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3章克己復禮為仁
第3903章克己復禮為仁
冬日的陽光,彷彿積蓄了許久的力量,終於在這一日的清晨,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徹底撕裂了籠罩河洛地區多日的厚重鉛灰,將光華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汜水關前那片荒涼的原野之上。
可這耀眼的光華,卻沒有給汜水關上的曹軍上下帶來什麼暖意,而是令他們更加恐懼……
在他們眼眸之中,陽光之中,是無數閃耀著寒光的刀槍,將天地間瀰漫的那股無形卻無處不在的肅殺之氣,切割、放大、映照得愈發凜冽刺骨,纖毫畢現。
關下,驃騎大軍已然列陣完畢。
面對強大戰爭機器,任何人都會感覺到了自身的渺小。
那是由鋼鐵,皮革,血肉,以及強橫的意志所構成的巍峨山脈。
沉默著,靜止著,又彷彿在下一刻隨時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玄色海洋。
最前方是嚴整如林的重步兵方陣,士卒皆頂盔貫甲,手持長逾丈餘的步槊,矗立著厚實的塔盾,構建出了最為穩固的陣線。
槊尖與盾緣在陽光下閃爍著密集而冷酷的寒星。
盾牌上的兇獸花紋,似乎也在光華之中悄然蠕動,在舔著牙齒,滴落口涎。
其後是更具壓迫感的騎兵叢集。
戰馬披著簡易的皮質護甲,鼻息噴出團團白霧。
具甲騎兵並沒有坐在鞍上,而是手按環首刀,持槍立在戰馬一旁,隨時可以上馬發動進攻。
兩翼則是機動靈活的輕騎。
輕騎兵的戰馬,就沒有覆蓋皮甲了,只是穿著麻布馬衣。
騎兵也多持弓箭戰刀,不用長柄武器。
這些輕騎兵,如同巨獸伸展出的靈敏觸角,時不時的遊動著,揚起陣陣的塵土。
中軍大陣之處,三色旗驃騎軍旗和漢字旗幟,高高飄揚。
各種各色將旗、軍旗、認旗,高低錯落,圍繞著那杆高達三丈有餘、赤底金邊、以玄黑絲線繡就巨大『斐』字的帥旗。
帥旗在乾冷的北風中獵獵狂舞,彷彿一隻試圖展翅,欲要撲擊蒼穹的黑色巨鷲。
整個驃騎軍的大陣肅穆得可怕。
除了往來的傳令兵的呼喝聲,戰旗翻卷的嘩啦聲,戰馬偶爾不耐的噴鼻聲,以及用蹄鐵輕刨凍土的敲擊聲之外,竟聽不到半點雜亂的人聲喧譁。
更沒有什麼三三兩兩的私下交談,抑或是脫離佇列的聚集散亂。
驃騎軍展示出了強大的軍事紀律以及戰鬥意志。
簡單來說,這就是『殺氣』。
任何人在面對這種血肉和鋼鐵鑄成的陣列之時,都會本能的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
如果是知道這陣列屬於自己一方的,就會感覺安心和驕傲,而若是站在這陣列對面麼……
現在,面對驃騎軍這股凝聚如實質的殺伐之氣,關牆上的每一個曹軍士卒,都不免感到胸口發悶,呼吸艱難,腦袋嗡嗡作響,連腿腳都有些顫抖。
關牆之上,曹操在一眾心腹將領與親衛的嚴密簇擁下,也站在城牆之上。
為了展現自我氣概,曹操特意翻出了一套許久未用的金銀明光甲。
黑紅為盔甲的底色,再加上以金銀線為裝飾,採用金箔貼花的工藝,在盔甲漆面未乾時貼上金箔,然後又在盔甲邊緣之處,鑲嵌銀箔片。
這種盔甲的工藝之繁雜,消耗人力物力之多,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更令人感慨的是,這種工藝在任何一道工序的時候都是需要一次性成型,無法返工,也不能有任何的失誤!
曹操穿著這一套代表丞相威儀金銀明光甲,卻沒有戴兜鍪,而是戴上了三梁進賢冠。冠體以鐵絲、細竹為骨架,外裱黑帛,就連進賢冠下的介幘,都是一絲不苟,顯得極其莊重整肅。
外罩一領猩紅如火,以金線刺繡雲紋的錦繡大氅,腰懸倚天劍,端得是威風凜凜的大漢好丞相!
