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9章令不行

詭三國·馬月猴年·5,240·2026/3/26

第3859章令不行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惡,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 這幾乎是山東中原之地,任何讀書人都滾瓜爛熟的句子…… 任何政權的權柄,其力量並非完全來源於刀劍和律法,更深層次的,是來自於被統治者的『授予』和『默許』。 百姓民眾,包括曹軍的這些底層士卒,其內心深處對曹氏政權合法性的認可,以及願意服從其統治的意願,共同組建成為了曹氏政權的權柄。 當這種認可和意願因為長期的壓迫、不公和絕望而消耗殆盡時,所謂的『權柄』,便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看似威嚴,實則一推即倒。 曹巖此刻代表的曹氏軍令,對於這些心思浮動計程車卒而言,已經失去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公信力』和必須執行的『公效力』。 所以當曹巖喝令拿人時,底層的兵卒猶豫了。 他們不是在權衡命令的『對錯』,而是在權衡自己的『得失』,是在審視內心那份早已殘破不堪的『忠誠』。 若在平常時日,這種『遲疑』和『猶豫』,也不會有太明顯的變化,甚至不容易讓上位者察覺出來,但是在當下這種混亂且緊急的時刻,就表現得異常明顯了! 蒯氏私兵頭目敏銳地捕捉到了曹軍士卒們這瞬間的遲疑! 這瞬間的寂靜,讓蒯氏私兵頭目心中狂喜,他本能地意識到曹氏的權威,在此刻已然失效! 於是乎,此消彼長之下,其膽氣瞬間橫生! 『弟兄們!曹氏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襄陽已不可守,何必為他們陪葬?!』蒯氏私兵頭目猛地抽出短刃,高舉過頭,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煽動力,『隨我拿下此獠,開啟城門,迎驃騎義師入城!蒯先生和驃騎大將已在外接應!撥亂反正!棄暗投明!就在今日!』 這番話,若是在前兩天,根本就沒人聽…… 現在眼睛看著襄陽城的『煙火氣』,耳邊聽到的是城內哭號的『亂紛紛』,這普通曹軍兵卒心中還能剩下多少『堅定不移』的跟隨在曹氏旗幟周圍? 那些原本猶豫的曹軍士卒中,不少人眼神發生了變化。 原本猶豫的就更加猶豫了,原本遲疑的也就越發的遲疑…… 活著,才是一個人最為基礎的本能! 與其為一個註定失敗的政權殉葬,不如…… 另尋生路? 甚至還能算作是『棄暗投明,撥亂反正』? 『殺了他!立大功!』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頓時帶動幾名原本就對曹氏不滿、或者單純只是想活下去計程車卒,開始盯著曹巖等幾人逼迫過去。 有人帶頭,效仿者瞬間增多! 混亂不可避免的產生了,雖然仍有部分忠於曹氏的兵卒試圖抵抗,但在更多人的遲疑、旁觀甚至是倒戈下,這些忠誠於曹氏的兵卒的抵抗,顯得如此微弱和徒勞。 內部分裂造成的傷害,遠大於外部的打擊。 癌細胞擴散的時候,鐵打的漢子都扛不住。 更何況,曹氏已經虛弱,原本這些曹氏軍校高高在上,和底層的民眾兵卒脫離太久了,根本談不上什麼掌控力…… 曹巖又驚又怒,他揮舞著戰刀,逼退朝他靠近的兵卒,嘶吼著,『你們……你們竟敢造反?!不怕誅九族嗎?!』 九族? 那要真有九族才會怕! 若是『無敵之人』,還會怕一個『誅九族』麼? 