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4章行必果

詭三國·馬月猴年·5,246·2026/3/26

第3854章行必果 江陵城下的戰事,如同一個巨大的血肉磨盤,持續消耗著『攻城方』的力量。 在曹仁試圖冷靜觀察戰局,計算江東軍在前線流血犧牲的數量的同時,在江東軍大營的內部,一場無聲卻至關重要的權力交接,正在關羽的掌控下,悄然有序地進行著…… 要理解為何關羽能替代死傷的江東軍校,接管這些由江東招攬訓練的部隊兵卒,那就不得不說孫十萬這般帶有濃厚私兵部曲色彩的軍閥勢力之中,兵卒的來源及其與將領的關係了…… 江東的兵源,大體可分為三類。 其一,是孫氏早期賴以起家的淮泗舊部及其後代,這部分算是核心力量,但數量有限,且多擔任中高階軍官或精銳近衛。 這些精銳兵卒,孫十萬會隨隨便便拿出來給劉備麼? 其他的老將會願意分出一部分給劉備麼? 顯然都是不可能的。 第二類的江東兵,是江東歸附的各地豪強、塢堡主帶來的私兵部曲。 這些江東兵與其說是江東兵卒,還不如說是某個人的私人財產。這些兵卒相對來說也勉強算是精銳,其將主往往也投入大量的精力物力財力進行培養和訓練,同樣也是不會輕易分出來,給劉備用作『進攻』江陵的…… 所以分配到了劉備手下的江東兵,其實就是江東之中,數量最為龐大的,也是江東在歷次徵戰,特別在平定山越過程中,收編、招募乃至強制徵發來的兵卒。 這些兵卒來自江東各地,成分複雜。 有失去土地的農民,也有流亡的罪犯,還有相當一部分是被征服的山越部落民。他們對孫氏政權的忠誠度,遠不如那些早期追隨孫堅、孫策的淮泗子弟。他們當兵,更多是為了餬口,或者是在亂世中尋求一條生路。 這第三類的江東底層兵卒,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對於國家、民族等宏大意義,根本沒什麼概念。 他們顯得更為實際,更看重是誰帶領他們打仗,是誰給他們發餉,以及是誰決定他們生死榮辱…… 在戰場上,他們也習慣於聽從熟悉的軍號、認準熟悉的旗幟、追隨那些能帶領他們打勝仗,又能減少傷亡的將領。 於是這些江東兵卒是『認將不認主』的。 一旦直接統領他們的軍官陣亡、調離或被架空,而新的將領展現出足夠的能力和威望,並能保障他們的基本利益,如軍餉、糧食、相對公平的待遇等,這些兵卒很容易就會轉換效忠物件,至少是暫時聽從新長官的指揮。 如今在江陵城下,劉備和關羽,正是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 連續數日的『猛攻』,孫權安插在軍中的那些中高階死忠軍官,被劉備藉著徐晃的刀,『精準』打擊,傷亡慘重。 這些孫權特意安插的中底層的軍校軍官的陣亡或重傷,使得他們原本統領的部隊瞬間失去了直接指揮核心。 底層的什長等什麼的,雖然還有很多,但他們職權有限,且同樣對未來的命運感到迷茫和恐懼。 在伴隨著原本直屬軍校軍官的傷亡之後,這些江東兵卒也難免會產生一些惶恐不安來。 就在這時,關羽出手了。 他並沒有大張旗鼓地高調宣佈接管,而是以一種沉穩滲透的方式,填補了權力真空。 關羽首先以『統籌戰事、補充損耗』為名,下令重新編組那些因軍官陣亡而失去建制的部隊。 在編組過程中,關羽將屬於劉備陣營的舊部軍校或心腹軍官,安插到江東軍之中,擔任新的中低層指揮官。 這原本是極難做到的…… 畢竟原本江東軍之中也是各有統屬,想要空降當然也會遇到地頭蛇的問題。但是現在這些地頭蛇死的死,傷的傷,空出來的位置也就沒人去和劉備舊部空降兵對抗了。 