曹操努力將腰背挺直,氣概非凡。
如果忽略其墊腳的小木臺……
以及曹操的面容……
在陽光之下,離得近了,就會看到曹操因為連日勞累,費心費力之下,那張原本威嚴沉毅的面容,此刻已經是眼窩深陷,顴骨微凸,眼袋黑黑下垂。
唯有那雙眸子,依舊銳利。
當曹操站上城牆之後,便是一寸寸地掃視著關下那令人望之生畏的驃騎軍容,試圖從中找出些破綻來……
不過,很遺憾,曹操巡視良久,卻沒能找出什麼問題,最終只能無奈的,將目光釘在了那杆『斐』字大纛之下……
那裡有一群甲冑鮮明,彪悍精銳的親衛騎士。
而在彪悍騎士環伺中,有一騎氣度尤為沉穩……
那是他。
就是他!
曹操努力地眨了眨眼,乾澀的眼球略有些刺痛。
但是依舊看不太清楚……
只不過曹操知道,他就在那邊。
那淵渟嶽峙,彷彿與身後大軍融為一體的氣度,那似乎是即便靜立不動,即便是一身玄黑盔甲,也似能影響周遭空間的存在感,無疑便是曹操他最強勁的對手——
驃騎大將軍斐潛。
他在關上,在高位處,穿著金銀明光鎧。
他在關下,在人群中,一身玄色魚鱗甲。
……
……
汜水關城上城下,隔著不過數百步的距離,卻彷彿隔著兩個時代,兩種秩序,兩個不同的世界。
無數道目光,在這片被陽光照得過於明亮的戰場上空無聲地碰撞、交鋒。
有屬於關上關內的目光。
文武百官,或是恐懼,或是茫然。
也有屬於關下關外的目光。
兵卒軍校,或是堅定,或是躍躍欲試……
空氣越來越是凝重。
就連原本在兩軍之中戲耍遊玩的北風,見勢不妙,便是二話不說,丟下跟著他一起玩的各種顏色的小夥伴,直接偷偷溜走了。
忽然,一通戰鼓轟鳴,驃騎大軍前線分出一道口子。
十數名顯然是精心挑選出來的驃騎軍兵卒,身披盔甲,手持盾牌,在一隊驃騎騎兵的護衛之下,越過驃騎軍陣,一直來到距離關牆大約一百五十步停下。
這是一個相對比較安全的距離。
其中一人,卻是諸葛亮。
諸葛亮原本不用跟著這些傳話兵卒來的,可是他卻向斐潛請求,要親自到陣前來。
他要親眼看看這大漢丞相!
諸葛亮微微抬頭,目光落在那汜水關之上,金銀華光之處。
曹操曹孟德!
諸葛亮的眼眸閃動,不知道是想起了一些什麼……
片刻之後,諸葛亮微微說了些什麼,驃騎大嗓門的傳令兵便是朝著汜水關牆方向轟然吼道:
『大漢驃騎大將軍斐,奉天子西歸長安宗廟之志,行清君側,討不臣之義舉!今大軍陳兵於此,非為好戰,實為迎駕!依前番約定,請曹丞相移步,當面共商止戈息兵,安民定國之根本大計!丞相既屢言誠心,何吝區區一面之晤?!請丞相下關來!』
『來……來來來……』
聲音滾滾如潮,異常洪亮清晰,迴盪傳播,字字句句,如同擂響的戰鼓,敲打在每一個關內守軍的耳邊,也撞進了關內文武官吏的心頭。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曹軍守軍,文武官吏,便是齊齊撥出一口氣……
可是這邀約之言,在曹操之處,卻讓他覺得非常刺耳。
出關?
開什麼玩笑?
曹操站在垛口後,眼角難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如何敢出?
如何能出?
他前腳離開汜水關,且不論會談如何,有沒有什麼成效,說不得後腳汜水關內就大門一關,將他閉鎖在外,發生譁變!