因此,曹巖的威脅,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在眼下這岌岌可危的襄陽,這威脅更像是一個遙遠的,虛幻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口嗨…… 蒯氏私兵和倒戈計程車卒們一擁而上,將曹巖及其寥寥無幾的親信團團圍住,刀槍齊下! 曹巖雖奮力抵抗,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被亂刀砍倒在地,死不瞑目。他至死或許都不明白,為何平日裡看似馴服的部下,會在關鍵時刻集體背叛。 清除障礙後,蒯氏私兵迅速控制了西門。 『開城門!迎驃騎!』 伴隨著一聲高呼,沉重的襄陽西城門,在城內的裡應外合下,被緩緩推開! 城外的廖化看到訊號,立刻揮軍前進,驃騎精銳湧進襄陽城中! 原本堅硬的城牆,寬闊的護城河,現在全部失效! 晨曦的光芒,此刻正好徹底驅散了薄霧,照亮了洞開的城門,也照亮了城頭上那面被扔下來的曹軍旗幟…… 以及那一面正在升起的驃騎軍戰旗! 三色驃騎旗! …… …… 襄陽西城門被廖化部隊攻破的訊息,如同爆破的火藥,瞬間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全城! 不知道多少人的大呼小叫,彙整合為了滾滾的聲浪,沿著街巷竄行,越過燃燒的東城廢墟,穿透那些木頭磚石,最終將最後一絲勉強維持的秩序與鬥志,徹底點燃、焚燬。 廖化甚至都沒怎麼動手,就發現很多曹軍守軍不戰而逃。 什麼滾石檑木,什麼火油金汁,什麼馬牆叉車,統統連用都沒用上,便是直接丟下不管,崩潰而逃! 這種崩潰,甚至連曹氏中高層的號令都制止不住! 事實上,在這種極致的混亂中,有效的指揮系統早已癱瘓。 這場席捲襄陽的大潰逃,更像是一場基於求生本能的,在絕望之下的一種『自動自發』的現象。 最先失控的,是那些本就軍心浮動的駐防部隊。 西城附近的曹軍士卒,親眼目睹了城門洞開,驃騎軍如潮水般湧入,聽到了震天的喊殺聲和同袍的慘嚎。 『城破了!快跑啊!』 『驃騎軍殺進來了!』 『快跑啊!』 『再不跑就沒命了!』 這種絕望的呼喊,在城牆上,在街壘中,此起彼伏。 沒有人去核實訊息的真偽,也沒有人去思考如何組織反擊。 恐慌如同漣漪,迅速擴散。 曹軍士兵們丟下手中的兵器,脫掉沉重的甲冑,只求能跑得更快一些。 軍官試圖彈壓,聲音卻被淹沒在潰逃的洪流中,甚至有些軍官自己也被裹挾著,加入了逃命的行列。 緊接著,就是那些在東城救火,或被之前的假命令調往東城的曹軍部隊。 這些曹軍兵卒本就身處混亂之中,筋疲力盡,突然聽到西城已破、敵軍入城的訊息,最後一點堅持也徹底瓦解。 救火? 守城? 都成了笑話! 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趕快逃離求生! 有意思的是,不知道是過程中有人引導,還是屬於兵卒長期的慣性,這些潰敗逃離的曹軍兵卒軍校,逃跑的方向不約而同地一致…… 漢江對岸的樊城! 曹真在那邊! 就像是羊群在被驅散之後,本能的尋找頭羊。 這些曹軍潰兵,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向襄陽碼頭,以及那幾座通往漢江浮橋的城門。 場面徹底失去了控制。 通往樊城的街道上,擠滿了驚慌失措的潰兵、被衝散的民夫、以及一些也不明就裡,下意識也跟著跑的百姓民眾。 人與人互相推搡、踐踏,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混雜在一起。 有人被推倒在地,瞬間就被無數只腳踩過,再也無法起身。 丟棄的旗幟、兵器、盔甲、糧袋鋪滿了道路,阻礙著逃亡的腳步,也成為了這場潰敗最醒目的註腳。 漢水邊上的碼頭更是成了地獄般的景象。 大小船隻被潰兵和有權勢的將領及其親兵們瘋狂爭搶。 