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7章玉不琢

詭三國·馬月猴年·5,231·2026/3/26

第3847章玉不琢 雒陽城頭,深秋的晨光掙扎著穿透連日陰雨留下的厚重雲層,勉強照亮了這座飽經戰火的古都。 天氣一天天的冷下來,雒陽城似乎迎來了勝利的曙光,但是在溼冷的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死亡的氣味,縈繞纏綿。 曹軍撤退了! 即便是曹軍撤退的動作儘可能的『隱秘』,但是居高臨下的雒陽城,依舊能從一些蛛絲馬跡裡面檢視到一些跡象…… 最初的兩三天,棗衹等人還不能完全的確定,但是在一段時間的仔細觀察之後,棗衹等人便是基本上確定了曹軍確實是在撤退。 這個訊息,讓棗衹等人既欣喜,又是有些憂慮。 城樓內的議事廳中,棗衹、杜畿、司馬懿、黃忠、從來、王昶等人圍坐而坐,氣氛凝重。 棗衹作為城中主事,眉頭緊鎖,沉聲開口,『這曹軍撤退……諸位以為,當如何應對?』 雒陽城作為河洛戰役的重要一環,是作為吸引曹軍的大磁體所存在的,而現在曹軍要掙脫這一塊『磁鐵』了……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杜畿捋了捋頜下鬍鬚,率先說道:『曹孟德用兵,向以詭詐著稱。今雖顯敗相,然荀文若等智謀之士猶在。此時貿然出城追擊,若中其埋伏,恐雒陽有失。依畿之見,當固守城池,謹防其迴旋而擊,待主公率軍前來,自然大局可定,此乃萬全之策也。』 他言辭懇切,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棗衹臉上。 然而杜畿話音剛落,坐在下首的從來便按捺不住了。 說實在的,曹軍攪亂河洛弘農,最心痛的不是旁人,正是從來。 雖然他表面上沒有恢復自己的姓氏,沒有展現出對於恢復河洛弘農民生,重建楊氏門楣的渴望,但是這心中,多少次的輾轉反側,寢食難安,多少次夢迴四知堂…… 多想念,就有多痛恨。 聽聞杜畿表示堅守不出,坐看曹軍撤退,從來就有些按耐不住了,不由得急聲說道:『杜從事此言差矣!』 從來衝著棗衹拱拱手,說道,『曹軍先敗於潼關,後敗於河東,再敗於鞏縣,如今反攻河洛,不過是垂死掙扎,強弩之末!如今倉皇南遁,正是軍心渙散、士氣低落之時!此乃天賜良機,豈可坐視其從容退走?若任其遁入嵩山,憑險固守,日後征剿,必費我大軍無數錢糧性命!末將不才,願領一支精兵,出城追擊,縱不能盡殲其軍,亦要斷其尾,奪其輜重,挫其銳氣,使其不敢小覷我雒陽守軍!』 從來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臉上也因為有些激動而泛起了紅光。 是從來傻逼了? 從來則會表示,卿乃復痴耶? 從來原本是書生,結果在軍伍之中待得時間越長,就漸漸的偏向武勇繫了,此刻新仇舊恨一起上頭,氣血充盈,橫眉立眼,恨不得當即就點兵追殺曹軍。一方面是出心頭這堵了不知道多久的惡氣,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自己能夠建立更多的功勳,這樣才能在回到家鄉之後獲得更多的資源進行重建工作…… 從來心中算得清楚。 論武藝,他別說比不過黃忠,就算是驃騎麾下其他一流的武將,從來也是肯定打不過的,那麼將來進軍中原,會需要從來這樣的二溜子上陣麼? 即便是真跟著去打中原,也基本上就是在某個大將之下打下手。頂天是一個先鋒官,說不得就是某個運糧官什麼的…… 與其如此,還不如在河洛之地待著! 可是待在原地,也就意味著沒有新的功勳入賬了…… 那麼當下曹軍撤退的追殺,或許就是最後斬獲敵軍敵將首級,增加自己績效唯一機會了! 輕易就這麼放走了,從來怕是今後日日都會後悔! 追殺曹軍沒風險嗎? 顯然不是,但是從來甘願冒這個風險! 