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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三國 · 第3930章逝者如斯天命難違(加更)

詭三國 第3930章逝者如斯天命難違(加更)

作者:馬月猴年

第3930章逝者如斯天命難違(加更)

夜色如潑墨,深沉黏稠,幾乎要將整個汜水關吞噬。

凜冽的北風席捲而來,在關內胡亂地衝撞著,似乎是要將汜水關撕扯得四分五裂。

因為白天的躁動叛亂,如今汜水關內已經是全面戒嚴,道路巷子裡見不到任何的人影。只有曹操一行頂著寒風前行。

狹窄的巷子形成了風哨效應,尖銳猶如鬼哭,彷彿有無數的冤魂在徘徊往來。

火把在風中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反而是被黑暗逼迫到了近前。

黑暗之中,蘊含著粘稠的血腥味,還有白日裡面尚未散盡的恐慌與混亂氣息,似乎有什麼東西潛藏在陰影之下,釋放著不祥,無聲的獰笑。

曹操拖著腳步,緩緩而行。

在典韋和數十名親衛寸步不離的嚴密護衛下,穿過街道,來到了天子劉協臨時駐蹕之處。

此地原本是關內一位頗有權勢的豪強精心修建的宅邸,算是關內少數幾處還算規整寬敞的建築。如今被臨時充作天子行在,外圍增派了禁軍把守,門楣上懸掛起了代表皇權的簡單儀仗,但在周遭一片戰爭臨近的肅殺與破敗映襯下,反而有一種虛假的繁榮感。

曹操站在門前,望著代表天子的儀仗,以及在院落之中的燈火,又是面無表情地轉眼看了看白日裡面被燒黑了一截的圍牆,然後便是昂然而入。

即便是精心佈置,臨時居所畢竟是臨時的。

廳堂之內的擺設,多少是有些簡單寒酸。

唯一還能算是有些皇家氣概的,便是在廳堂之內兩側的青銅樹燈,各插著兩三根的牛油蠟燭,正在奮力燃燒,盡最大的努力在對抗黑暗。

劉協端坐在北面御座之上,人影被兩側的牛油蠟燭扯得稀爛。

看到曹操之後,劉協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等待曹操完成臣子覲見的禮儀,然後走程式平身賜座,而是在一種近乎於本能的驅動之下,直接開口問道,『丞相……一路辛苦……這驃騎軍營中,現如今……究竟如何?』

劉協的聲音,甚至因為本身的緊張,顯得有些顫抖。

曹操聞言,並沒有停止施禮,而是依舊做完了整套的禮儀,然後才緩緩地直起腰,望向御座之上,那個名為天子,實際上是傀儡的大漢皇帝。

這一整日的經歷,如同潮水一般湧動上了曹操心頭。

不是誰都能帶著直面死亡的勇氣,去闖龍潭虎穴的,尤其是讓一個有了歲月的人,去承受那種心理壓力……

在親眼目睹驃騎軍那精密,冷酷,可以說是令人窒息的戰爭機器,就在眼皮下面直接演練,將模擬的汜水關撕扯成為了碎片……

即便是『模擬』的,但是這種演練所帶來的靈魂上的震撼,和真實作戰相比也不會少多少。

還不僅僅只有這些,曹操還直面斐潛,親耳聽聞斐潛那般猶如剝皮見骨的言論,對於當下大漢顛覆性的理念,更是讓曹操內心震撼不已,也真切感受到了無窮無盡的壓力。

對付斐潛一個人,曹操咬著牙也能挺,可是真的要對抗斐潛挾裹而起的天下大勢……

一種無力感便是不由而生。

在如此局面之下,曹操返回後,還要面對關內軍心渙散、士族逃亡的爛攤子……

千頭萬緒,千言萬語,如同沉重的鉛塊堵塞在曹操的胸口,擠壓得他幾乎難以呼吸。

劉協急切的詢問,又加重了曹操心中的苦痛。

曹操沉默地站在那裡,望著劉協,彷彿在重新認識這個自己一手塑造的皇帝,又彷彿透過他,看到了大漢四百年基業飄搖將傾的最終剪影。

時間在令人難捱的寂靜中流逝,久到劉協幾乎要按捺不住胸腔裡那股越燒越旺的焦躁不安,準備再次開口催問的時候,曹操緩緩地開口說道,『陛下……聖體關乎社稷。若……若於此時,陛下有意離開此汜水險地,東行暫避,臣……雖處困境,或可抽調些許心腹死士,設法護送陛下悄然出關。』