為了登上一艘可能逃生的船,平日裡或許還有幾分同袍之誼計程車兵們此刻拳腳相向,甚至拔刀互砍! 船隻嚴重超載,不斷有倒黴蛋在推搡中跌落冰冷的江水,發出絕望的呼喊,旋即被渾濁的浪濤吞沒。 幾座連線兩岸的浮橋上,同樣擠滿了亡命奔逃的人群,橋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斷裂,將上面所有的人拋入江中…… 城內的驃騎軍,其實並沒有進行大規模的追擊和清剿。 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實驃騎軍的兵力很有限,根本就沒有進行大規模的追殺,可是這些崩潰逃竄的曹軍兵卒以及被挾裹的百姓民眾,卻在自己給自己加碼,以為身後有千軍萬馬正在追殺! 踩踏和混亂,擁擠和爭奪,使得他們更加慌亂,潰逃得更加拼命。 當曹真在樊城收到襄陽全面潰敗、守軍自行逃散過來的訊息時,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預想過城池可能守不住,但絕沒有想到會是以這樣一種近乎荒唐的、不戰自潰的方式失守。 沒有慘烈的巷戰,沒有逐屋爭奪,沒有攻防的慘烈,甚至沒有組織起一次像樣的撤退。 曹真起初還試圖讓曹軍兵卒反攻,但是很快就失敗了。 浮橋上被潰敗逃竄的兵卒民眾擠滿,根本無法逆行到襄陽,而派遣過江的船隻,兵卒軍校剛下船,其船隻就被想要逃命的其他兵卒民眾搶佔,搞得這些原本準備反擊的曹軍兵卒頓時就尿了,連船都不下了,直接沒靠岸就掉頭回來了…… 站在樊城城頭,曹真望著對岸襄陽城頭逐漸升起的驃騎軍旗幟,望著漢江上漂浮的雜物和偶爾沉浮的屍體,望著如同喪家之犬般狼狽逃到樊城的、建制完全被打亂的殘兵敗將,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到底怎麼肥四?! 誰能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襄陽,這座荊北的核心堅城,並非被敵軍強攻陷落,而是在內外交困、人心離散之下,從內部自行瓦解了…… 他曹真,空有一身的氣力武藝,卻連正經交手都沒有,連同整個曹氏政權在荊襄的權威,在這一刻,隨著眼前的大潰逃,徹底崩塌。 剩下的只有隔江相望的殘局。 以及更加慘淡的前景…… …… …… 襄陽城頭,那面嶄新的驃騎三色旗幟,在初冬的寒風中獵獵作響,無聲地宣告著這座荊北雄城的易主。 城牆上,廖化麾下的驃騎士卒正在清理戰鬥痕跡,修補破損的垛口,神色間帶著疲憊,卻也有掩不住的振奮。 城內的秩序正在蒯越等人協助下緩慢恢復,東城大火已被控制,只留下大片焦黑的廢墟和刺鼻的煙味,述說著昨夜的驚心動魄。 就在驃騎軍正在收拾襄陽城內外,整頓接管城防之時,在襄陽南面方向,忽然捲起了一路煙塵。 一支丟盔棄甲,旌旗歪斜的殘兵,如同被追趕的喪家之犬,惶惶然奔至襄陽城南門外。 為首一將,正是剛從江陵慘敗而來,一路倉皇北竄的曹仁! 曹仁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指望能在襄陽這座經營已久的堅城中喘口氣,收攏潰兵,憑藉漢水之險,再圖後計。 然而當曹仁他勒住疲憊不堪的戰馬,抬頭望向那熟悉的城樓時,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城頭上,飄揚的不再是曹軍戰旗,而是三色驃騎軍旗! 那刺眼的三色旗幟,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曹仁的臉上! 『襄……襄陽……也……』 曹仁嘴唇哆嗦著,後面幾個字幾乎無法吐出。