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7章舉直錯枉

詭三國·馬月猴年·5,394·2026/3/26

第3877章舉直錯枉 很快,曹洪就意識到—— 他又雙叒叕中計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鐵錐,狠狠鑿進他的腦海,帶來巨大的痛苦和寒意! 曹洪先前因識破司馬懿聲東擊西的詭計,而在心中升起的那點自負感,瞬間被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被愚的暴怒,以及隨之而來的恐慌…… 就在曹洪,以及鞏縣城中大多數曹軍兵卒軍校的注意力,都被東門攻防戰牢牢吸引的時候,在鞏縣西城外,一直保持著持續一定壓力,卻未曾真正使出全力的黃成部隊,忽然展開了猛攻! 戰鼓之聲,震天動地般響起! 這鼓聲如同暴風驟雨般瘋狂的轟鳴! 鼓槌彷彿要敲碎鼓皮,聲浪一重高過一重,比之前任何一次進攻,都要激昂、都要狂暴! 它穿透了城門,漫過了鞏縣所有的喧囂,清晰地撞進了每一個曹軍兵卒的耳中! 『全軍——進攻!』 在激昂鼓聲之中,黃成一把扯掉身上披風,高高舉起那柄跟隨他徵戰多年的環首刀,縱聲怒吼! 這一次,不再是佯動配合,也不再是試探性的進軍! 在側後養精蓄銳多時,早已摩拳擦掌的驃騎軍精銳,如同終於掙脫鎖鏈的飢餓猛虎,齊齊發出撼動天地的咆哮,露出了冰冷鋒利的獠牙,撲向鞏縣城牆! 前排的刀盾手將盾牌扣在身前,形成一道移動的鐵壁。 緊隨其後的長矛手、弓弩手,以及那些最為悍勇的攀登死士,則是緊緊跟在刀盾手後面,如同決堤的洪流,跟隨著黃成的刀鋒所指,洶湧澎湃地撲向鞏縣城牆! 先前為了配合佯動和調動守軍,黃成部隊在幾次進攻與後撤之中,有意無意地在西城城牆根下,『胡亂』丟棄,或是『被迫』留下了一些雲梯、鉤索等攀城器械…… 這些當時看似雜亂的廢棄物,此刻卻成了無須再次費力運輸,唾手可得的最佳攀登工具! 驃騎兵卒輕車熟路地抓起這些攀爬工具,怒吼著衝向鞏縣西城城牆! 而對於鞏縣的曹軍守軍來說,在經過司馬懿在東門那真假難辨、一波猛似一波的強攻拉扯,以及黃成在西門這邊『積極響應』又『被迫後撤』的連續大規模兵力調動誘導之後,曹洪手中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已經被徹底拉扯得暈頭轉向,東西奔波,疲於奔命! 鞏縣西城此時的守備,此刻頓時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在西城牆垛後的曹軍守軍,面對黃成這突如其來的全力猛攻,手忙腳亂,驚慌莫名! 曹洪留下的那位王司馬,上一刻還準備堅決『執行』著曹洪的命令,將手下大部分兵力都佈置在那個勉強填堵起來的豁口附近,應對想象中的驃騎軍佯攻…… 城外戰鼓轟鳴之時,王司馬正站在豁口後方臨時搭建的木臺上,正在聲嘶力竭地給部下打氣…… 等他驚恐地發現,黃成的部隊不僅是湧向豁口,而是撲向西牆上的每一個垛口,每一段看起來能攀爬的地方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王司馬頭皮發麻,手腳發軟,慌忙之中下令,試圖讓聚集在豁口附近的守軍立刻分散,去支援那些正被快速突破的其他西城牆段,表示要對從西城牆每一個角落攀爬上來的驃騎部隊都進行最強硬的反擊…… 這個想法,在理論上當然很好,也算是標準的應急應對,但是實際上,在當下曹軍士氣瀕臨崩潰,指揮體系又是僵化,且曹軍守軍數量嚴重不足的情況下,已經是完全不具備實施的條件了。 可是王司馬不懂啊…… 他只是按照之前的習慣,給下屬攤派任務。 曹洪去了東門,西城牆這裡確實是王司馬的官階最高,可是王司馬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沒有曹洪那種能夠鎮住場面的統率力,更沒有身先士卒的武勇值! 他無法像曹洪那樣,在城牆上游走馳援,用個人勇武去清理那些剛剛冒頭的攀爬者,穩定戰線,拖延等到援軍的到來。 