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4章道不同不相為謀
第3904章道不同不相為謀
關牆之上,曹操那番『強奪士族祖產、敗壞千年綱常』的厲聲指控,頓時引發了不少山東中原士族子弟的強烈共鳴。
雖然他們對於曹操也談不上什麼感謝恩情,但是曹操所言的『田畝祖產』確確實實是他們心中最大的恐懼,也是他們不願意接受斐潛新田政的最大障礙!
冬日的陽光,照在他們或惶恐、或憤然、或故作凜然的臉上,卻照不進他們內心那早已根深蒂固,視若天經地義的思維陰影之中。
這種黑暗的陰影,往往又是籠罩在一片光偉正的忠孝仁義之下!
四百年的燈下黑!
為何舊大漢的山東中原,抑或是後來的封建王朝,似乎註定只能在這土地兼併,階層固化的老路上迴圈往復,直至崩壞?
答案其實就藏在這些人的骨髓之中……
自光武帝劉秀依靠河北,南陽豪強集團中興漢室,定都雒陽以近山東士族之後,一種以小莊園經濟為基礎,以經學傳承為紐帶,以察舉徵闢為渠道計程車族門閥體系,便在中原大地深深紮根。
土地不僅是財富之源,更是權力之基!
還是身份之證!
更是家族傳承之命脈!
就像是哈吉米帝,居住地址在什麼區,便是代表了什麼身份。
米人的一生,深深的和土地房產捆綁在一起,永世無法脫身。
山東士族也是如此,他們已經習慣了透過經學入仕,獲取政治特權,習慣了見面張口就問籍貫何處,家族如何……
也習慣了利用特權兼併土地,收攏人口……
這些土地與人口,又能產出更多的財富,來供養家族,培養子弟,結交同黨,鞏固並擴大政治影響力……
如此迴圈,如同滾雪球,數代積累,便形成累世公卿!
形成了門生故吏遍天下的龐然大物!
在他們眼中,土地的私有與世代傳承,乃是社會秩序的基石,是禮法綱常的外在體現。
他們相信貴賤有序,自己則是永遠居於『貴』的位置,掌握土地與知識,是天命、是德行、是祖宗蔭庇的結果。
而占人口絕大多數的『賤』者,是因為其祖宗不夠『努力』,不夠『勤勞』,所以現在只能依附於他們,作為人形態的牛馬而不如牛馬,來耕種他們的土地,繳納租賦,提供各種勞役。
至於這『祖產』的最初來源,是否巧取豪奪侵吞公田,或是在災荒年間以極低代價兼併自破產小農,在時間的沖刷,以及話語權的不斷塑造之下,早已變得不僅是合法,而且還是神聖不可侵犯,是絕對要受到官府保護的……
他們讀的是維護等級秩序的儒家經典,談的是玄遠清高的義理文章,追求的是家族門第的榮耀與延續。
他們的世界被高牆深院的莊園所隔,被前呼後擁的僕從所護,底層百姓的啼飢號寒賣兒鬻女,很難真正穿透這些屏障,觸動他們高貴的心靈。
黃巾暴起,天下大亂,在他們看來,是愚民受妖人蠱惑,是秩序暫時的失控,需要的是強力鎮壓,然後恢復舊觀。
所以他們歌頌皇甫,是真真的拍著手唱著歌!
皇甫殺得好,殺得妙,殺得呱呱叫!
他們之前支援曹操,是因為曹操能帶來相對的穩定,能保護他們的莊園財產不受類似於黃巾亂兵流寇侵襲,並且曹操本人也出身官宦,也勉強算是同階級的人物……
等到曹操一動他們的乳酪,他們便是立刻翻臉和曹操對著幹了。
現如今他們恐懼憎惡斐潛,不是他們對於斐潛多反感,而是因為斐潛在關中所行的那一套新田政!
清丈田畝、限制兼併、科舉取士、重視實務等等,是從根本上撼動了他們賴以生存的這套遊戲規則!
這不是簡單的變革,這在他們看來,是刨祖墳,是貴賤失序,是禮崩樂壞!
是要將他們從雲端打落凡塵,與那些他們視為『黔首』、『下民』的泥腿子去爭搶資源!
