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8章三思行

詭三國·馬月猴年·5,343·2026/3/26

第3848章三思行 寒風捲動著枯草黃沙,帶來遠方隱約的肅殺之氣。 棗衹站在城頭,只覺得渾身上下冰寒一片。他緊了緊身上的戰袍,卻依然抵擋不住從心底泛起的寒意。望著城外蒼茫的曠野,他的眉頭緊鎖,眼中寫滿了憂慮。 杜畿站在他身側,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 他看了一眼棗衹,微微嘆了一口氣。 這位使君,為人正直,心繫百姓,對農事更是精通,可偏偏生在這亂世。 杜畿覺得棗衹不適合在戰場,甚至不適合在朝堂中,若不是在驃騎大將軍的羽翼之下,棗衹說不得就只能當一個農官,永遠當一個大家嘴上說都很重要,很高尚,但是永遠都別想要執掌大權的農業官吏。 杜畿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使得得他肺部有些刺痛。 杜畿看著棗衹,緩緩說道:『若曹軍果有再伏兵馬,其謀必在吾之援軍耳!曹軍多半知曉,吾等不忍同袍受困,必屢遣兵往救,如此則可削我兵力,誘我軍出城……屆時曹軍銳卒回戈反噬,則雒城危若累卵!』 杜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冷峻。 棗衹聽著,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肅然而立。 『仲達既願領兵出城,』杜畿繼續說道,目光轉向司馬懿,『以仲達之能……豈能毫無防備?仲達雖言磨礪,也有藉此試探曹軍虛實之意。僅此二軍,用以試探曹軍,足矣!多遣兵卒則城守不備,少添人馬則與之無益!仲達所領,大部騎兵,若事不可為,突圍自保,當有幾分把握。若是使君再遣兵馬大將,若事有變,反成累贅!更害雒陽危急!』 原來如此! 棗衹聽著杜畿的分析,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滿腔的焦急和衝動,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寒意所取代。他發現自己之前的考慮,確實太過簡單了。 作為主管農事的官員,棗衹他習慣的是春耕秋收的規律,是播種必有收穫的踏實,卻忘了戰場上的每一步都暗藏殺機。 杜畿的分析,層層遞進,直指核心,將曹軍可能設下的連環毒計,以及己方貿然行動的可怕後果,剖析得淋漓盡致。 簡單來說,就像是圍棋上的落子,一兩枚棋子來試探,就算是脫先了也無所謂,但是如果說投入太多,就不得不陷入必須要絞殺分勝負的被動境地了。 派遣從來,可以作為磨礪,也可以作為試探。 棗衹在這一個決斷上,算不上對,也談不上錯。 就像是棋盤上,刺之一手,後續是要根據對方的應對再來落子的…… 所以棗衹在不清楚對手應對之前,又再次的派遣司馬懿,就體現出了在戰略上的不成熟。 棗衹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杜畿的考量,遠比他要深遠和周全。 這需要何等的冷靜? 以及…… 棗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白色的煙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彷彿他要將胸中的壓抑和擔憂盡數在這一口氣裡面吐出一般。 『也罷……』 棗衹的聲音低沉,有些疲憊,但眼神已重新變得堅定,『便依伯侯之言。傳令!四門戒嚴,加派雙倍斥候,探查城外二十里!令黃將軍嚴守城池,修復工事,隨時待命,嚴防曹軍回軍掩襲!』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 城頭上頓時響起一片甲冑碰撞聲,士兵們快步奔走,旗手揮動令旗,號角聲在暮色中低沉地迴盪。 雒陽城彷彿一隻受驚的刺蝟,瞬間將所有的尖刺都向外豎了起來,緊張地注視著城外那片危機四伏的曠野。 城垛後的弓弩手調整著弓弦,投石機旁計程車卒搬運著石彈,檑木和磚塊重新被調運到了城頭,火把燃起,兵卒抓緊時間修復那些受損之處,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 …… 司馬懿率領的部隊在荒原上行進,馬蹄踏在黃土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行進了一段路之後,司馬懿下令部隊稍停,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又回頭看了一眼。 已經完全看不見那雒陽城的輪廓了。 只有茫茫的荒野,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涼。 天色昏暗,雲層厚實,無法用星辰月色來推斷時辰,但是司馬懿根據自身的生物鐘判斷,現在已經接近黎明瞭。 『傳令,就地休整!』 司馬懿淡淡的下令道。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士兵們依令下馬,有人開始餵馬,有人檢查裝備,還有人靠著馬背小憩。 一時間,荒野上只剩下風聲和馬匹偶爾的嘶鳴。 司馬懿坐在一塊大石上,目光深邃。 他對於棗衹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司馬懿覺得他在棗衹之下,不能盡展其才罷了…… 對於從來,司馬懿同樣也沒有什麼深厚的戰友情感。 