曹操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旁垛口陰影處,那裡有幾名偽裝成普通持戈士卒的心腹,他們手中緊握的,卻是射程與威力遠超尋常的勁弩。
曹操想要射殺斐潛,只不過斐潛不上前來。
即便是要殺那些喊話的兵卒,這距離也是遠了些,不能完全確保準頭……
曹操心中暗歎,只得壓下這股憋悶,將目光落在了夏侯傑身上。
曹鑠沒到關上來,因為曹操需要曹鑠在關內留鎮。
即便是曹操天天罵逆子,畢竟還是子啊……
只有某一天忽然不聞不問不罵了,那問題才真正大條。
夏侯傑愣了一下,又遲疑了些,伸長了些腦袋,睜圓了眼,就差沒用手指著自己了……
曹操無奈,只能伸手招了招,越發的確定自己絕對不能出關會晤的心思。
夏侯傑連忙小步跑來,在曹操身邊低下頭俯耳片刻,便是轉身而去。
又過了一小會兒,汜水關上才響起了喊話的聲音:
『城下驃騎大將軍聽真!曹丞相乃大漢股肱重臣,天子所倚,身系朝廷社稷之安危,萬民之矚望,豈可輕出險地,置身於刀兵矢石之下?既大將軍確有商談之意,便請移尊駕,近前至關下答話!如此,方顯大將軍誠意!』
這話的意圖實在是明顯不過,就是想誘使斐潛進入城頭強弩的可靠殺傷範圍。
諸葛亮嗤笑了一聲,便是又說了幾句話。
驃騎軍傳令兵又齊齊呼喊……
『丞相身系社稷安危,然則敢問如今陛下此刻何在?大漢社稷之正朔宮闕,又在何方?莫非在這刀兵林立的汜水關牆之內,反比那長安祖地,更是天子宜居之處不成?!若曹丞相果有誠意,真心商談迎奉天子西歸長安之大事,何懼出此關門半步?倘若只願龜縮於關牆之後,空言敷衍,拖延時日,則所謂誠心二字,不過欺世盜名之飾詞爾!徒惹天下人恥笑!』
這番話犀利如刀,不僅直接戳穿了曹操不敢出關的怯懦與心虛,更再次將『天子西歸長安』這個最核心,也最令曹操難以正面回應的問題,赤裸裸地擺上了檯面。
夏侯傑眼巴巴的又轉頭看向曹操……
曹操何等人物,立刻意識到在『出關與否』這個純粹關乎膽氣與誠意的問題上繼續糾纏,只會越描越黑,徒損己方士氣。
他必須奪回話題的主導權,不能再糾纏什麼出不出關,於是他連忙又招手,讓夏侯威附耳過來嘀咕幾句。
夏侯威又是連忙跑上前去,換了夏侯傑回來……
『斐子淵!爾口口聲聲清君側、奉天子,儼然以忠臣自居!然天子明發之詔令在此,命爾以息干戈,保境安民,爾可曾尊奉半字?!今更提虎狼之師,逼凌天子駐蹕關下,驚擾聖駕安寧,此乃人臣之道乎?爾眼中,可還有天子威儀,還有朝廷法度綱常?!』
這是典型的以勢壓人,企圖用『天子詔令』和『臣子本分』這套最高階別的政治倫理大帽子,來壓制斐潛,搶佔道德與法理的制高點。
曹操本以為便可以此壓住這些驃騎軍傳令兵,讓其回去,或是又有人前來傳話……
畢竟站在道德高位的指控,一般人難以應對。
不管是出現哪一種情況,都可以短暫地顯示出曹操這一方的『強勢』,似乎是壓得驃騎軍『無言以對』,或是『雜亂無措』……
但是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關下只是沉默了非常短暫的片刻,便是又有聲音響起!
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關牆磚石上,似乎都能激起迴音:
『曹孟德!事到如今,何必再行此自欺欺人之舉?爾所言天子詔令,出自何人之手筆?加蓋之璽綬,是天子自願鈐印,還是爾等權臣脅迫所為?天子居於偏遠小城許縣,是天子本意,還是曹丞相之意難違?天子心心念念,欲歸長安宗廟,以正朔統,此乃陛下之願,天下皆知!又是何人,屢屢設阻,百般拖延?挾天子以令諸侯者,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今日我軍東來,非為驚擾天子,實為請駕!請天子脫離權臣挾持,擺脫傀儡之境,西返舊都長安,正位宮闕,重振漢室綱紀!此方為臣子盡忠之道,無愧於心,無愧於天下!爾將天子困於這汜水關內,名為保護,實同囚禁!以此自重,阻撓歸程,竟還敢以忠臣自詡,反來質問於吾主驃騎?豈非顛倒黑白,簡直荒謬絕倫!』
曹操頓時眼一睜!
這一席話,邏輯嚴密,層層遞進!
