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8章鄴轉

詭三國·馬月猴年·5,587·2026/3/26

第3818章鄴轉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萬籟俱寂,連鄴城北城頭那零星的燈火似乎都因疲憊而黯淡了幾分。 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一股毀滅性的力量正在地底蓄勢待發。 突然之間,一連竄沉悶至極、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巨響,猛地從北城東南角的地底迸發! 那不是雷聲,卻勝過了九霄的神雷! 那聲音來自腳下,帶著大地的劇烈顫抖和呻吟! 緊接著,一團混雜著泥土、磚石和火光的巨大火光和煙柱,如同掙脫束縛的蛟龍,轟然躍起,衝上黎明的天際,似乎要和天邊的曙光一同爭輝! 『轟隆隆——!!!』 連續爆炸的聲響,連成了宛如巨龍一般的嘶吼! 巨響過後,便是嗡嗡嗡的死寂。 在這個沒有聲光汙染的漢代,這種磅礴且破壞一切的力量,讓周邊所有人都近乎失聰! 城牆的磚石崩落,夯土層垮塌的聲音其實也很大,但是在之前山崩地裂一般的聲響之後,便是宛如靜默的畫面,一幀幀的在所有人面前卡頓播放。 雖然黑火藥的威力和後世炸藥不能媲美,但奈何數量多,再加上乾涸的暗渠水道又是天然的密封空間,所有的爆炸力量全數都被周邊吸收! 挖空的地下,龐統將所有的火藥一次性的投入,二十車的火藥如今化成了這驚天轟鳴! 驃騎的工兵順著暗渠,挖掘出一條地道,通向城牆下方,然後在城牆正下方挖掘一個巨大的藥室,將全部的黑火藥集中填埋進去,用土石牢牢封堵,這種爆破的技術,被驃騎軍稱之為『潛龍』…… 經過之前在北曲秘密的多次試驗,這樣的爆破方式可以讓巨大的爆炸能量在密閉空間內無處釋放,最終瞬間向上和四周衝擊,直接摧毀城牆的地基,形成一個巨大的爆破漏斗現象,其深洞上方的城牆會因為失去支撐而在自身重力下崩塌,形成一個可供軍隊透過的缺口! 現如今,狂暴的力量轟然爆發,北城的城牆根基如同被巨斧劈開的朽木,猛地向下凹陷、垮塌! 堅固的夯土層寸寸斷裂,包磚四處激射,一段長餘丈的城牆,就在這驚天動地的轟鳴與瀰漫的硝煙塵土中,化作了一堆巨大的廢墟,露出了一個足以讓二三騎並行的缺口! 這就足夠了! 無數人似乎在這一刻都在高呼,卻完全聽不到自己和旁人在喊一些什麼…… 直至嗡嗡嗡的餘音消退之後,才慢慢的聽清楚了在呼喝的內容。 『城破了!』 『殺進去!』 城外蓄勢已久的驃騎軍,如同潮水一般的湧動而來! 趙雲銀甲白袍,龍膽亮銀槍直指缺口! 另外一邊,張遼率黑甲精騎,如同鋼鐵洪流湧動,馬蹄聲瞬間匯成席捲一切的雷鳴! 在城內,則是曹軍士卒魂飛魄散的驚呼和絕望的尖叫! 許多被爆炸震懵的曹軍兵卒還在地上爬不起來,即便是站起來了,也有許多兵卒茫然地看著那憑空出現的巨大缺口! 直至等驃騎人馬開始衝上城牆廢墟,開始越馬而進的時候,他們才恍然醒悟過來…… 一部分死忠於曹氏的兵卒,也在試圖在缺口附近抵抗。這些退無可退的曹軍中領軍中護軍的精銳,在軍官的嘶吼下,下意識地結陣,試圖用血肉之軀堵住這死亡的通道。 刀槍碰撞,箭矢呼嘯,瞬間便在缺口處爆發了激烈的白刃戰。 可是趙雲槍出如龍,所向披靡,張遼槍勢沉猛,斬將奪旗,驃騎精銳如同楔子般狠狠釘入城內,不斷擴大著突破口。 『展開兩翼!』 『搶佔城牆!』 『絞起千斤閘!』 不同的號令,同樣的意圖。 在開啟一個缺口之後,便是立刻要奪取城門通道,讓更多的驃騎軍兵卒進城! 更多的曹軍士卒,在經歷了連日的飢餓、疲憊、內鬥和對上官的徹底失望後,面對這無法理解的天罰和洶湧而入的敵軍,戰鬥意志瞬間崩潰。 『投降!我們投降!』 『別殺了!我們願降!』 如同堤壩的缺口一旦開啟,洪水便不可阻擋。 