在他眼中,這些同僚不過是他實現抱負的踏腳石。 在司馬懿的觀念裡面,只有類似於郝昭這樣既有武力,又有謀略,並且還能對得上藍芽訊號的,才能算真正的隊友,而沒有開通語音聊天頻道的,便是一般的同事罷了。 所以,從來想要『尋死』,司馬懿沒覺得要自己一定去救的必要。 畢竟生病了,還可以尋求藥石醫治,但是發蠢了,那就真是無藥可醫了。 借從來之事,跳出雒陽城來,對於司馬懿來說,就像是擺脫了鐐銬…… 現在,司馬懿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行事了。 他微微眯著眼,似乎在謀劃著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不過很顯然,司馬懿帶著的這些兵卒軍校對於他停下來休整,而不是追趕從來的指令,並不能理解。他們雖然按照命令在休息,但是也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處低聲交談著,臉上寫滿了困惑。 隊伍之中,不安與疑惑如同水面的漣漪,悄然擴散。 幾名低階軍官交換著眼神,最終一名資歷較老的軍校硬著頭皮,靠近始終沉默眺望北方的司馬懿,拱手問道:『參軍,從校尉南下追擊,情勢危急。我等既為接應,為何在此停留?是否應速速南下,以防不測?』 老軍校的聲音誠懇,並且剋制,但是那份急於救援同袍的焦灼卻掩飾不住。他的臉上,甲冑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對於老軍校來說,同袍就是兄弟,既然兄弟有危險,怎能坐視? 司馬懿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名軍侯,又掠過其身後那些雖未開口,但同樣面露疑色,投來探詢目光計程車卒,微微笑了笑,點了點頭,似乎在嘉獎軍校的詢問,『汝之所言,乃是常情。』 『長什麼?』老軍侯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 司馬懿開口,聲音不高,卻是沉穩,『人之常情。然兵者,詭道也,當不宜以常情而行之。曹賊南撤,豈能不留後手?彼輩狡詐,必於南道設伏,專候我追兵入彀。』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司馬懿笑了笑,揚聲說道:『來人!派一伍快馬輕裝簡從,追上從校尉所部。告其曹軍南撤,必有埋伏,務必謹慎!若遇險情,可向西山撤退,伺機脫身。』 司馬懿釋出的這個指令清晰,卻也有些令人費解。 只是告知風險和建議撤退方向,而非表明有接應或是救援,甚至指明瞭西山這個與雒陽城和曹軍南撤方向都不同的位置…… 這是幾個意思? 老軍侯忍不住問道:『參軍,那麼……我們是現在前往救援?』 司馬懿又是笑了笑,擺了擺手,『不,我們要沿此路,向北行進!』 『啊?』 老軍侯愣住了,『向,向北?』 曹軍南撤,從來校尉南下追擊,若是遇險,司馬懿參軍奉命接應,卻為何要北上? 這完全違背了常理。 司馬懿目光一掃,觀察著眾人臉上的神色變化,提高了音量說道:『我軍若貿然南下,循其舊跡,非但不能救從來,恐亦自陷羅網,徒增傷亡,於大局何益?』 『可……從校尉那邊……』老軍侯眉頭緊皺,雙手也不由得握在一起,扭絞用力。 司馬懿笑著說道:『難不成你信不過從校尉?更何況,曹軍之所求,絕非一校尉爾!若我等再陷其中,棗使君是救我等不救?不救便是不義,救了又將河洛之大局,雒陽之安危於何地?莫要因小失大啊,救一人反害一城啊!』 司馬懿笑著笑著,笑容漸漸的收了起來,語氣也變得嚴肅,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士卒的臉。 『這……』軍侯感覺司馬懿這話,似乎有些對,又有些不對勁,但是不知道要怎麼說。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是一個校尉重要,還是一座城池重要? 司馬懿的這個解釋,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不知道是老軍侯腦筋死板,還是思維一根筋,並未被司馬懿立刻說服,而是停頓了片刻又追問道:『可若不去救援,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從校尉他們……陷入死地?』 『非也,非也!』司馬懿又是笑了起來,笑聲在荒野上回蕩,『人當自救,方可他救之!我等非是不救,而是需尋他法,行圍魏救趙之策,或斷其伏兵後路,方是上策。』 司馬懿說著,話鋒一轉,伸手指向北方,聲音朗朗,『爾等可知,曹軍為何倉皇南遁?』 不待眾人回答,司馬懿便是自問自答道:『只因我驃騎大將軍主力,已自北岸迴旋!不日即將渡河南下!屆時大河之北,旌旗蔽日,兵甲如林!此乃雷霆萬鈞之勢!曹賊焉能不倉皇而逃?!』 『什麼?!』 『驃騎大將軍要來了?』 『驃騎萬勝!』 聞得司馬懿此言,眾軍校兵卒都是驚喜不已,相互看看,便是都喜笑顏開。 司馬懿有意將聲音略微提高,『曹賊南撤,意在避我主力鋒芒,苟延殘喘!然其心必是不甘!爾等試想,若曹軍在我軍主力南下必經之路上,暗藏一支伏兵,待我大軍半途而襲之,後果如何?』 這個問題丟擲,讓所有士卒心頭都是一凜! 部隊在行軍的之中,若是沒有有效防備,被突襲的時候,都是比較脆弱的。 這個道理,這些久經沙場的驃騎兵卒是再清楚不過…… 司馬懿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到了效果。