這是絕對的禁忌,是比改朝換代更可怕的乾坤顛倒。
他們寧願斐潛換一個天子,或者是斐潛成為新天子,都不願意看到祖宗之法被改變!
因此當曹操喊出那番話時,關牆上的許多官員許多士族子弟,心中湧起的不僅僅是政治立場的認同,更是一種捍衛自身生存方式與存在價值的本能應激。
他們的頷首,他們的憤然,都是這種深層恐懼與牴觸的外化表現。
他們未必都完全忠於曹操個人,甚至也根本不看好現在的曹操,但是在此刻,曹操就是代表著他們,在對抗那個試圖顛覆他們根本利益的殘暴武夫!
『丞相說的對啊!』
這便是曹操最後的底牌與信心所在!
曹操相信,只要緊緊抓住並代表山東士族門閥的這份核心利益與深刻恐懼,就能獲得他們或明或暗的支援,就能將斐潛推到『與天下士人為敵』的絕境之地!
光武帝劉秀當年不得不向豪強妥協,桓帝靈帝也動不了這個根基,他曹操也同樣嘗試過抑制打壓的手段,收效同樣有限!
你斐潛,不過是一個邊地崛起的武將,憑什麼能打破這一切,重新制定遊戲規則?
然而關牆之下的諸葛亮,此刻心中卻是另一番思量。
他聽著城頭的激昂指責,想起了在荊襄與川蜀的見聞,想起了蔡瑁、蒯越等大族在驃騎軍兵鋒下的暫時順從,想起了川蜀山區那些依舊我行我素的羌氐寨主,也想起了當年他自己家族失去了土地之後的顛沛流離……
『強奪祖產?敗壞綱常?』
諸葛亮心中冷笑。
他看到的,是一個已經徹底僵化的大漢體系。
是一個已經失去自我更新能力的病人。
如同一棵內部被蛀空的參天古樹,在面臨真正風雨到來之時發出的絕望的嘶吼。
或者是無奈的哀鳴……
如果說真的祖宗之法不可變,那麼他諸葛亮現在就應該還是在琅琊縣!
如果說真的田畝之產不可奪,那麼現在對面的曹操就應該早被刑典斬落人頭!
正是這個僵化又雙標的體系,將大漢拖入了深淵。
土地兼併導致流民,流民轉化為暴動與兵禍,中央權威在安撫與鎮壓中消耗殆盡,地方豪強趁勢坐大,最終便是眼前這軍閥混戰,山河破碎的局面!
不打破這個迴圈,任何中興都只是曇花一現,任何仁政都無法普惠萬民。
而驃騎大將軍斐潛……
他走的是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試圖從根本上重塑大漢,重建朝綱的新路!
曹操試圖用舊時代的道理來否定新時代的萌芽,但這道理本身,已是千瘡百孔,散發著陳腐的氣息。
短暫的靜默後,關下那洪亮而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
『曹孟德!爾口中之祖產、綱常,無非是爾等山東豪右,盤踞地方,兼併土地,奴役百姓,以成私家之富,門戶之顯之遮羞布罷了!』
『試問,這千里中原,億萬良田,何曾天生便是爾等祖產?不過巧取豪奪,數代侵吞罷了!』
『此乃不義也!』
『多少百姓田宅被奪,淪為佃戶部曲,飢寒交迫,賣兒鬻女之時,爾等所守之綱常何在?黃巾蜂起,天下板蕩,餓殍遍野,十室九空之際,爾等所護之禮法,又是何存?!』
『此乃不仁也!』
『爾等只知固守私利,視天下為私產,視百姓為芻狗!朝廷賦稅,取自於民,爾等卻想方設法隱匿田畝,轉嫁負擔;國家有事,需募兵籌糧,爾等卻擁塢自保,待價而沽!大漢四百年江山,非亡於外敵,實潰於爾等這般蛀蝕根基之蠹蟲!』
『此乃不忠也!』
『驃騎大將軍避退三舍,誠邀和談,爾等卻是一再推延!先續五日,再延三日,先借口天子,再以百官為由,又是宣稱有恙,又是託言商議,何曾有半點誠信?自詡學聖賢之書,當知曉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此乃不信也!』
『今驃騎大將軍行新政,清田畝,抑兼併,授田於無地之民,乃是為解生民倒懸,固國家之本!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養,老有所終,此方為真正之綱常,天地間最大之禮法!爾等為一己私利,阻撓此政,汙衊為禍亂之源,實乃顛倒黑白,沐猴而冠!』
『此乃不智也!』
『至於所謂貴賤失序,更是可笑!驃騎大將軍開科舉,重實務,唯才是舉,使寒門子弟亦有報國之途,此乃光大聖賢有教無類、任賢選能之真義!豈如爾等以門第論高低,以郡望斷賢愚,堵塞賢路,僵化腐朽,使朝堂成為幾家幾姓之私邸!背炎黃開闊四海拓之精神,棄祖宗篳路藍縷之奮發,更無大漢犯我者遠必誅之強盛,卻假宗法行蠅營狗苟之私慾!』
『此乃大大之不孝也!』
『咄!爾等不義不仁,不忠不信不智,更是連基礎為人之孝也無之輩!又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震得汜水關上眾人臉色皆變!
