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5章逝者如斯晝夜馳

詭三國·馬月猴年·5,392·2026/3/26

第3905章逝者如斯晝夜馳 潁川郡,陽城城以南約十五里,一處地勢相對平緩的河灘旁。 臨時搭建的營盤倚靠著一條細小溪流展開,規模不小,但顯得頗為雜亂無章。 外圍的拒馬和簡易壕溝挖得深淺不一,瞭望的木臺搭建得也有些歪斜。 此刻夜幕低垂,營地裡升起了星星點點的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努力驅散著冬夜的嚴寒,卻也無力照亮營地深處那些影影綽綽的黑暗角落。 營地中央的軍帳內,剛從太谷關方向一路跋涉敗逃而歸的荀彧,面容多少有些憔悴。 而在荀彧面前,卻是曹仁。 二人反正都是敗軍之將,所以也談不上誰看不起誰。 曹仁的眼神不復往日的沉穩篤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陰鬱,也沒有和荀彧過多的寒暄,在簡單說了幾句之後,就從貼身內甲中取出一卷帛書,默默推到了荀彧面前。 荀彧就著昏暗的燈光,仔細閱讀。 帛書上的字跡是曹操親筆,在字裡行間,那股撲面而來的急迫感,讓荀彧的心不斷往下沉。 良久,荀彧緩緩放下帛書,抬起眼簾,看向曹仁。 『文若,』曹仁的緩緩地說道,聲音低沉,『關內情勢,危如累卵……某必須儘速集結所有可用之兵,剋日西進!遲一日,便多一分兇險!』 荀彧默默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理解曹操此刻的困境,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須抓住。 什麼時候才能,或者說是可以擺脫這個困境? 希望似乎越來越小。 可畢竟還是需要爭取。 任何個人的疲憊、疑慮,在此刻都必須壓下。 接下來,荀彧不顧身心疲憊,便是開始協助曹仁處理繁雜軍務。 有了荀彧的協調和幫助,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陽翟城外這片臨時營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喧鬧起來。 不斷有打著各色家族旗號、帶著或多或少的私兵部曲、押送著糧草軍械的隊伍前來匯合。 營地裡新增的帳篷連綿不絕,不同制式的旌旗混雜林立,人馬嘶鳴,刀槍閃亮,乍一看去,倒真有幾分『豪傑景從,義師雲集』的鼎盛氣象。 一些潁川本地的愣頭青,年輕計程車族子弟,將此次『勤王』視為難得的晉身之階,或者是揚名立萬的機會,意氣風發,高談闊論,彷彿勝利唾手可得。 別說,什麼時候都少不了這種人。 然而正是這表面蓬勃,內裡浮躁的表象,讓荀彧心中那份沉重,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與日俱增…… 那些潁川年輕子弟們,大多錦衣華服,鞍韉鮮明,攜帶的兵器也多是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精良佩劍。 樣式不是鑲金,就是配了寶石,都很美。 他們聚在篝火旁,興奮地,交換著不知從何處聽來的,可能早已失真的某些前線訊息,臉上洋溢著混合著緊張與亢奮的紅光。 高談闊論之聲,幾乎是毫無掩飾地飄蕩在營地各處…… 『諸位!依小弟之見,那驃騎軍雖看似勢大,然其主斐氏,終究出身邊鄙,驟登高位,心中豈無忐忑?「弒君逼主」這名頭可不好抗!搞不好就是千古罵名!他焉敢輕易動手?!天子陛下仍在關內,此即煌煌大義所在!我等此番奉詔勤王,順天應人,正當其時!必能青史留名,光耀門楣!!哈哈!哈哈哈!』 『賢弟所言極是!遙想當年酸棗會盟,關東義旗並舉,強如董賊,兇悍如斯,亦不得不棄之而逃長安!今日之勢,驃騎雖強,未必強過當日西涼賊兵!更何況我關東義士同心,也未必遜於當年諸侯!一介邊將,僥倖得勢爾,豈能與我中原衣冠薈萃,英傑輩出之士相抗衡?