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6章行不由徑

詭三國·馬月猴年·5,276·2026/3/26

第3876章行不由徑 認知與行動之間的鴻溝,往往源於利益衝突與集體行動困境。 吃虧了會長記性? 並不會! 只會看到歷史在不斷的重複! 最多是換了個外殼,改了個名稱罷了…… 封建王朝的統治者,比如大眼萌妹的末期,即便是知道自己制度有問題,加賦稅會導致百姓民眾痛苦,但是在面對朝廷原有的稅收體系已無法應對突發性長期戰爭的時候,依舊選擇透過加徵遼餉、剿餉等臨時稅目,抱著先解決眼前危機,再安撫民眾的僥倖心理,一而再再而三的選擇讓底層百姓民眾苦一苦,忍一忍。 就像是曹洪難道是不清楚現在手下普通曹軍兵卒士氣低落,不堪重負了麼? 清楚啊! 世界上大多數的集合體,都是一個草臺班子。 比如上市公司。 然後便是有一幫狗腿子為了舔上層,橫眉冷對下層,宣稱愛幹幹不幹滾,便宛如王司馬、李校尉、趙都尉,郝曲長…… 而被壓榨的王老漢,大多數也都是默默忍受,直至…… 『頭兒,這……這分明是讓咱們去死啊!』 一個年輕隊員帶著哭腔。 『郝扒皮自己怎麼不去探?』 另一個隊員咬牙切齒。 王隊長望著漆黑一片的城外,又回頭看看燈火通明卻令人窒息的城內,心中某個念頭瘋狂滋長。 他重新低下頭,默默的帶著隊員走到了黑暗之中。 又是走了一小段路,隊員便是再也不肯往前了,敦促王老漢要拿一個主意來。 沒錯,即便是到了這樣的時候,羊群的效應依舊存在。 在這斥候小隊當中,大多數人已經有了想法,可是依舊要有一個領頭的…… 王老漢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對身邊的隊員說道:『弟兄們,這城……守不住了。曹將軍自身難保,郝扒皮這等貨色只想用咱們的命換他的功勞。再往前……必死無疑。就算僥倖回去……明天、後天,還得被逼著去送死……』 王老漢頓了頓,聲音更輕,『橫豎是死,不如……賭一把。對岸是驃騎軍,聽說他們……不濫殺俘,甚至……』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與其被自己人逼死,不如投了對面,或許還有條活路。 幾人交換著眼神,都是默默點了點頭。 見主意已定,幾個人便是繼續前行。 這一次,他們走得異常堅決,毫不猶豫。 他們徑直朝著鞏水方向,找到了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段。 初冬的河水冰冷刺骨,但他們心中燃著一團火。 他們丟棄了代表曹軍的號衣和那面隊旗,將隨身的刀弓用腰帶捆在頭頂,圍繞著瘦弱的戰馬,幾人相互扶持,咬著牙,涉入漆黑的河水中,奮力向對岸游去。 對岸的遠處,似乎隱約有驃騎軍的篝火晃動著。 就像是他們未知的命運…… 但無論如何,都比回那座充滿壓迫與絕望的城池要好。 …… …… 次日清晨,郝曲長左等右等,不見王隊長小隊回報,心中有些不安,派了人去他們可能的落腳點尋找,不見人影。 待到中午,仍無音訊,郝曲長終於急了,加派人手出城沿昨日指示路線尋找,最終只在離鞏水不遠的一處草叢裡,發現了曹軍小隊旗幟和幾件破損的號衣水囊等棄物。 『報——曲長!王隊長小隊……蹤跡全無,只尋到這些遺棄之物!怕是……怕是昨夜遭遇驃騎夜襲,全軍覆沒……或者……』 搜尋計程車卒回來,戰戰兢兢地稟報。 『什麼?!』郝曲長猛地站起,臉上瞬間堆滿了『震驚』與『痛心疾首』,『竟有此事?!王老摳這廝,平日看著老實,竟敢……竟敢投敵叛變?!