同時關羽還親自巡視各營,慰問傷兵,督促後勤保障。 不得不說,關羽那相貌,可真是儀表堂堂,又是北方大個頭,站在一群江東南越兵之中,用鶴立雞群都不足以展現出關羽的威風,再加上其本身強大的武力值,自然就具備了極大的震懾力和吸引力。 對於這些剛剛失去長官、人心惶惶的普通江東兵卒來說,有這麼一位聲名顯赫、看上去能夠帶領他們活下去甚至獲取戰功的超高武勇值的將軍,自然是喜不自勝,毫無芥蒂的就換了陣營。 而且隨著關羽前來的,還有『漢室宗親』的名頭! 劉備舊部有意無意的強調,劉備的『漢室宗親』身份,暗示跟隨劉皇叔才是『正道』…… 一整套的胡蘿蔔加大棒,恩威並施。 於是在關羽的整頓之下,那些原本屬於孫權派系的江東兵卒,在失去直接長官後,幾乎沒有什麼劇烈的反抗,就逐漸被納入了關羽的指揮體系之下。 他們或許當下對劉備集團還沒有多深的歸屬感,但已經開始聽從關羽的命令。 劉備暗中觀察,當他看到原本可能引發內亂的隱患被消除,軍隊的指揮權逐漸被牢牢掌控在自己兄弟手中,心中自是大定,便越發從容的開始下一步的計劃…… 掌握了實際的兵權,劉備接下來與曹仁的『合作』,底氣就更足了,也有了更多可以操作的空間…… 劉備再次派遣孫乾前往曹軍大營。 這一次,孫乾的態度與上次的『憤懣質問』又有所不同,不僅是態度強硬,表示非常遺憾和失望,乃至可以說是最後的通牒。 『曹將軍!』孫乾見面便開門見山,語氣沉痛悲傷,似乎溢於言表,『連日攻城,我江東將士血染城垣,屍積如山!將軍當日承諾併力破城,言猶在耳!然至今仍見貴部大軍陳於後方,鼓譟有餘,進取不足!莫非真要等我部兒郎流盡最後一滴血,貴軍才肯上前麼?!』 『這……』曹仁被如此指責,也是有些麵皮掛不住,強笑道,『不是公佑想象那樣……』 孫乾根本就不聽曹仁解釋,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曹仁,『吾主皇叔命乾前來,並非乞求,而是告知!若曹將軍仍無誠意,依舊欲行那鷸蚌相爭、漁人得利之事……則此盟約,不要也罷!我軍便拔營,退出江陵戰事!這攻城之責,這荊楚之地,便盡數交由將軍獨力承擔!只是不知……呵呵!屆時將軍如何向曹公交代?又如何應對即將南北驃騎大軍之兵鋒交擊?!』 孫乾話音落下,曹仁頓時色變。 這確實是曹仁及其擔憂的事情…… 劉備若此時撤走,不僅『合擊江陵』的計劃徹底破產,他曹仁更要獨力面對荊北四面重圍的危險! 更何況還有來自襄陽內部的不穩! 整個荊州的形勢將急轉直下! 看著孫乾那一臉憤怒,似乎毫無轉圜餘地的神情,回想起自己觀察江東軍『真實』的傷亡情況,以及劉備可能確實急需江陵作為立足之地的推斷,曹仁知道,自己不能再觀望下去了…… 劉備已經展現了『誠意』! 現在輪到他曹仁拿出『誠意』了…… 否則這個脆弱的聯盟瞬間就會瓦解,劉備尚可退,而曹仁他將獨自承受所有的壓力,又何有什麼退路?! 曹仁臉上陰晴不定,片刻之後,便沉聲說道,做出一副慷慨模樣,『公祐先生何出此言!曹某豈是背信之人?!前番確因某營壘初立,需穩固後方,兼之探查敵情,故而未盡全力!今日既見左將軍如此赤誠,我曹仁若再遲疑不進,豈非讓天下人恥笑?!公佑且看!』 曹仁拔出戰刀,一刀砍下了桌角,似乎是表明自己破釜沉舟的態度,『請回復左將軍!明日!就在明日!我大軍必出,與左將軍併力猛攻江陵城!不破此城,誓不收兵!』 孫乾盯著曹仁,似乎要確認他話中的真偽,片刻後,方才微微拱手:『既如此,乾便拭目以待!望將軍……言出必行!』 送走孫乾後,曹仁慷慨之色褪去,又皺著眉頭,思前想後,琢磨來琢磨去,最後嘆息一聲…… 曹仁吩咐副將,『傳令下去,明日拂曉造飯,全軍備戰!