成建制的曹軍隊伍,在看到驃騎軍勢不可擋的兵鋒和那令人絕望的城牆缺口後,紛紛丟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地請降。 軍官試圖彈壓,卻被更多求生計程車卒推開甚至反噬。 他們為曹氏賣命,換來的是猜忌、匱乏和欺騙,當最後一點忠誠被這爆炸徹底震碎後,投降便成了最本能的選擇。 北城破了,但更破的是早已千瘡百孔的人心。 …… ……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彷彿還在耳中嗡鳴,腳下傳來的劇烈震動讓曹丕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周邊親衛驚恐的呼喊聲…… 遠處傳來的牆塌石崩的巨響…… 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喊殺聲…… 這些煩亂且令人恐懼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如同沉重的巨槌,砸得曹丕暈頭轉向,也將他心中最後一絲的僥倖擊打得粉碎! 鄴城北城的城牆,號稱宛如金石之固的城牆,那道他賴以維繫尊嚴的城牆,竟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在他眼前化為了齏粉!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曹丕的心臟,隨之而來的是無法抑制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暴怒! 這不能是他的錯! 那能是誰的? 曹丕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尖因手臂的顫抖而在空中劃出凌亂的寒光,赤紅的雙眼死死釘在同樣面色慘白,但身軀依舊竭力挺直的陳群身上。 『陳——長——文——!!!』 曹丕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裂,充盈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情緒,『這就是你的萬全之策?!這就是你向某保證的妙法?!這就是你引經據典、言之鑿鑿的退敵良方?!如今城牆安在?!敵軍已入城中!是你!是你這潁川腐儒,空談誤國,害得曹氏基業崩塌,陷入此等絕境!我當先斬了你這誤國之人!』 曹丕持劍一步步逼近陳群,殺意升騰而起,如同實質一般,周圍的近臣侍衛們匍匐在地,也無人敢在曹丕這滔天怒火之下,擅自勸阻…… 要不然可能陳群未必死,死的就是自個了。 陳群面對著那隨時可能刺穿自己胸膛的劍尖,臉上卻浮現出一種異樣的平靜。 陳群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是目光之中隱約有些深知大勢已去,將自身命運徹底交付後的釋然,甚至帶著幾分殉道者的悽愴。 陳群沒有去看曹丕手中顫抖的劍鋒,而是緩緩的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然沾染了塵土,略顯凌亂的官袍,然後扶了扶進賢冠,然後朝著曹丕拱手而道:『臣,陳群,才疏學淺,料敵不明,應對失當,致有此敗,累及世子,罪孽深重,百死莫贖。』 陳群沒有推諉,『世子若以此劍賜臣,臣引頸就戮,絕無怨言。能死於社稷傾覆之際,免見宗廟蒙塵,於臣而言,亦是……解脫。』 陳群這種坦然赴死的態度,像一盆摻雜著冰塊的冷水,稍稍澆熄了曹丕那失控的怒火。 曹丕死死盯著陳群,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殺了陳群? 殺了這個此刻唯一還能保持冷靜,或許還能想出辦法的智囊? 然後呢? 自己再獨自面對這破城的驃騎軍? 