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0章民無信

詭三國·馬月猴年·5,280·2026/3/26

第3860章民無信 劉備緩緩而進,臉上依舊是掛著似乎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 其他都別說,光劉備這笑容,就是普通人一輩子都難以學會的。 劉備一見到徐晃,便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感慨與恭賀之色,拱手相賀道:『恭喜公明將軍,也賀喜驃騎大將軍!聽聞襄陽光復,荊北砥定,此乃荊襄百姓之幸事啊!』 劉備稍微頓了頓,也沒等徐晃詢問,便是用誠懇的語氣說道:『備聽聞襄陽初下,雖說曹軍潰兵北竄,然恐生反覆。備願遣雲長率一部兵馬,北上協防襄陽,略盡綿薄之力,亦全備與驃騎之誼,不知公明將軍意下如何?』 劉備這話,就很微妙了。 而且還表現出劉備特別會做人。 類似於劉備這樣從底層遊俠出身的人傑,在待人處事上自然有獨特之處。 且不說歷史上的『三顧』,就單說劉備在和不同諸侯之間的韜光養晦,以退為進,就足矣讓後世一大群喜歡不服就乾的傢伙一輩子都學不會。 就像是當下,劉備沒等徐晃找上門來,便是主動向徐晃提議,而且還正是徐晃顧慮之事…… 徐晃不放心離開江陵,無疑就是覺得劉備有風險,所以既合作,也提防。 派遣傷勢未痊癒的甘寧北上,除了提供一些兵力補充之外,其實也不能增強多少戰鬥力量,但是有關羽加入,自然是大為不同! 而且劉備將關羽分出去,也等於是向徐晃,或者說是向驃騎大將軍斐潛展現了『誠意』! 將自己老二交到旁人手中,這難道還不能展現出合作的態度? 不過麼,這件事情同樣也有風險。 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 關羽非甘寧可比,其人有傲骨,亦有雄才,更代表著劉備一方的利益。讓他進入剛剛易主,內部情況複雜的襄陽,會不會…… 徐晃腦中飛速權衡。 如果拒絕,恐怕更為不妥。 先不說襄陽之處確實需要支援,就單說拒絕了劉備建議,不僅是顯得驃騎軍氣量狹小,更是給予了劉備光明正大賴在江陵的理由! 利弊交織,片刻之後,徐晃心中有了決斷。 徐晃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對劉備沉聲說道:『徵南將軍深明大義,晃感激不盡!既然如此,便有勞關將軍了。』 徐晃又轉向甘寧,『興霸,你傷勢未愈,本不該讓你奔波,但襄陽局勢緊要,還需你與關將軍同往。你熟悉水戰,可沿漢水北上,與關將軍陸路並進,互為呼應。』 劉備自然是無二話,便是依舊微笑,領了軍令下去。 徐晃卻將甘寧留住,『興霸,此去襄陽,有幾件事,你需謹記。』 甘寧拱手說道:『將軍請吩咐。』 徐晃面色凝重,壓低聲音,『其一,協助廖校尉,穩固城防,清剿殘敵,此為要務。其二……』 徐晃沉吟了一下,目光投向了劉備離開的方向,『關雲長此人,勇略非凡,其心難測。他入襄陽,名為協助,實為何意,尚未可知。你需暗中留意,遇事多與廖校尉商議……襄陽軍務,當以廖校尉為主!明面上需要合作,禮遇,然絕不可讓關雲長反客為主,掌控了襄陽權柄!若有不妥之事……當速速告知於我!若是事情緊急,你可臨機決斷!』 甘寧神色一凜,他雖勇猛,卻也非全然不懂權謀,立刻明白了徐晃的擔憂,沉聲道:『末將明白!將軍放心,某知道分寸!』 徐晃也不再多說,這種事情原本就是心照不宣,不落字面較好,所以也就讓甘寧下去準備不提。 與此同時,在劉備暫居的院落中,關羽也臨行之前,聆聽兄長的囑咐。 『二弟,襄陽乃荊襄根本,如今落入驃騎之手……其勢已成……』 劉備語氣平和,眼神卻深邃,『徐公明允你協防,是不得已,亦是試探。