真是枉負國恩,豬狗不如!快,快隨我去稟報曹將軍!此風絕不可長!』 嗯? 為什麼搜尋的兵卒都沒說『投敵』,郝曲長卻是一口咬定? 郝曲長顯然也不會給這懵懂的兵卒解釋什麼,而是立刻帶著『沉痛』的表情和『繳獲』的證物,急匆匆去向他的上級稟報,將王隊長小隊定性為『怯戰投敵』,隱隱約約的表示出城的隊伍都不受管控,投不投敵不管是郝曲長還是趙都尉,抑或是其他什麼上層,都無法控制…… 走了小隊,自然受罰。 可是等郝曲長一瘸一拐的回來之後,遣散旁人,只留下兩個心腹時,臉上那副悲憤和痛苦,立刻消失無蹤,反而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甚至有點得意的笑容。 一個心腹低聲道:『曲長,王老摳他們……真投了?』 郝曲長嗤笑一聲,哎喲哎喲的叫著拿軟墊來,墊在屁股下,又接了心腹送來的水,慢慢喝著,『十有八九……出去,就是送死。他們又不傻……』 他放下杯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投了也好。』 『啊?』心腹不解。 『你想想,』郝曲長壓低聲,帶著幾分算計,『王老摳這一投,事情就鬧大了。曹將軍現在最怕什麼?最怕軍心渙散,士卒逃亡!如今連斥候小隊都整隊投敵,他還敢像催命似的逼著咱們輕易派人出城送死嗎?再派,派誰去?誰還敢去?弄不好,出去就直接奔對岸了!』 郝曲長得意地翹起嘴角,『這下好了,不用咱們再去跟上官硬頂。上面得了這訊息,也得掂量掂量,逼得太甚,是不是下面人都跑光了?這探查的差事……哼,我看吶,接下來能敷衍就敷衍,曹將軍自己也得睜隻眼閉隻眼。咱們啊,也算暫時躲過一劫。』 兩個心腹恍然大悟,連忙奉承,『曲長高明!真是……辦法總比困難多!』 郝曲長笑著擺手,眼中卻無多少笑意。 只有亂世中底層軍官求存的自私與冷漠。 該死,他也想要投啊…… 只不過不知道驃騎軍會給什麼籌碼? 要是沒有他在曹軍的薪酬高,那麼投過去又有什麼意思?據說驃騎軍中不許無故欺壓普通兵卒?那麼他辛辛苦苦混到了曲長,豈不是白混了? 管他呢,能過一天就算一天罷! 王隊長小隊的叛逃,成了郝曲長應付上層壓力的擋箭牌,也成了這搖搖欲墜的鞏縣城內,人心徹底離散的一個冰冷註腳。 …… …… 子時初刻,鞏縣東門。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東門城樓上的曹軍守卒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勉強維持著警戒。 自王隊長那支斥候小隊投敵的訊息傳開,曹洪雖震怒,卻也深知軍心已不可用,不敢再輕易派遣小隊出城,只能嚴令各門加強守備,尤其是可能被驃騎軍利用的王隊長等人熟悉的東門方向。 夜風呼嘯。 突然在城外黑暗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響,緊接著是更密集的窸窣聲,如同許多隻狸貓在快速接近! 『有動靜!』 一名耳尖的曹軍兵卒低呼。 幾乎在這曹軍兵卒低聲示警的同時,三兩寒星自黑暗中呼嘯飛來! 『噗噗』悶響之中,城垛後兩名探頭張望的曹軍哨兵咽喉中箭,哼都未哼便是撲倒。 『敵襲!!』 城頭上的曹軍軍侯,嚇得連忙將腦袋縮在城垛後,扯著脖子大喊。 『鐺鐺鐺!』 急促的警鑼,瞬間撕裂開黑夜的寧靜。 鞏縣城頭上頓時一陣騷動,火把被紛紛點燃,人影憧憧。 曹軍士卒在軍官的呵斥下匆忙就位,弓弩上弦,滾木礌石被推到垛口邊。 