坐在從來對面的老將黃忠,聽聞從來之言,只是微微抬頭瞄了從來一眼,不置可否。 黃忠的性格很有意思,他武藝很高,偏偏不太喜歡打仗,要不然也不會在三國中後期才展現華光。對於曹軍的追殺,黃忠興趣不大,而且黃忠性格沉穩,也不會覺得自己應該當什麼老師,指點江山指出從來心態問題,抑或是什麼傳授老道經驗等等,因此即便是對這等年輕將領的躁進心思看得分明,卻也懶得在此時說些什麼。 議事廳內一時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棗祗的目光落在從來因激動而有些泛紅的臉上。他看到的不僅是一位請戰的將領,更是一個被家仇地恨灼燒的靈魂。 棗祗理解從來對於曹軍的憤怒。 這份憤怒,棗衹他何嘗不能體會? 治理農桑多年,他太懂得人與土地之間那種血脈相連,卻被生生割裂的痛楚。 然而,理解不等於認同。 作為主帥,他必須剋制這份共情。 棗祗他彷彿能看見曹軍敗退路上可能升起的狼煙,看見山谷中隱現的旌旗。 『若中埋伏……』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 他幾乎要開口拒絕—— 畢竟穩守城池,等待主公,這本就是最穩妥的方略。 就在這時,一個出乎眾人意料的聲音響起了。 『從校尉所言,不無道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開口的竟是司馬懿。 棗衹眉頭微蹙,看向司馬懿:『仲達亦主追擊?』 司馬懿微微頷首,對著從來微笑示意,語氣平和的說道:『曹軍新敗,倉促退兵,軍心必然不穩。若能趁勢擊之,確可獲大利。然……』 司馬懿話鋒一轉,聲音略低,『然曹孟德非庸碌之輩,焉能不為撤退籌謀?懿恐其沿途必有埋伏,以阻追兵。從校尉若欲追殺,需得萬分謹慎,廣佈斥候,切莫貪功冒進才是。』 棗祗倏然抬頭,看向那個總是面帶淺笑的司馬懿。 司馬仲達支援追擊? 這太不尋常。 誰不知道此人最是謹慎多疑? 可是這話說得兩頭堵,又是什麼意思? 棗祗的眉頭越皺越緊,他試圖從司馬懿平靜的面容下讀出真意,卻只看到一潭深水。 司馬懿這話,似乎前後矛盾,既肯定了追擊的可行性,又點出了潛在的風險。 像是提醒和補充,顯得周全,但是實際上什麼都沒說,兩邊都能靠。 司馬懿他既然看出有埋伏之險,為何還要贊同追擊? 從來此刻卻只是覺得司馬懿是在支援追擊,至於司馬懿後半段的『提醒』,從來認為只是常規的『兜底』言論,便是當即昂然說道:『司馬參軍放心!某隻會省得!定是小心行事,不使曹賊詭計得逞!』 棗衹有些頭疼。 他擅長於農事,謀略智慧麼也不算太差,但並不是那種有急智的,當下從來要求追擊,又是搬出了驃騎大將軍的大局為由頭,然後司馬懿又表示了支援…… 棗衹看了看杜畿。 杜畿捏住鬍鬚,似乎若有所思。 下首的王昶,除非棗衹主動詢問,基本上是不發表什麼意見的,而且即便是發表意見也都是中庸之道,很少強烈反對或是贊成什麼。 棗衹想了想,派遣從來追擊,似乎也不是不行。畢竟棗衹看著從來那信心滿滿、急於立功的樣子,又有司馬懿的『支援』,如果強行駁回從來的請求,恐寒了將士之心,也顯得自己過於怯懦。 棗衹開口說道:『既是如此……從校尉。』 『卑職在!』從來霍然起身,抱拳應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予你五百精兵,出城追擊曹軍。』棗衹沉聲說道,再次強調,『切記,此行以探敵虛實、擾敵撤退為主,不可戀戰!若見事不可為,當即刻退回,保全兵力為上!若有差池……』 棗衹一字一頓的說道,『軍法可是無情!』 『卑職領命!定不負使君重託!』從來聲音洪亮的應答,旋即領了令箭,大步流星離開議事廳,去點兵準備。 從來走後,廳內的氣氛並未輕鬆下來。 棗衹揉了揉眉心,臉上憂色不減,望向司馬懿,忍了又忍,最後實在是忍不住問道,『仲達,汝既言曹軍必有埋伏,為何還要贊同從校尉出擊?』 