此言一出,頓時就像是一盆混雜著的冰雪水,噗嗤一聲就澆滅了劉協心中殘存的那點虛弱的僥倖火苗。

那點微光瞬間湮滅,只留下刺骨的寒意。

劉協先是一愣,旋即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混雜著長期積壓的屈辱,以及對眼前絕境的恐懼的邪火,猛地從心底竄起,直衝天靈蓋!

離開?!

現在這種時候,你曹孟德來問我要不要離開?!

『曹孟德——!』

劉協猛地從那張寬大的御座上彈起身,因為極度的激動和憤怒,他的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他抖著手,指著在下方的曹操,聲音尖銳高亢,在空蕩的廳堂之內往來碰撞,顯得格外刺耳,『當初誰在許都朝堂之上,鼓動三公九卿,百官言說什麼天子當親臨前線,以示與將士同甘共苦,方可大勵軍心?!又說什麼汜水天險,雄踞中原咽喉,憑此足以御驃騎於關外,保陛下與社稷無虞?!又是誰強頒詔令,遷轉百官,硬生生將朕從許縣宮禁之中,拖拽到這烽火連天、危如累卵的關城之下?!啊?!』

劉協顫抖的手,顫抖的臉,顫抖的聲音,『如今……如今關外大軍雲集,壓境而來,氣勢洶洶!關內人心惶惶,逃亡不斷,幾同累卵!值此生死存亡之秋,你倒好整以暇,來問朕要不要走?!曹孟德!你將朕……你將朕這大漢天子,究竟當做什麼了?!』

積壓了多年的怨憤,噴湧而出。

那些之前潛藏在九重宮闕陰影下的恐懼和不甘,在這一刻,如同被掘開了堤壩的洪水,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不顧一切地傾瀉而出!

劉協的臉頰因為極度激動而漲得通紅,額角甚至暴起了青筋,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曹操。

劉協是在逼問曹操,但是似乎也在逼問整個天下……

以及那驃騎大將軍斐潛……

面對天子這前所未有的憤怒質問與指控,曹操臉上卻一點波動都沒有。

既無臣子面對君王震怒時應有的惶恐與請罪之態,也無絲毫愧疚或反省之色,甚至連最基本的,應付式的,出於禮儀的辯解意圖,都是欠奉。

曹操只是微微垂著眼瞼,默然不語。

如同曠野中一尊正在被歲月風化的石像,沉默地承受著洶湧而來的寒風野火,或許是不在乎,或許是根本動不了……

這種近乎漠然的沉默,比任何巧言令色的辯解,都更讓劉協感到一種徹骨的無力。

劉協那滿腔燒灼的怒火,撲上了曹操的身軀,卻因為沒有任何的後續燃料,便是迅速地被消耗衰減……

劉協喘著粗氣,胸口依舊起伏不定,但那股支撐他站起怒罵的銳氣,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的溜走了。他有些踉蹌地跌坐回那寬大御座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廳內陷入了比之前更為凝滯的寂靜之中。

彷彿過了許久,又或許只是短短一瞬,劉協再次開口,『丞相……你告訴朕……告訴朕實話……憑此汜水關,憑關內將士,究竟……能不能擋得住驃騎大軍?』

曹操緩緩抬起了眼瞼,目光終於再次與御座上的劉協對視。

曹操目光中沒有絲毫的閃躲與迴避,也沒有說什麼鼓舞人心的豪言壯語,只是緩緩地回答道:『臣……當率剩餘將士,據關死守,決死一戰。盡人事,聽天命。』

『盡人事,聽天命……』劉協下意識地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忽然感覺到了一陣窒息。

這其實已經是答案了,可是劉協依舊不死心,他向前微微傾身,執拗地追問,『朕問的是……以丞相之能,觀雙方之勢……這汜水關究竟是……能還是不能……擋,得,住,驃騎之兵鋒?!』