攻克江陵!』 無論劉備有何算計,至少在當前,攻下江陵,符合他曹仁的利益。 至於城破之後…… 那就各憑本事了! 江陵城上空,戰雲愈發濃重,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慘烈攻城戰,似乎已不可避免。 …… …… 翌日,辰時。 轟鳴的戰鼓聲,拉開了新一輪血腥攻城的序幕。 曹軍大營轅門洞開,一隊隊身披重甲的步兵,在軍官聲嘶力竭的催促和戰鼓的轟鳴中,蜂擁而出,直撲江陵城下。 與之前幾日逡巡不前的姿態截然不同,這一次曹軍顯然拿出了壓箱底的實力和決心。 或許是為了彌補之前『坐觀成敗』的消極印象,也或許是這幾日之中曹軍確實趕製、組裝了一批攻城器械,曹軍擺出來的陣勢顯得頗為雄厚。 高大的井闌被緩緩推向城牆,上面的弓箭手不斷與城頭對射,壓制驃騎守軍的活動。 沉重的撞城車,在十數名壯卒的推動下,如同移動的小山,瞄準了江陵厚重的城門。 更多的是密密麻麻如同蟻群般的曹軍步卒,扛著粗糙的雲梯,嘶吼著向城牆發起了亡命衝鋒。 『殺!讓那些只會在水裡撲騰的江鴨子看看,什麼才叫攻城!』 曹軍督戰的軍校們揮舞著戰刀,用充滿地域歧視的粗野口號激勵著士氣,同時也將一種驕狂的情緒灌輸給士卒。 面對曹軍陡然提升的攻勢,城頭驃騎守軍的反擊,也同樣的變得更加犀利! 徐晃親臨城頭督戰,沉穩有度,不斷下達著簡潔而有效的命令。 『弓弩手,覆蓋射擊井闌!』 『滾木擂石,架上來!對準雲梯!』 『叉手準備!』 『金汁燒好了就端過來!』 『小心敵軍撞車!去取火油來!』 命令執行,高效且準確。 驃騎軍的強弓硬弩展現出驚人的精準和威力,密集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曹軍的井闌。 雖然井闌有護板,但依舊不斷有曹軍弓箭手中箭慘叫著從高處跌落。 沉重的滾木擂石被守軍奮力推下,帶著恐怖的呼嘯聲砸向攀爬雲梯的曹軍士卒。 往往一根檑木就能將整架雲梯上的敵人清掃一空,血肉模糊的屍體帶著鮮血落下。 而最為恐怖,也最容易讓曹軍兵卒膽寒的,便是金汁和火油。 當曹軍士卒冒著箭雨檑木,好不容易接近城垛時,迎頭澆下的便是這惡毒至極的液體! 被金汁淋中計程車卒,瞬間皮開肉綻,發出非人的慘嚎,傷口潰爛不堪,苦痛非常! 即便當時未死,也基本等於是去了半條命,喪失了戰鬥力。 而火油則是主要針對曹軍的攻城器械。 粘稠的液體潑灑而下,隨後一支火箭射來,瞬間燃起熊熊大火,將好不容易打造的雲梯楯車以及下面的曹軍士卒一同吞噬! 焦糊的惡臭和淒厲的哭喊聲瀰漫,彷彿人間煉獄。 曹軍的攻城器械,在驃騎軍有針對性的打擊下,損失慘重。 好不容易推到城下的撞城車,被城頭集中投下的巨石和火油罐重點照顧,很快便燃起大火,癱瘓在原地,成為巨大的火把。 井闌也被驃騎軍的弩炮和精準射擊壓制,難以有效發揮作用。 曹仁立馬於後方一處高地上,密切注視著戰局的進展。 他看著己方士卒前赴後繼地衝鋒,又在驃騎軍頑強的防守下成片倒下,屍體幾乎鋪滿了城牆根下的土地,鮮血匯成了小溪,汩汩流淌。 他麾下的精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著。 『這……』 曹仁心中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驃騎軍的抵抗,太頑強了! 也太有章法了! 這些驃騎軍的反擊,精準而高效,彷彿早有準備…… 難道之前江東軍沒能消耗光驃騎軍的防禦儲備? 而且驃騎軍這麼捨得用火油等手段,難道就不怕久守必失? 