杜畿也看向司馬懿,目光中帶著探究。 司馬懿聞言,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 司馬懿點了點頭,慢條斯理的說道:『使君明鑑,豈不聞「玉不琢,不成器」?從校尉勇則勇矣,然性子急躁,貪功嗔怨,若不經歷挫折,焉知「謹慎」二字之重?縱使我等在此費盡唇舌,剖析利害,於他而言,亦如春風過耳,轉瞬即忘。唯有親歷敗績,嘗得苦果,方能刻骨銘心,知其所以然。』 確實有些道理,別人說一千道一萬,不如自己親身體驗一次。 棗衹點了點頭,但是依舊眉頭未松,『此言倒也有理……不過這兵卒……何辜?要隨從來一同涉險?』 司馬懿笑道,『使君所言極是。懿方才思慮,確有欠妥之處。將士性命豈可輕擲?既然使君憂心,懿願請命,引一軍為從校尉後應。若其果然中伏,懿當竭力接應,助其脫困,亦可藉此窺探曹軍虛實,知其埋伏所在,為我大軍日後行動掃清障礙。若一切順利,懿也不會和從校尉爭功。如此既可全同袍之誼,保我軍士卒,亦可達成探敵之目的,兩全其美,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司馬懿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回應了棗衹的責備,又主動承擔了風險,更提出了看似完美的解決方案。 棗衹看著司馬懿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念頭急轉。 棗衹感覺到了司馬懿似乎有所圖謀,或許是想要去查證什麼,或許是想要謀劃什麼,抑或是想要在混亂之中攫取些什麼,但是讓司馬懿去給從來作為接應,總比什麼都不管要好些。 杜畿微微皺眉,目光復雜。 棗衹似乎有種感覺。大敵在前,雒陽城中倒是配合無間,現在曹軍一撤退,倒是各種心思都浮動起來了…… 良久,棗衹終於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罷。便依仲達之言。予你三百兵馬,緊隨從來之後,以為接應。切記以接應部眾,探查敵情為首要,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與曹軍主力糾纏。』 司馬懿起身,恭敬一禮:『懿領命。定不負使君所託。』 入夜。 雒陽城頭,風似乎更冷了些,卷著殘留在垛口上的溼氣,撲打在棗衹和杜畿的臉上。 從來已經領兵而去,司馬懿也帶著三百兵卒,悄無聲息地匯入城外蒼茫的夜色之中。 棗衹眉頭緊鎖,雖然從來司馬懿都拍胸脯保證,表示自己會謹慎小心,但是事情的發展,總是讓棗衹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除了在戰事上之外,還有更多的是人事上…… 棗衹並非懷疑司馬懿的能力,而是此人心思太過深沉,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棗衹最終準了追擊,這不僅是一個軍事決定,更像是一場人性的考驗。 他選擇了折中。 給予機會,但嚴令約束。 這或許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但是…… 『某多有不安……』棗衹對杜畿說道。 『使君可是擔憂從校尉、司馬參軍?』杜畿問道。 棗衹點了點頭。 杜畿默然。 既然不安,為什麼又要同意追擊曹軍? 這就自然是棗衹在『人事』上的不成熟。 不是說洞房那點事,而是對待人際關係上面。 智慧多寡和處理人際關係上有一定的聯絡,但是沒有必然聯絡。確實,一個擁有高度智慧的人,在處理人際關係上確實具備了巨大的優勢,更容易和他人,和同事,和上下級建立深厚、健康、持久的關係。但是擁有一個強大的工具箱,不代表就一定會去蓋房子,或者會去蓋一棟好房子。 