待我大軍雲集,與關內丞相精兵匯合,必能一戰破之,重整河山!』 『哈哈,待到驅除驃騎,廓清寰宇,朝廷論功行賞之際……依我朝舊例,有功者增邑賜爵,蔭及子孫!屆時,我潁川各家,不僅田畝莊園可保無虞,說不得還能再得些膏腴之地、隸農戶籍……此乃千載難逢之機也!』 『正是此理!兄臺看得通透!我輩自幼誦讀聖賢,深明忠孝節義,胸中自有治國用兵之韜略!臨陣制敵,運籌帷幄,豈是那些只知舞刀弄槍、憑血氣之勇衝殺的關西隴上莽夫所能比擬?此戰正要讓天下人知曉,何為真正經世之才!』 花花轎子人人抬麼…… 這很正常。 他們,永遠都沒有鍵盤俠的智慧。 他們,清澈的目光裡面透露著愚蠢。 他們,或沉浸在『忠君愛國』道德光環帶來的強烈自我感動與使命感中,或是一廂情願地幻想著重複之前酸棗,義兵聯合驅逐暴政的榮光敘事,或是計算著這場政治軍事投資可能為家族帶來的豐厚回報與地位鞏固…… 唯獨缺乏的,是對自己,對敵人,對於整個天下的清醒認知。 更不清楚大漢的訊息,其實是嚴重失真的,閉塞的…… 在後世的資訊時代之中,每個人透過智慧手機可以在網路上勾連出無數的資訊源,或真或假,或虛幻或真實,幾乎從小就開始學習要如何篩選辨別,以及等子彈飛…… 但這些大漢土著,做不到這一點。 而且最為關鍵的是,他們需要贏! 潁川要贏,山東中原也要贏,大漢舊制度舊天下更需要贏! 這個『贏』,不一定是在軍事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贏』! 他們或許也未必不是沒有接觸到一些『輸』的訊息,但是他們拒絕接受,拒絕承認,他們只想要贏! 畢竟他們在大漢當下,已經贏了一兩百年了…… 鄉土地域觀念形成的無形壁壘,以及深入骨髓計程車族階層文化優越感,共同編織了一個自信泡沫,將他們包裹其中,隔絕了戰場真實的血腥與殘酷。 如果沒有西涼武夫的『粗鄙』,又怎麼能顯現出山東中原的『文華』? 如果沒有了邊疆苦寒的『腥羶之地』,又怎麼能讓山東中原覺得自己所在是『天神眷土』? 如果不能將四周都貶低成為『不通教化之蠻夷』,又怎麼能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高尚的『經學傳家之傳承』? 所以,他們不能『輸』,只能『贏』! 所以,他們活在『贏』裡面,看不見,也聽不見。 不是真的沒有察覺到一些東西,而是他們選擇性的過濾了。 就像是面對某賭鬼,告誡他一個殘酷的事實,十賭九輸,賭鬼肯定會表示,其他人肯定是九,而自己就是那遁去的一…… 所以,當這些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年輕面孔,偶然在營地中遇見他們素來敬仰的荀令君之時,便立刻會帶著熱切與崇敬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關洛前線的真實戰況,急切地想要從這位自己人口中,印證他們那些樂觀的猜想,獲取更多足以支撐他們亢奮情緒的利好訊息。 注意,是『印證』,而不是『探聽』…… 『令君!關前態勢如何?聽聞那斐賊不敢攻城?敢問天子鑾駕安泰否?』 『令君,我等聽聞驃騎軍雖眾,然其士卒多北地羌胡雜虜,不服教化,軍紀必然渙散,可是如此?』 『令君足智多謀,必知彼軍虛實!以您之見,是我中原士族子弟忠義之氣可恃,可勝那蠻荒之貪鄙寡恥之徒否?』 『令君……』 荀彧被圍在中間,看著那一張張被篝火映照得發亮,充滿了興奮的年輕臉龐,喉嚨卻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難道告訴他們,自己在太谷關親眼所見,驃騎軍陣是如何的森嚴整肅如山如林,進退之間是如何的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難道描述他們所倚仗的關牆,在驃騎軍那些威力駭人的重型器械面前,可能並不比紙糊的堅固多少? 難道坦言曹操如今已是連遭敗績,損兵折將,困守孤關,糧草輜重捉襟見肘,形勢岌岌可危? 