你此去,明面上當盡心竭力,助廖甘二人穩定局勢,擊退可能來犯之敵,彰顯我軍信義與武勇……』 這才是最為關鍵的一點。 作為遊俠出身的劉備,懂得永遠站在勝利者的一邊,才是亂世之中的保命之道。 驃騎軍如果沒有拿下襄陽,說不得劉備還會想要和徐晃在江陵施展點手段,但是聽聞襄陽也被攻克之後,便是立刻轉變了原本的計劃,將自己擺在了協助者的位置上。 不過麼,協助也是需要有報酬的…… 劉備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不過……雲長至襄陽後,也須多加留意……比如這驃騎軍,真實戰力如何?廖氏用兵有何特點?蔡蒯等本地士族,與驃騎軍關係究竟如何?襄陽城防虛實,糧草儲備……諸般情形,雲長需細心觀察,遣人相告……萬萬不可落於紙面,讓人抓住馬腳……至於未來這荊襄之地……未必就沒有我兄弟的立足之處!一切見機行事,當以謹慎為先……』 關羽丹鳳眼微眯,捋了捋長髯,頷首道:『大哥放心,某知曉輕重。該助時,關某絕不吝嗇力氣;該看時,也絕不會漏過絲毫!』 劉備也是點了點頭,拍了拍關羽手臂。 兄弟之間的默契,自然不需要多言。 次日清晨,兩支隊伍相繼離開江陵。 甘寧率領著麾下熟悉水性的精銳,登上了蔡瑁提供的部分船隻,沿著漢水溯流而上。而關羽則帶著精心挑選的兩千步騎,旌旗招展,沿著官道陸路,向著北面的襄陽進發。 兩支隊伍,目標一致,卻懷著各自的心思。 江陵城頭,徐晃與劉備並肩而立,望著遠去的煙塵,面上帶笑,心中也是同樣各有所思。 荊州這一塊土地,剛剛經歷劇變的區域,在迎來新的援軍的同時,也埋下了未來不確定的種子。 聯盟的表象之下,暗流依舊湧動不休…… …… …… 另外一邊,荊州的曹軍日子,就越發的是王小二過年,一年苦過一年了。 以前還能讓百姓民眾去當這王小二,使勁從其牙縫裡面,褲腰帶之中摳摸出些東西來,現在麼…… 曹仁從江陵敗退而來,見襄陽改了旗幟,自然就是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帶著他那支狼狽不堪的殘部,沿著漢水北岸,頭也不回地向著北向倉皇逃去。 曹仁這一逃,也在情理之中,卻將曹真丟在了這熱鍋之上…… 連鎖反應之下,曹真的苦日子來了。 訊息是瞞不住的。 當曹仁大敗於江陵之處,逃亡於襄陽城下的訊息,如同呼嘯的北風一般席捲了樊城內外之後,這座原本就因為對岸襄陽易主而人心惶惶的城池,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秩序和鬥志,眼瞅著就是日漸的土崩瓦解,成為了一座籠罩在絕望之下的城池。 樊城城頭,原本還算嚴整的守備,肉眼可見地渙散下來。 曹軍士卒們倚著冰冷的垛口,目光呆滯地望著對岸襄陽城頭那刺眼的三色旗幟,或是茫然地望向曹仁潰兵逃亡的方向,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竊竊私語聲不可避免的在城中各處角落之中響起,漸漸的匯聚成一股令人不安的躁動。 『連曹將軍都跑了……這仗還怎麼打?』 『襄陽都丟了,我們守著這樊城有什麼用?等著被南北夾擊嗎?』 『驃騎軍兇得很,江陵那邊殺得人頭滾滾……』 不僅是劉備這樣的人懂得去觀察形勢,就算是一般的百姓兵卒,也能從日常之中察覺一些事情,明白局勢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即便是官方宣稱一切都很好。 活著,是人類本能的渴望。 所以對於生死的憂慮,是無法避免,也無法以行政命令,公告檄文去替代的…… 尤其是當勝利的希望渺茫,當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時,求生的本能便壓倒了一切對軍法和上級的敬畏恐懼。 