藉著城頭火光的照耀,可以看到約百餘名黑衣黑甲的驃騎軍士,如同鬼魅般已潛至護城河邊,正利用飛鉤和繩索試圖攀爬城牆,另有數十弓弩手在遠處陰影中不斷放箭,壓制城頭。 『放箭!扔石頭!別讓他們上來!』 曹軍軍侯厲聲指揮。 箭矢和石塊向城下傾瀉,幾名正在攀爬的驃騎軍士慘叫著跌落。 但驃騎軍的弓弩反擊也異常精準犀利,不斷有曹軍守卒中箭倒地。 戰鬥在東門驟然爆發。 訊息很快傳到曹洪之處。 『東門?來了多少人?』 曹洪急問。 『夜色不明,但看動靜,似有數百之眾,攻勢頗急!』 傳令兵氣喘吁吁。 『數百……』 曹洪眼神閃爍。 東門…… 果然是那些叛徒帶的路! 他們熟悉東門外的地形和小路。 曹洪心中既有被背叛的惱怒,也有些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提前加強了東門守備,看來是押對了。 『傳令東門守軍,務必死守!將預備隊調一隊過去增援!告訴李校尉,按計劃行事,守穩即可,不必出城追擊!』 曹洪胸有成竹的下令。 他料定驃騎軍夜襲東門,要麼是真想從試探著此處突破,要麼就純粹是為了佯攻,吸引他注意力。 無論是哪種,他都要先穩住…… 穩住! 東門的戰鬥沒有持續多久。 驃騎軍的攻勢看似兇猛,但並未投入更多兵力,在發現曹軍有所準備並增援,攀爬突襲難以奏效,箭矢對射也佔不到太大便宜之後,這些突襲的驃騎軍便是在一陣尖銳的銅哨聲當中,如同潮水般迅速後退,毫不戀戰,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城下幾具屍體和仍在晃盪的飛鉤繩索。 『退了?這就退了?』 東門守將李校尉有些愕然,旋即又覺得合理,『夜襲不成,見我有備,自然退去。看來果然是試探或佯攻。啊,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守住了!哈哈哈哈哈!』 李校尉頓時就叉著腰大笑起來。 他一邊令人救治傷員,加強警戒,一邊派人向曹洪報信…… 當然,主要是報功。 表示他在大漢,在天子,在鞏縣,在曹軍集體和普通兵卒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的危急關頭,臨危不懼、挺身而出,用果敢行動深刻詮釋了什麼才是大漢的浩然正氣與責任擔當…… …… …… 醜時,鞏縣西城牆豁口。 東門的喧囂剛剛平息不久,鞏縣西面那處曾被驃騎軍猛攻過的殘破豁口處,猛然間又爆發了震天的戰鼓和喊殺聲! 這一次,火光明亮,聲勢遠超之前的東門夜襲! 黃成親自督陣,大批驃騎軍士卒舉著火把,扛著雲梯,推著趕製出來的簡陋衝車,如同怒濤般湧向豁口! 弓弩齊發,箭矢如蝗,壓製得豁口後方及兩側城牆上的曹軍兵卒都抬不起頭! 示警聲再一次響遍鞏縣全城! 『報——將軍!西城!西城豁口!驃騎軍大隊猛攻!黃氏將領旗號已現!』 傳令兵連滾帶爬的衝了過來,急急稟報。 曹洪還在琢磨東門夜襲的真正意圖,聞報先是一驚,隨即臉上竟浮現出一種『果然如此』的得意,甚至帶著幾分譏誚的喜色! 『哈哈哈!』曹洪大笑起來,『聲東擊西?!此等粗淺之策,以為某是蠢材不成?東門佯攻,吸引某注意,調動某兵力,其真正殺招,還是這西城豁口!可惜,可惜,卻是遇到了某!』 曹洪猛地站起身,身上甲片嘩啦啦一陣亂響,眼中閃過狠厲,也有些期待,『傳令!西城守軍,按預定計劃,依託殘垣斷壁,節節抵抗,務必將驃騎軍引入豁口之後預設的街巷!告訴王司馬,火油、火箭都給某準備好!待其大隊湧入,陷入街巷,便給某狠狠地燒!某曹子廉,不是那麼好算計的!』 曹軍早就在西城豁口後面準備了陷阱。 現在曹洪命令傳達下來,在西城守備的曹軍也按照原定的計劃在行事。 