更可怕的是,曹軍士卒計程車氣戰意已經低落到了谷底…… 現在,當真正的致命打擊驟然降臨,局面瞬間開始崩壞,很多地方的曹軍兵卒看著勢頭不對,根本等不到什麼王司馬的軍令傳達,便是發一聲喊,扔下兵器就沿著馬道往城內逃去,或者是乾脆直接跪地請降! 曹軍在鞏縣西城牆的陣線,還沒有堅持一炷香的時間就崩了! 黃成很快就衝上了鞏縣的西城牆,然後盯上了王司馬。 王司馬想跑,但是來不及了。 在幾個回合內,他就被黃成一刀砍下腦袋,斃命當場。 隨著王司馬人頭掉落,整個鞏縣的西城曹軍部隊,就幾乎沒有了任何有組織的抵抗…… 僅存的一些許零星的戰鬥,也迅速被淹沒在黑紅色的驃騎浪潮之中。 黃成陣斬了王司馬,身上血氣升騰,眼神卻是明亮如星。 他一邊命令親兵在西城牆上豎立起代表了佔領的驃騎軍旗幟,一邊下令讓手下兵卒繞開豁口後方可能有陷阱的區域,分南北兩路,順著城牆向內席捲。 同時黃成親自帶著一支部隊,撲向城內,一面大喊散佈城破訊息,一面沿著主幹道直指東門,以最快的速度,想要從背後給曹洪致命一擊,試圖包圍擒殺曹洪…… …… …… 當『城破了』、『西門失守了』、『驃騎軍入城了』等等這些充滿驚恐和絕望的呼喊聲,在戰鼓聲喊殺聲當中傳遞到了東門之時,曹洪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頂門,眼前猛地一黑,腳下踉蹌,差點從滿是血汙和碎肉的城頭栽下去! 幸虧身邊的護衛一把扶住了他,曹洪才算是勉強支撐住身體。 完了! 全他孃的完了! 曹洪心中一片冰涼。 他自以為看破了司馬懿的聲東擊西,卻不知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對方更高一層的算計之中。 司馬懿在東門的強攻是虛,卻也是實;黃成在西門的佯動是實,卻也是虛。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一步步將他本就有限的兵力排程得支離破碎,最終東西不能兼顧,導致了鞏縣的徹底失守! 這時候曹洪才意識到,驃騎軍的計策,從來就沒有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而是環環相扣,將他逼入了絕境! 『將軍!守不住了!西門已破,敵軍正從城內殺來!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幾名渾身是血的親兵死命撲上來,拉住幾欲瘋狂的曹洪,聲音帶著哭腔。 曹洪猛地甩開親兵的手,赤紅的雙目掃過東門。 城破訊息傳來,東門曹軍守軍自然動搖,此消彼長之下,驃騎軍乘勢壓上,曹軍陣線搖搖欲墜! 曹洪忽然想起來,還有一個陷阱…… 埋設在縣衙廳堂、二堂之下的那些火藥! 那是他最後的手段,也是他留給勝利者的『禮物』。 若能成功引爆,或可重創入城後必然佔據縣衙作為指揮中心的驃騎軍將領,至少…… 能讓他們付出慘重的代價! 或許這些火藥,能為自己這場恥辱的敗退,多少塗抹些顏色,不至於太過難堪! 曹洪環視一圈,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進入陷阱之中,成為吸引驃騎軍圍攻的香餌,可是他忽然發現,什麼人都沒有了…… 他無人可用! 忠誠的手下,早就一次次的扔了出去,死絕了…… 就連剩下的王司馬李校尉等也死了…… 除非…… 『撤——!』 曹洪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這一個字眼。 或許自己逃得越是狼狽,便是越容易讓敵人輕視?! 或許吧…… 之前,當曹洪第一次在戰場上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心中是何等的悲憤交加,痛不欲生,彷彿整個生命都失去了光彩,世界都變成了灰暗的…… 那是何等的屈辱! 可現在…… 他似乎說得很是順口,滑溜了…… 甚至已經是有些麻木了,失去了那種錐心刺骨的悲痛感覺,只剩下了無可奈何的疲憊…… 這感覺,陌生而可怕。 沒有悲傷,只有疲憊,只有逃避。 