他曹子桓,難道真要像個匹夫一樣,在絕望中胡亂砍殺一番後,或自刎,或淪為階下囚? 『噹啷』一聲,曹丕將劍狠狠擲於地上,發出一聲挫敗而痛苦的咆哮,『殺你何用!殺你何用啊!!如今刀已架頸,如之奈何?!難道真要某……真要讓某向那斐賊搖尾乞憐不成?!』 曹丕的聲音中,帶著不甘,恐懼,以及在末路窮途之下的歇斯底里。 逃跑? 城外驃騎鐵騎縱橫,他能逃到哪裡? 投降? 從此生死操於他人之手,榮華富貴盡成泡影,甚至受盡屈辱,他曹丕寧死也不願! 剩下的路,似乎只有退守這最後的丞相府,但又能守得幾時? 陳群緩緩直起身,看著曹丕那因為極度掙扎而扭曲的面容,心中亦是翻江倒海。『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的教誨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但立刻被其他更大的聲音所淹沒。 不! 此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為了保住曹氏最後一點元氣,為了不負丞相知遇之恩,些許犧牲…… 是必要的! 『世子!』陳群下定決心,急促的說道,眼中更是閃爍出一絲瘋狂,『北城已不可守!唯今之計,唯有斷尾求生!請世子即刻進丞相府三臺,依託高臺深牆,做最後堅守!』 『同時……”陳群吸了一口氣,字字如鐵,句句要命,『請世子下令,行焦土之策!焚燬城中所有倉廩,尤其是糧草軍械,絕不能資敵!二……焚城!』 曹丕瞳孔驟然縮了一圈,『焚……焚城?!不僅是倉廩,連北城……』 『正是!』 陳群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驃騎軍甫入城中,必然是欲掌控城門,清剿街道,其精銳必是尋隙穿巷,湧入市坊!某早已令人在暗渠入口之處備有火油,只要世子一聲令下,便可傾倒火油入北城暗渠,屆時倉廩之火一起,為搶救糧食器械,驃騎軍必然群聚而至!屆時再點燃暗渠火油,到時候地上地下皆有烈焰,即便不能盡殲進城之敵,也必使其陣腳大亂,傷亡慘重,為我軍固守三臺贏得喘息之機!若能借此引發全城大火……即便玉石俱焚,亦強過將完整鄴城拱手讓人,助長斐賊氣焰!』 陳群緊緊盯著曹丕的眼睛,『世子!此乃絕境求生之法!!些許北城犧牲,若能換得扭轉戰局之機,便是值得!縱然不能令驃騎軍首尾大亂,趁勢絕殺,也可重挫其囂張氣焰,保得我軍士氣!請世子明斷下令!』 曹丕聽著這毒辣至極的計策,看著陳群眼中絕望和瘋狂的光芒,他隱約明白,這是陳群需要他的背書…… 一股寒意從曹丕的腳底直竄頭頂。 這就是我所依仗的謀士? 這就是我曹氏最後的掙扎? 但不這樣做,又能如何? 坐以待斃?投降受辱? 『……好!』曹丕猛地一咬牙,臉上肌肉抽搐,眼中最後一點的猶豫,也被窮途末路的狠戾所取代,『便依你!焚城!都給焚了!某得不到的,他斐賊也休想輕易得到!速去安排!』 曹丕同意了。 他選擇了這條通往毀滅,也可能通往一線生機的絕路。 就像是陳群需要曹丕來分擔這焚城的罪孽一樣,曹丕也需要陳群來作為具體的執行者,他們原本就是一體兩面,在封建王朝之中屢見不鮮。 所謂的忠義、仁德,都在最赤裸的生存慾望和權力掙扎之下敗退。 在極端壓力下,封建統治者的扭曲的人性,真實地展現了出來。 …… ……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狂潮,席捲著剛剛被炸開的鄴城北城缺口。 煙塵尚未完全散去,驃騎軍的赤色洪流便已洶湧而入,兵分多路,沿著主幹街道向城內縱深穿插,清剿殘敵,搶佔要地。 然而就在這勝利的曙光初現,卻也最容易因突進過猛,導致各個部隊分散而陷入混亂的時刻,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從一條偏僻的小巷中踉蹌衝出,奔向一支正在沿著街道快速推進的驃騎軍小隊。 『將軍!將軍!停步!停步啊!』