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司馬懿的語氣愈發篤定,『故而我等此行,實則肩負重任!北上乃為迎主!為我大軍掃清障礙,探查敵情!若果真發現賊軍伏兵,我等便可從其側後發起突襲,助主力一舉破敵!此乃關乎整個河洛戰局之要務!』 司馬懿的目光掃過老軍侯,聲音沉凝有力,『從校尉處,吾已遣快馬示警,囑其見機行事,向西山轉移……以從校尉之武勇,即便是遇到了埋伏,也可突圍無礙!而我等當下之要,乃確保我主順利南下,掃平賊寇!此方是吾等首要之責!諸位可願隨我,護大軍南下,立此大功?』 司馬懿的話,邏輯似乎很清楚。 從來能打能跑,去救沒太大必要,而且是幾百人重要,還是幾千上萬人重要? 這答案,似乎不用多想了。 果然,大多數士卒臉上的疑慮,逐漸被一種混合著使命感,以及對功勳的渴望所取代。 他們挺直了腰板,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目光炯炯,顯然有了決定。老軍侯也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什麼,但是最後還是將話吞了回去,拱手而道:『屬下明白了,願隨參軍,為大將軍掃蕩賊寇!』 『迎大將軍!』 『哦哦哦!』 其餘士卒也紛紛低吼,士氣昂揚。 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不安地刨著蹄子。 司馬懿微微頷首。他的目光掃過這些熱血沸騰計程車卒,心中卻沒有絲毫波瀾。 司馬懿其實沒說實話,但是他覺得他並不需要和這些兵卒軍校說實話。 在他眼中,這手中計程車卒,以及從來部下的兵卒,乃至雒陽城內的同僚,都不過是這場宏大棋局中,可以權衡、可以利用、甚至可以在必要時捨棄的籌碼。 只需要讓他們聽話,並且有足夠的動力去執行就可以了…… 『善!』司馬懿勒轉馬頭,指向北方,『全軍聽令,轉向北上!斥候前出十里,若有異常,即刻來報!』 隊伍再次開動,這次方向明確,直奔北方。 馬蹄聲在荒野上響起,捲起陣陣煙塵。 司馬懿一馬當先,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 …… …… 寒風掠過荒蕪的原野,飛沙打在臉上帶著刺痛的涼意。 從來勒住戰馬,眉頭緊鎖,看著面前氣喘吁吁的驃騎軍斥候。 這斥候小隊是司馬懿派來的…… 馬匹渾身是汗,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他們帶來了簡短卻令人心煩意亂的口信…… 『曹軍南撤恐有埋伏,務必謹慎,若遇險情,可向西山撤退。』 『埋伏?』 從來皺眉,然後嗤笑一聲,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顯得有些突兀,『司馬參軍未免太過小心!曹軍軍心渙散,如同喪家之犬!怎會有什麼心思埋伏?何況若是此時不追,更待何時?難道要等他們跑回嵩山,憑藉關隘,再行征剿嗎?』 他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 從來麾下的幾名隊率面面相覷。 一名較為老成的隊率猶豫了一下,拱手道:『校尉,司馬參軍既然遣人示警,恐怕……不若……我等放緩速度,多派斥候探查前方……』 『不必!』從來不耐煩地打斷他,指向晨曦之中,在南方隱約可見的,可能是曹軍撤退時揚起的淡淡煙塵,『敵蹤就在眼前!兵貴神速!我等皆是騎兵,來去自意!若是等查探再追,賊軍都進山了!』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從來心中那股對軍功的渴望,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的理智。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擒殺曹軍大將的榮耀,聽到了慶功宴上的歡呼。 司馬懿的警告,在他聽來,甚至有些覺得是某種不願見他立功的掣肘…… 西山? 騎兵進了山,那還能算是什麼騎兵? 這簡直是在開玩笑! 『此地左近,可設伏之處,不外有三!』從來大聲說道,聲音在曠野上回蕩,『前方三岔口,可算一處!往東十里,也有狹隘,也是一處!還有一處在西南近山,臨谷小道!除此三處之外,皆為坦途!直需前探三岔口,若無曹軍,便是無礙!至於其他兩處,我等又不去,管他埋伏千軍萬馬,又與我等何干?!』 從來相信自己,他熟悉這裡的地形地貌,所以他說得很是肯定,分析起來也確實很有道理,讓不少士卒都點頭稱是。 從來也不廢話,立刻派人前往前方三岔口查探,其餘人等在原地休整。 他跳下馬來,仔細的檢查著自己的馬具和兵刃,時不時抬頭望向南方,眼中閃爍著迫不及待的光芒。 片刻之後,前方斥候回報,在三岔口果然是沒有發現任何曹軍兵卒埋伏跡象。 『傳令下去!』從來不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全軍加速!咬住曹軍尾巴!發現曹操大纛者,賞百金!若擒殺曹軍大將者,依律可升三級!』 原本因司馬懿警告而滋生的一絲疑慮,在查探清楚前方三岔口安全,又有從來的鼓動之下,便是被功勳的渴望所替代了。 驃騎兵卒齊聲應和,催促著戰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沿著官道,向著南方那誘人的煙塵,加速撲去。