如同剝筍一般,將曹操披了多年的華麗外衣徹底撕開,直指其『挾持天子』的政治本質……
同時也巧妙地將驃騎軍臨城下,請天子『西歸長安』的行為,定義為忠正,將『阻撓西歸』定義為奸逆,可謂是犀利的反擊,不僅甩開了曹操扣下的帽子,反手還送了曹操一頂更大的帽子。
曹操的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陰沉,甚至透出幾分鐵青。
該死!
這是誰?
曹操立刻意識到,關下的這群人裡面有高明謀士!
否則不會如此反應迅速,言辭犀利如刀!
可……
究竟是誰?
龐統?
還是荀氏那二人?
抑或是賈詡?
曹操眯著眼,試圖從那群驃騎傳令兵卒裡面辨認出核心的某個人……
但是他失敗了。
都不像。
而且曹操認為,那謀臣智士,應該是面容白皙,養尊處優,高冠綸巾,長袖善舞的模樣……
可是在那群驃騎兵卒之中,卻都是同樣的盔甲,同樣被曬得小麥色的面孔……
這又是誰?
『主公?主公!要怎麼回應?』
在曹操身邊的夏侯傑見曹操遲遲不語,不由得出聲詢問。
曹操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悶。
曹操心念電轉,只能是再次轉換戰場,將攻擊矛頭指向斐潛的執政根本與理念,企圖從文化道統、社會倫理的層面發起猛攻……
『爾等在關中、河東、乃至隴西所為,顛覆祖制,敗壞千年綱常!所謂新田政,實乃巧立名目,強奪士族祖產,以飽私囊!致使貴賤失序,禮法崩壞!擅改經文註疏,混淆聖賢之道,以奇技淫巧之物,惑亂人心!此等行徑,非但不能安天下,實乃禍亂之根源,取禍之道!長此以往,必致華夏傾頹,乾坤蒙塵,社稷昏暗,天下失常!』
這番指控,極其嚴厲,直指斐潛新政的核心矛盾,也代表了山東士族門閥集團對其最根本的恐懼、牴觸與仇視。
強奪士族祖產!
暫且不論這些山東士族豪強的『祖產』,究竟是怎麼來的,他們最為害怕的就是將他們的田產分出去,先產帶動後產,導致天下的泥腿子也擁有了生產資料。
所以當曹操令人喊出這些話語之後,關牆之內不少出身潁川、汝南、譙沛等地士族大家的官員聞言,臉上不禁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甚至有人微微頷首,覺得丞相此言確實是道出了他們的心聲!
至於大漢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生產生活資料高度集中在士族豪強手中,甚至是從小士族到大門閥的逐漸壟斷化的演變,導致普通百姓民眾越來越生活困頓,爆發黃巾之亂等紛爭戰亂等等問題,這些山東士族大戶人家的子弟,卻是根本就不在乎。
山東士族透過世襲累積,掌控大量土地、人口與財富,形成小農經濟體制的經濟閉環。土地兼併不僅是其財富來源,更是政治特權與社會地位的根基。任何觸及土地制度的改革,都直接威脅其生存根本,故本能上肯定會有抗拒之心。
家族祖產被視為其家族命脈,即便其來源存在巧取豪奪,但在既得利益者眼中已成為不容置疑的『合法資產』。
維護祖產即維護子孫後代的特權,此利益導向使其無視大漢社會的整體危機。
另一方面,這些士族子弟長期居於社會頂層,缺乏對民間疾苦的直接體驗。
在莊園小農經濟體制之下,佃農、部曲的苦難被隔絕於高牆之外,士族子弟沉浸於清談、詩賦與權力博弈中,視百姓民眾為抽象數字,以及一種可以不斷重生,源源不絕的資源。
在東漢中後期,士族門閥已成為實際的社會主宰者。他們壟斷知識、仕途與經濟資源,形成『國中之國』。這種結構性特權使其難以跳出自身視角關注蒼生,即便目睹王朝週期律下的民變與戰亂,也多歸咎於『天道迴圈』或『帝王失德』,而非自身剝削所致。
所以這就是曹操的最後的『底牌』!
這才是曹操咬著牙堅持的最後『信心』所在!
田產,山東士族豪強的根本利益!
誰觸及了他們的根本利益,誰就要死!
當年的光武帝不行,後來的桓靈帝更不行!
曹操之前也同樣不行!
曹操咬著牙,現如今,你個驃騎,就能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