曹軍兵卒抵擋著驃騎軍兇猛的突擊,且戰且退,故意將通往城內的幾條狹窄街道讓了出來。 眼瞅著驃騎軍的先鋒就要沿著這幾條通道向內湧入,一步步踏進曹軍預設的陷阱區域…… 混亂的嘶吼聲,喊殺聲,慘叫聲,在鞏縣內外街巷中迴盪,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掩蓋了一些其他方向的動靜…… 曹洪在親兵護衛下,登上一處靠近西城的高樓,遙望戰況。 只見火光影影綽綽,驃騎軍似乎正順著預設的『陷阱』區域深入。 曹洪心中估算著時間,等待著火起的那一刻,想象著驃騎軍在狹窄街巷中被烈火吞噬的慘狀,嘴角不禁勾起一絲殘酷的笑意。 然而曹洪的嘴角還沒能歪起多少角度,就在他認為勝券在握之際,西城外的驃騎軍攻勢…… 卻詭異地減弱了? 原本洶湧的嘈雜聲浪,頓時就清淨下來,就像是原本洶湧的巨浪轉眼之間變成了朦朧的細雨一般。 『怎麼回事?』曹洪眉頭一皺,『這是……』 一個極其不妙的念頭驟然劃過他的腦海! 曹洪猛地扭頭,望向剛剛平靜下來不久的東門方向! 幾乎就在他轉頭的同時—— 『報——!!!』 一名頭盔歪斜,一臉惶恐的曹軍兵卒狂奔而至,『將軍!東門!東門又打起來了!』 『李校尉幹什麼吃的?!』曹洪大怒,『他在幹什麼?!』 『李……李校尉被……』曹軍兵卒吞了口唾沫,『李校尉被驃騎軍偷襲射中,當場斃命……這次……這次是真的猛攻!敵軍不計其數,雲梯如林,箭矢如雨!快頂不住了!請求增援!請將軍速速增援啊!』 『什麼?!』 曹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李校尉被射中了? 當場就死了? 誰射的? 怎麼可能? 東門?又是東門?! 驃騎軍竟然殺了個回馬槍?! 不!不對! 曹洪瞬間明白了! 方才在西城的『猛攻』才是佯攻! 是吸引他注意力和調動預備隊的誘餌! 而東門,第一次夜襲是試探和麻痺,這第二次…… 才是驃騎軍真正的致命一擊! 他中計了! 聲東擊西! 不,是聲西擊東! 驃騎軍算準了曹洪他會認為西城是主攻,從而將重兵和注意力放在西城,甚至可能調走其他的部分守軍去西城『圍殲』入城的驃騎軍…… 而東門在經歷一次『失敗』的夜襲後,曹軍守軍必然鬆懈,且兵力可能被削弱,此時再以主力雷霆一擊…… 『好一個聲西擊東!』 曹洪冷汗瞬間溼透內衫。 東門若失,不僅城池難保,他逃往汜水關的退路也將被切斷! 屆時他和所有曹軍上下,便是甕中之鱉! 好毒辣的計策! 好大的胃口! 『快!西城兵馬,除必要守備,其餘全部隨某趕往東門!快!』 曹洪再也顧不得西城的『陷阱』和可能的戰果,聲嘶力竭地下令,『告訴王司馬,西城以遲滯防守為主,勿要浪戰!所有能動的,都給老子去東門!把驃騎軍打下去!東門若失,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 曹洪親自帶領著剛剛集結起來、原本準備用於圍殲西城入敵的預備隊,以及從其他地段匆忙抽調的兵馬,如同被火燒了屁股般,瘋狂撲向東門。 東門的戰況果然慘烈至極。 司馬懿親自督陣,投入了真正的精銳主力。 驃騎悍卒冒著箭雨滾石奮勇攀爬。 城頭曹軍兵力不足,防線多處告急。 正在危急之時,曹洪帶兵趕到,他親自撲上了第一線,揮舞戰刀壓制驃騎軍的進攻,怒吼著驅使曹軍兵卒進行反擊。 雙方在東門城頭展開了慘烈無比的拉鋸戰,屍體不斷從城牆上掉落,鮮血染紅了牆磚。 或許是曹洪知道這是生死存亡之刻,也或許是曹軍清楚這是他們唯一的逃生通道,在曹洪來了之後,竟一時將驃騎軍的攻勢壓了回去,堪堪穩住了陣腳……