此刻的曹洪,便是帶著這種近乎麻木的狀態,在百餘中軍精銳護衛下,也沒有去招呼收整還在東門左近與司馬懿部眾做最後纏鬥的普通曹軍士卒,直接衝向了鞏縣北面! 曹洪等人丟棄了一切火源,也丟掉了一切可能吸引注意的旗幟,急急逃竄。 他憑藉自身的武勇,以及直屬部曲的死戰,如同一頭髮狂的受傷猛虎,瘋狂砍殺沿途試圖阻擋的零星驃騎軍先頭偵察部隊,最終搶在北門尚未被黃成分遣的部隊完全控制之前,殺出一條血路,衝出了鞏縣。 在黎明前最為黑暗、也最為寒冷的時刻,曹洪他又雙叒叕一次的逃跑了…… 他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座淪陷的城池,便帶著殘兵敗將,頭也不回地向汜水關方向亡命奔逃…… 背影狼狽而倉皇,消失在昏暗的荒野之中。 …… …… 晨光刺破了籠罩在鞏縣上空的厚重硝煙,將這座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小城狼藉的街道,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兵器和屍體,描繪上了些屬於人間的色彩。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已漸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驃騎軍各級軍官短促有力的命令聲。 街角之處,傷兵壓抑的呻吟,也夾雜著有些人忍不住的痛苦哀嚎。 巡邏的兵卒的甲冑碰撞發出的沉悶鏗鏘,逐漸恢復著鞏縣的秩序。 象徵著曹軍的旗幟已被扯下,扔在泥濘中踐踏。 三色的驃騎戰旗在城門上緩緩升起,迎風招展。 但城頭易幟,僅僅是一個開始。 城內的清理、整頓、安撫人心,以及應對可能的殘餘威脅,才剛剛拉開序幕。 黃成部作為破城首功之軍,迅速控制了主要街道和四門,並派兵把守府庫、糧倉等要害。 士卒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攏俘虜,將一群群失魂落魄的曹軍降兵驅趕到指定的空曠場地。 文吏則開始緊張地清點府庫錢糧、軍械物資。 另有小隊人馬四處巡視,撲滅城中因戰鬥引發的零星火頭,防止死灰復燃。 黃忠作為輔助,壓陣,先是幫助司馬懿的戰鬥,現在也漸漸在收攏兵卒,迴轉原驃騎軍營地。 司馬懿則是接手了老本行,帶著一隊精幹的親兵和幾名擅長勘察、記錄的文吏,開始仔細地巡查城防要點,特別是幾處激戰過的城牆段落,評估破壞程度,估算修復所需的人力物力。 而殘存的曹軍士卒,則在驃騎軍兵卒的集中看管之下,癱坐在街角屋簷的空地之處。 大多數的曹軍俘虜,眼神都是空洞無比。 偶爾會有人小心翼翼的抬頭看看周邊巡視,但是隻要看到軍容嚴整的驃騎軍士,便又很快的再次低下頭去。 這些投降的曹軍兵卒之中,有極少數是曹洪直屬的中軍精銳,但更多是普通的青州籍老兵。 還有一小部分,是前不久才被曹洪軍隊強拉入營的本地或沿途擄來的民夫,他們甚至沒有像樣的武器和甲冑,神情更加茫然無措。 勝負已分,主將逃亡,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對舊主那本就淡薄的最後一絲忠誠,也壓倒了繼續無謂抵抗的愚蠢念頭。 放下武器,似乎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可是放下武器之後,要做什麼,或是會變成了什麼,他們依舊不清楚…… 投降並不意味著他們立刻就能安心。 恐慌仍在這些降卒之間無聲地蔓延。 他們瑟縮著,相互靠攏以汲取一點點虛幻的安全感,內心充滿了忐忑…… 擔心勝利者事後的清算,也擔心被當作頑抗到底的死硬分子拉出去處死以儆效尤,還擔心未來的苦難…… 是充作苦役,還是被編入敢死隊?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明顯膠東方言口音的聲音,在俘虜聚集的一處較大街口響了起來。 最初的時候,這聲音還有些乾澀、遲疑,彷彿說話的人自己也底氣不足,但很快,或許是調整了心態,或許是受到了旁邊驃騎軍校的眼神鼓勵,聲音變得響亮起來。 