那人衣衫襤褸,滿面煙塵,帶著嘶啞焦急呼喊著,揮舞著雙手,不顧一切地試圖阻攔隊伍,險些被驃騎兵卒當成刺客或是其他什麼敵意的曹軍兵卒當場格殺。 帶隊的一名驃騎軍司馬眉頭一皺,厲聲喝道:『何人擋路?!滾開!』 要不是看見這人空著雙手,說不得人頭便是早已落地。 『我乃農事官周章!有緊急軍情稟報!』周章喘著粗氣,努力挺直身體,亮出一枚早期的農學士徽章。 這是他私下保留的,現在派上了用場。 周章大喊道,頭上的汗混著泥塵滾落,『將軍!事關全軍安危!暗渠!北城的暗渠裡有火油!陳群欲縱火焚城!』 『火油?!』驃騎軍司馬聞言,臉色驟變,『你說清楚!什麼火油?什麼暗渠?在何處?!』 水火二字,最是無情。 尤其是在這城中,雖然有很多是土石結構,但是也同樣有很多房屋是木質的! 巷道縱橫,屋舍連片的市坊,一旦大火燃起,後果不堪設想! 『你此言當真?!如何得知?!』驃騎軍司馬急急問道。 『千真萬確!』周章急聲道,語速極快,『城外斷水,暗渠多已乾涸!我暗中看見曹軍半夜派人向多處暗渠傾倒火油!將軍若不信,可立刻派人就近查驗!』 情況危急,容不得絲毫猶豫! 這驃騎司馬雖隸屬於張遼部,但與旁邊另一支隸屬於趙雲部的曲長對視一眼,兩人幾乎瞬間就達成了默契! 此刻不是糾結隸屬關係的時候! 『你!你,還有你!』張遼部的司馬指向自己的幾名手下,『立刻將此事飛馬稟報趙將軍、張將軍和龐軍師!要快!』 軍司馬又看向趙雲部的曲長,『曲長,你職級高,此地由你暫統!我帶人立刻去最近的暗渠口查驗!』 沒有爭論,沒有拖延,命令即刻下達,即刻執行。 軍司馬親自帶著一隊精銳,在周章急促的指引下,衝向不遠處一個被雜草半掩的暗渠入口。 幾名驃騎士卒用刀劈開擁塞的木製障礙,一股濃烈刺鼻,屬於火油的特有氣味,頓時就撲面而來! 軍司馬俯身細看,確實看到渠底殘留著粘稠的,黑亮的液體痕跡! 雖然不多,但是真的是有火油! 『果有火油!』軍司馬心中一驚,但是又有了些疑慮,『但是這火油……數量似乎不多啊……』 周章在一旁急急說道,『將軍!這暗渠在北城之中,四通八達,原本是用來給水,現在都乾涸了!曹軍夜間傾倒火油,是在試驗!是在看流向!』 周章指著北城之上的丞相府三臺位置,『曹軍改動了城中暗渠!我猜測那邊肯定囤積了大量火油!只要往下傾倒,便是可以透過暗渠流經全城!』 軍司馬抬頭望去,便是倒吸一口涼皮! 北城位於土塬之上,而丞相府三臺則是依山而建,地勢比北城更高。 原本北城之中水渠,一是用來進水,一是用來排水,但是現在被龐統切斷了漳水水源之後,進水暗渠空了,曹軍又偷偷改了原本的排水渠,使得進水排水現在混雜一起,也就意味著只要高處的丞相府將火油傾倒而下,就可以透過這些排水給水的渠道流經全城! 『你有何對策?』 軍司馬急問道。 周章也是立刻說道:『我知道幾處暗渠交匯之處!可用沙土掩埋擁堵,阻斷火油!』 『好!立刻帶路!』軍司馬也是沒有二話,當即就決定放棄了原先的任務,而是和周章一同去堵塞北城之中的暗渠交匯處,『快!給其他人傳信!不能讓火油流下來!找砂土!填埋暗渠交匯口!』 可是到了暗渠交匯口之處,新的問題又產生了。 倉促之間,哪裡去尋大量的砂土? 從城外運? 明顯不現實。 『推倒那堵牆!』一名眼尖的什長指著旁邊一段明顯是土牆,而且還有些殘破的市坊圍牆喊道,『那就是砂土!』 『快!快!』 『一起合力!一,二,三,推!!』 數十名驃騎士卒發一聲喊,齊心用力。 一聲悶響,土牆坍塌,激起漫天塵土。 驃騎士卒們不顧嗆咳,立刻用手扒,用頭盔舀,將混合著磚塊的夯土瘋狂地填入暗渠入口。 『趙什長!這裡交給你!』軍司馬一遍咳嗽,一遍抓著周章問道,『暗渠口還有哪裡?快,咳咳,快點指路!』 驃騎軍動作迅猛而協調,雖然匆忙,卻亂中有序。 他們知道,這是在和死亡賽跑! 周章也知道情況緊急,便是立刻準備轉身前去帶路…… 『騎上馬!』軍司馬喝道,『他孃的用走,要走到什麼時候?!』 『可……』周章愣了一下,『我不會騎馬……』 『過來!我扶你上!』軍司馬也來不及多說什麼,『抓住這裡!踩這裡!錯了!換一隻腳!用力!』