第3876章行不由徑

認知與行動之間的鴻溝,往往源於利益衝突與集體行動困境。

吃虧了會長記性?

並不會!

只會看到歷史在不斷的重複!

最多是換了個外殼,改了個名稱罷了……

封建王朝的統治者,比如大眼萌妹的末期,即便是知道自己制度有問題,加賦稅會導致百姓民眾痛苦,但是在面對朝廷原有的稅收體系已無法應對突發性長期戰爭的時候,依舊選擇透過加徵遼餉、剿餉等臨時稅目,抱著先解決眼前危機,再安撫民眾的僥倖心理,一而再再而三的選擇讓底層百姓民眾苦一苦,忍一忍。

就像是曹洪難道是不清楚現在手下普通曹軍兵卒士氣低落,不堪重負了麼?

清楚啊!

世界上大多數的集合體,都是一個草臺班子。

比如上市公司。

然後便是有一幫狗腿子為了舔上層,橫眉冷對下層,宣稱愛幹幹不幹滾,便宛如王司馬、李校尉、趙都尉,郝曲長……

而被壓榨的王老漢,大多數也都是默默忍受,直至……

『頭兒,這……這分明是讓咱們去死啊!』

一個年輕隊員帶著哭腔。

『郝扒皮自己怎麼不去探?』

另一個隊員咬牙切齒。

王隊長望著漆黑一片的城外,又回頭看看燈火通明卻令人窒息的城內,心中某個念頭瘋狂滋長。

他重新低下頭,默默的帶著隊員走到了黑暗之中。

又是走了一小段路,隊員便是再也不肯往前了,敦促王老漢要拿一個主意來。

沒錯,即便是到了這樣的時候,羊群的效應依舊存在。

在這斥候小隊當中,大多數人已經有了想法,可是依舊要有一個領頭的……

王老漢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對身邊的隊員說道:『弟兄們,這城……守不住了。曹將軍自身難保,郝扒皮這等貨色只想用咱們的命換他的功勞。再往前……必死無疑。就算僥倖回去……明天、後天,還得被逼著去送死……』

王老漢頓了頓,聲音更輕,『橫豎是死,不如……賭一把。對岸是驃騎軍,聽說他們……不濫殺俘,甚至……』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與其被自己人逼死,不如投了對面,或許還有條活路。

幾人交換著眼神,都是默默點了點頭。

見主意已定,幾個人便是繼續前行。

這一次,他們走得異常堅決,毫不猶豫。

他們徑直朝著鞏水方向,找到了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段。

初冬的河水冰冷刺骨,但他們心中燃著一團火。

他們丟棄了代表曹軍的號衣和那面隊旗,將隨身的刀弓用腰帶捆在頭頂,圍繞著瘦弱的戰馬,幾人相互扶持,咬著牙,涉入漆黑的河水中,奮力向對岸游去。

對岸的遠處,似乎隱約有驃騎軍的篝火晃動著。

就像是他們未知的命運……

但無論如何,都比回那座充滿壓迫與絕望的城池要好。

……

……

次日清晨,郝曲長左等右等,不見王隊長小隊回報,心中有些不安,派了人去他們可能的落腳點尋找,不見人影。

待到中午,仍無音訊,郝曲長終於急了,加派人手出城沿昨日指示路線尋找,最終只在離鞏水不遠的一處草叢裡,發現了曹軍小隊旗幟和幾件破損的號衣水囊等棄物。

『報——曲長!王隊長小隊……蹤跡全無,只尋到這些遺棄之物!怕是……怕是昨夜遭遇驃騎夜襲,全軍覆沒……或者……』

搜尋計程車卒回來,戰戰兢兢地稟報。

『什麼?!』郝曲長猛地站起,臉上瞬間堆滿了『震驚』與『痛心疾首』,『竟有此事?!王老摳這廝,平日看著老實,竟敢……竟敢投敵叛變?!真是枉負國恩,豬狗不如!快,快隨我去稟報曹將軍!此風絕不可長!』

嗯?

為什麼搜尋的兵卒都沒說『投敵』,郝曲長卻是一口咬定?