諸葛毫不留情地撕開了曹操之前所言的那層虛偽的祖產,所謂綱常的外殼,將內裡赤裸裸的利益本質,大漢的歷史積弊與整個社會秩序的不公,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不僅是對曹操個人指控的反擊,更是對山東士族門閥賴以生存的整套價值體系的正面挑戰與徹底否定!
關牆上那些士族官員子弟們,此刻臉色變得極為精彩……
有漲紅如豬肝者,有蒼白如紙者,有目瞪口呆者,也有眼神閃爍、不敢與身邊同僚對視者……
諸葛亮的這種直接掀開底褲,直戳心窩的批判,帶來的不僅僅是憤怒,更有一種被扒光示眾般的羞恥與恐慌。
曹操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想到城下之人不僅是迅速接招,還能如此犀利,如此徹底地反擊!
他知道,話語的戰場,自己已經一敗塗地。
對方站在了生民、天下、公道的更高處,而自己這邊,似乎只剩下赤裸裸的,並且越來越難以辯駁的私利……
陽光依舊熾烈,照耀著關牆上金銀甲冑的曹操,也照耀著關下玄甲肅立的驃騎大軍。
但此刻,這陽光彷彿具有了某種分野的魔力,清晰地映照出兩個世界!
就像是兩種命運的殘酷對立。
一方是竭力維護舊有軀殼與既得利益的最後吶喊,另一方則是試圖破殼重生、構建新秩序的鐵血決心。
在汜水關上啞口無言的片刻之後,城下又傳來了些聲音。
這聲音在此刻,似乎少了幾分戰場咆哮的戾氣,多了幾分沉靜的陳述力量,就像是在敘述天地之間的至理,並不因為某些人不願意看,不願意聽,不願意接受就會不存在一樣。
『治國之道,敦優敦劣,非汝曹孟德一人可斷,亦非爾等高踞廟堂、食膏腴而誦詩書的少數士族子弟可決!』
『當問之於田疇隴畝間揮汗之農夫!』
『當問之於市井街巷中勞作之工匠!』
『當問之於邊塞風雪裡戍守之士卒!』
『當問之於天下億萬之兆民!問治下關中、河東、隴西、荊北等諸州郡之地!問百姓可免於饑饉凍餒之患否?問幼童得以成長否?問老者有所贍養否?!』
『問倉廩可是日漸充實,問鄉邑可有漸復安寧?問民眾面可有溫飽之血色?問其目中可有期盼之神采?而非如爾等一般,立於朝堂而誇口空談!』
『如今中原,兗、豫、青、徐之地,士族膏腴連阡陌,而百姓流離失所,餓殍載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之言,去歲今朝,猶在耳畔!孰為治國之正道,孰為禍民之邪道,百姓心中,自有明鏡!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民得其生,得其安,得其望!便即為天地間最大之禮,最根本之道!爾等眼中,卻只有士族門第之禮,只有經書章句之道,何曾有一刻真正將天下蒼生,億萬黎庶之生死哀樂,置於心中?!』
這番話,樸實無華,卻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汜水關前,更炸響在無數聆聽者的心頭。
關下驃騎軍陣中,許多士卒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
而關牆上,一些出身低微的曹軍軍校,眼神卻開始有些閃爍起來。
曹操彷彿抓住了諸葛亮話語中一個可以攻擊的『弱點』,幾乎是立刻令人宣告……