難道點破他們心目中這場充滿榮光的『勤王義舉』,極大機率是一條有去無回、屍骨無存的絕路? 他不能。 不僅是因為直言相告,會立刻摧垮這勉強凝聚起來計程車氣,更因為有些冰冷刺骨的真相,在這些被熱情所影響,被幻想與偏見所矇蔽的年輕人聽來,無異於最惡毒的詛咒與誹謗。 他們非但不會相信,反而可能懷疑他荀文若是否因為接連敗退而喪失了膽氣,甚至可能暗中揣測他是否別有二心…… 到了最後,荀彧只能是勉強牽動嘴角,含糊其辭地應對著,『軍國大事,瞬息萬變……諸位忠勇可嘉,還需勤練技藝,謹遵號令……』 然後荀彧便近乎逃也似的離開,留下身後那群同鄉後輩為了『究竟是驃騎軍更畏懼天子大義,還是我中原子弟士氣更堪匹敵』之類空洞無物的問題,繼續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可是,每經歷這樣一次圍攏與詢問,荀彧心中的那份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便是加深一分…… 越是睜開眼,越是看清這個世界,便越是痛苦。 荀彧自然是能看得清楚的,所以他非常痛苦…… 夜深了,營地裡白日喧囂終於漸漸平息下去。 荀彧躺在簡陋而冰冷的行軍榻上,身下只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蓋著一床粗麻氈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這兩天來,那一張張年輕、熾熱、充滿盲目光彩卻又空洞無比的臉龐,如同走馬燈般,不斷在他緊閉的眼前晃動、重迭…… 這些潁川子弟,他們或許有私心,有對功名利祿的渴望,有對家族的責任,但其中也未嘗沒有懷著幾分報效家國、澄清寰宇的單純念頭的好苗子。 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走上那片註定屍山血海,凶多吉少的戰場? 一股強烈苦痛襲來,驅使荀彧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了軍帳。 荀彧找到了曹仁。 帳內,曹仁依舊坐在那張粗糙的木案後,面前攤開著最新統計上來的名冊與幾份粗略的糧草輜重清單。 曹仁眉頭緊鎖,眼神中充滿了凝重。他正在為這些倉促聚集起來的『軍隊』頭疼不已。 人數看起來是湊了不少,各家族自帶的甲冑兵器也算齊全,糧草短期內似乎也能支撐。 但這支隊伍的實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只是一群缺乏基本佇列與陣型訓練,甚至連旗鼓號令都不太清楚的烏合之眾! 帶著這樣的部隊去迎戰驃騎軍那些百戰精銳,恐怕對方只需一次像樣的騎兵衝鋒,這邊就會徹底崩潰! 到時候,非但不能成為解圍的助力,反而可能在潰退時衝亂僅存的那些真正可戰之兵的陣列,而導致全軍大壞! 怎麼辦? 『子孝將軍。』 荀彧的聲音響起。 曹仁愣了一下,抬起頭來,多少有些疑惑,但是當他看清荀彧臉上那難以掩飾的痛楚,以及在荀彧眼神當中流露出來的掙扎之時,曹仁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 曹仁示意荀彧就座,然後靜靜地看著荀彧。 荀彧坐下,也沒有馬上說話。 荀彧的背,似乎有些佝僂了,他沉默著,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內心交戰。終於,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封的心中艱難地擠壓出來,『營中這些潁川子弟……大多青春年少,未曾親歷戰陣,不知刀兵之險,不明天時之變。