曹仁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江東軍負責的南城方向。 那邊的戰況似乎也同樣激烈,喊殺聲震天。 但仔細看去,江東軍的攻勢雖然兇猛,卻似乎…… 雷聲大雨點小? 他們的雲梯數量似乎不如曹軍多,衝擊的波次也顯得有些…… 少了一些? 『莫非……』 曹仁的眉頭越皺越緊,心中的疑慮如同毒草般滋生。 不過,前幾天曹軍站在一旁『看戲』,如今江東軍這種出聲不出力的舉動,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有仇不報非君子。 曹軍做了初一,也難怪江東軍做十五。 理解雖然理解,但是曹仁依舊覺得不爽,畢竟人人都想要只做初一,不要十五。 就在曹仁準備派人去和劉備知會一聲,表示江東這樣也夠了,報復也要有個限度,應該拿出點勁頭來的時候,就聽到江陵城牆上猛然之間一陣喧譁,聲浪宛如直衝雲霄一般! 『報——!』 一名從前方狂奔回來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到曹仁馬前,臉上帶著極度興奮乃至扭曲的表情,嘶聲力竭地吼道:『將軍!將軍!登城了!江東軍……江東軍登城了!南城!南城被突破了!』 這訊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在曹仁耳邊! 『什麼?!你再說一遍!』曹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萬確!將軍!』斥候激動得語無倫次,『小的親眼所見!南城牆上,已經豎起了江東軍的旗幟!有江東兵卒已經殺上城頭了!驃騎軍……驃騎軍好像在潰退!』 曹仁忍不住伸長脖子遠眺。 在江陵南城方向傳來的興奮和狂亂的呼喊聲,似乎證明瞭這一切! 登城了! 江東軍竟然先一步登城了! 『彼娘婢之!』 曹仁脫口而出! 巨大的誘惑,如同魔鬼的低語,瞬間擊穿了曹仁心中剛剛升起的重重疑慮! 之前所有的謹慎,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確鑿』的戰果面前,頓時就如同殘雪遇到烈日,消融得乾乾淨淨! 對攻破江陵,改變荊州南部戰局,乃至扭轉曹軍在荊北的頹廢姿態的慾望,如同熾熱的巖漿一般瞬間湧動上來,淹沒了曹仁的理智! 曹仁當即進行了腦補! 是了! 定然是驃騎軍為了抵抗曹軍猛烈進攻的西城,導致南城的防禦相對空虛! 劉備這廝,倒是撿了個便宜! 不! 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戰機稍縱即逝! 若是此時再不跟進,那麼豈不是坐看江陵城落入劉備之手? 我曹仁辛苦一場,損兵折將,最後卻為他人作嫁衣裳?! 必須立刻投入所有力量,趁驃騎軍陣腳已亂,搶在江東軍完全控制江陵之前,殺入江陵! 『來人!』 曹仁猛地起身,拔出戰刀,直指江陵,『傳令!壓上去!破城就在今日!先登城者,賞千金,官升三級!後退者,斬!』 『哦吼——!』 被『登城』訊息和重賞刺激得雙眼發紅的曹軍士卒,發出了震天的咆哮,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著看似搖搖欲墜的江陵西城,發起了開戰以來最瘋狂、最不計代價的總攻! 曹仁死死盯著西城牆,心臟狂跳,血液沸騰。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的旗幟插上江陵城頭,看到徐晃授首,看到荊北危局因此而解……