郝曲長顯然也不會給這懵懂的兵卒解釋什麼,而是立刻帶著『沉痛』的表情和『繳獲』的證物,急匆匆去向他的上級稟報,將王隊長小隊定性為『怯戰投敵』,隱隱約約的表示出城的隊伍都不受管控,投不投敵不管是郝曲長還是趙都尉,抑或是其他什麼上層,都無法控制……

走了小隊,自然受罰。

可是等郝曲長一瘸一拐的回來之後,遣散旁人,只留下兩個心腹時,臉上那副悲憤和痛苦,立刻消失無蹤,反而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甚至有點得意的笑容。

一個心腹低聲道:『曲長,王老摳他們……真投了?』

郝曲長嗤笑一聲,哎喲哎喲的叫著拿軟墊來,墊在屁股下,又接了心腹送來的水,慢慢喝著,『十有八九……出去,就是送死。他們又不傻……』

他放下杯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投了也好。』

『啊?』心腹不解。

『你想想,』郝曲長壓低聲,帶著幾分算計,『王老摳這一投,事情就鬧大了。曹將軍現在最怕什麼?最怕軍心渙散,士卒逃亡!如今連斥候小隊都整隊投敵,他還敢像催命似的逼著咱們輕易派人出城送死嗎?再派,派誰去?誰還敢去?弄不好,出去就直接奔對岸了!』

郝曲長得意地翹起嘴角,『這下好了,不用咱們再去跟上官硬頂。上面得了這訊息,也得掂量掂量,逼得太甚,是不是下面人都跑光了?這探查的差事……哼,我看吶,接下來能敷衍就敷衍,曹將軍自己也得睜隻眼閉隻眼。咱們啊,也算暫時躲過一劫。』

兩個心腹恍然大悟,連忙奉承,『曲長高明!真是……辦法總比困難多!』

郝曲長笑著擺手,眼中卻無多少笑意。

只有亂世中底層軍官求存的自私與冷漠。

該死,他也想要投啊……

只不過不知道驃騎軍會給什麼籌碼?

要是沒有他在曹軍的薪酬高,那麼投過去又有什麼意思?據說驃騎軍中不許無故欺壓普通兵卒?那麼他辛辛苦苦混到了曲長,豈不是白混了?

管他呢,能過一天就算一天罷!

王隊長小隊的叛逃,成了郝曲長應付上層壓力的擋箭牌,也成了這搖搖欲墜的鞏縣城內,人心徹底離散的一個冰冷註腳。

……

……

子時初刻,鞏縣東門。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東門城樓上的曹軍守卒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勉強維持著警戒。

自王隊長那支斥候小隊投敵的訊息傳開,曹洪雖震怒,卻也深知軍心已不可用,不敢再輕易派遣小隊出城,只能嚴令各門加強守備,尤其是可能被驃騎軍利用的王隊長等人熟悉的東門方向。

夜風呼嘯。

突然在城外黑暗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響,緊接著是更密集的窸窣聲,如同許多隻狸貓在快速接近!

『有動靜!』

一名耳尖的曹軍兵卒低呼。

幾乎在這曹軍兵卒低聲示警的同時,三兩寒星自黑暗中呼嘯飛來!

『噗噗』悶響之中,城垛後兩名探頭張望的曹軍哨兵咽喉中箭,哼都未哼便是撲倒。

『敵襲!!』

城頭上的曹軍軍侯,嚇得連忙將腦袋縮在城垛後,扯著脖子大喊。

『鐺鐺鐺!』

急促的警鑼,瞬間撕裂開黑夜的寧靜。

鞏縣城頭上頓時一陣騷動,火把被紛紛點燃,人影憧憧。

曹軍士卒在軍官的呵斥下匆忙就位,弓弩上弦,滾木礌石被推到垛口邊。

藉著城頭火光的照耀,可以看到約百餘名黑衣黑甲的驃騎軍士,如同鬼魅般已潛至護城河邊,正利用飛鉤和繩索試圖攀爬城牆,另有數十弓弩手在遠處陰影中不斷放箭,壓制城頭。

『放箭!扔石頭!別讓他們上來!』

曹軍軍侯厲聲指揮。

箭矢和石塊向城下傾瀉,幾名正在攀爬的驃騎軍士慘叫著跌落。

但驃騎軍的弓弩反擊也異常精準犀利,不斷有曹軍守卒中箭倒地。

戰鬥在東門驟然爆發。

訊息很快傳到曹洪之處。

『東門?來了多少人?』

曹洪急問。

『夜色不明,但看動靜,似有數百之眾,攻勢頗急!』

傳令兵氣喘吁吁。

『數百……』

曹洪眼神閃爍。

東門……

果然是那些叛徒帶的路!