白天尚且能靠著軍官的彈壓和慣性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一旦夜幕降臨,樊城便成了逃亡者的闖關遊戲場…… 第一個冒險者出現了。 一根粗糙的繩索從僻靜處的城牆垛口悄悄垂下,一個黑影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滑下,落地後頭也不回地撲向黑暗的荒野。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儘管曹真加強了巡夜,甚至親自帶人抓捕,將幾名不幸被捉住的逃兵當眾斬首,血淋淋的人頭懸掛在城門樓上示眾,但這殘酷的威懾,在瀰漫全城的絕望面前,依舊是無法藥到病除。 『殺吧,殺吧!留在城裡是死,逃出去或許還有條活路!總比到時候被驃騎軍砍了腦袋,或者被困死在城裡強!』 這樣的念頭,在許多士卒心中瘋狂滋長。 斬首的恐怖,竟比不上對未來的絕望。 逃亡,從個別膽大者的冒險,漸漸變成了半公開的秘密。軍官們對此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些低階軍官自己也萌生去意,只是礙於身份,暫時按捺而已。 曹真並非沒有察覺到這一切…… 他心急如焚,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一遍遍地召集麾下還能掌控的軍校、司馬、都尉等中低層軍官,試圖重振士氣。 『諸位!切莫自亂陣腳!』曹真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充滿信心,『北山之中的驃騎軍,不過是偏師疑兵!南面襄陽雖失,然有漢水間隔!我樊城城堅池深,糧草尚可支撐數月!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堅守待援,丞相絕不會坐視荊北糜爛,必派大軍來救!屆時裡應外合,未必不能重奪襄陽!就如同上一次一樣!』 曹真的分析,從純軍事角度看,並非全無道理。 樊城確實易守難攻,對岸的驃騎軍在拿下襄陽後,也需要時間消化整頓,短期內未必能集結足夠兵力渡河強攻。 然而曹真忽略了一點,或者說,他無法改變的一點…… 人心。 在曹真下首的軍官軍校們,表面肅立聆聽,眼神卻大多遊移不定。他們比普通士卒知道更多資訊,也正因如此,他們的憂慮更深。 一位資歷較老的都尉在曹真講完後,出列拱手,語氣恭敬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將軍明鑑,雖說堅守待援也是道理……然如今軍心渙散,逃卒日增,長此以往,恐不等驃騎來攻,我軍便已自行瓦解……況且……樊城已為孤城……』 都尉的話沒說透,但意思很明顯—— 曹仁都望風而逃了,你讓底下人怎麼相信會有堅決的救援? 又怎麼相信能守得住? 這些軍官軍校,其實他們考慮的已經不再是如何取勝,而是如何止損,如何在這場看似必敗的戰爭中,為自己和麾下的弟兄,或者僅僅是自己謀一條後路。 他們的家族、他們的產業、他們未來的前程,都需要權衡。 死守樊城,為曹氏殉葬? 這並非他們首要考慮的選項。 曹真所代表的曹氏中央的權威,在地方利益和個人生存面前,正在迅速貶值。 往常還能有效的『思想統一吹風會』,現在一點效用都沒有了。 曹真在臺上就算是喊得再大聲,臺下也都沒人信,沒人聽…… 這種利益的裂痕與無法凝聚的共識,在封建王朝之中是極其常見的形態。 曹真及其身邊的少數核心親信,屬於譙沛集團,與曹操關係緊密,他們的利益與曹氏政權高度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因此曹真還能咬牙堅持,試圖力挽狂瀾。 但更多的中下層軍官,則來自不同的地域和派系。 