第3848章三思行

寒風捲動著枯草黃沙,帶來遠方隱約的肅殺之氣。

棗衹站在城頭,只覺得渾身上下冰寒一片。他緊了緊身上的戰袍,卻依然抵擋不住從心底泛起的寒意。望著城外蒼茫的曠野,他的眉頭緊鎖,眼中寫滿了憂慮。

杜畿站在他身側,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

他看了一眼棗衹,微微嘆了一口氣。

這位使君,為人正直,心繫百姓,對農事更是精通,可偏偏生在這亂世。

杜畿覺得棗衹不適合在戰場,甚至不適合在朝堂中,若不是在驃騎大將軍的羽翼之下,棗衹說不得就只能當一個農官,永遠當一個大家嘴上說都很重要,很高尚,但是永遠都別想要執掌大權的農業官吏。

杜畿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使得得他肺部有些刺痛。

杜畿看著棗衹,緩緩說道:『若曹軍果有再伏兵馬,其謀必在吾之援軍耳!曹軍多半知曉,吾等不忍同袍受困,必屢遣兵往救,如此則可削我兵力,誘我軍出城……屆時曹軍銳卒回戈反噬,則雒城危若累卵!』

杜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冷峻。

棗衹聽著,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肅然而立。

『仲達既願領兵出城,』杜畿繼續說道,目光轉向司馬懿,『以仲達之能……豈能毫無防備?仲達雖言磨礪,也有藉此試探曹軍虛實之意。僅此二軍,用以試探曹軍,足矣!多遣兵卒則城守不備,少添人馬則與之無益!仲達所領,大部騎兵,若事不可為,突圍自保,當有幾分把握。若是使君再遣兵馬大將,若事有變,反成累贅!更害雒陽危急!』

原來如此!