彼等所聞,多系以訛傳訛之虛言;所見不過鄉曲宗族之百里……彧以為……若用此等之輩,迎驃騎虎狼之強敵,恐……十不存一,徒增孤魂野鬼耳……』 荀彧頓了一下,又是深深的吸了口氣,彷彿需要積蓄力量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目光直直地看向曹仁,眼中那份懇求幾乎要化為實質,『彧……彧冒昧,懇請將軍可否……可否以轉運後方糧秣、綏靖鄉裡匪患、護持道路通暢等名義,於此次徵募之眾中,擇其年歲尤稚、未經世事者,或家中單傳之獨子,暫且……暫且留下?使其不必立赴死地……或許……或許能為潁川士林,留存些許讀書種子……』 沒錯,『讀書種子』啊…… 讀書需要種子,其他的行業麼…… 其他的行業當然就是『愛幹幹不幹滾』。 荀彧之前以為他可以冷靜的看著這些事,這些人都變成他手中書卷的數字,成為統計學上的某項意義,但是事到臨頭,荀彧才發現他內心痛苦不堪…… 於是他來找曹仁。 即便是荀彧心中清楚,他這麼做,這麼要求,也等於是某種程度上的『背叛』了曹操…… 荀彧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臉上浮現出深切的羞愧與矛盾掙扎,『彧深知,此乃婦人之仁,於當下緊急軍務也是大不相合……然彧念及其懵懂無知……若彧明知前方乃是死地,卻佯作不知,任其赴之……彧……實在於心難安,夜不能寐……還請將軍……體諒一二……』 荀彧的語音落下,帳內陷入了長久的,幾乎是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 曹仁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荀彧臉上,看著荀彧臉上那些幾乎佈滿了悲痛的陰影。 片刻之後,曹仁微微低頭,目光落在了桌案中的名冊上。 那名冊上面的一個個的名字,便是營地之中一張張鮮活且盲目的臉。 是的,這是送死。 曹仁的視線彷彿又穿透了厚實的帳篷,投向了那片深沉無垠的黑暗夜空—— 在那裡,是岌岌可危的汜水關,是翹首以待的族兄曹操,是決定曹氏集團乃至他們所有人命運的最後戰場…… 而他曹仁,就要將這些鮮活的,也是盲目的生命,都送上去,送到那血肉的祭壇上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曹仁從胸腔深處,重重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氣息彷彿也帶著些九幽黃泉之中的血腥味。 曹仁抬起眼,再次看向荀彧,眼神裡各種複雜的情緒漸漸抹去,只剩下一種沙場老將見慣生死離別後的冷酷麻木。 曹仁緩緩地搖了搖頭,『不能留。一個都不能少,必須全部帶走,趕赴汜水。』 『子孝將軍……』 荀彧拱手,似乎是還想要說什麼,但是曹仁伸出手,制止了荀彧後續的話。 『如今皇綱弛紊,豺虎截路於汜水,烽燧燭天於洛濱。郡國衣冠之子,正當釋章甫,持刀兵,正所謂禮失求諸野,文脈豈系衣冠?』 簡單來說,就是別捨不得脫下長衫。 曹仁也算是半個儒將,說起這些堂皇之言,也是不差。 可是曹仁所說的每個字,都像是一柄柄的鈍刀,在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荀彧殘存的希望…… 曹仁鏗鏘說道,血腥之氣翻湧,『文若,此乃亂世!愚蠢本身,便是取死之道!』 『可是……』荀彧喟嘆出聲,『彧心中難忍啊……都是經學之後,明達之人……』 曹仁依舊面無表情,『既陷荊棘,當棄蕙纕;既蹶輜重,何辨騏驥?切莫為章服所累,恐鷸冠之墜土。更何況……』 曹仁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說道,『如今並非僅有潁川一地……兗州陳梁,譙沛之地,業已開赴汜水……若潁川存留,何處不存留?文若,萬萬不可因小失大啊!』 按照曹仁的意思來說,潁川已經算是非常優待了,其他地方早就出發了。 如果說等潁川人到了,其他地方一聽說潁川還留了什麼『讀書種子』,會做如何想? 荀彧一聽,頓時覺得有些不對勁,『其餘地方業已開拔?』 曹仁緩緩地點了點頭。 荀彧心中頓時一跳,他知道曹仁撒謊了! 可是…… 曹仁為什麼這麼做?