有早期收編的青徐兵軍官,有投降的荊州本土軍官,甚至還有其他北方豪強帶來的部曲首領。 他們投靠曹操,是為了功名利祿,是為了在亂世中尋求庇護和發展,而非出於對曹氏無限的忠誠。 如今荊北局勢崩壞,曹氏政權在這裡的統治呈現出搖搖欲墜之勢。 繼續堅守樊城,對他們而言,風險極高而收益渺茫。 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即便僥倖守住,也可能元氣大傷,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邊緣化…… 因此就算是曹真喊再多的口號,表示只要再苦一苦,忍一忍,就可以等來丞相大軍迴旋,荊州依舊有光明的前景,可是也擋不住中底層的軍校軍官有各自的心思浮動。 在這樣的情況下,曹真想要讓這樣一群各懷心思的人,在危難時刻形成強大的向心力,為了一個遙遠且渺茫的『援軍』和『勝利』而殊死搏鬥,無異於痴人說夢。 封建王朝的傳統軍隊模式,其凝聚力往往建立在勝利、利益和高壓之上,而現在勝利遙不可及,利益捉襟見肘,高壓已經逼近臨界點…… 曹真不是傻子,他自然是感受到了這種瀰漫在軍中的絕望,以及中底層軍校軍官的離心離德。他知道,再空談什麼『堅守』,抑或是強調『援軍』已經無法凝聚人心了。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是飲鴆止渴,也要暫時穩住局面,否則不等驃騎軍來攻,樊城內部就要炸了! 思前想後,曹真召集了少數幾名他認為還勉強可信的中高階軍官。 曹真也不再掩飾,開門見山的說道:『諸位,情勢之危,無需某再多言。軍心渙散,逃亡不止,長此以往,不需驃騎渡河,我等皆為甕中之鱉!』 軍官們沉默著,臉色凝重。 曹真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為今之計,唯有行險一搏!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出擊?』一名軍校愕然,『將軍,我軍士氣如此,如何出擊?』 『非是強攻,』曹真壓低聲音,『乃是……詐降!』 曹真詳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挑選一能言善辯、且家眷在譙沛的死士,秘密出城,向樊城之北的驃騎軍請降,約定時日,獻上樊城。 待驃騎軍信以為真,派先鋒部隊前來接收城池,靠近城下時,伏兵齊出,給予其重創! 若能取勝,哪怕只是擊潰其一部,也能大漲我軍士氣! 屆時是繼續守城,還是趁敵軍混亂之機,有序撤離樊城,轉進北方,都是可以從容主動一些…… 『此計……是否太過行險?』 另外一名軍校有些遲疑的說道,『若被其識破,恐怕是……』 曹真苦澀一笑:『難道眼下就不險嗎?坐困愁城,軍心離散,覆亡就在眼前!行此計尚有一線生機!至少打贏一場,讓兒郎們知道驃騎軍並非不可戰勝,我們才有機會撤走!否則,就算現在撤離,你們覺得,在驃騎軍虎視眈眈之下,我們能有多少人安然北返?只怕一出城,便是潰散千里,任人宰割!』 聽聞曹真最後這句話,在場軍校不由得紛紛點頭。 是啊,現在逃,是潰逃,是散兵遊勇,生存機率可謂是極其渺茫! 如果能在撤退前打一個勝仗,哪怕是小勝,也能穩住陣腳,有序撤退,儲存更多實力…… 密室內的氣氛微妙地發生了變化。 軍官們相互交換著眼色,雖然仍有疑慮,但曹真的話確實提供了一種看似可行的、擺脫目前絕境的思路。 『將軍……此計甚妙!』 『是啊,我等絕不可坐以待斃!』 『若能挫敵先鋒,我軍撤離也可從容些……』 見眾人基本同意,曹真心中稍稍一鬆。 但是這也僅僅是絕望下的賭博。 就算計劃成功,也僅僅是爭取到一絲喘息之機,荊北大局,已然難以挽回…… 曹真心中嘆息,然後揮手讓眾人下去準備。 這一切的問題根源,究竟是出自於哪裡? 曹真想不明白。