第3818章鄴轉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萬籟俱寂,連鄴城北城頭那零星的燈火似乎都因疲憊而黯淡了幾分。

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一股毀滅性的力量正在地底蓄勢待發。

突然之間,一連竄沉悶至極、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巨響,猛地從北城東南角的地底迸發!

那不是雷聲,卻勝過了九霄的神雷!

那聲音來自腳下,帶著大地的劇烈顫抖和呻吟!

緊接著,一團混雜著泥土、磚石和火光的巨大火光和煙柱,如同掙脫束縛的蛟龍,轟然躍起,衝上黎明的天際,似乎要和天邊的曙光一同爭輝!

『轟隆隆——!!!』

連續爆炸的聲響,連成了宛如巨龍一般的嘶吼!

巨響過後,便是嗡嗡嗡的死寂。

在這個沒有聲光汙染的漢代,這種磅礴且破壞一切的力量,讓周邊所有人都近乎失聰!

城牆的磚石崩落,夯土層垮塌的聲音其實也很大,但是在之前山崩地裂一般的聲響之後,便是宛如靜默的畫面,一幀幀的在所有人面前卡頓播放。

雖然黑火藥的威力和後世炸藥不能媲美,但奈何數量多,再加上乾涸的暗渠水道又是天然的密封空間,所有的爆炸力量全數都被周邊吸收!

挖空的地下,龐統將所有的火藥一次性的投入,二十車的火藥如今化成了這驚天轟鳴!

驃騎的工兵順著暗渠,挖掘出一條地道,通向城牆下方,然後在城牆正下方挖掘一個巨大的藥室,將全部的黑火藥集中填埋進去,用土石牢牢封堵,這種爆破的技術,被驃騎軍稱之為『潛龍』……

經過之前在北曲秘密的多次試驗,這樣的爆破方式可以讓巨大的爆炸能量在密閉空間內無處釋放,最終瞬間向上和四周衝擊,直接摧毀城牆的地基,形成一個巨大的爆破漏斗現象,其深洞上方的城牆會因為失去支撐而在自身重力下崩塌,形成一個可供軍隊透過的缺口!

現如今,狂暴的力量轟然爆發,北城的城牆根基如同被巨斧劈開的朽木,猛地向下凹陷、垮塌!

堅固的夯土層寸寸斷裂,包磚四處激射,一段長餘丈的城牆,就在這驚天動地的轟鳴與瀰漫的硝煙塵土中,化作了一堆巨大的廢墟,露出了一個足以讓二三騎並行的缺口!

這就足夠了!

無數人似乎在這一刻都在高呼,卻完全聽不到自己和旁人在喊一些什麼……

直至嗡嗡嗡的餘音消退之後,才慢慢的聽清楚了在呼喝的內容。

『城破了!』

『殺進去!』

城外蓄勢已久的驃騎軍,如同潮水一般的湧動而來!

趙雲銀甲白袍,龍膽亮銀槍直指缺口!

另外一邊,張遼率黑甲精騎,如同鋼鐵洪流湧動,馬蹄聲瞬間匯成席捲一切的雷鳴!

在城內,則是曹軍士卒魂飛魄散的驚呼和絕望的尖叫!

許多被爆炸震懵的曹軍兵卒還在地上爬不起來,即便是站起來了,也有許多兵卒茫然地看著那憑空出現的巨大缺口!

直至等驃騎人馬開始衝上城牆廢墟,開始越馬而進的時候,他們才恍然醒悟過來……

一部分死忠於曹氏的兵卒,也在試圖在缺口附近抵抗。這些退無可退的曹軍中領軍中護軍的精銳,在軍官的嘶吼下,下意識地結陣,試圖用血肉之軀堵住這死亡的通道。

刀槍碰撞,箭矢呼嘯,瞬間便在缺口處爆發了激烈的白刃戰。

可是趙雲槍出如龍,所向披靡,張遼槍勢沉猛,斬將奪旗,驃騎精銳如同楔子般狠狠釘入城內,不斷擴大著突破口。

『展開兩翼!』

『搶佔城牆!』

『絞起千斤閘!』

不同的號令,同樣的意圖。

在開啟一個缺口之後,便是立刻要奪取城門通道,讓更多的驃騎軍兵卒進城!