他身邊的殘兵敗將們也看到了城頭異狀,頓時引發了一陣更大的恐慌和騷動,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 曹仁到底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極度的震驚和恐懼之後,一股求生的本能強行壓下了其他的情緒。他甚至來不及去思考襄陽是如何陷落的,甚至連多做停留都不敢,立刻下令,『快!沿漢水北上!離開這裡!』 前無去處,後有追兵又可能隨時掩至,此地絕不可久留! 曹仁甚至沒空去看看樊城還在不在手裡,便是狠狠一鞭抽在戰馬臀上,沿著漢水之岸,向著北面亡命奔逃。他身後那支本就潰散的敗軍,更是毫無鬥志,發一聲喊,跟著主將的背影,繼續向北逃去…… 等廖化接到可能是曹軍潰兵逃走的訊息,已經是晚了一步。 一方面是廖化從房陵得到了訊息,急急而來,手頭上沒有帶大規模的人馬,另外一方面是剛奪下襄陽,既要分兵守衛襄陽四門,又要彈壓城內可能尚未完全清除的曹軍殘餘勢力,還要安撫民心、恢復秩序,多少有些捉襟見肘。 當知曉了在不經意間放走了曹仁這條大魚之後,廖化既感覺到了可惜,又是感覺有些害怕。 如果曹仁早來一天,甚至是早到一晚,即便是曹仁是從江陵潰敗的,廖化他們想要依靠策略調動拉扯曹真,最終奪取襄陽的計劃都可能不會這麼順利! 關鍵是鍵盤俠是全知全能,但是廖化不是。他不知道周邊情況,也不清楚曹軍會不會還有什麼反撲的力量…… 就像是上一次一樣。 奪取襄陽,自然是很好,但同樣也要守得住襄陽! 廖化立刻決定,必須儘快和江陵的徐晃取得聯絡,並且儘快讓徐晃領兵北上! 廖化對身邊一名親信下令,『你即刻選一隊精幹兵卒出發,前往江陵,尋得徐將軍,稟報襄陽已克,曹軍潰敗北逃之事!請徐將軍速派兵馬北上,以定荊州!』 『唯!』廖化親衛當即抱拳領命,快步奔下城去安排。 …… …… 江陵城,初冬的寒意尚未完全浸透城牆,但一場大戰後的肅殺與忙碌卻充斥其間。 徐晃端坐於府衙大堂內,眉頭緊鎖。 廖化的親衛一路人馬不停,風塵僕僕,帶來了廖化匯合蔡瑁蒯越奪取襄陽的訊息。 『你且再說一遍,』徐晃雖然同樣也是為之欣喜,但是依舊保持著一貫的沉穩審慎,『蒯氏私兵如何開啟的西門?城中曹軍,竟是沒有反抗爭奪?』 廖化親衛又是將他們如何調動曹真,如何假傳軍令,以及西門如何洞開,襄陽城中曹軍秩序如何崩潰,最終奪取襄陽城的經過,仔仔細細複述了一遍,末了補充說道:『我家校尉已控制襄陽四門,正在蒯異度先生協助下安撫百姓,清剿殘敵,只是……兵力著實捉襟見肘,還望徐將軍儘快調兵支援一二……』 徐晃微微頷首,又是詢問了一些相關細節,最後才揮手讓信使先下去休息。 『襄陽……竟以這種方式拿下了……』 徐晃喃喃自語。 徐晃初聞之時,心中多少有些不敢相信。 這襄陽的勝利,實在是來得太快,太取巧,反而讓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尤其是蔡氏和蒯氏在這個過程之中彰顯出來的地方豪強的力量,讓徐晃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蒯氏、蔡氏這些本地豪族的力量,是在經歷了曹氏打壓,追捕之後,依舊還有…… 廖化派遣親衛前來請求徐晃支援兵卒,恐怕也是多少有些這方面的因素。 如果放任不管,讓這蔡氏蒯氏重新掌握荊州,未來治理恐生變數。 『將軍!』甘寧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朗聲請令,『襄陽新得,人心未附,賊將雖敗,曹軍猶在!末將願為前鋒,率本部兒郎即刻北上,助廖元儉穩定襄陽!』 徐晃看向甘寧,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 甘興霸勇烈可靠,但傷勢未愈,此去襄陽若再有戰事,恐難支撐。 而且僅派甘寧一部前去,面對可能複雜的襄陽內部局面,是否足夠? 就在徐晃思索之時,堂下護衛稟報道:『徵南將軍求見……』