第3905章逝者如斯晝夜馳

潁川郡,陽城城以南約十五里,一處地勢相對平緩的河灘旁。

臨時搭建的營盤倚靠著一條細小溪流展開,規模不小,但顯得頗為雜亂無章。

外圍的拒馬和簡易壕溝挖得深淺不一,瞭望的木臺搭建得也有些歪斜。

此刻夜幕低垂,營地裡升起了星星點點的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努力驅散著冬夜的嚴寒,卻也無力照亮營地深處那些影影綽綽的黑暗角落。

營地中央的軍帳內,剛從太谷關方向一路跋涉敗逃而歸的荀彧,面容多少有些憔悴。

而在荀彧面前,卻是曹仁。

二人反正都是敗軍之將,所以也談不上誰看不起誰。

曹仁的眼神不復往日的沉穩篤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陰鬱,也沒有和荀彧過多的寒暄,在簡單說了幾句之後,就從貼身內甲中取出一卷帛書,默默推到了荀彧面前。

荀彧就著昏暗的燈光,仔細閱讀。

帛書上的字跡是曹操親筆,在字裡行間,那股撲面而來的急迫感,讓荀彧的心不斷往下沉。

良久,荀彧緩緩放下帛書,抬起眼簾,看向曹仁。

『文若,』曹仁的緩緩地說道,聲音低沉,『關內情勢,危如累卵……某必須儘速集結所有可用之兵,剋日西進!遲一日,便多一分兇險!』

荀彧默默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理解曹操此刻的困境,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須抓住。

什麼時候才能,或者說是可以擺脫這個困境?

希望似乎越來越小。

可畢竟還是需要爭取。

任何個人的疲憊、疑慮,在此刻都必須壓下。

接下來,荀彧不顧身心疲憊,便是開始協助曹仁處理繁雜軍務。

有了荀彧的協調和幫助,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陽翟城外這片臨時營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喧鬧起來。

不斷有打著各色家族旗號、帶著或多或少的私兵部曲、押送著糧草軍械的隊伍前來匯合。

營地裡新增的帳篷連綿不絕,不同制式的旌旗混雜林立,人馬嘶鳴,刀槍閃亮,乍一看去,倒真有幾分『豪傑景從,義師雲集』的鼎盛氣象。

一些潁川本地的愣頭青,年輕計程車族子弟,將此次『勤王』視為難得的晉身之階,或者是揚名立萬的機會,意氣風發,高談闊論,彷彿勝利唾手可得。

別說,什麼時候都少不了這種人。

然而正是這表面蓬勃,內裡浮躁的表象,讓荀彧心中那份沉重,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與日俱增……

那些潁川年輕子弟們,大多錦衣華服,鞍韉鮮明,攜帶的兵器也多是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精良佩劍。

樣式不是鑲金,就是配了寶石,都很美。

他們聚在篝火旁,興奮地,交換著不知從何處聽來的,可能早已失真的某些前線訊息,臉上洋溢著混合著緊張與亢奮的紅光。

高談闊論之聲,幾乎是毫無掩飾地飄蕩在營地各處……

『諸位!依小弟之見,那驃騎軍雖看似勢大,然其主斐氏,終究出身邊鄙,驟登高位,心中豈無忐忑?「弒君逼主」這名頭可不好抗!搞不好就是千古罵名!他焉敢輕易動手?!天子陛下仍在關內,此即煌煌大義所在!我等此番奉詔勤王,順天應人,正當其時!必能青史留名,光耀門楣!!哈哈!哈哈哈!』

『賢弟所言極是!遙想當年酸棗會盟,關東義旗並舉,強如董賊,兇悍如斯,亦不得不棄之而逃長安!今日之勢,驃騎雖強,未必強過當日西涼賊兵!更何況我關東義士同心,也未必遜於當年諸侯!一介邊將,僥倖得勢爾,豈能與我中原衣冠薈萃,英傑輩出之士相抗衡?待我大軍雲集,與關內丞相精兵匯合,必能一戰破之,重整河山!』