第3854章行必果

江陵城下的戰事,如同一個巨大的血肉磨盤,持續消耗著『攻城方』的力量。

在曹仁試圖冷靜觀察戰局,計算江東軍在前線流血犧牲的數量的同時,在江東軍大營的內部,一場無聲卻至關重要的權力交接,正在關羽的掌控下,悄然有序地進行著……

要理解為何關羽能替代死傷的江東軍校,接管這些由江東招攬訓練的部隊兵卒,那就不得不說孫十萬這般帶有濃厚私兵部曲色彩的軍閥勢力之中,兵卒的來源及其與將領的關係了……

江東的兵源,大體可分為三類。

其一,是孫氏早期賴以起家的淮泗舊部及其後代,這部分算是核心力量,但數量有限,且多擔任中高階軍官或精銳近衛。

這些精銳兵卒,孫十萬會隨隨便便拿出來給劉備麼?

其他的老將會願意分出一部分給劉備麼?

顯然都是不可能的。

第二類的江東兵,是江東歸附的各地豪強、塢堡主帶來的私兵部曲。

這些江東兵與其說是江東兵卒,還不如說是某個人的私人財產。這些兵卒相對來說也勉強算是精銳,其將主往往也投入大量的精力物力財力進行培養和訓練,同樣也是不會輕易分出來,給劉備用作『進攻』江陵的……

所以分配到了劉備手下的江東兵,其實就是江東之中,數量最為龐大的,也是江東在歷次徵戰,特別在平定山越過程中,收編、招募乃至強制徵發來的兵卒。

這些兵卒來自江東各地,成分複雜。

有失去土地的農民,也有流亡的罪犯,還有相當一部分是被征服的山越部落民。他們對孫氏政權的忠誠度,遠不如那些早期追隨孫堅、孫策的淮泗子弟。他們當兵,更多是為了餬口,或者是在亂世中尋求一條生路。

這第三類的江東底層兵卒,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對於國家、民族等宏大意義,根本沒什麼概念。

他們顯得更為實際,更看重是誰帶領他們打仗,是誰給他們發餉,以及是誰決定他們生死榮辱……

在戰場上,他們也習慣於聽從熟悉的軍號、認準熟悉的旗幟、追隨那些能帶領他們打勝仗,又能減少傷亡的將領。

於是這些江東兵卒是『認將不認主』的。

一旦直接統領他們的軍官陣亡、調離或被架空,而新的將領展現出足夠的能力和威望,並能保障他們的基本利益,如軍餉、糧食、相對公平的待遇等,這些兵卒很容易就會轉換效忠物件,至少是暫時聽從新長官的指揮。

如今在江陵城下,劉備和關羽,正是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

連續數日的『猛攻』,孫權安插在軍中的那些中高階死忠軍官,被劉備藉著徐晃的刀,『精準』打擊,傷亡慘重。

這些孫權特意安插的中底層的軍校軍官的陣亡或重傷,使得他們原本統領的部隊瞬間失去了直接指揮核心。

底層的什長等什麼的,雖然還有很多,但他們職權有限,且同樣對未來的命運感到迷茫和恐懼。

在伴隨著原本直屬軍校軍官的傷亡之後,這些江東兵卒也難免會產生一些惶恐不安來。

就在這時,關羽出手了。

他並沒有大張旗鼓地高調宣佈接管,而是以一種沉穩滲透的方式,填補了權力真空。

關羽首先以『統籌戰事、補充損耗』為名,下令重新編組那些因軍官陣亡而失去建制的部隊。

在編組過程中,關羽將屬於劉備陣營的舊部軍校或心腹軍官,安插到江東軍之中,擔任新的中低層指揮官。

這原本是極難做到的……

畢竟原本江東軍之中也是各有統屬,想要空降當然也會遇到地頭蛇的問題。但是現在這些地頭蛇死的死,傷的傷,空出來的位置也就沒人去和劉備舊部空降兵對抗了。

同時關羽還親自巡視各營,慰問傷兵,督促後勤保障。

不得不說,關羽那相貌,可真是儀表堂堂,又是北方大個頭,站在一群江東南越兵之中,用鶴立雞群都不足以展現出關羽的威風,再加上其本身強大的武力值,自然就具備了極大的震懾力和吸引力。

對於這些剛剛失去長官、人心惶惶的普通江東兵卒來說,有這麼一位聲名顯赫、看上去能夠帶領他們活下去甚至獲取戰功的超高武勇值的將軍,自然是喜不自勝,毫無芥蒂的就換了陣營。

而且隨著關羽前來的,還有『漢室宗親』的名頭!