雖然音調不算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此處大部分曹軍降卒的耳中。 『兄弟們!青州的老少爺們兒!都抬抬頭,瞅瞅俺是誰昂!』 這些垂頭喪氣的曹軍降兵,不少人都覺得這口音異常熟悉,便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幾名驃騎軍卒,陪著一人站在了街口稍高處。 那人身上穿著驃騎軍的普通戰袍,未著甲冑,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複雜,正是之前夜渡鞏水,向驃騎軍投誠的原曹軍斥候隊長,王老摳。 他是司馬懿派來的。 司馬懿覺得,派出王老摳來勸說,相對於其他的驃騎軍兵卒軍校,可能會更有說服力一些…… 王老摳看著眼前這些大多面帶菜色,眼神惶恐的昔日同袍,有些緊張。 這些曹軍降兵,其中不少人是王老摳的同鄉…… 王老摳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覺得嘴裡發乾,聲音也有些發澀,不由得重重的咳嗽了兩聲,調整了一下身體姿態。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多少是有些尷尬的…… 但他更知道,要想讓這些同鄉少受點罪,也讓自己在驃騎軍體系裡能真正立住腳,有些話,他必須說,這個『臉』,他也必須來露。 『俺是王老摳!東萊郡黃縣王家村的!好多兄弟認得俺!俺以前是咱們軍中的斥候隊正!』王老摳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俺為啥過來?為啥走到這一步?不是俺不念舊日同袍情分,也不是俺天生反骨!是曹將軍,是郝曲長他們,不把咱們這些下面當兵的當人看啊!』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低語。 不少降卒抬起了頭,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山東中原之地,其實最喜歡高呼一些比如『以人為本』的口號了…… 但是實際上,山東中原的統治者,從來沒把普通百姓民眾當人看。 大多數普通百姓民眾,都天真地以為這『以人為本』是在說普通百姓民眾自身的價值和福祉,但是實際上很遺憾,在許多上位者眼中,這口號當中的『人』,其實是『人力資源』,或者說是『人力資本』也行,是可以計算損耗、進行替換的『工具』和『數字』。 曹軍底層士卒的境遇,與此頗有暗合之處。 王老摳環視一週,聲音也大了起來。 『明明知道前頭出去探查就是九死一生,送命的勾當!還硬逼著俺們小隊夜裡出城,去摸驃騎軍的營盤!回來要是說不清敵情,就往死裡罵,棍子鞭子沒頭沒臉地打!不讓歇口氣,立刻再趕出去……弟兄們,你們說,那是探查敵情嗎?那是催命啊!是把咱們弟兄往死裡推啊!』 王老摳的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悲憤。 這情緒感染了一些有類似遭遇的曹軍老兵…… 同樣是出身于山東青徐之地的兵卒,不少人都在曹軍體系中經歷過或聽說過類似的苛待,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隊伍裡響起了幾聲壓抑的附和嘆息的聲音。 『現如今,驃騎軍不一樣了!』 王老摳猛地一指身邊陪同他的那名驃騎軍士長,那軍士長面色冷峻,站得筆直,手雖然按在刀柄上,但是沒有任何制止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站著。 『俺們小隊昨夜渡河過去,沒被打殺,也沒被捆起來羞辱。給了熱湯和餅子,仔細問了話,就讓人看著俺們,還發給了毯子!讓俺們能踏實休息!今早……還讓俺過來,給還活著的弟兄們指條明路,一條活路!』 王老摳喊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都噗噗的跳將起來。 一條活路。 是啊,在很多時候,普通的百姓民眾,只是求一條活路罷了……