第3860章民無信

劉備緩緩而進,臉上依舊是掛著似乎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

其他都別說,光劉備這笑容,就是普通人一輩子都難以學會的。

劉備一見到徐晃,便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感慨與恭賀之色,拱手相賀道:『恭喜公明將軍,也賀喜驃騎大將軍!聽聞襄陽光復,荊北砥定,此乃荊襄百姓之幸事啊!』

劉備稍微頓了頓,也沒等徐晃詢問,便是用誠懇的語氣說道:『備聽聞襄陽初下,雖說曹軍潰兵北竄,然恐生反覆。備願遣雲長率一部兵馬,北上協防襄陽,略盡綿薄之力,亦全備與驃騎之誼,不知公明將軍意下如何?』

劉備這話,就很微妙了。

而且還表現出劉備特別會做人。

類似於劉備這樣從底層遊俠出身的人傑,在待人處事上自然有獨特之處。

且不說歷史上的『三顧』,就單說劉備在和不同諸侯之間的韜光養晦,以退為進,就足矣讓後世一大群喜歡不服就乾的傢伙一輩子都學不會。

就像是當下,劉備沒等徐晃找上門來,便是主動向徐晃提議,而且還正是徐晃顧慮之事……

徐晃不放心離開江陵,無疑就是覺得劉備有風險,所以既合作,也提防。

派遣傷勢未痊癒的甘寧北上,除了提供一些兵力補充之外,其實也不能增強多少戰鬥力量,但是有關羽加入,自然是大為不同!

而且劉備將關羽分出去,也等於是向徐晃,或者說是向驃騎大將軍斐潛展現了『誠意』!

將自己老二交到旁人手中,這難道還不能展現出合作的態度?

不過麼,這件事情同樣也有風險。

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

關羽非甘寧可比,其人有傲骨,亦有雄才,更代表著劉備一方的利益。讓他進入剛剛易主,內部情況複雜的襄陽,會不會……

徐晃腦中飛速權衡。

如果拒絕,恐怕更為不妥。

先不說襄陽之處確實需要支援,就單說拒絕了劉備建議,不僅是顯得驃騎軍氣量狹小,更是給予了劉備光明正大賴在江陵的理由!

利弊交織,片刻之後,徐晃心中有了決斷。

徐晃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對劉備沉聲說道:『徵南將軍深明大義,晃感激不盡!既然如此,便有勞關將軍了。』

徐晃又轉向甘寧,『興霸,你傷勢未愈,本不該讓你奔波,但襄陽局勢緊要,還需你與關將軍同往。你熟悉水戰,可沿漢水北上,與關將軍陸路並進,互為呼應。』

劉備自然是無二話,便是依舊微笑,領了軍令下去。

徐晃卻將甘寧留住,『興霸,此去襄陽,有幾件事,你需謹記。』

甘寧拱手說道:『將軍請吩咐。』

徐晃面色凝重,壓低聲音,『其一,協助廖校尉,穩固城防,清剿殘敵,此為要務。其二……』

徐晃沉吟了一下,目光投向了劉備離開的方向,『關雲長此人,勇略非凡,其心難測。他入襄陽,名為協助,實為何意,尚未可知。你需暗中留意,遇事多與廖校尉商議……襄陽軍務,當以廖校尉為主!明面上需要合作,禮遇,然絕不可讓關雲長反客為主,掌控了襄陽權柄!若有不妥之事……當速速告知於我!若是事情緊急,你可臨機決斷!』