一個人的智慧可能主要投向了科學研究、藝術創作或哲學思辨,就可能覺得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耗費心力,不如獨處來得自在。 棗衹也是如此。 棗衹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也不會堅決的拒絕一些請求。 比如在面對從來請戰的時候,棗衹猶豫了。他在那個時候能想到的就是曹軍伏兵,然後從來表示他能夠判別伏兵,不會浪進的時候,棗衹就失去了拒絕的理由。 隨後司馬懿的補充,讓棗衹覺得有些對,但是也有一些不對勁…… 棗衹思索許久,低聲說道:『伯侯,仲達既已前往接應,以他之能,當可保無恙吧?縱有埋伏,接應之後,亦可全身而退。』 杜畿沒有立刻回答,眉頭蹙起,彷彿在腦海中推演著什麼,半晌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棗衹,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使君』,杜畿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司馬仲達應是無恙……』 『哦?』棗衹心中一緊,『伯侯何出此言?莫非覺得從校尉有危險?』 杜畿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司馬懿部隊消失的方向,語氣嚴肅的說道,『正是。吾所慮者,非僅曹軍埋伏,而是……恐有再伏之險!』 『再伏?』棗衹先是一愣,隨即搖頭,『伯侯是否多慮了?兵法常理,伏兵之用,貴在出其不意。一處設伏,無論成敗,既已暴露,焉會再於同地或鄰近再設一伏?此非畫蛇添足,徒耗兵力乎?曹軍急於撤退,豈會行此遷延之事?』 杜畿轉過身,正色說道:『使君可曾記得,前些時日我等守備雒陽外圍之時,多路攪擾曹軍一事?』 棗衹聞言,瞳孔微縮,他想起來了。 二次埋伏確實有用過…… 杜畿語氣沉凝,『世人皆以為,伏兵焉可再之……然用兵之道,正奇相合。若反其道而行之,亦收奇效!曹氏麾下,多智謀之士,今番撤退,若其料定我軍必會遣將追擊,又知我軍中亦有熟知兵法、能識破埋伏之人……那麼,再而伏之,或是稍遠之處,再藏一支精兵,待我軍心神鬆懈之際,驟然殺出……』 杜畿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是這種危險,卻讓棗衹背生冷汗,也意識到他之前一直覺得心中不安,究竟是在哪一個方面上。 若真如杜畿所料,曹軍不僅預判了追擊,甚至預判了接應! 那麼司馬懿自以為能當黃雀,卻不知暗處可能還潛伏著捕蟬的獵手! 『壞了!』 棗衹忍不住脫口而出,臉上不免變色,『這守城尚未折損大將,若是因追擊卻……』 棗衹有些著急,『事不宜遲!當速派援軍!城中尚有餘力,可令漢升將軍引兵出城,前往召回二人!』 說著,棗衹轉身就要下令。 『子敬!且慢!』杜畿卻反手拉住了他。 『伯侯?你這是何意?』棗衹又急又怒,『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二人遇險不成?』 杜畿目光灼灼,緊盯著棗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子敬!此刻派漢升將軍出城,非是救援,恐是……害了雒陽!』 『啊?』棗衹愣了一下。 杜畿緊緊的拉著棗衹的衣袖,言辭懇切,『如今雒陽令……是使君啊!既斷之,豈可朝令夕改?!』 『……』棗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忽然明白一些道理。 玉不琢,不成器。 司馬懿說的這個『玉』,僅僅只是從來麼?