『哈哈,待到驅除驃騎,廓清寰宇,朝廷論功行賞之際……依我朝舊例,有功者增邑賜爵,蔭及子孫!屆時,我潁川各家,不僅田畝莊園可保無虞,說不得還能再得些膏腴之地、隸農戶籍……此乃千載難逢之機也!』

『正是此理!兄臺看得通透!我輩自幼誦讀聖賢,深明忠孝節義,胸中自有治國用兵之韜略!臨陣制敵,運籌帷幄,豈是那些只知舞刀弄槍、憑血氣之勇衝殺的關西隴上莽夫所能比擬?此戰正要讓天下人知曉,何為真正經世之才!』

花花轎子人人抬麼……

這很正常。

他們,永遠都沒有鍵盤俠的智慧。

他們,清澈的目光裡面透露著愚蠢。

他們,或沉浸在『忠君愛國』道德光環帶來的強烈自我感動與使命感中,或是一廂情願地幻想著重複之前酸棗,義兵聯合驅逐暴政的榮光敘事,或是計算著這場政治軍事投資可能為家族帶來的豐厚回報與地位鞏固……

唯獨缺乏的,是對自己,對敵人,對於整個天下的清醒認知。

更不清楚大漢的訊息,其實是嚴重失真的,閉塞的……

在後世的資訊時代之中,每個人透過智慧手機可以在網路上勾連出無數的資訊源,或真或假,或虛幻或真實,幾乎從小就開始學習要如何篩選辨別,以及等子彈飛……

但這些大漢土著,做不到這一點。

而且最為關鍵的是,他們需要贏!

潁川要贏,山東中原也要贏,大漢舊制度舊天下更需要贏!

這個『贏』,不一定是在軍事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贏』!

他們或許也未必不是沒有接觸到一些『輸』的訊息,但是他們拒絕接受,拒絕承認,他們只想要贏!

畢竟他們在大漢當下,已經贏了一兩百年了……

鄉土地域觀念形成的無形壁壘,以及深入骨髓計程車族階層文化優越感,共同編織了一個自信泡沫,將他們包裹其中,隔絕了戰場真實的血腥與殘酷。

如果沒有西涼武夫的『粗鄙』,又怎麼能顯現出山東中原的『文華』?

如果沒有了邊疆苦寒的『腥羶之地』,又怎麼能讓山東中原覺得自己所在是『天神眷土』?

如果不能將四周都貶低成為『不通教化之蠻夷』,又怎麼能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高尚的『經學傳家之傳承』?

所以,他們不能『輸』,只能『贏』!

所以,他們活在『贏』裡面,看不見,也聽不見。

不是真的沒有察覺到一些東西,而是他們選擇性的過濾了。

就像是面對某賭鬼,告誡他一個殘酷的事實,十賭九輸,賭鬼肯定會表示,其他人肯定是九,而自己就是那遁去的一……

所以,當這些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年輕面孔,偶然在營地中遇見他們素來敬仰的荀令君之時,便立刻會帶著熱切與崇敬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關洛前線的真實戰況,急切地想要從這位自己人口中,印證他們那些樂觀的猜想,獲取更多足以支撐他們亢奮情緒的利好訊息。

注意,是『印證』,而不是『探聽』……

『令君!關前態勢如何?聽聞那斐賊不敢攻城?敢問天子鑾駕安泰否?』

『令君,我等聽聞驃騎軍雖眾,然其士卒多北地羌胡雜虜,不服教化,軍紀必然渙散,可是如此?』

『令君足智多謀,必知彼軍虛實!以您之見,是我中原士族子弟忠義之氣可恃,可勝那蠻荒之貪鄙寡恥之徒否?』

『令君……』

荀彧被圍在中間,看著那一張張被篝火映照得發亮,充滿了興奮的年輕臉龐,喉嚨卻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難道告訴他們,自己在太谷關親眼所見,驃騎軍陣是如何的森嚴整肅如山如林,進退之間是如何的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難道描述他們所倚仗的關牆,在驃騎軍那些威力駭人的重型器械面前,可能並不比紙糊的堅固多少?