他們熟悉東門外的地形和小路。

曹洪心中既有被背叛的惱怒,也有些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提前加強了東門守備,看來是押對了。

『傳令東門守軍,務必死守!將預備隊調一隊過去增援!告訴李校尉,按計劃行事,守穩即可,不必出城追擊!』

曹洪胸有成竹的下令。

他料定驃騎軍夜襲東門,要麼是真想從試探著此處突破,要麼就純粹是為了佯攻,吸引他注意力。

無論是哪種,他都要先穩住……

穩住!

東門的戰鬥沒有持續多久。

驃騎軍的攻勢看似兇猛,但並未投入更多兵力,在發現曹軍有所準備並增援,攀爬突襲難以奏效,箭矢對射也佔不到太大便宜之後,這些突襲的驃騎軍便是在一陣尖銳的銅哨聲當中,如同潮水般迅速後退,毫不戀戰,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城下幾具屍體和仍在晃盪的飛鉤繩索。

『退了?這就退了?』

東門守將李校尉有些愕然,旋即又覺得合理,『夜襲不成,見我有備,自然退去。看來果然是試探或佯攻。啊,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守住了!哈哈哈哈哈!』

李校尉頓時就叉著腰大笑起來。

他一邊令人救治傷員,加強警戒,一邊派人向曹洪報信……

當然,主要是報功。

表示他在大漢,在天子,在鞏縣,在曹軍集體和普通兵卒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的危急關頭,臨危不懼、挺身而出,用果敢行動深刻詮釋了什麼才是大漢的浩然正氣與責任擔當……

……

……

醜時,鞏縣西城牆豁口。

東門的喧囂剛剛平息不久,鞏縣西面那處曾被驃騎軍猛攻過的殘破豁口處,猛然間又爆發了震天的戰鼓和喊殺聲!

這一次,火光明亮,聲勢遠超之前的東門夜襲!

黃成親自督陣,大批驃騎軍士卒舉著火把,扛著雲梯,推著趕製出來的簡陋衝車,如同怒濤般湧向豁口!

弓弩齊發,箭矢如蝗,壓製得豁口後方及兩側城牆上的曹軍兵卒都抬不起頭!

示警聲再一次響遍鞏縣全城!

『報——將軍!西城!西城豁口!驃騎軍大隊猛攻!黃氏將領旗號已現!』

傳令兵連滾帶爬的衝了過來,急急稟報。

曹洪還在琢磨東門夜襲的真正意圖,聞報先是一驚,隨即臉上竟浮現出一種『果然如此』的得意,甚至帶著幾分譏誚的喜色!

『哈哈哈!』曹洪大笑起來,『聲東擊西?!此等粗淺之策,以為某是蠢材不成?東門佯攻,吸引某注意,調動某兵力,其真正殺招,還是這西城豁口!可惜,可惜,卻是遇到了某!』

曹洪猛地站起身,身上甲片嘩啦啦一陣亂響,眼中閃過狠厲,也有些期待,『傳令!西城守軍,按預定計劃,依託殘垣斷壁,節節抵抗,務必將驃騎軍引入豁口之後預設的街巷!告訴王司馬,火油、火箭都給某準備好!待其大隊湧入,陷入街巷,便給某狠狠地燒!某曹子廉,不是那麼好算計的!』

曹軍早就在西城豁口後面準備了陷阱。

現在曹洪命令傳達下來,在西城守備的曹軍也按照原定的計劃在行事。

曹軍兵卒抵擋著驃騎軍兇猛的突擊,且戰且退,故意將通往城內的幾條狹窄街道讓了出來。

眼瞅著驃騎軍的先鋒就要沿著這幾條通道向內湧入,一步步踏進曹軍預設的陷阱區域……

混亂的嘶吼聲,喊殺聲,慘叫聲,在鞏縣內外街巷中迴盪,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掩蓋了一些其他方向的動靜……