劉備舊部有意無意的強調,劉備的『漢室宗親』身份,暗示跟隨劉皇叔才是『正道』……

一整套的胡蘿蔔加大棒,恩威並施。

於是在關羽的整頓之下,那些原本屬於孫權派系的江東兵卒,在失去直接長官後,幾乎沒有什麼劇烈的反抗,就逐漸被納入了關羽的指揮體系之下。

他們或許當下對劉備集團還沒有多深的歸屬感,但已經開始聽從關羽的命令。

劉備暗中觀察,當他看到原本可能引發內亂的隱患被消除,軍隊的指揮權逐漸被牢牢掌控在自己兄弟手中,心中自是大定,便越發從容的開始下一步的計劃……

掌握了實際的兵權,劉備接下來與曹仁的『合作』,底氣就更足了,也有了更多可以操作的空間……

劉備再次派遣孫乾前往曹軍大營。

這一次,孫乾的態度與上次的『憤懣質問』又有所不同,不僅是態度強硬,表示非常遺憾和失望,乃至可以說是最後的通牒。

『曹將軍!』孫乾見面便開門見山,語氣沉痛悲傷,似乎溢於言表,『連日攻城,我江東將士血染城垣,屍積如山!將軍當日承諾併力破城,言猶在耳!然至今仍見貴部大軍陳於後方,鼓譟有餘,進取不足!莫非真要等我部兒郎流盡最後一滴血,貴軍才肯上前麼?!』

『這……』曹仁被如此指責,也是有些麵皮掛不住,強笑道,『不是公佑想象那樣……』

孫乾根本就不聽曹仁解釋,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曹仁,『吾主皇叔命乾前來,並非乞求,而是告知!若曹將軍仍無誠意,依舊欲行那鷸蚌相爭、漁人得利之事……則此盟約,不要也罷!我軍便拔營,退出江陵戰事!這攻城之責,這荊楚之地,便盡數交由將軍獨力承擔!只是不知……呵呵!屆時將軍如何向曹公交代?又如何應對即將南北驃騎大軍之兵鋒交擊?!』

孫乾話音落下,曹仁頓時色變。

這確實是曹仁及其擔憂的事情……

劉備若此時撤走,不僅『合擊江陵』的計劃徹底破產,他曹仁更要獨力面對荊北四面重圍的危險!

更何況還有來自襄陽內部的不穩!

整個荊州的形勢將急轉直下!

看著孫乾那一臉憤怒,似乎毫無轉圜餘地的神情,回想起自己觀察江東軍『真實』的傷亡情況,以及劉備可能確實急需江陵作為立足之地的推斷,曹仁知道,自己不能再觀望下去了……

劉備已經展現了『誠意』!

現在輪到他曹仁拿出『誠意』了……

否則這個脆弱的聯盟瞬間就會瓦解,劉備尚可退,而曹仁他將獨自承受所有的壓力,又何有什麼退路?!