第3859章令不行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惡,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

這幾乎是山東中原之地,任何讀書人都滾瓜爛熟的句子……

任何政權的權柄,其力量並非完全來源於刀劍和律法,更深層次的,是來自於被統治者的『授予』和『默許』。

百姓民眾,包括曹軍的這些底層士卒,其內心深處對曹氏政權合法性的認可,以及願意服從其統治的意願,共同組建成為了曹氏政權的權柄。

當這種認可和意願因為長期的壓迫、不公和絕望而消耗殆盡時,所謂的『權柄』,便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看似威嚴,實則一推即倒。

曹巖此刻代表的曹氏軍令,對於這些心思浮動計程車卒而言,已經失去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公信力』和必須執行的『公效力』。

所以當曹巖喝令拿人時,底層的兵卒猶豫了。

他們不是在權衡命令的『對錯』,而是在權衡自己的『得失』,是在審視內心那份早已殘破不堪的『忠誠』。

若在平常時日,這種『遲疑』和『猶豫』,也不會有太明顯的變化,甚至不容易讓上位者察覺出來,但是在當下這種混亂且緊急的時刻,就表現得異常明顯了!

蒯氏私兵頭目敏銳地捕捉到了曹軍士卒們這瞬間的遲疑!

這瞬間的寂靜,讓蒯氏私兵頭目心中狂喜,他本能地意識到曹氏的權威,在此刻已然失效!

於是乎,此消彼長之下,其膽氣瞬間橫生!

『弟兄們!曹氏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襄陽已不可守,何必為他們陪葬?!』蒯氏私兵頭目猛地抽出短刃,高舉過頭,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煽動力,『隨我拿下此獠,開啟城門,迎驃騎義師入城!蒯先生和驃騎大將已在外接應!撥亂反正!棄暗投明!就在今日!』

這番話,若是在前兩天,根本就沒人聽……

現在眼睛看著襄陽城的『煙火氣』,耳邊聽到的是城內哭號的『亂紛紛』,這普通曹軍兵卒心中還能剩下多少『堅定不移』的跟隨在曹氏旗幟周圍?

那些原本猶豫的曹軍士卒中,不少人眼神發生了變化。

原本猶豫的就更加猶豫了,原本遲疑的也就越發的遲疑……

活著,才是一個人最為基礎的本能!

與其為一個註定失敗的政權殉葬,不如……

另尋生路?

甚至還能算作是『棄暗投明,撥亂反正』?

『殺了他!立大功!』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頓時帶動幾名原本就對曹氏不滿、或者單純只是想活下去計程車卒,開始盯著曹巖等幾人逼迫過去。

有人帶頭,效仿者瞬間增多!

混亂不可避免的產生了,雖然仍有部分忠於曹氏的兵卒試圖抵抗,但在更多人的遲疑、旁觀甚至是倒戈下,這些忠誠於曹氏的兵卒的抵抗,顯得如此微弱和徒勞。

內部分裂造成的傷害,遠大於外部的打擊。

癌細胞擴散的時候,鐵打的漢子都扛不住。

更何況,曹氏已經虛弱,原本這些曹氏軍校高高在上,和底層的民眾兵卒脫離太久了,根本談不上什麼掌控力……

曹巖又驚又怒,他揮舞著戰刀,逼退朝他靠近的兵卒,嘶吼著,『你們……你們竟敢造反?!不怕誅九族嗎?!』

九族?

那要真有九族才會怕!

若是『無敵之人』,還會怕一個『誅九族』麼?

因此,曹巖的威脅,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在眼下這岌岌可危的襄陽,這威脅更像是一個遙遠的,虛幻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口嗨……

蒯氏私兵和倒戈計程車卒們一擁而上,將曹巖及其寥寥無幾的親信團團圍住,刀槍齊下!