第3847章玉不琢

雒陽城頭,深秋的晨光掙扎著穿透連日陰雨留下的厚重雲層,勉強照亮了這座飽經戰火的古都。

天氣一天天的冷下來,雒陽城似乎迎來了勝利的曙光,但是在溼冷的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死亡的氣味,縈繞纏綿。

曹軍撤退了!

即便是曹軍撤退的動作儘可能的『隱秘』,但是居高臨下的雒陽城,依舊能從一些蛛絲馬跡裡面檢視到一些跡象……

最初的兩三天,棗衹等人還不能完全的確定,但是在一段時間的仔細觀察之後,棗衹等人便是基本上確定了曹軍確實是在撤退。

這個訊息,讓棗衹等人既欣喜,又是有些憂慮。

城樓內的議事廳中,棗衹、杜畿、司馬懿、黃忠、從來、王昶等人圍坐而坐,氣氛凝重。

棗衹作為城中主事,眉頭緊鎖,沉聲開口,『這曹軍撤退……諸位以為,當如何應對?』

雒陽城作為河洛戰役的重要一環,是作為吸引曹軍的大磁體所存在的,而現在曹軍要掙脫這一塊『磁鐵』了……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杜畿捋了捋頜下鬍鬚,率先說道:『曹孟德用兵,向以詭詐著稱。今雖顯敗相,然荀文若等智謀之士猶在。此時貿然出城追擊,若中其埋伏,恐雒陽有失。依畿之見,當固守城池,謹防其迴旋而擊,待主公率軍前來,自然大局可定,此乃萬全之策也。』

他言辭懇切,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棗衹臉上。

然而杜畿話音剛落,坐在下首的從來便按捺不住了。

說實在的,曹軍攪亂河洛弘農,最心痛的不是旁人,正是從來。

雖然他表面上沒有恢復自己的姓氏,沒有展現出對於恢復河洛弘農民生,重建楊氏門楣的渴望,但是這心中,多少次的輾轉反側,寢食難安,多少次夢迴四知堂……

多想念,就有多痛恨。

聽聞杜畿表示堅守不出,坐看曹軍撤退,從來就有些按耐不住了,不由得急聲說道:『杜從事此言差矣!』

從來衝著棗衹拱拱手,說道,『曹軍先敗於潼關,後敗於河東,再敗於鞏縣,如今反攻河洛,不過是垂死掙扎,強弩之末!如今倉皇南遁,正是軍心渙散、士氣低落之時!此乃天賜良機,豈可坐視其從容退走?若任其遁入嵩山,憑險固守,日後征剿,必費我大軍無數錢糧性命!末將不才,願領一支精兵,出城追擊,縱不能盡殲其軍,亦要斷其尾,奪其輜重,挫其銳氣,使其不敢小覷我雒陽守軍!』

從來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臉上也因為有些激動而泛起了紅光。

是從來傻逼了?

從來則會表示,卿乃復痴耶?

從來原本是書生,結果在軍伍之中待得時間越長,就漸漸的偏向武勇繫了,此刻新仇舊恨一起上頭,氣血充盈,橫眉立眼,恨不得當即就點兵追殺曹軍。一方面是出心頭這堵了不知道多久的惡氣,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自己能夠建立更多的功勳,這樣才能在回到家鄉之後獲得更多的資源進行重建工作……

從來心中算得清楚。

論武藝,他別說比不過黃忠,就算是驃騎麾下其他一流的武將,從來也是肯定打不過的,那麼將來進軍中原,會需要從來這樣的二溜子上陣麼?

即便是真跟著去打中原,也基本上就是在某個大將之下打下手。頂天是一個先鋒官,說不得就是某個運糧官什麼的……

與其如此,還不如在河洛之地待著!

可是待在原地,也就意味著沒有新的功勳入賬了……

那麼當下曹軍撤退的追殺,或許就是最後斬獲敵軍敵將首級,增加自己績效唯一機會了!