『此言荒謬絕倫!百姓民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終日營營,不過為求一飽。目不識丁,意慮短淺,易為巧言令色所惑,易為眼前小利所驅。如何懂得國策大計,治國大道?以此等之輩好惡懵懂,來斷決國之是非,朝政之得失,豈非如同驅趕羊群來議論牧草之優劣,路途之險夷?可謂滑天下之大稽!治國安邦,乃深奧之事,非明經義、知禮法、通古今之變、曉治亂之機的賢士君子不可為!此才是聖人之遺訓,天地之正理!』
關下諸葛亮聞言,不由得笑起來,他想起了之前斐潛和他說過的那些『重民』的話,不由得感慨非常,片刻之後就吩咐大嗓門的傳令兵給予回應……
『曹孟德,爾口口聲聲聖賢禮法,可知華夏之文,因何而生?華夏薪火,又因何而能綿延傳遞,光照千秋?』
『上古倉頡觀鳥獸之跡,初創文字,於是天雨粟,鬼夜哭!天為何粟?乃賀蒼生自此得脫渾噩矇昧,可借文字以察天地執行之機,以記先民智慧之果!鬼又為何泣?乃恐懼自此再也無法以幽暗混沌,遮蔽世人之眼,迷惑世人之心!文字之初誕,其根本之意,便是為了將智慧、將認知、將光亮,傳遞給更多同類之人,驅逐矇昧,照亮心靈!此乃華夏文明之初衷!』
『至若孔子,為何被尊為萬世師表?非因其固守學在官府之舊制,首倡有教無類,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大道,傳播給更多出身鄙陋,卻一心向學之尋常子弟!此方為孔子真精神!』
『吾主驃騎,在關中,在北地,在河東,在隴右所做所為,也是順應這惠澤萬民之天道!』
『將田畝耕種之利,惠及躬耕隴畝之農人!』
『將識字明理、算術格物之機,開啟市井鄉野之民智!』
『將律法之公正、申訴之盼,澤被尋常之黔首!』
『反觀爾等,又有何為?!』
『繁雜經文,斷絕學路!鞏固高門,敝屣自珍!讓天下絕大多數人,永世處於矇昧困苦之中!此非守護華夏文明之正道,乃窒息華夏生機之絕路!』
『何為天下大勢?』
『天下百姓之意,方為天下大勢!』
『此等大勢,如潮流湧動,浩浩湯湯!』
『順之者,雖暫遇荊棘,必得昌盛!逆之者,縱有一時煊赫,終將湮滅!』
『爾等蚍蜉……』
『且問可擋得住這天下大勢否?!』
最後的詰問,如同匯聚了千百年文明之力的黃鐘大呂,在汜水關前蒼茫的天地間震盪迴響,不僅清晰無比地傳上關牆,更彷彿穿透了磚石,鑽入了每一個聆聽者的心底,並朝著更遠的歷史深處與未來時空蔓延開去。
關牆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諸葛亮似乎並不期待,也不需要曹操在此時給出一個答案。
在最後一個字的餘音尚未完全消散之際,便已與其他同僚和護衛騎兵一起,從容不迫地向著本陣迴歸。
整個過程,再無一言。
關下,那玄甲赤旗的驃騎大軍,依舊如沉默的群山般肅立著。
但此刻的沉默,與先前單純的威懾已截然不同……
在這些驃騎兵卒的沉默中,彷彿被方才的諸葛亮的話語,灌注了天地大道的力量!
也彷彿是增添了一層精神與理念上的磅礴之力,即便是沒有任何的舉動,也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一般,壓向了汜水關!
一場沒有刀光劍影,卻更勝刀槍的理念交鋒,暫告段落。
但隨之而來的,是關乎生死存亡的抉擇,便無可迴避地擺在了曹操,以及關內每一個人的面前……
關牆之處,無數道目光,或迷茫,或恐懼,或絕望,或暗藏異思,再次複雜地聚焦於曹操那努力挺直,卻難掩僵硬的背影之上。
那絢麗的金銀盔甲,豔紅的披風,在這冬日陽光之下,竟再也沒有半分的雍容華貴的感覺,反而顯得有幾分難以言喻的佝僂,孤獨,以及……
遲暮的衰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