曹仁臉上陰晴不定,片刻之後,便沉聲說道,做出一副慷慨模樣,『公祐先生何出此言!曹某豈是背信之人?!前番確因某營壘初立,需穩固後方,兼之探查敵情,故而未盡全力!今日既見左將軍如此赤誠,我曹仁若再遲疑不進,豈非讓天下人恥笑?!公佑且看!』

曹仁拔出戰刀,一刀砍下了桌角,似乎是表明自己破釜沉舟的態度,『請回復左將軍!明日!就在明日!我大軍必出,與左將軍併力猛攻江陵城!不破此城,誓不收兵!』

孫乾盯著曹仁,似乎要確認他話中的真偽,片刻後,方才微微拱手:『既如此,乾便拭目以待!望將軍……言出必行!』

送走孫乾後,曹仁慷慨之色褪去,又皺著眉頭,思前想後,琢磨來琢磨去,最後嘆息一聲……

曹仁吩咐副將,『傳令下去,明日拂曉造飯,全軍備戰!攻克江陵!』

無論劉備有何算計,至少在當前,攻下江陵,符合他曹仁的利益。

至於城破之後……

那就各憑本事了!

江陵城上空,戰雲愈發濃重,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慘烈攻城戰,似乎已不可避免。

……

……

翌日,辰時。

轟鳴的戰鼓聲,拉開了新一輪血腥攻城的序幕。

曹軍大營轅門洞開,一隊隊身披重甲的步兵,在軍官聲嘶力竭的催促和戰鼓的轟鳴中,蜂擁而出,直撲江陵城下。

與之前幾日逡巡不前的姿態截然不同,這一次曹軍顯然拿出了壓箱底的實力和決心。

或許是為了彌補之前『坐觀成敗』的消極印象,也或許是這幾日之中曹軍確實趕製、組裝了一批攻城器械,曹軍擺出來的陣勢顯得頗為雄厚。

高大的井闌被緩緩推向城牆,上面的弓箭手不斷與城頭對射,壓制驃騎守軍的活動。

沉重的撞城車,在十數名壯卒的推動下,如同移動的小山,瞄準了江陵厚重的城門。

更多的是密密麻麻如同蟻群般的曹軍步卒,扛著粗糙的雲梯,嘶吼著向城牆發起了亡命衝鋒。

『殺!讓那些只會在水裡撲騰的江鴨子看看,什麼才叫攻城!』

曹軍督戰的軍校們揮舞著戰刀,用充滿地域歧視的粗野口號激勵著士氣,同時也將一種驕狂的情緒灌輸給士卒。

面對曹軍陡然提升的攻勢,城頭驃騎守軍的反擊,也同樣的變得更加犀利!

徐晃親臨城頭督戰,沉穩有度,不斷下達著簡潔而有效的命令。

『弓弩手,覆蓋射擊井闌!』

『滾木擂石,架上來!對準雲梯!』

『叉手準備!』

『金汁燒好了就端過來!』

『小心敵軍撞車!去取火油來!』

命令執行,高效且準確。

驃騎軍的強弓硬弩展現出驚人的精準和威力,密集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曹軍的井闌。

雖然井闌有護板,但依舊不斷有曹軍弓箭手中箭慘叫著從高處跌落。

沉重的滾木擂石被守軍奮力推下,帶著恐怖的呼嘯聲砸向攀爬雲梯的曹軍士卒。

往往一根檑木就能將整架雲梯上的敵人清掃一空,血肉模糊的屍體帶著鮮血落下。

而最為恐怖,也最容易讓曹軍兵卒膽寒的,便是金汁和火油。

當曹軍士卒冒著箭雨檑木,好不容易接近城垛時,迎頭澆下的便是這惡毒至極的液體!

被金汁淋中計程車卒,瞬間皮開肉綻,發出非人的慘嚎,傷口潰爛不堪,苦痛非常!

即便當時未死,也基本等於是去了半條命,喪失了戰鬥力。

而火油則是主要針對曹軍的攻城器械。

粘稠的液體潑灑而下,隨後一支火箭射來,瞬間燃起熊熊大火,將好不容易打造的雲梯楯車以及下面的曹軍士卒一同吞噬!

焦糊的惡臭和淒厲的哭喊聲瀰漫,彷彿人間煉獄。

曹軍的攻城器械,在驃騎軍有針對性的打擊下,損失慘重。

好不容易推到城下的撞城車,被城頭集中投下的巨石和火油罐重點照顧,很快便燃起大火,癱瘓在原地,成為巨大的火把。

井闌也被驃騎軍的弩炮和精準射擊壓制,難以有效發揮作用。

曹仁立馬於後方一處高地上,密切注視著戰局的進展。

他看著己方士卒前赴後繼地衝鋒,又在驃騎軍頑強的防守下成片倒下,屍體幾乎鋪滿了城牆根下的土地,鮮血匯成了小溪,汩汩流淌。

他麾下的精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著。

『這……』

曹仁心中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驃騎軍的抵抗,太頑強了!