第3877章舉直錯枉

很快,曹洪就意識到——

他又雙叒叕中計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鐵錐,狠狠鑿進他的腦海,帶來巨大的痛苦和寒意!

曹洪先前因識破司馬懿聲東擊西的詭計,而在心中升起的那點自負感,瞬間被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被愚的暴怒,以及隨之而來的恐慌……

就在曹洪,以及鞏縣城中大多數曹軍兵卒軍校的注意力,都被東門攻防戰牢牢吸引的時候,在鞏縣西城外,一直保持著持續一定壓力,卻未曾真正使出全力的黃成部隊,忽然展開了猛攻!

戰鼓之聲,震天動地般響起!

這鼓聲如同暴風驟雨般瘋狂的轟鳴!

鼓槌彷彿要敲碎鼓皮,聲浪一重高過一重,比之前任何一次進攻,都要激昂、都要狂暴!

它穿透了城門,漫過了鞏縣所有的喧囂,清晰地撞進了每一個曹軍兵卒的耳中!

『全軍——進攻!』

在激昂鼓聲之中,黃成一把扯掉身上披風,高高舉起那柄跟隨他徵戰多年的環首刀,縱聲怒吼!

這一次,不再是佯動配合,也不再是試探性的進軍!

在側後養精蓄銳多時,早已摩拳擦掌的驃騎軍精銳,如同終於掙脫鎖鏈的飢餓猛虎,齊齊發出撼動天地的咆哮,露出了冰冷鋒利的獠牙,撲向鞏縣城牆!

前排的刀盾手將盾牌扣在身前,形成一道移動的鐵壁。

緊隨其後的長矛手、弓弩手,以及那些最為悍勇的攀登死士,則是緊緊跟在刀盾手後面,如同決堤的洪流,跟隨著黃成的刀鋒所指,洶湧澎湃地撲向鞏縣城牆!

先前為了配合佯動和調動守軍,黃成部隊在幾次進攻與後撤之中,有意無意地在西城城牆根下,『胡亂』丟棄,或是『被迫』留下了一些雲梯、鉤索等攀城器械……

這些當時看似雜亂的廢棄物,此刻卻成了無須再次費力運輸,唾手可得的最佳攀登工具!

驃騎兵卒輕車熟路地抓起這些攀爬工具,怒吼著衝向鞏縣西城城牆!

而對於鞏縣的曹軍守軍來說,在經過司馬懿在東門那真假難辨、一波猛似一波的強攻拉扯,以及黃成在西門這邊『積極響應』又『被迫後撤』的連續大規模兵力調動誘導之後,曹洪手中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已經被徹底拉扯得暈頭轉向,東西奔波,疲於奔命!

鞏縣西城此時的守備,此刻頓時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在西城牆垛後的曹軍守軍,面對黃成這突如其來的全力猛攻,手忙腳亂,驚慌莫名!

曹洪留下的那位王司馬,上一刻還準備堅決『執行』著曹洪的命令,將手下大部分兵力都佈置在那個勉強填堵起來的豁口附近,應對想象中的驃騎軍佯攻……

城外戰鼓轟鳴之時,王司馬正站在豁口後方臨時搭建的木臺上,正在聲嘶力竭地給部下打氣……

等他驚恐地發現,黃成的部隊不僅是湧向豁口,而是撲向西牆上的每一個垛口,每一段看起來能攀爬的地方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王司馬頭皮發麻,手腳發軟,慌忙之中下令,試圖讓聚集在豁口附近的守軍立刻分散,去支援那些正被快速突破的其他西城牆段,表示要對從西城牆每一個角落攀爬上來的驃騎部隊都進行最強硬的反擊……

這個想法,在理論上當然很好,也算是標準的應急應對,但是實際上,在當下曹軍士氣瀕臨崩潰,指揮體系又是僵化,且曹軍守軍數量嚴重不足的情況下,已經是完全不具備實施的條件了。

可是王司馬不懂啊……

他只是按照之前的習慣,給下屬攤派任務。

曹洪去了東門,西城牆這裡確實是王司馬的官階最高,可是王司馬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沒有曹洪那種能夠鎮住場面的統率力,更沒有身先士卒的武勇值!