甘寧神色一凜,他雖勇猛,卻也非全然不懂權謀,立刻明白了徐晃的擔憂,沉聲道:『末將明白!將軍放心,某知道分寸!』

徐晃也不再多說,這種事情原本就是心照不宣,不落字面較好,所以也就讓甘寧下去準備不提。

與此同時,在劉備暫居的院落中,關羽也臨行之前,聆聽兄長的囑咐。

『二弟,襄陽乃荊襄根本,如今落入驃騎之手……其勢已成……』

劉備語氣平和,眼神卻深邃,『徐公明允你協防,是不得已,亦是試探。你此去,明面上當盡心竭力,助廖甘二人穩定局勢,擊退可能來犯之敵,彰顯我軍信義與武勇……』

這才是最為關鍵的一點。

作為遊俠出身的劉備,懂得永遠站在勝利者的一邊,才是亂世之中的保命之道。

驃騎軍如果沒有拿下襄陽,說不得劉備還會想要和徐晃在江陵施展點手段,但是聽聞襄陽也被攻克之後,便是立刻轉變了原本的計劃,將自己擺在了協助者的位置上。

不過麼,協助也是需要有報酬的……

劉備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不過……雲長至襄陽後,也須多加留意……比如這驃騎軍,真實戰力如何?廖氏用兵有何特點?蔡蒯等本地士族,與驃騎軍關係究竟如何?襄陽城防虛實,糧草儲備……諸般情形,雲長需細心觀察,遣人相告……萬萬不可落於紙面,讓人抓住馬腳……至於未來這荊襄之地……未必就沒有我兄弟的立足之處!一切見機行事,當以謹慎為先……』

關羽丹鳳眼微眯,捋了捋長髯,頷首道:『大哥放心,某知曉輕重。該助時,關某絕不吝嗇力氣;該看時,也絕不會漏過絲毫!』

劉備也是點了點頭,拍了拍關羽手臂。

兄弟之間的默契,自然不需要多言。

次日清晨,兩支隊伍相繼離開江陵。

甘寧率領著麾下熟悉水性的精銳,登上了蔡瑁提供的部分船隻,沿著漢水溯流而上。而關羽則帶著精心挑選的兩千步騎,旌旗招展,沿著官道陸路,向著北面的襄陽進發。

兩支隊伍,目標一致,卻懷著各自的心思。

江陵城頭,徐晃與劉備並肩而立,望著遠去的煙塵,面上帶笑,心中也是同樣各有所思。

荊州這一塊土地,剛剛經歷劇變的區域,在迎來新的援軍的同時,也埋下了未來不確定的種子。

聯盟的表象之下,暗流依舊湧動不休……

……

……

另外一邊,荊州的曹軍日子,就越發的是王小二過年,一年苦過一年了。

以前還能讓百姓民眾去當這王小二,使勁從其牙縫裡面,褲腰帶之中摳摸出些東西來,現在麼……

曹仁從江陵敗退而來,見襄陽改了旗幟,自然就是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帶著他那支狼狽不堪的殘部,沿著漢水北岸,頭也不回地向著北向倉皇逃去。

曹仁這一逃,也在情理之中,卻將曹真丟在了這熱鍋之上……

連鎖反應之下,曹真的苦日子來了。

訊息是瞞不住的。

當曹仁大敗於江陵之處,逃亡於襄陽城下的訊息,如同呼嘯的北風一般席捲了樊城內外之後,這座原本就因為對岸襄陽易主而人心惶惶的城池,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秩序和鬥志,眼瞅著就是日漸的土崩瓦解,成為了一座籠罩在絕望之下的城池。

樊城城頭,原本還算嚴整的守備,肉眼可見地渙散下來。

曹軍士卒們倚著冰冷的垛口,目光呆滯地望著對岸襄陽城頭那刺眼的三色旗幟,或是茫然地望向曹仁潰兵逃亡的方向,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竊竊私語聲不可避免的在城中各處角落之中響起,漸漸的匯聚成一股令人不安的躁動。

『連曹將軍都跑了……這仗還怎麼打?』

『襄陽都丟了,我們守著這樊城有什麼用?等著被南北夾擊嗎?』

『驃騎軍兇得很,江陵那邊殺得人頭滾滾……』

不僅是劉備這樣的人懂得去觀察形勢,就算是一般的百姓兵卒,也能從日常之中察覺一些事情,明白局勢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即便是官方宣稱一切都很好。