難道坦言曹操如今已是連遭敗績,損兵折將,困守孤關,糧草輜重捉襟見肘,形勢岌岌可危?

難道點破他們心目中這場充滿榮光的『勤王義舉』,極大機率是一條有去無回、屍骨無存的絕路?

他不能。

不僅是因為直言相告,會立刻摧垮這勉強凝聚起來計程車氣,更因為有些冰冷刺骨的真相,在這些被熱情所影響,被幻想與偏見所矇蔽的年輕人聽來,無異於最惡毒的詛咒與誹謗。

他們非但不會相信,反而可能懷疑他荀文若是否因為接連敗退而喪失了膽氣,甚至可能暗中揣測他是否別有二心……

到了最後,荀彧只能是勉強牽動嘴角,含糊其辭地應對著,『軍國大事,瞬息萬變……諸位忠勇可嘉,還需勤練技藝,謹遵號令……』

然後荀彧便近乎逃也似的離開,留下身後那群同鄉後輩為了『究竟是驃騎軍更畏懼天子大義,還是我中原子弟士氣更堪匹敵』之類空洞無物的問題,繼續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可是,每經歷這樣一次圍攏與詢問,荀彧心中的那份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便是加深一分……

越是睜開眼,越是看清這個世界,便越是痛苦。

荀彧自然是能看得清楚的,所以他非常痛苦……

夜深了,營地裡白日喧囂終於漸漸平息下去。

荀彧躺在簡陋而冰冷的行軍榻上,身下只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蓋著一床粗麻氈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這兩天來,那一張張年輕、熾熱、充滿盲目光彩卻又空洞無比的臉龐,如同走馬燈般,不斷在他緊閉的眼前晃動、重迭……

這些潁川子弟,他們或許有私心,有對功名利祿的渴望,有對家族的責任,但其中也未嘗沒有懷著幾分報效家國、澄清寰宇的單純念頭的好苗子。

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走上那片註定屍山血海,凶多吉少的戰場?

一股強烈苦痛襲來,驅使荀彧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了軍帳。

荀彧找到了曹仁。

帳內,曹仁依舊坐在那張粗糙的木案後,面前攤開著最新統計上來的名冊與幾份粗略的糧草輜重清單。

曹仁眉頭緊鎖,眼神中充滿了凝重。他正在為這些倉促聚集起來的『軍隊』頭疼不已。

人數看起來是湊了不少,各家族自帶的甲冑兵器也算齊全,糧草短期內似乎也能支撐。

但這支隊伍的實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只是一群缺乏基本佇列與陣型訓練,甚至連旗鼓號令都不太清楚的烏合之眾!

帶著這樣的部隊去迎戰驃騎軍那些百戰精銳,恐怕對方只需一次像樣的騎兵衝鋒,這邊就會徹底崩潰!

到時候,非但不能成為解圍的助力,反而可能在潰退時衝亂僅存的那些真正可戰之兵的陣列,而導致全軍大壞!

怎麼辦?

『子孝將軍。』

荀彧的聲音響起。

曹仁愣了一下,抬起頭來,多少有些疑惑,但是當他看清荀彧臉上那難以掩飾的痛楚,以及在荀彧眼神當中流露出來的掙扎之時,曹仁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

曹仁示意荀彧就座,然後靜靜地看著荀彧。

荀彧坐下,也沒有馬上說話。

荀彧的背,似乎有些佝僂了,他沉默著,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內心交戰。終於,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封的心中艱難地擠壓出來,『營中這些潁川子弟……大多青春年少,未曾親歷戰陣,不知刀兵之險,不明天時之變。彼等所聞,多系以訛傳訛之虛言;所見不過鄉曲宗族之百里……彧以為……若用此等之輩,迎驃騎虎狼之強敵,恐……十不存一,徒增孤魂野鬼耳……』