曹巖雖奮力抵抗,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被亂刀砍倒在地,死不瞑目。他至死或許都不明白,為何平日裡看似馴服的部下,會在關鍵時刻集體背叛。

清除障礙後,蒯氏私兵迅速控制了西門。

『開城門!迎驃騎!』

伴隨著一聲高呼,沉重的襄陽西城門,在城內的裡應外合下,被緩緩推開!

城外的廖化看到訊號,立刻揮軍前進,驃騎精銳湧進襄陽城中!

原本堅硬的城牆,寬闊的護城河,現在全部失效!

晨曦的光芒,此刻正好徹底驅散了薄霧,照亮了洞開的城門,也照亮了城頭上那面被扔下來的曹軍旗幟……

以及那一面正在升起的驃騎軍戰旗!

三色驃騎旗!

……

……

襄陽西城門被廖化部隊攻破的訊息,如同爆破的火藥,瞬間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全城!

不知道多少人的大呼小叫,彙整合為了滾滾的聲浪,沿著街巷竄行,越過燃燒的東城廢墟,穿透那些木頭磚石,最終將最後一絲勉強維持的秩序與鬥志,徹底點燃、焚燬。

廖化甚至都沒怎麼動手,就發現很多曹軍守軍不戰而逃。

什麼滾石檑木,什麼火油金汁,什麼馬牆叉車,統統連用都沒用上,便是直接丟下不管,崩潰而逃!

這種崩潰,甚至連曹氏中高層的號令都制止不住!

事實上,在這種極致的混亂中,有效的指揮系統早已癱瘓。

這場席捲襄陽的大潰逃,更像是一場基於求生本能的,在絕望之下的一種『自動自發』的現象。

最先失控的,是那些本就軍心浮動的駐防部隊。

西城附近的曹軍士卒,親眼目睹了城門洞開,驃騎軍如潮水般湧入,聽到了震天的喊殺聲和同袍的慘嚎。

『城破了!快跑啊!』

『驃騎軍殺進來了!』

『快跑啊!』

『再不跑就沒命了!』

這種絕望的呼喊,在城牆上,在街壘中,此起彼伏。

沒有人去核實訊息的真偽,也沒有人去思考如何組織反擊。

恐慌如同漣漪,迅速擴散。

曹軍士兵們丟下手中的兵器,脫掉沉重的甲冑,只求能跑得更快一些。

軍官試圖彈壓,聲音卻被淹沒在潰逃的洪流中,甚至有些軍官自己也被裹挾著,加入了逃命的行列。

緊接著,就是那些在東城救火,或被之前的假命令調往東城的曹軍部隊。

這些曹軍兵卒本就身處混亂之中,筋疲力盡,突然聽到西城已破、敵軍入城的訊息,最後一點堅持也徹底瓦解。

救火?

守城?

都成了笑話!

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趕快逃離求生!

有意思的是,不知道是過程中有人引導,還是屬於兵卒長期的慣性,這些潰敗逃離的曹軍兵卒軍校,逃跑的方向不約而同地一致……

漢江對岸的樊城!

曹真在那邊!

就像是羊群在被驅散之後,本能的尋找頭羊。

這些曹軍潰兵,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向襄陽碼頭,以及那幾座通往漢江浮橋的城門。

場面徹底失去了控制。

通往樊城的街道上,擠滿了驚慌失措的潰兵、被衝散的民夫、以及一些也不明就裡,下意識也跟著跑的百姓民眾。

人與人互相推搡、踐踏,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混雜在一起。

有人被推倒在地,瞬間就被無數只腳踩過,再也無法起身。

丟棄的旗幟、兵器、盔甲、糧袋鋪滿了道路,阻礙著逃亡的腳步,也成為了這場潰敗最醒目的註腳。

漢水邊上的碼頭更是成了地獄般的景象。

大小船隻被潰兵和有權勢的將領及其親兵們瘋狂爭搶。

為了登上一艘可能逃生的船,平日裡或許還有幾分同袍之誼計程車兵們此刻拳腳相向,甚至拔刀互砍!