輕易就這麼放走了,從來怕是今後日日都會後悔!

追殺曹軍沒風險嗎?

顯然不是,但是從來甘願冒這個風險!

坐在從來對面的老將黃忠,聽聞從來之言,只是微微抬頭瞄了從來一眼,不置可否。

黃忠的性格很有意思,他武藝很高,偏偏不太喜歡打仗,要不然也不會在三國中後期才展現華光。對於曹軍的追殺,黃忠興趣不大,而且黃忠性格沉穩,也不會覺得自己應該當什麼老師,指點江山指出從來心態問題,抑或是什麼傳授老道經驗等等,因此即便是對這等年輕將領的躁進心思看得分明,卻也懶得在此時說些什麼。

議事廳內一時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棗祗的目光落在從來因激動而有些泛紅的臉上。他看到的不僅是一位請戰的將領,更是一個被家仇地恨灼燒的靈魂。

棗祗理解從來對於曹軍的憤怒。

這份憤怒,棗衹他何嘗不能體會?

治理農桑多年,他太懂得人與土地之間那種血脈相連,卻被生生割裂的痛楚。

然而,理解不等於認同。

作為主帥,他必須剋制這份共情。

棗祗他彷彿能看見曹軍敗退路上可能升起的狼煙,看見山谷中隱現的旌旗。

『若中埋伏……』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

他幾乎要開口拒絕——

畢竟穩守城池,等待主公,這本就是最穩妥的方略。

就在這時,一個出乎眾人意料的聲音響起了。

『從校尉所言,不無道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開口的竟是司馬懿。

棗衹眉頭微蹙,看向司馬懿:『仲達亦主追擊?』

司馬懿微微頷首,對著從來微笑示意,語氣平和的說道:『曹軍新敗,倉促退兵,軍心必然不穩。若能趁勢擊之,確可獲大利。然……』

司馬懿話鋒一轉,聲音略低,『然曹孟德非庸碌之輩,焉能不為撤退籌謀?懿恐其沿途必有埋伏,以阻追兵。從校尉若欲追殺,需得萬分謹慎,廣佈斥候,切莫貪功冒進才是。』

棗祗倏然抬頭,看向那個總是面帶淺笑的司馬懿。

司馬仲達支援追擊?

這太不尋常。

誰不知道此人最是謹慎多疑?

可是這話說得兩頭堵,又是什麼意思?

棗祗的眉頭越皺越緊,他試圖從司馬懿平靜的面容下讀出真意,卻只看到一潭深水。

司馬懿這話,似乎前後矛盾,既肯定了追擊的可行性,又點出了潛在的風險。

像是提醒和補充,顯得周全,但是實際上什麼都沒說,兩邊都能靠。

司馬懿他既然看出有埋伏之險,為何還要贊同追擊?

從來此刻卻只是覺得司馬懿是在支援追擊,至於司馬懿後半段的『提醒』,從來認為只是常規的『兜底』言論,便是當即昂然說道:『司馬參軍放心!某隻會省得!定是小心行事,不使曹賊詭計得逞!』

棗衹有些頭疼。

他擅長於農事,謀略智慧麼也不算太差,但並不是那種有急智的,當下從來要求追擊,又是搬出了驃騎大將軍的大局為由頭,然後司馬懿又表示了支援……

棗衹看了看杜畿。

杜畿捏住鬍鬚,似乎若有所思。

下首的王昶,除非棗衹主動詢問,基本上是不發表什麼意見的,而且即便是發表意見也都是中庸之道,很少強烈反對或是贊成什麼。

棗衹想了想,派遣從來追擊,似乎也不是不行。畢竟棗衹看著從來那信心滿滿、急於立功的樣子,又有司馬懿的『支援』,如果強行駁回從來的請求,恐寒了將士之心,也顯得自己過於怯懦。