也太有章法了!

這些驃騎軍的反擊,精準而高效,彷彿早有準備……

難道之前江東軍沒能消耗光驃騎軍的防禦儲備?

而且驃騎軍這麼捨得用火油等手段,難道就不怕久守必失?

曹仁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江東軍負責的南城方向。

那邊的戰況似乎也同樣激烈,喊殺聲震天。

但仔細看去,江東軍的攻勢雖然兇猛,卻似乎……

雷聲大雨點小?

他們的雲梯數量似乎不如曹軍多,衝擊的波次也顯得有些……

少了一些?

『莫非……』

曹仁的眉頭越皺越緊,心中的疑慮如同毒草般滋生。

不過,前幾天曹軍站在一旁『看戲』,如今江東軍這種出聲不出力的舉動,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有仇不報非君子。

曹軍做了初一,也難怪江東軍做十五。

理解雖然理解,但是曹仁依舊覺得不爽,畢竟人人都想要只做初一,不要十五。

就在曹仁準備派人去和劉備知會一聲,表示江東這樣也夠了,報復也要有個限度,應該拿出點勁頭來的時候,就聽到江陵城牆上猛然之間一陣喧譁,聲浪宛如直衝雲霄一般!

『報——!』

一名從前方狂奔回來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到曹仁馬前,臉上帶著極度興奮乃至扭曲的表情,嘶聲力竭地吼道:『將軍!將軍!登城了!江東軍……江東軍登城了!南城!南城被突破了!』

這訊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在曹仁耳邊!

『什麼?!你再說一遍!』曹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萬確!將軍!』斥候激動得語無倫次,『小的親眼所見!南城牆上,已經豎起了江東軍的旗幟!有江東兵卒已經殺上城頭了!驃騎軍……驃騎軍好像在潰退!』

曹仁忍不住伸長脖子遠眺。

在江陵南城方向傳來的興奮和狂亂的呼喊聲,似乎證明瞭這一切!

登城了!

江東軍竟然先一步登城了!

『彼娘婢之!』

曹仁脫口而出!

巨大的誘惑,如同魔鬼的低語,瞬間擊穿了曹仁心中剛剛升起的重重疑慮!

之前所有的謹慎,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確鑿』的戰果面前,頓時就如同殘雪遇到烈日,消融得乾乾淨淨!

對攻破江陵,改變荊州南部戰局,乃至扭轉曹軍在荊北的頹廢姿態的慾望,如同熾熱的巖漿一般瞬間湧動上來,淹沒了曹仁的理智!

曹仁當即進行了腦補!

是了!

定然是驃騎軍為了抵抗曹軍猛烈進攻的西城,導致南城的防禦相對空虛!

劉備這廝,倒是撿了個便宜!

不!

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戰機稍縱即逝!

若是此時再不跟進,那麼豈不是坐看江陵城落入劉備之手?

我曹仁辛苦一場,損兵折將,最後卻為他人作嫁衣裳?!

必須立刻投入所有力量,趁驃騎軍陣腳已亂,搶在江東軍完全控制江陵之前,殺入江陵!

『來人!』

曹仁猛地起身,拔出戰刀,直指江陵,『傳令!壓上去!破城就在今日!先登城者,賞千金,官升三級!後退者,斬!』

『哦吼——!』

被『登城』訊息和重賞刺激得雙眼發紅的曹軍士卒,發出了震天的咆哮,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著看似搖搖欲墜的江陵西城,發起了開戰以來最瘋狂、最不計代價的總攻!

曹仁死死盯著西城牆,心臟狂跳,血液沸騰。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的旗幟插上江陵城頭,看到徐晃授首,看到荊北危局因此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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