更多的曹軍士卒,在經歷了連日的飢餓、疲憊、內鬥和對上官的徹底失望後,面對這無法理解的天罰和洶湧而入的敵軍,戰鬥意志瞬間崩潰。

『投降!我們投降!』

『別殺了!我們願降!』

如同堤壩的缺口一旦開啟,洪水便不可阻擋。

成建制的曹軍隊伍,在看到驃騎軍勢不可擋的兵鋒和那令人絕望的城牆缺口後,紛紛丟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地請降。

軍官試圖彈壓,卻被更多求生計程車卒推開甚至反噬。

他們為曹氏賣命,換來的是猜忌、匱乏和欺騙,當最後一點忠誠被這爆炸徹底震碎後,投降便成了最本能的選擇。

北城破了,但更破的是早已千瘡百孔的人心。

……

……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彷彿還在耳中嗡鳴,腳下傳來的劇烈震動讓曹丕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周邊親衛驚恐的呼喊聲……

遠處傳來的牆塌石崩的巨響……

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喊殺聲……

這些煩亂且令人恐懼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如同沉重的巨槌,砸得曹丕暈頭轉向,也將他心中最後一絲的僥倖擊打得粉碎!

鄴城北城的城牆,號稱宛如金石之固的城牆,那道他賴以維繫尊嚴的城牆,竟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在他眼前化為了齏粉!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曹丕的心臟,隨之而來的是無法抑制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暴怒!

這不能是他的錯!

那能是誰的?

曹丕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尖因手臂的顫抖而在空中劃出凌亂的寒光,赤紅的雙眼死死釘在同樣面色慘白,但身軀依舊竭力挺直的陳群身上。

『陳——長——文——!!!』

曹丕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裂,充盈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情緒,『這就是你的萬全之策?!這就是你向某保證的妙法?!這就是你引經據典、言之鑿鑿的退敵良方?!如今城牆安在?!敵軍已入城中!是你!是你這潁川腐儒,空談誤國,害得曹氏基業崩塌,陷入此等絕境!我當先斬了你這誤國之人!』

曹丕持劍一步步逼近陳群,殺意升騰而起,如同實質一般,周圍的近臣侍衛們匍匐在地,也無人敢在曹丕這滔天怒火之下,擅自勸阻……

要不然可能陳群未必死,死的就是自個了。

陳群面對著那隨時可能刺穿自己胸膛的劍尖,臉上卻浮現出一種異樣的平靜。

陳群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是目光之中隱約有些深知大勢已去,將自身命運徹底交付後的釋然,甚至帶著幾分殉道者的悽愴。

陳群沒有去看曹丕手中顫抖的劍鋒,而是緩緩的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然沾染了塵土,略顯凌亂的官袍,然後扶了扶進賢冠,然後朝著曹丕拱手而道:『臣,陳群,才疏學淺,料敵不明,應對失當,致有此敗,累及世子,罪孽深重,百死莫贖。』

陳群沒有推諉,『世子若以此劍賜臣,臣引頸就戮,絕無怨言。能死於社稷傾覆之際,免見宗廟蒙塵,於臣而言,亦是……解脫。』

陳群這種坦然赴死的態度,像一盆摻雜著冰塊的冷水,稍稍澆熄了曹丕那失控的怒火。

曹丕死死盯著陳群,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殺了陳群?

殺了這個此刻唯一還能保持冷靜,或許還能想出辦法的智囊?

然後呢?

自己再獨自面對這破城的驃騎軍?

他曹子桓,難道真要像個匹夫一樣,在絕望中胡亂砍殺一番後,或自刎,或淪為階下囚?

『噹啷』一聲,曹丕將劍狠狠擲於地上,發出一聲挫敗而痛苦的咆哮,『殺你何用!殺你何用啊!!如今刀已架頸,如之奈何?!難道真要某……真要讓某向那斐賊搖尾乞憐不成?!』

曹丕的聲音中,帶著不甘,恐懼,以及在末路窮途之下的歇斯底里。

逃跑?

城外驃騎鐵騎縱橫,他能逃到哪裡?

投降?

從此生死操於他人之手,榮華富貴盡成泡影,甚至受盡屈辱,他曹丕寧死也不願!

剩下的路,似乎只有退守這最後的丞相府,但又能守得幾時?

陳群緩緩直起身,看著曹丕那因為極度掙扎而扭曲的面容,心中亦是翻江倒海。『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的教誨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但立刻被其他更大的聲音所淹沒。

不!