棗衹開口說道:『既是如此……從校尉。』

『卑職在!』從來霍然起身,抱拳應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予你五百精兵,出城追擊曹軍。』棗衹沉聲說道,再次強調,『切記,此行以探敵虛實、擾敵撤退為主,不可戀戰!若見事不可為,當即刻退回,保全兵力為上!若有差池……』

棗衹一字一頓的說道,『軍法可是無情!』

『卑職領命!定不負使君重託!』從來聲音洪亮的應答,旋即領了令箭,大步流星離開議事廳,去點兵準備。

從來走後,廳內的氣氛並未輕鬆下來。

棗衹揉了揉眉心,臉上憂色不減,望向司馬懿,忍了又忍,最後實在是忍不住問道,『仲達,汝既言曹軍必有埋伏,為何還要贊同從校尉出擊?』

杜畿也看向司馬懿,目光中帶著探究。

司馬懿聞言,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

司馬懿點了點頭,慢條斯理的說道:『使君明鑑,豈不聞「玉不琢,不成器」?從校尉勇則勇矣,然性子急躁,貪功嗔怨,若不經歷挫折,焉知「謹慎」二字之重?縱使我等在此費盡唇舌,剖析利害,於他而言,亦如春風過耳,轉瞬即忘。唯有親歷敗績,嘗得苦果,方能刻骨銘心,知其所以然。』

確實有些道理,別人說一千道一萬,不如自己親身體驗一次。

棗衹點了點頭,但是依舊眉頭未松,『此言倒也有理……不過這兵卒……何辜?要隨從來一同涉險?』

司馬懿笑道,『使君所言極是。懿方才思慮,確有欠妥之處。將士性命豈可輕擲?既然使君憂心,懿願請命,引一軍為從校尉後應。若其果然中伏,懿當竭力接應,助其脫困,亦可藉此窺探曹軍虛實,知其埋伏所在,為我大軍日後行動掃清障礙。若一切順利,懿也不會和從校尉爭功。如此既可全同袍之誼,保我軍士卒,亦可達成探敵之目的,兩全其美,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司馬懿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回應了棗衹的責備,又主動承擔了風險,更提出了看似完美的解決方案。

棗衹看著司馬懿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念頭急轉。

棗衹感覺到了司馬懿似乎有所圖謀,或許是想要去查證什麼,或許是想要謀劃什麼,抑或是想要在混亂之中攫取些什麼,但是讓司馬懿去給從來作為接應,總比什麼都不管要好些。

杜畿微微皺眉,目光復雜。

棗衹似乎有種感覺。大敵在前,雒陽城中倒是配合無間,現在曹軍一撤退,倒是各種心思都浮動起來了……

良久,棗衹終於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罷。便依仲達之言。予你三百兵馬,緊隨從來之後,以為接應。切記以接應部眾,探查敵情為首要,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與曹軍主力糾纏。』

司馬懿起身,恭敬一禮:『懿領命。定不負使君所託。』

入夜。

雒陽城頭,風似乎更冷了些,卷著殘留在垛口上的溼氣,撲打在棗衹和杜畿的臉上。

從來已經領兵而去,司馬懿也帶著三百兵卒,悄無聲息地匯入城外蒼茫的夜色之中。

棗衹眉頭緊鎖,雖然從來司馬懿都拍胸脯保證,表示自己會謹慎小心,但是事情的發展,總是讓棗衹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除了在戰事上之外,還有更多的是人事上……

棗衹並非懷疑司馬懿的能力,而是此人心思太過深沉,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棗衹最終準了追擊,這不僅是一個軍事決定,更像是一場人性的考驗。

他選擇了折中。

給予機會,但嚴令約束。

這或許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但是……

『某多有不安……』棗衹對杜畿說道。

『使君可是擔憂從校尉、司馬參軍?』杜畿問道。

棗衹點了點頭。

杜畿默然。

既然不安,為什麼又要同意追擊曹軍?