他無法像曹洪那樣,在城牆上游走馳援,用個人勇武去清理那些剛剛冒頭的攀爬者,穩定戰線,拖延等到援軍的到來。

更可怕的是,曹軍士卒計程車氣戰意已經低落到了谷底……

現在,當真正的致命打擊驟然降臨,局面瞬間開始崩壞,很多地方的曹軍兵卒看著勢頭不對,根本等不到什麼王司馬的軍令傳達,便是發一聲喊,扔下兵器就沿著馬道往城內逃去,或者是乾脆直接跪地請降!

曹軍在鞏縣西城牆的陣線,還沒有堅持一炷香的時間就崩了!

黃成很快就衝上了鞏縣的西城牆,然後盯上了王司馬。

王司馬想跑,但是來不及了。

在幾個回合內,他就被黃成一刀砍下腦袋,斃命當場。

隨著王司馬人頭掉落,整個鞏縣的西城曹軍部隊,就幾乎沒有了任何有組織的抵抗……

僅存的一些許零星的戰鬥,也迅速被淹沒在黑紅色的驃騎浪潮之中。

黃成陣斬了王司馬,身上血氣升騰,眼神卻是明亮如星。

他一邊命令親兵在西城牆上豎立起代表了佔領的驃騎軍旗幟,一邊下令讓手下兵卒繞開豁口後方可能有陷阱的區域,分南北兩路,順著城牆向內席捲。

同時黃成親自帶著一支部隊,撲向城內,一面大喊散佈城破訊息,一面沿著主幹道直指東門,以最快的速度,想要從背後給曹洪致命一擊,試圖包圍擒殺曹洪……

……

……

當『城破了』、『西門失守了』、『驃騎軍入城了』等等這些充滿驚恐和絕望的呼喊聲,在戰鼓聲喊殺聲當中傳遞到了東門之時,曹洪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頂門,眼前猛地一黑,腳下踉蹌,差點從滿是血汙和碎肉的城頭栽下去!

幸虧身邊的護衛一把扶住了他,曹洪才算是勉強支撐住身體。

完了!

全他孃的完了!

曹洪心中一片冰涼。

他自以為看破了司馬懿的聲東擊西,卻不知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對方更高一層的算計之中。

司馬懿在東門的強攻是虛,卻也是實;黃成在西門的佯動是實,卻也是虛。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一步步將他本就有限的兵力排程得支離破碎,最終東西不能兼顧,導致了鞏縣的徹底失守!

這時候曹洪才意識到,驃騎軍的計策,從來就沒有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而是環環相扣,將他逼入了絕境!

『將軍!守不住了!西門已破,敵軍正從城內殺來!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幾名渾身是血的親兵死命撲上來,拉住幾欲瘋狂的曹洪,聲音帶著哭腔。

曹洪猛地甩開親兵的手,赤紅的雙目掃過東門。

城破訊息傳來,東門曹軍守軍自然動搖,此消彼長之下,驃騎軍乘勢壓上,曹軍陣線搖搖欲墜!

曹洪忽然想起來,還有一個陷阱……

埋設在縣衙廳堂、二堂之下的那些火藥!

那是他最後的手段,也是他留給勝利者的『禮物』。

若能成功引爆,或可重創入城後必然佔據縣衙作為指揮中心的驃騎軍將領,至少……

能讓他們付出慘重的代價!

或許這些火藥,能為自己這場恥辱的敗退,多少塗抹些顏色,不至於太過難堪!

曹洪環視一圈,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進入陷阱之中,成為吸引驃騎軍圍攻的香餌,可是他忽然發現,什麼人都沒有了……

他無人可用!

忠誠的手下,早就一次次的扔了出去,死絕了……

就連剩下的王司馬李校尉等也死了……

除非……

『撤——!』

曹洪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這一個字眼。

或許自己逃得越是狼狽,便是越容易讓敵人輕視?!