此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為了保住曹氏最後一點元氣,為了不負丞相知遇之恩,些許犧牲……

是必要的!

『世子!』陳群下定決心,急促的說道,眼中更是閃爍出一絲瘋狂,『北城已不可守!唯今之計,唯有斷尾求生!請世子即刻進丞相府三臺,依託高臺深牆,做最後堅守!』

『同時……”陳群吸了一口氣,字字如鐵,句句要命,『請世子下令,行焦土之策!焚燬城中所有倉廩,尤其是糧草軍械,絕不能資敵!二……焚城!』

曹丕瞳孔驟然縮了一圈,『焚……焚城?!不僅是倉廩,連北城……』

『正是!』

陳群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驃騎軍甫入城中,必然是欲掌控城門,清剿街道,其精銳必是尋隙穿巷,湧入市坊!某早已令人在暗渠入口之處備有火油,只要世子一聲令下,便可傾倒火油入北城暗渠,屆時倉廩之火一起,為搶救糧食器械,驃騎軍必然群聚而至!屆時再點燃暗渠火油,到時候地上地下皆有烈焰,即便不能盡殲進城之敵,也必使其陣腳大亂,傷亡慘重,為我軍固守三臺贏得喘息之機!若能借此引發全城大火……即便玉石俱焚,亦強過將完整鄴城拱手讓人,助長斐賊氣焰!』

陳群緊緊盯著曹丕的眼睛,『世子!此乃絕境求生之法!!些許北城犧牲,若能換得扭轉戰局之機,便是值得!縱然不能令驃騎軍首尾大亂,趁勢絕殺,也可重挫其囂張氣焰,保得我軍士氣!請世子明斷下令!』

曹丕聽著這毒辣至極的計策,看著陳群眼中絕望和瘋狂的光芒,他隱約明白,這是陳群需要他的背書……

一股寒意從曹丕的腳底直竄頭頂。

這就是我所依仗的謀士?

這就是我曹氏最後的掙扎?

但不這樣做,又能如何?

坐以待斃?投降受辱?

『……好!』曹丕猛地一咬牙,臉上肌肉抽搐,眼中最後一點的猶豫,也被窮途末路的狠戾所取代,『便依你!焚城!都給焚了!某得不到的,他斐賊也休想輕易得到!速去安排!』

曹丕同意了。

他選擇了這條通往毀滅,也可能通往一線生機的絕路。

就像是陳群需要曹丕來分擔這焚城的罪孽一樣,曹丕也需要陳群來作為具體的執行者,他們原本就是一體兩面,在封建王朝之中屢見不鮮。

所謂的忠義、仁德,都在最赤裸的生存慾望和權力掙扎之下敗退。

在極端壓力下,封建統治者的扭曲的人性,真實地展現了出來。

……

……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狂潮,席捲著剛剛被炸開的鄴城北城缺口。

煙塵尚未完全散去,驃騎軍的赤色洪流便已洶湧而入,兵分多路,沿著主幹街道向城內縱深穿插,清剿殘敵,搶佔要地。

然而就在這勝利的曙光初現,卻也最容易因突進過猛,導致各個部隊分散而陷入混亂的時刻,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從一條偏僻的小巷中踉蹌衝出,奔向一支正在沿著街道快速推進的驃騎軍小隊。

『將軍!將軍!停步!停步啊!』那人衣衫襤褸,滿面煙塵,帶著嘶啞焦急呼喊著,揮舞著雙手,不顧一切地試圖阻攔隊伍,險些被驃騎兵卒當成刺客或是其他什麼敵意的曹軍兵卒當場格殺。

帶隊的一名驃騎軍司馬眉頭一皺,厲聲喝道:『何人擋路?!滾開!』

要不是看見這人空著雙手,說不得人頭便是早已落地。

『我乃農事官周章!有緊急軍情稟報!』周章喘著粗氣,努力挺直身體,亮出一枚早期的農學士徽章。

這是他私下保留的,現在派上了用場。

周章大喊道,頭上的汗混著泥塵滾落,『將軍!事關全軍安危!暗渠!北城的暗渠裡有火油!陳群欲縱火焚城!』

『火油?!』驃騎軍司馬聞言,臉色驟變,『你說清楚!什麼火油?什麼暗渠?在何處?!』

水火二字,最是無情。

尤其是在這城中,雖然有很多是土石結構,但是也同樣有很多房屋是木質的!