船隻嚴重超載,不斷有倒黴蛋在推搡中跌落冰冷的江水,發出絕望的呼喊,旋即被渾濁的浪濤吞沒。

幾座連線兩岸的浮橋上,同樣擠滿了亡命奔逃的人群,橋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斷裂,將上面所有的人拋入江中……

城內的驃騎軍,其實並沒有進行大規模的追擊和清剿。

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實驃騎軍的兵力很有限,根本就沒有進行大規模的追殺,可是這些崩潰逃竄的曹軍兵卒以及被挾裹的百姓民眾,卻在自己給自己加碼,以為身後有千軍萬馬正在追殺!

踩踏和混亂,擁擠和爭奪,使得他們更加慌亂,潰逃得更加拼命。

當曹真在樊城收到襄陽全面潰敗、守軍自行逃散過來的訊息時,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預想過城池可能守不住,但絕沒有想到會是以這樣一種近乎荒唐的、不戰自潰的方式失守。

沒有慘烈的巷戰,沒有逐屋爭奪,沒有攻防的慘烈,甚至沒有組織起一次像樣的撤退。

曹真起初還試圖讓曹軍兵卒反攻,但是很快就失敗了。

浮橋上被潰敗逃竄的兵卒民眾擠滿,根本無法逆行到襄陽,而派遣過江的船隻,兵卒軍校剛下船,其船隻就被想要逃命的其他兵卒民眾搶佔,搞得這些原本準備反擊的曹軍兵卒頓時就尿了,連船都不下了,直接沒靠岸就掉頭回來了……

站在樊城城頭,曹真望著對岸襄陽城頭逐漸升起的驃騎軍旗幟,望著漢江上漂浮的雜物和偶爾沉浮的屍體,望著如同喪家之犬般狼狽逃到樊城的、建制完全被打亂的殘兵敗將,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到底怎麼肥四?!

誰能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襄陽,這座荊北的核心堅城,並非被敵軍強攻陷落,而是在內外交困、人心離散之下,從內部自行瓦解了……

他曹真,空有一身的氣力武藝,卻連正經交手都沒有,連同整個曹氏政權在荊襄的權威,在這一刻,隨著眼前的大潰逃,徹底崩塌。

剩下的只有隔江相望的殘局。

以及更加慘淡的前景……

……

……

襄陽城頭,那面嶄新的驃騎三色旗幟,在初冬的寒風中獵獵作響,無聲地宣告著這座荊北雄城的易主。

城牆上,廖化麾下的驃騎士卒正在清理戰鬥痕跡,修補破損的垛口,神色間帶著疲憊,卻也有掩不住的振奮。

城內的秩序正在蒯越等人協助下緩慢恢復,東城大火已被控制,只留下大片焦黑的廢墟和刺鼻的煙味,述說著昨夜的驚心動魄。

就在驃騎軍正在收拾襄陽城內外,整頓接管城防之時,在襄陽南面方向,忽然捲起了一路煙塵。

一支丟盔棄甲,旌旗歪斜的殘兵,如同被追趕的喪家之犬,惶惶然奔至襄陽城南門外。

為首一將,正是剛從江陵慘敗而來,一路倉皇北竄的曹仁!

曹仁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指望能在襄陽這座經營已久的堅城中喘口氣,收攏潰兵,憑藉漢水之險,再圖後計。

然而當曹仁他勒住疲憊不堪的戰馬,抬頭望向那熟悉的城樓時,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城頭上,飄揚的不再是曹軍戰旗,而是三色驃騎軍旗!

那刺眼的三色旗幟,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曹仁的臉上!

『襄……襄陽……也……』

曹仁嘴唇哆嗦著,後面幾個字幾乎無法吐出。他身邊的殘兵敗將們也看到了城頭異狀,頓時引發了一陣更大的恐慌和騷動,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

曹仁到底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極度的震驚和恐懼之後,一股求生的本能強行壓下了其他的情緒。他甚至來不及去思考襄陽是如何陷落的,甚至連多做停留都不敢,立刻下令,『快!沿漢水北上!離開這裡!』

前無去處,後有追兵又可能隨時掩至,此地絕不可久留!