曹洪在親兵護衛下,登上一處靠近西城的高樓,遙望戰況。

只見火光影影綽綽,驃騎軍似乎正順著預設的『陷阱』區域深入。

曹洪心中估算著時間,等待著火起的那一刻,想象著驃騎軍在狹窄街巷中被烈火吞噬的慘狀,嘴角不禁勾起一絲殘酷的笑意。

然而曹洪的嘴角還沒能歪起多少角度,就在他認為勝券在握之際,西城外的驃騎軍攻勢……

卻詭異地減弱了?

原本洶湧的嘈雜聲浪,頓時就清淨下來,就像是原本洶湧的巨浪轉眼之間變成了朦朧的細雨一般。

『怎麼回事?』曹洪眉頭一皺,『這是……』

一個極其不妙的念頭驟然劃過他的腦海!

曹洪猛地扭頭,望向剛剛平靜下來不久的東門方向!

幾乎就在他轉頭的同時——

『報——!!!』

一名頭盔歪斜,一臉惶恐的曹軍兵卒狂奔而至,『將軍!東門!東門又打起來了!』

『李校尉幹什麼吃的?!』曹洪大怒,『他在幹什麼?!』

『李……李校尉被……』曹軍兵卒吞了口唾沫,『李校尉被驃騎軍偷襲射中,當場斃命……這次……這次是真的猛攻!敵軍不計其數,雲梯如林,箭矢如雨!快頂不住了!請求增援!請將軍速速增援啊!』

『什麼?!』

曹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李校尉被射中了?

當場就死了?

誰射的?

怎麼可能?

東門?又是東門?!

驃騎軍竟然殺了個回馬槍?!

不!不對!

曹洪瞬間明白了!

方才在西城的『猛攻』才是佯攻!

是吸引他注意力和調動預備隊的誘餌!

而東門,第一次夜襲是試探和麻痺,這第二次……

才是驃騎軍真正的致命一擊!

他中計了!

聲東擊西!

不,是聲西擊東!

驃騎軍算準了曹洪他會認為西城是主攻,從而將重兵和注意力放在西城,甚至可能調走其他的部分守軍去西城『圍殲』入城的驃騎軍……

而東門在經歷一次『失敗』的夜襲後,曹軍守軍必然鬆懈,且兵力可能被削弱,此時再以主力雷霆一擊……

『好一個聲西擊東!』

曹洪冷汗瞬間溼透內衫。

東門若失,不僅城池難保,他逃往汜水關的退路也將被切斷!

屆時他和所有曹軍上下,便是甕中之鱉!

好毒辣的計策!

好大的胃口!

『快!西城兵馬,除必要守備,其餘全部隨某趕往東門!快!』

曹洪再也顧不得西城的『陷阱』和可能的戰果,聲嘶力竭地下令,『告訴王司馬,西城以遲滯防守為主,勿要浪戰!所有能動的,都給老子去東門!把驃騎軍打下去!東門若失,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

曹洪親自帶領著剛剛集結起來、原本準備用於圍殲西城入敵的預備隊,以及從其他地段匆忙抽調的兵馬,如同被火燒了屁股般,瘋狂撲向東門。

東門的戰況果然慘烈至極。

司馬懿親自督陣,投入了真正的精銳主力。

驃騎悍卒冒著箭雨滾石奮勇攀爬。

城頭曹軍兵力不足,防線多處告急。

正在危急之時,曹洪帶兵趕到,他親自撲上了第一線,揮舞戰刀壓制驃騎軍的進攻,怒吼著驅使曹軍兵卒進行反擊。

雙方在東門城頭展開了慘烈無比的拉鋸戰,屍體不斷從城牆上掉落,鮮血染紅了牆磚。

或許是曹洪知道這是生死存亡之刻,也或許是曹軍清楚這是他們唯一的逃生通道,在曹洪來了之後,竟一時將驃騎軍的攻勢壓了回去,堪堪穩住了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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