棗衹聽著杜畿的分析,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滿腔的焦急和衝動,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寒意所取代。他發現自己之前的考慮,確實太過簡單了。

作為主管農事的官員,棗衹他習慣的是春耕秋收的規律,是播種必有收穫的踏實,卻忘了戰場上的每一步都暗藏殺機。

杜畿的分析,層層遞進,直指核心,將曹軍可能設下的連環毒計,以及己方貿然行動的可怕後果,剖析得淋漓盡致。

簡單來說,就像是圍棋上的落子,一兩枚棋子來試探,就算是脫先了也無所謂,但是如果說投入太多,就不得不陷入必須要絞殺分勝負的被動境地了。

派遣從來,可以作為磨礪,也可以作為試探。

棗衹在這一個決斷上,算不上對,也談不上錯。

就像是棋盤上,刺之一手,後續是要根據對方的應對再來落子的……

所以棗衹在不清楚對手應對之前,又再次的派遣司馬懿,就體現出了在戰略上的不成熟。

棗衹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杜畿的考量,遠比他要深遠和周全。

這需要何等的冷靜?

以及……

棗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白色的煙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彷彿他要將胸中的壓抑和擔憂盡數在這一口氣裡面吐出一般。

『也罷……』

棗衹的聲音低沉,有些疲憊,但眼神已重新變得堅定,『便依伯侯之言。傳令!四門戒嚴,加派雙倍斥候,探查城外二十里!令黃將軍嚴守城池,修復工事,隨時待命,嚴防曹軍回軍掩襲!』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

城頭上頓時響起一片甲冑碰撞聲,士兵們快步奔走,旗手揮動令旗,號角聲在暮色中低沉地迴盪。

雒陽城彷彿一隻受驚的刺蝟,瞬間將所有的尖刺都向外豎了起來,緊張地注視著城外那片危機四伏的曠野。

城垛後的弓弩手調整著弓弦,投石機旁計程車卒搬運著石彈,檑木和磚塊重新被調運到了城頭,火把燃起,兵卒抓緊時間修復那些受損之處,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

……

司馬懿率領的部隊在荒原上行進,馬蹄踏在黃土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行進了一段路之後,司馬懿下令部隊稍停,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又回頭看了一眼。

已經完全看不見那雒陽城的輪廓了。

只有茫茫的荒野,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涼。

天色昏暗,雲層厚實,無法用星辰月色來推斷時辰,但是司馬懿根據自身的生物鐘判斷,現在已經接近黎明瞭。

『傳令,就地休整!』

司馬懿淡淡的下令道。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士兵們依令下馬,有人開始餵馬,有人檢查裝備,還有人靠著馬背小憩。

一時間,荒野上只剩下風聲和馬匹偶爾的嘶鳴。

司馬懿坐在一塊大石上,目光深邃。

他對於棗衹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司馬懿覺得他在棗衹之下,不能盡展其才罷了……

對於從來,司馬懿同樣也沒有什麼深厚的戰友情感。

在他眼中,這些同僚不過是他實現抱負的踏腳石。

在司馬懿的觀念裡面,只有類似於郝昭這樣既有武力,又有謀略,並且還能對得上藍芽訊號的,才能算真正的隊友,而沒有開通語音聊天頻道的,便是一般的同事罷了。

所以,從來想要『尋死』,司馬懿沒覺得要自己一定去救的必要。

畢竟生病了,還可以尋求藥石醫治,但是發蠢了,那就真是無藥可醫了。

借從來之事,跳出雒陽城來,對於司馬懿來說,就像是擺脫了鐐銬……

現在,司馬懿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行事了。

他微微眯著眼,似乎在謀劃著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不過很顯然,司馬懿帶著的這些兵卒軍校對於他停下來休整,而不是追趕從來的指令,並不能理解。他們雖然按照命令在休息,但是也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處低聲交談著,臉上寫滿了困惑。

隊伍之中,不安與疑惑如同水面的漣漪,悄然擴散。

幾名低階軍官交換著眼神,最終一名資歷較老的軍校硬著頭皮,靠近始終沉默眺望北方的司馬懿,拱手問道:『參軍,從校尉南下追擊,情勢危急。我等既為接應,為何在此停留?是否應速速南下,以防不測?』

老軍校的聲音誠懇,並且剋制,但是那份急於救援同袍的焦灼卻掩飾不住。他的臉上,甲冑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對於老軍校來說,同袍就是兄弟,既然兄弟有危險,怎能坐視?