曹仁甚至沒空去看看樊城還在不在手裡,便是狠狠一鞭抽在戰馬臀上,沿著漢水之岸,向著北面亡命奔逃。他身後那支本就潰散的敗軍,更是毫無鬥志,發一聲喊,跟著主將的背影,繼續向北逃去……

等廖化接到可能是曹軍潰兵逃走的訊息,已經是晚了一步。

一方面是廖化從房陵得到了訊息,急急而來,手頭上沒有帶大規模的人馬,另外一方面是剛奪下襄陽,既要分兵守衛襄陽四門,又要彈壓城內可能尚未完全清除的曹軍殘餘勢力,還要安撫民心、恢復秩序,多少有些捉襟見肘。

當知曉了在不經意間放走了曹仁這條大魚之後,廖化既感覺到了可惜,又是感覺有些害怕。

如果曹仁早來一天,甚至是早到一晚,即便是曹仁是從江陵潰敗的,廖化他們想要依靠策略調動拉扯曹真,最終奪取襄陽的計劃都可能不會這麼順利!

關鍵是鍵盤俠是全知全能,但是廖化不是。他不知道周邊情況,也不清楚曹軍會不會還有什麼反撲的力量……

就像是上一次一樣。

奪取襄陽,自然是很好,但同樣也要守得住襄陽!

廖化立刻決定,必須儘快和江陵的徐晃取得聯絡,並且儘快讓徐晃領兵北上!

廖化對身邊一名親信下令,『你即刻選一隊精幹兵卒出發,前往江陵,尋得徐將軍,稟報襄陽已克,曹軍潰敗北逃之事!請徐將軍速派兵馬北上,以定荊州!』

『唯!』廖化親衛當即抱拳領命,快步奔下城去安排。

……

……

江陵城,初冬的寒意尚未完全浸透城牆,但一場大戰後的肅殺與忙碌卻充斥其間。

徐晃端坐於府衙大堂內,眉頭緊鎖。

廖化的親衛一路人馬不停,風塵僕僕,帶來了廖化匯合蔡瑁蒯越奪取襄陽的訊息。

『你且再說一遍,』徐晃雖然同樣也是為之欣喜,但是依舊保持著一貫的沉穩審慎,『蒯氏私兵如何開啟的西門?城中曹軍,竟是沒有反抗爭奪?』

廖化親衛又是將他們如何調動曹真,如何假傳軍令,以及西門如何洞開,襄陽城中曹軍秩序如何崩潰,最終奪取襄陽城的經過,仔仔細細複述了一遍,末了補充說道:『我家校尉已控制襄陽四門,正在蒯異度先生協助下安撫百姓,清剿殘敵,只是……兵力著實捉襟見肘,還望徐將軍儘快調兵支援一二……』

徐晃微微頷首,又是詢問了一些相關細節,最後才揮手讓信使先下去休息。

『襄陽……竟以這種方式拿下了……』

徐晃喃喃自語。

徐晃初聞之時,心中多少有些不敢相信。

這襄陽的勝利,實在是來得太快,太取巧,反而讓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尤其是蔡氏和蒯氏在這個過程之中彰顯出來的地方豪強的力量,讓徐晃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蒯氏、蔡氏這些本地豪族的力量,是在經歷了曹氏打壓,追捕之後,依舊還有……

廖化派遣親衛前來請求徐晃支援兵卒,恐怕也是多少有些這方面的因素。

如果放任不管,讓這蔡氏蒯氏重新掌握荊州,未來治理恐生變數。

『將軍!』甘寧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朗聲請令,『襄陽新得,人心未附,賊將雖敗,曹軍猶在!末將願為前鋒,率本部兒郎即刻北上,助廖元儉穩定襄陽!』

徐晃看向甘寧,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

甘興霸勇烈可靠,但傷勢未愈,此去襄陽若再有戰事,恐難支撐。

而且僅派甘寧一部前去,面對可能複雜的襄陽內部局面,是否足夠?

就在徐晃思索之時,堂下護衛稟報道:『徵南將軍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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