己每挖一方土,每撬一塊石,只要經過負責記錄的文吏核實,就會變成實實在在記錄在軍功冊上的『功績』。

這些功績,意味著將來可以兌換成糧食、錢財,甚至土地!

這功績可不是虛的,掛著好看的,而是實打實的兌現!

因為已經有人兌現了……

而且他們也會去私底下偷偷去詢問驃騎兵卒,那些功績到底做不做得數。

驃騎兵卒的回答大同小異,而且聲音裡面都帶著一種篤定的信心,『今天咱們在這裡多流一滴汗,多挖一寸土,這鄴城就能早一天打下來!城破了,按規定,首先立功者,優先挑選安置之地,分得的戰利品也更多!這可不是上面空口白牙的許諾,是白紙黑字寫進軍法的!咱們這不是給誰賣命,是給自個兒,給家裡的爹孃婆娘掙前程!』

在挖掘區域外圍,一張簡易的木桌後,坐著兩名驃騎軍的文吏。

他們不像北城的文官那樣高高在上,而是就坐在道旁,也不嫌棄往來的兵卒百姓身上的土腥味和汗臭味。

一人負責核對各隊上報的工作量,另一人則在一本厚厚的冊子上,依據既定的折算標準,認真記錄下每個小隊,甚至個別突出個人的功績點數。

記錄過程公開,允許當事人查詢。

即便是這些當事人未必認得字,也未必懂得在冊子上寫的是什麼。

到了收工的時候,驃騎軍中文吏還會將統計的數目宣佈出來,寫在露布之上。

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沒有任何爭議,也不會有什麼不滿。

每當這個時候,所有勞作的兵卒和百姓,都會有一種踏實的感覺,他們知道,這些數字,將來都會變成他們安身立命的產業。

……

……

夜色最濃時,一支特殊的隊伍正沿著官道沉默行進。

這是驃騎軍的火藥運輸隊。

二十輛特製的牛車,車輪都用厚厚的麻布麻繩層層包裹,以減少行進時發出的震動和碰撞。

每輛車上都裝著數個密封的木箱,箱內填滿了防撞的乾草和木屑,火藥餅就被小心地安置其中。

箱外還覆蓋著油布用來防潮。

這一切,都極其怕火。

一點點的火星,或是火藥碰撞摩擦產生的自燃,都會成為一場巨大的災難!

沒有火把,沒有燈籠。

整支隊伍只在領頭的高舉的一根白色長幡之下,以依稀的星光月色在前行。

士卒們全靠平日裡練就的夜眼和對道路的熟悉,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牛車兩側,緩緩而行。

『穩住!盯著腳下!』

押運官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異常清晰,『看好車子!跟著前面走!』

這些驃騎軍卒個個神情緊繃,手緊緊扶著車轅,控制著車輛在坑窪不平的道路上儘量平穩。

破爛的冀州官道,給他們帶來了不少的麻煩。

任務急如火,軍令如山倒。

但他們運送的東西,偏偏又是最急不得、最顛不得的『閻王爺』。

一點明火,一次劇烈的碰撞,都有可能讓這整支隊伍,連同周遭的一切,瞬間化為齏粉。

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

隊伍中無人交談,只有偶爾響起的簡短指令,牛兒的蹄聲和呼吸聲,以及牛車在行進過程當中,發出的吱呀聲。

這是一段與無形危機競走的旅程,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的天際線上,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終於開始褪去,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肚白。

隊伍最前方,押運官眯著眼,極力望向遠方。

當第一縷微弱的晨曦刺破黑暗,勾勒出地平線上那片連綿營寨的模糊輪廓時,他緊繃了一路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痕跡。

他揮舞著長幡,發出了號令,示意隊伍略微放緩速度。

隨著天色漸明,營地的景象也越來越清晰。

轅門、望樓、一排排整齊的營帳……

而在這片似乎伴隨著晨曦逐漸明朗,逐漸甦醒的營地中央,一面碩大的三色旗幟,正迎著清晨凜冽的寒風,在堅定而有力地飄揚。

那旗幟瞬間驅散了所有士卒滿身的疲憊與寒意,使得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露出了笑容,『到了!我們到了!終於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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