活著,是人類本能的渴望。

所以對於生死的憂慮,是無法避免,也無法以行政命令,公告檄文去替代的……

尤其是當勝利的希望渺茫,當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時,求生的本能便壓倒了一切對軍法和上級的敬畏恐懼。

白天尚且能靠著軍官的彈壓和慣性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一旦夜幕降臨,樊城便成了逃亡者的闖關遊戲場……

第一個冒險者出現了。

一根粗糙的繩索從僻靜處的城牆垛口悄悄垂下,一個黑影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滑下,落地後頭也不回地撲向黑暗的荒野。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儘管曹真加強了巡夜,甚至親自帶人抓捕,將幾名不幸被捉住的逃兵當眾斬首,血淋淋的人頭懸掛在城門樓上示眾,但這殘酷的威懾,在瀰漫全城的絕望面前,依舊是無法藥到病除。

『殺吧,殺吧!留在城裡是死,逃出去或許還有條活路!總比到時候被驃騎軍砍了腦袋,或者被困死在城裡強!』

這樣的念頭,在許多士卒心中瘋狂滋長。

斬首的恐怖,竟比不上對未來的絕望。

逃亡,從個別膽大者的冒險,漸漸變成了半公開的秘密。軍官們對此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些低階軍官自己也萌生去意,只是礙於身份,暫時按捺而已。

曹真並非沒有察覺到這一切……

他心急如焚,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一遍遍地召集麾下還能掌控的軍校、司馬、都尉等中低層軍官,試圖重振士氣。

『諸位!切莫自亂陣腳!』曹真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充滿信心,『北山之中的驃騎軍,不過是偏師疑兵!南面襄陽雖失,然有漢水間隔!我樊城城堅池深,糧草尚可支撐數月!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堅守待援,丞相絕不會坐視荊北糜爛,必派大軍來救!屆時裡應外合,未必不能重奪襄陽!就如同上一次一樣!』

曹真的分析,從純軍事角度看,並非全無道理。

樊城確實易守難攻,對岸的驃騎軍在拿下襄陽後,也需要時間消化整頓,短期內未必能集結足夠兵力渡河強攻。

然而曹真忽略了一點,或者說,他無法改變的一點……

人心。

在曹真下首的軍官軍校們,表面肅立聆聽,眼神卻大多遊移不定。他們比普通士卒知道更多資訊,也正因如此,他們的憂慮更深。

一位資歷較老的都尉在曹真講完後,出列拱手,語氣恭敬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將軍明鑑,雖說堅守待援也是道理……然如今軍心渙散,逃卒日增,長此以往,恐不等驃騎來攻,我軍便已自行瓦解……況且……樊城已為孤城……』

都尉的話沒說透,但意思很明顯——

曹仁都望風而逃了,你讓底下人怎麼相信會有堅決的救援?

又怎麼相信能守得住?

這些軍官軍校,其實他們考慮的已經不再是如何取勝,而是如何止損,如何在這場看似必敗的戰爭中,為自己和麾下的弟兄,或者僅僅是自己謀一條後路。

他們的家族、他們的產業、他們未來的前程,都需要權衡。

死守樊城,為曹氏殉葬?

這並非他們首要考慮的選項。

曹真所代表的曹氏中央的權威,在地方利益和個人生存面前,正在迅速貶值。

往常還能有效的『思想統一吹風會』,現在一點效用都沒有了。

曹真在臺上就算是喊得再大聲,臺下也都沒人信,沒人聽……

這種利益的裂痕與無法凝聚的共識,在封建王朝之中是極其常見的形態。

曹真及其身邊的少數核心親信,屬於譙沛集團,與曹操關係緊密,他們的利益與曹氏政權高度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因此曹真還能咬牙堅持,試圖力挽狂瀾。