司馬懿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名軍侯,又掠過其身後那些雖未開口,但同樣面露疑色,投來探詢目光計程車卒,微微笑了笑,點了點頭,似乎在嘉獎軍校的詢問,『汝之所言,乃是常情。』

『長什麼?』老軍侯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

司馬懿開口,聲音不高,卻是沉穩,『人之常情。然兵者,詭道也,當不宜以常情而行之。曹賊南撤,豈能不留後手?彼輩狡詐,必於南道設伏,專候我追兵入彀。』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司馬懿笑了笑,揚聲說道:『來人!派一伍快馬輕裝簡從,追上從校尉所部。告其曹軍南撤,必有埋伏,務必謹慎!若遇險情,可向西山撤退,伺機脫身。』

司馬懿釋出的這個指令清晰,卻也有些令人費解。

只是告知風險和建議撤退方向,而非表明有接應或是救援,甚至指明瞭西山這個與雒陽城和曹軍南撤方向都不同的位置……

這是幾個意思?

老軍侯忍不住問道:『參軍,那麼……我們是現在前往救援?』

司馬懿又是笑了笑,擺了擺手,『不,我們要沿此路,向北行進!』

『啊?』

老軍侯愣住了,『向,向北?』

曹軍南撤,從來校尉南下追擊,若是遇險,司馬懿參軍奉命接應,卻為何要北上?

這完全違背了常理。

司馬懿目光一掃,觀察著眾人臉上的神色變化,提高了音量說道:『我軍若貿然南下,循其舊跡,非但不能救從來,恐亦自陷羅網,徒增傷亡,於大局何益?』

『可……從校尉那邊……』老軍侯眉頭緊皺,雙手也不由得握在一起,扭絞用力。

司馬懿笑著說道:『難不成你信不過從校尉?更何況,曹軍之所求,絕非一校尉爾!若我等再陷其中,棗使君是救我等不救?不救便是不義,救了又將河洛之大局,雒陽之安危於何地?莫要因小失大啊,救一人反害一城啊!』

司馬懿笑著笑著,笑容漸漸的收了起來,語氣也變得嚴肅,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士卒的臉。

『這……』軍侯感覺司馬懿這話,似乎有些對,又有些不對勁,但是不知道要怎麼說。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是一個校尉重要,還是一座城池重要?

司馬懿的這個解釋,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不知道是老軍侯腦筋死板,還是思維一根筋,並未被司馬懿立刻說服,而是停頓了片刻又追問道:『可若不去救援,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從校尉他們……陷入死地?』

『非也,非也!』司馬懿又是笑了起來,笑聲在荒野上回蕩,『人當自救,方可他救之!我等非是不救,而是需尋他法,行圍魏救趙之策,或斷其伏兵後路,方是上策。』

司馬懿說著,話鋒一轉,伸手指向北方,聲音朗朗,『爾等可知,曹軍為何倉皇南遁?』

不待眾人回答,司馬懿便是自問自答道:『只因我驃騎大將軍主力,已自北岸迴旋!不日即將渡河南下!屆時大河之北,旌旗蔽日,兵甲如林!此乃雷霆萬鈞之勢!曹賊焉能不倉皇而逃?!』

『什麼?!』

『驃騎大將軍要來了?』

『驃騎萬勝!』

聞得司馬懿此言,眾軍校兵卒都是驚喜不已,相互看看,便是都喜笑顏開。

司馬懿有意將聲音略微提高,『曹賊南撤,意在避我主力鋒芒,苟延殘喘!然其心必是不甘!爾等試想,若曹軍在我軍主力南下必經之路上,暗藏一支伏兵,待我大軍半途而襲之,後果如何?』

這個問題丟擲,讓所有士卒心頭都是一凜!

部隊在行軍的之中,若是沒有有效防備,被突襲的時候,都是比較脆弱的。

這個道理,這些久經沙場的驃騎兵卒是再清楚不過……

司馬懿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到了效果。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司馬懿的語氣愈發篤定,『故而我等此行,實則肩負重任!北上乃為迎主!為我大軍掃清障礙,探查敵情!若果真發現賊軍伏兵,我等便可從其側後發起突襲,助主力一舉破敵!此乃關乎整個河洛戰局之要務!』

司馬懿的目光掃過老軍侯,聲音沉凝有力,『從校尉處,吾已遣快馬示警,囑其見機行事,向西山轉移……以從校尉之武勇,即便是遇到了埋伏,也可突圍無礙!而我等當下之要,乃確保我主順利南下,掃平賊寇!此方是吾等首要之責!諸位可願隨我,護大軍南下,立此大功?』

司馬懿的話,邏輯似乎很清楚。

從來能打能跑,去救沒太大必要,而且是幾百人重要,還是幾千上萬人重要?