或許吧……

之前,當曹洪第一次在戰場上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心中是何等的悲憤交加,痛不欲生,彷彿整個生命都失去了光彩,世界都變成了灰暗的……

那是何等的屈辱!

可現在……

他似乎說得很是順口,滑溜了……

甚至已經是有些麻木了,失去了那種錐心刺骨的悲痛感覺,只剩下了無可奈何的疲憊……

這感覺,陌生而可怕。

沒有悲傷,只有疲憊,只有逃避。

此刻的曹洪,便是帶著這種近乎麻木的狀態,在百餘中軍精銳護衛下,也沒有去招呼收整還在東門左近與司馬懿部眾做最後纏鬥的普通曹軍士卒,直接衝向了鞏縣北面!

曹洪等人丟棄了一切火源,也丟掉了一切可能吸引注意的旗幟,急急逃竄。

他憑藉自身的武勇,以及直屬部曲的死戰,如同一頭髮狂的受傷猛虎,瘋狂砍殺沿途試圖阻擋的零星驃騎軍先頭偵察部隊,最終搶在北門尚未被黃成分遣的部隊完全控制之前,殺出一條血路,衝出了鞏縣。

在黎明前最為黑暗、也最為寒冷的時刻,曹洪他又雙叒叕一次的逃跑了……

他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座淪陷的城池,便帶著殘兵敗將,頭也不回地向汜水關方向亡命奔逃……

背影狼狽而倉皇,消失在昏暗的荒野之中。

……

……

晨光刺破了籠罩在鞏縣上空的厚重硝煙,將這座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小城狼藉的街道,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兵器和屍體,描繪上了些屬於人間的色彩。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已漸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驃騎軍各級軍官短促有力的命令聲。

街角之處,傷兵壓抑的呻吟,也夾雜著有些人忍不住的痛苦哀嚎。

巡邏的兵卒的甲冑碰撞發出的沉悶鏗鏘,逐漸恢復著鞏縣的秩序。

象徵著曹軍的旗幟已被扯下,扔在泥濘中踐踏。

三色的驃騎戰旗在城門上緩緩升起,迎風招展。

但城頭易幟,僅僅是一個開始。

城內的清理、整頓、安撫人心,以及應對可能的殘餘威脅,才剛剛拉開序幕。

黃成部作為破城首功之軍,迅速控制了主要街道和四門,並派兵把守府庫、糧倉等要害。

士卒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攏俘虜,將一群群失魂落魄的曹軍降兵驅趕到指定的空曠場地。

文吏則開始緊張地清點府庫錢糧、軍械物資。

另有小隊人馬四處巡視,撲滅城中因戰鬥引發的零星火頭,防止死灰復燃。

黃忠作為輔助,壓陣,先是幫助司馬懿的戰鬥,現在也漸漸在收攏兵卒,迴轉原驃騎軍營地。

司馬懿則是接手了老本行,帶著一隊精幹的親兵和幾名擅長勘察、記錄的文吏,開始仔細地巡查城防要點,特別是幾處激戰過的城牆段落,評估破壞程度,估算修復所需的人力物力。

而殘存的曹軍士卒,則在驃騎軍兵卒的集中看管之下,癱坐在街角屋簷的空地之處。

大多數的曹軍俘虜,眼神都是空洞無比。

偶爾會有人小心翼翼的抬頭看看周邊巡視,但是隻要看到軍容嚴整的驃騎軍士,便又很快的再次低下頭去。

這些投降的曹軍兵卒之中,有極少數是曹洪直屬的中軍精銳,但更多是普通的青州籍老兵。

還有一小部分,是前不久才被曹洪軍隊強拉入營的本地或沿途擄來的民夫,他們甚至沒有像樣的武器和甲冑,神情更加茫然無措。

勝負已分,主將逃亡,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對舊主那本就淡薄的最後一絲忠誠,也壓倒了繼續無謂抵抗的愚蠢念頭。

放下武器,似乎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可是放下武器之後,要做什麼,或是會變成了什麼,他們依舊不清楚……