但更多的中下層軍官,則來自不同的地域和派系。

有早期收編的青徐兵軍官,有投降的荊州本土軍官,甚至還有其他北方豪強帶來的部曲首領。

他們投靠曹操,是為了功名利祿,是為了在亂世中尋求庇護和發展,而非出於對曹氏無限的忠誠。

如今荊北局勢崩壞,曹氏政權在這裡的統治呈現出搖搖欲墜之勢。

繼續堅守樊城,對他們而言,風險極高而收益渺茫。

一旦城破,玉石俱焚;即便僥倖守住,也可能元氣大傷,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邊緣化……

因此就算是曹真喊再多的口號,表示只要再苦一苦,忍一忍,就可以等來丞相大軍迴旋,荊州依舊有光明的前景,可是也擋不住中底層的軍校軍官有各自的心思浮動。

在這樣的情況下,曹真想要讓這樣一群各懷心思的人,在危難時刻形成強大的向心力,為了一個遙遠且渺茫的『援軍』和『勝利』而殊死搏鬥,無異於痴人說夢。

封建王朝的傳統軍隊模式,其凝聚力往往建立在勝利、利益和高壓之上,而現在勝利遙不可及,利益捉襟見肘,高壓已經逼近臨界點……

曹真不是傻子,他自然是感受到了這種瀰漫在軍中的絕望,以及中底層軍校軍官的離心離德。他知道,再空談什麼『堅守』,抑或是強調『援軍』已經無法凝聚人心了。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是飲鴆止渴,也要暫時穩住局面,否則不等驃騎軍來攻,樊城內部就要炸了!

思前想後,曹真召集了少數幾名他認為還勉強可信的中高階軍官。

曹真也不再掩飾,開門見山的說道:『諸位,情勢之危,無需某再多言。軍心渙散,逃亡不止,長此以往,不需驃騎渡河,我等皆為甕中之鱉!』

軍官們沉默著,臉色凝重。

曹真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為今之計,唯有行險一搏!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出擊?』一名軍校愕然,『將軍,我軍士氣如此,如何出擊?』

『非是強攻,』曹真壓低聲音,『乃是……詐降!』

曹真詳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挑選一能言善辯、且家眷在譙沛的死士,秘密出城,向樊城之北的驃騎軍請降,約定時日,獻上樊城。

待驃騎軍信以為真,派先鋒部隊前來接收城池,靠近城下時,伏兵齊出,給予其重創!

若能取勝,哪怕只是擊潰其一部,也能大漲我軍士氣!

屆時是繼續守城,還是趁敵軍混亂之機,有序撤離樊城,轉進北方,都是可以從容主動一些……

『此計……是否太過行險?』

另外一名軍校有些遲疑的說道,『若被其識破,恐怕是……』

曹真苦澀一笑:『難道眼下就不險嗎?坐困愁城,軍心離散,覆亡就在眼前!行此計尚有一線生機!至少打贏一場,讓兒郎們知道驃騎軍並非不可戰勝,我們才有機會撤走!否則,就算現在撤離,你們覺得,在驃騎軍虎視眈眈之下,我們能有多少人安然北返?只怕一出城,便是潰散千里,任人宰割!』

聽聞曹真最後這句話,在場軍校不由得紛紛點頭。

是啊,現在逃,是潰逃,是散兵遊勇,生存機率可謂是極其渺茫!

如果能在撤退前打一個勝仗,哪怕是小勝,也能穩住陣腳,有序撤退,儲存更多實力……

密室內的氣氛微妙地發生了變化。

軍官們相互交換著眼色,雖然仍有疑慮,但曹真的話確實提供了一種看似可行的、擺脫目前絕境的思路。

『將軍……此計甚妙!』

『是啊,我等絕不可坐以待斃!』

『若能挫敵先鋒,我軍撤離也可從容些……』

見眾人基本同意,曹真心中稍稍一鬆。

但是這也僅僅是絕望下的賭博。

就算計劃成功,也僅僅是爭取到一絲喘息之機,荊北大局,已然難以挽回……

曹真心中嘆息,然後揮手讓眾人下去準備。

這一切的問題根源,究竟是出自於哪裡?

曹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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