這答案,似乎不用多想了。

果然,大多數士卒臉上的疑慮,逐漸被一種混合著使命感,以及對功勳的渴望所取代。

他們挺直了腰板,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目光炯炯,顯然有了決定。老軍侯也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什麼,但是最後還是將話吞了回去,拱手而道:『屬下明白了,願隨參軍,為大將軍掃蕩賊寇!』

『迎大將軍!』

『哦哦哦!』

其餘士卒也紛紛低吼,士氣昂揚。

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不安地刨著蹄子。

司馬懿微微頷首。他的目光掃過這些熱血沸騰計程車卒,心中卻沒有絲毫波瀾。

司馬懿其實沒說實話,但是他覺得他並不需要和這些兵卒軍校說實話。

在他眼中,這手中計程車卒,以及從來部下的兵卒,乃至雒陽城內的同僚,都不過是這場宏大棋局中,可以權衡、可以利用、甚至可以在必要時捨棄的籌碼。

只需要讓他們聽話,並且有足夠的動力去執行就可以了……

『善!』司馬懿勒轉馬頭,指向北方,『全軍聽令,轉向北上!斥候前出十里,若有異常,即刻來報!』

隊伍再次開動,這次方向明確,直奔北方。

馬蹄聲在荒野上響起,捲起陣陣煙塵。

司馬懿一馬當先,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

……

……

寒風掠過荒蕪的原野,飛沙打在臉上帶著刺痛的涼意。

從來勒住戰馬,眉頭緊鎖,看著面前氣喘吁吁的驃騎軍斥候。

這斥候小隊是司馬懿派來的……

馬匹渾身是汗,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他們帶來了簡短卻令人心煩意亂的口信……

『曹軍南撤恐有埋伏,務必謹慎,若遇險情,可向西山撤退。』

『埋伏?』

從來皺眉,然後嗤笑一聲,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顯得有些突兀,『司馬參軍未免太過小心!曹軍軍心渙散,如同喪家之犬!怎會有什麼心思埋伏?何況若是此時不追,更待何時?難道要等他們跑回嵩山,憑藉關隘,再行征剿嗎?』

他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

從來麾下的幾名隊率面面相覷。

一名較為老成的隊率猶豫了一下,拱手道:『校尉,司馬參軍既然遣人示警,恐怕……不若……我等放緩速度,多派斥候探查前方……』

『不必!』從來不耐煩地打斷他,指向晨曦之中,在南方隱約可見的,可能是曹軍撤退時揚起的淡淡煙塵,『敵蹤就在眼前!兵貴神速!我等皆是騎兵,來去自意!若是等查探再追,賊軍都進山了!』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從來心中那股對軍功的渴望,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的理智。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擒殺曹軍大將的榮耀,聽到了慶功宴上的歡呼。

司馬懿的警告,在他聽來,甚至有些覺得是某種不願見他立功的掣肘……

西山?

騎兵進了山,那還能算是什麼騎兵?

這簡直是在開玩笑!

『此地左近,可設伏之處,不外有三!』從來大聲說道,聲音在曠野上回蕩,『前方三岔口,可算一處!往東十里,也有狹隘,也是一處!還有一處在西南近山,臨谷小道!除此三處之外,皆為坦途!直需前探三岔口,若無曹軍,便是無礙!至於其他兩處,我等又不去,管他埋伏千軍萬馬,又與我等何干?!』

從來相信自己,他熟悉這裡的地形地貌,所以他說得很是肯定,分析起來也確實很有道理,讓不少士卒都點頭稱是。

從來也不廢話,立刻派人前往前方三岔口查探,其餘人等在原地休整。

他跳下馬來,仔細的檢查著自己的馬具和兵刃,時不時抬頭望向南方,眼中閃爍著迫不及待的光芒。

片刻之後,前方斥候回報,在三岔口果然是沒有發現任何曹軍兵卒埋伏跡象。

『傳令下去!』從來不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全軍加速!咬住曹軍尾巴!發現曹操大纛者,賞百金!若擒殺曹軍大將者,依律可升三級!』

原本因司馬懿警告而滋生的一絲疑慮,在查探清楚前方三岔口安全,又有從來的鼓動之下,便是被功勳的渴望所替代了。

驃騎兵卒齊聲應和,催促著戰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沿著官道,向著南方那誘人的煙塵,加速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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