荀彧頓了一下,又是深深的吸了口氣,彷彿需要積蓄力量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目光直直地看向曹仁,眼中那份懇求幾乎要化為實質,『彧……彧冒昧,懇請將軍可否……可否以轉運後方糧秣、綏靖鄉裡匪患、護持道路通暢等名義,於此次徵募之眾中,擇其年歲尤稚、未經世事者,或家中單傳之獨子,暫且……暫且留下?使其不必立赴死地……或許……或許能為潁川士林,留存些許讀書種子……』

沒錯,『讀書種子』啊……

讀書需要種子,其他的行業麼……

其他的行業當然就是『愛幹幹不幹滾』。

荀彧之前以為他可以冷靜的看著這些事,這些人都變成他手中書卷的數字,成為統計學上的某項意義,但是事到臨頭,荀彧才發現他內心痛苦不堪……

於是他來找曹仁。

即便是荀彧心中清楚,他這麼做,這麼要求,也等於是某種程度上的『背叛』了曹操……

荀彧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臉上浮現出深切的羞愧與矛盾掙扎,『彧深知,此乃婦人之仁,於當下緊急軍務也是大不相合……然彧念及其懵懂無知……若彧明知前方乃是死地,卻佯作不知,任其赴之……彧……實在於心難安,夜不能寐……還請將軍……體諒一二……』

荀彧的語音落下,帳內陷入了長久的,幾乎是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

曹仁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荀彧臉上,看著荀彧臉上那些幾乎佈滿了悲痛的陰影。

片刻之後,曹仁微微低頭,目光落在了桌案中的名冊上。

那名冊上面的一個個的名字,便是營地之中一張張鮮活且盲目的臉。

是的,這是送死。

曹仁的視線彷彿又穿透了厚實的帳篷,投向了那片深沉無垠的黑暗夜空——

在那裡,是岌岌可危的汜水關,是翹首以待的族兄曹操,是決定曹氏集團乃至他們所有人命運的最後戰場……

而他曹仁,就要將這些鮮活的,也是盲目的生命,都送上去,送到那血肉的祭壇上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曹仁從胸腔深處,重重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氣息彷彿也帶著些九幽黃泉之中的血腥味。

曹仁抬起眼,再次看向荀彧,眼神裡各種複雜的情緒漸漸抹去,只剩下一種沙場老將見慣生死離別後的冷酷麻木。

曹仁緩緩地搖了搖頭,『不能留。一個都不能少,必須全部帶走,趕赴汜水。』

『子孝將軍……』

荀彧拱手,似乎是還想要說什麼,但是曹仁伸出手,制止了荀彧後續的話。

『如今皇綱弛紊,豺虎截路於汜水,烽燧燭天於洛濱。郡國衣冠之子,正當釋章甫,持刀兵,正所謂禮失求諸野,文脈豈系衣冠?』

簡單來說,就是別捨不得脫下長衫。

曹仁也算是半個儒將,說起這些堂皇之言,也是不差。

可是曹仁所說的每個字,都像是一柄柄的鈍刀,在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荀彧殘存的希望……

曹仁鏗鏘說道,血腥之氣翻湧,『文若,此乃亂世!愚蠢本身,便是取死之道!』

『可是……』荀彧喟嘆出聲,『彧心中難忍啊……都是經學之後,明達之人……』

曹仁依舊面無表情,『既陷荊棘,當棄蕙纕;既蹶輜重,何辨騏驥?切莫為章服所累,恐鷸冠之墜土。更何況……』

曹仁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說道,『如今並非僅有潁川一地……兗州陳梁,譙沛之地,業已開赴汜水……若潁川存留,何處不存留?文若,萬萬不可因小失大啊!』

按照曹仁的意思來說,潁川已經算是非常優待了,其他地方早就出發了。

如果說等潁川人到了,其他地方一聽說潁川還留了什麼『讀書種子』,會做如何想?

荀彧一聽,頓時覺得有些不對勁,『其餘地方業已開拔?』

曹仁緩緩地點了點頭。

荀彧心中頓時一跳,他知道曹仁撒謊了!

可是……

曹仁為什麼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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