投降並不意味著他們立刻就能安心。

恐慌仍在這些降卒之間無聲地蔓延。

他們瑟縮著,相互靠攏以汲取一點點虛幻的安全感,內心充滿了忐忑……

擔心勝利者事後的清算,也擔心被當作頑抗到底的死硬分子拉出去處死以儆效尤,還擔心未來的苦難……

是充作苦役,還是被編入敢死隊?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明顯膠東方言口音的聲音,在俘虜聚集的一處較大街口響了起來。

最初的時候,這聲音還有些乾澀、遲疑,彷彿說話的人自己也底氣不足,但很快,或許是調整了心態,或許是受到了旁邊驃騎軍校的眼神鼓勵,聲音變得響亮起來。

雖然音調不算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此處大部分曹軍降卒的耳中。

『兄弟們!青州的老少爺們兒!都抬抬頭,瞅瞅俺是誰昂!』

這些垂頭喪氣的曹軍降兵,不少人都覺得這口音異常熟悉,便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幾名驃騎軍卒,陪著一人站在了街口稍高處。

那人身上穿著驃騎軍的普通戰袍,未著甲冑,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複雜,正是之前夜渡鞏水,向驃騎軍投誠的原曹軍斥候隊長,王老摳。

他是司馬懿派來的。

司馬懿覺得,派出王老摳來勸說,相對於其他的驃騎軍兵卒軍校,可能會更有說服力一些……

王老摳看著眼前這些大多面帶菜色,眼神惶恐的昔日同袍,有些緊張。

這些曹軍降兵,其中不少人是王老摳的同鄉……

王老摳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覺得嘴裡發乾,聲音也有些發澀,不由得重重的咳嗽了兩聲,調整了一下身體姿態。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多少是有些尷尬的……

但他更知道,要想讓這些同鄉少受點罪,也讓自己在驃騎軍體系裡能真正立住腳,有些話,他必須說,這個『臉』,他也必須來露。

『俺是王老摳!東萊郡黃縣王家村的!好多兄弟認得俺!俺以前是咱們軍中的斥候隊正!』王老摳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俺為啥過來?為啥走到這一步?不是俺不念舊日同袍情分,也不是俺天生反骨!是曹將軍,是郝曲長他們,不把咱們這些下面當兵的當人看啊!』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低語。

不少降卒抬起了頭,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山東中原之地,其實最喜歡高呼一些比如『以人為本』的口號了……

但是實際上,山東中原的統治者,從來沒把普通百姓民眾當人看。

大多數普通百姓民眾,都天真地以為這『以人為本』是在說普通百姓民眾自身的價值和福祉,但是實際上很遺憾,在許多上位者眼中,這口號當中的『人』,其實是『人力資源』,或者說是『人力資本』也行,是可以計算損耗、進行替換的『工具』和『數字』。

曹軍底層士卒的境遇,與此頗有暗合之處。

王老摳環視一週,聲音也大了起來。

『明明知道前頭出去探查就是九死一生,送命的勾當!還硬逼著俺們小隊夜裡出城,去摸驃騎軍的營盤!回來要是說不清敵情,就往死裡罵,棍子鞭子沒頭沒臉地打!不讓歇口氣,立刻再趕出去……弟兄們,你們說,那是探查敵情嗎?那是催命啊!是把咱們弟兄往死裡推啊!』

王老摳的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悲憤。

這情緒感染了一些有類似遭遇的曹軍老兵……

同樣是出身于山東青徐之地的兵卒,不少人都在曹軍體系中經歷過或聽說過類似的苛待,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隊伍裡響起了幾聲壓抑的附和嘆息的聲音。

『現如今,驃騎軍不一樣了!』

王老摳猛地一指身邊陪同他的那名驃騎軍士長,那軍士長面色冷峻,站得筆直,手雖然按在刀柄上,但是沒有任何制止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站著。

『俺們小隊昨夜渡河過去,沒被打殺,也沒被捆起來羞辱。給了熱湯和餅子,仔細問了話,就讓人看著俺們,還發給了毯子!讓俺們能踏實休息!今早……還讓俺過來,給還活著的弟兄們指條明路,一條活路!』

王老摳喊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都噗噗的跳將起來。

一條活路。

是啊,在很多時候,普通的百姓民眾,只是求一條活路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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