巷道縱橫,屋舍連片的市坊,一旦大火燃起,後果不堪設想!

『你此言當真?!如何得知?!』驃騎軍司馬急急問道。

『千真萬確!』周章急聲道,語速極快,『城外斷水,暗渠多已乾涸!我暗中看見曹軍半夜派人向多處暗渠傾倒火油!將軍若不信,可立刻派人就近查驗!』

情況危急,容不得絲毫猶豫!

這驃騎司馬雖隸屬於張遼部,但與旁邊另一支隸屬於趙雲部的曲長對視一眼,兩人幾乎瞬間就達成了默契!

此刻不是糾結隸屬關係的時候!

『你!你,還有你!』張遼部的司馬指向自己的幾名手下,『立刻將此事飛馬稟報趙將軍、張將軍和龐軍師!要快!』

軍司馬又看向趙雲部的曲長,『曲長,你職級高,此地由你暫統!我帶人立刻去最近的暗渠口查驗!』

沒有爭論,沒有拖延,命令即刻下達,即刻執行。

軍司馬親自帶著一隊精銳,在周章急促的指引下,衝向不遠處一個被雜草半掩的暗渠入口。

幾名驃騎士卒用刀劈開擁塞的木製障礙,一股濃烈刺鼻,屬於火油的特有氣味,頓時就撲面而來!

軍司馬俯身細看,確實看到渠底殘留著粘稠的,黑亮的液體痕跡!

雖然不多,但是真的是有火油!

『果有火油!』軍司馬心中一驚,但是又有了些疑慮,『但是這火油……數量似乎不多啊……』

周章在一旁急急說道,『將軍!這暗渠在北城之中,四通八達,原本是用來給水,現在都乾涸了!曹軍夜間傾倒火油,是在試驗!是在看流向!』

周章指著北城之上的丞相府三臺位置,『曹軍改動了城中暗渠!我猜測那邊肯定囤積了大量火油!只要往下傾倒,便是可以透過暗渠流經全城!』

軍司馬抬頭望去,便是倒吸一口涼皮!

北城位於土塬之上,而丞相府三臺則是依山而建,地勢比北城更高。

原本北城之中水渠,一是用來進水,一是用來排水,但是現在被龐統切斷了漳水水源之後,進水暗渠空了,曹軍又偷偷改了原本的排水渠,使得進水排水現在混雜一起,也就意味著只要高處的丞相府將火油傾倒而下,就可以透過這些排水給水的渠道流經全城!

『你有何對策?』

軍司馬急問道。

周章也是立刻說道:『我知道幾處暗渠交匯之處!可用沙土掩埋擁堵,阻斷火油!』

『好!立刻帶路!』軍司馬也是沒有二話,當即就決定放棄了原先的任務,而是和周章一同去堵塞北城之中的暗渠交匯處,『快!給其他人傳信!不能讓火油流下來!找砂土!填埋暗渠交匯口!』

可是到了暗渠交匯口之處,新的問題又產生了。

倉促之間,哪裡去尋大量的砂土?

從城外運?

明顯不現實。

『推倒那堵牆!』一名眼尖的什長指著旁邊一段明顯是土牆,而且還有些殘破的市坊圍牆喊道,『那就是砂土!』

『快!快!』

『一起合力!一,二,三,推!!』

數十名驃騎士卒發一聲喊,齊心用力。

一聲悶響,土牆坍塌,激起漫天塵土。

驃騎士卒們不顧嗆咳,立刻用手扒,用頭盔舀,將混合著磚塊的夯土瘋狂地填入暗渠入口。

『趙什長!這裡交給你!』軍司馬一遍咳嗽,一遍抓著周章問道,『暗渠口還有哪裡?快,咳咳,快點指路!』

驃騎軍動作迅猛而協調,雖然匆忙,卻亂中有序。

他們知道,這是在和死亡賽跑!

周章也知道情況緊急,便是立刻準備轉身前去帶路……

『騎上馬!』軍司馬喝道,『他孃的用走,要走到什麼時候?!』

『可……』周章愣了一下,『我不會騎馬……』

『過來!我扶你上!』軍司馬也來不及多說什麼,『抓住這裡!踩這裡!錯了!換一隻腳!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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