這就自然是棗衹在『人事』上的不成熟。

不是說洞房那點事,而是對待人際關係上面。

智慧多寡和處理人際關係上有一定的聯絡,但是沒有必然聯絡。確實,一個擁有高度智慧的人,在處理人際關係上確實具備了巨大的優勢,更容易和他人,和同事,和上下級建立深厚、健康、持久的關係。但是擁有一個強大的工具箱,不代表就一定會去蓋房子,或者會去蓋一棟好房子。

一個人的智慧可能主要投向了科學研究、藝術創作或哲學思辨,就可能覺得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耗費心力,不如獨處來得自在。

棗衹也是如此。

棗衹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也不會堅決的拒絕一些請求。

比如在面對從來請戰的時候,棗衹猶豫了。他在那個時候能想到的就是曹軍伏兵,然後從來表示他能夠判別伏兵,不會浪進的時候,棗衹就失去了拒絕的理由。

隨後司馬懿的補充,讓棗衹覺得有些對,但是也有一些不對勁……

棗衹思索許久,低聲說道:『伯侯,仲達既已前往接應,以他之能,當可保無恙吧?縱有埋伏,接應之後,亦可全身而退。』

杜畿沒有立刻回答,眉頭蹙起,彷彿在腦海中推演著什麼,半晌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棗衹,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使君』,杜畿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司馬仲達應是無恙……』

『哦?』棗衹心中一緊,『伯侯何出此言?莫非覺得從校尉有危險?』

杜畿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司馬懿部隊消失的方向,語氣嚴肅的說道,『正是。吾所慮者,非僅曹軍埋伏,而是……恐有再伏之險!』

『再伏?』棗衹先是一愣,隨即搖頭,『伯侯是否多慮了?兵法常理,伏兵之用,貴在出其不意。一處設伏,無論成敗,既已暴露,焉會再於同地或鄰近再設一伏?此非畫蛇添足,徒耗兵力乎?曹軍急於撤退,豈會行此遷延之事?』

杜畿轉過身,正色說道:『使君可曾記得,前些時日我等守備雒陽外圍之時,多路攪擾曹軍一事?』

棗衹聞言,瞳孔微縮,他想起來了。

二次埋伏確實有用過……

杜畿語氣沉凝,『世人皆以為,伏兵焉可再之……然用兵之道,正奇相合。若反其道而行之,亦收奇效!曹氏麾下,多智謀之士,今番撤退,若其料定我軍必會遣將追擊,又知我軍中亦有熟知兵法、能識破埋伏之人……那麼,再而伏之,或是稍遠之處,再藏一支精兵,待我軍心神鬆懈之際,驟然殺出……』

杜畿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是這種危險,卻讓棗衹背生冷汗,也意識到他之前一直覺得心中不安,究竟是在哪一個方面上。

若真如杜畿所料,曹軍不僅預判了追擊,甚至預判了接應!

那麼司馬懿自以為能當黃雀,卻不知暗處可能還潛伏著捕蟬的獵手!

『壞了!』

棗衹忍不住脫口而出,臉上不免變色,『這守城尚未折損大將,若是因追擊卻……』

棗衹有些著急,『事不宜遲!當速派援軍!城中尚有餘力,可令漢升將軍引兵出城,前往召回二人!』

說著,棗衹轉身就要下令。

『子敬!且慢!』杜畿卻反手拉住了他。

『伯侯?你這是何意?』棗衹又急又怒,『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二人遇險不成?』

杜畿目光灼灼,緊盯著棗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子敬!此刻派漢升將軍出城,非是救援,恐是……害了雒陽!』

『啊?』棗衹愣了一下。

杜畿緊緊的拉著棗衹的衣袖,言辭懇切,『如今雒陽令……是使君啊!既斷之,豈可朝令夕改?!』

『……』棗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忽然明白一些道理。

玉不琢,不成器。

司馬懿說的這個『玉』,僅僅只是從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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