這一次,曹操沉默了。

曹操知道劉協想要聽什麼,但是他沒有說。他只是站在那裡,如同徹底凝固了一般,沉默著,再次微微垂下了眼瞼,避開了劉協的目光。

劉協眼中最後一點微弱掙扎的光芒,在這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徹底地熄滅了。

『為何……為何竟會如此?』

劉協目光渙散,望著前方跳動的燭火,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夢囈。他像是在問下方沉默如鐵的曹操,又像是在問那冥冥之中不可知的老天,『我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而起,誅暴秦,滅強楚,開創這四百年煌煌基業……為何……為何會走到今日這般……這般……朕……朕究竟做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

面對御座上那天子那苦痛的詢問,曹操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在曹操的無數個不眠之夜中,他也曾經殫精竭慮地求索過。

是時運不濟,強敵環伺?

還是內部掣肘,黨爭不休?

抑或是制度僵化,積弊難返?

或者乾脆將一切都推給虛無,表示是天意厭漢,氣數已盡?

他想說,是那些貪婪無度、只顧私利的世家大族蛀空了朝廷……

他想說,是沿襲數百年的陳舊制度束縛了手腳……

他想說,是天道輪迴,氣運有常,社稷猶如莊禾,終有枯榮之時……

他想說,是斐潛此人詭詐莫測,兼有奇巧淫技,方能一時得勢……

但千言萬語,臨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斐潛那些超出了大漢當下的言論,依舊在曹操心中翻滾不休。

那些全新的組織方式與政治理念……

能行麼?

曹操雖然在斐潛之處嘴硬得很,但是實際上他是在為他自己過去的一切在堅持。因為如果承認斐潛的那些東西,那麼曹操自己過去所執著、所依賴、所奮鬥的一切,無論是權謀、兵勢、還是舊有的秩序,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同陽光下迅速消融的殘雪……

最終,曹操只是艱難地吐出了一句話,『此非人力可全挽……實乃……天下大勢所趨,非陛下一人之過,亦非臣等所能逆也。』

『大勢所趨?哈……哈哈哈……』劉協像是被這幾個字狠狠刺痛了,他猛地又坐直了身體,幾乎是吼了出來,似乎是在挽回自身的尊嚴,『我才是天子!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天子!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萬民之主!朕,朕才是天命!朕,才是真正的大勢!』

這吼聲,像是在絕望之中的自我肯定,又像是在死亡前的虛幻宣告。

空洞,無力。

甚至有些瘋狂的味道。

曹操沒有再回應。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對著御座方向,彎下腰,雙手相合,一絲不苟地躬身行了一個完整並且標準的臣子辭別大禮。

『陛下……珍重。若陛下有變心意,欲離此地,隨時……可遣人告知於臣。臣……告退。』

曹操行完了禮,直起身,望著臉色忽青忽白的劉協,『驃騎軍……三日後攻城。屆時關門內外必是殺場……待那時再想走……就難了。』

曹操說完,便是轉身離開。

一串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呼嘯的風聲中,再無痕跡。

劉協呆若木雞地癱坐在御座之上,只覺得渾身冰冷,僵硬無比。

『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劉協發出了一聲痛苦與絕望的嘶吼,像是受傷的野獸一樣蹦噠起來,一腳將面前的御案踹翻!

『嘩啦咔……』

『咕嚕嚕……』

案上的白玉筆架,青石硯臺,以及一些零碎的擺設,稀里嘩啦地滾落一地。

墨汁潑灑,簡冊散亂,一片狼藉不堪。

『我才是天子!是受命於天的真命天子!是天命所歸!是萬民之主!你們……你們這些逆臣!亂賊!都忘了!都背叛了!曹賊!國賊!老匹夫!還有那斐潛!篡逆之徒!亂臣賊子!統統都該千刀萬剮!該誅滅九族!該殺——!該殺——!!』

劉協聲嘶力竭地咆哮著,咒罵著,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完全嘶啞破音。

他面孔扭曲,雙目赤紅,彷彿要將他這一生所承受的所有屈辱、恐懼、壓抑和絕望,都在這一刻用瘋狂的咒罵,徹底地發洩出來。

他如同瘋魔了一般,用腳狠狠踢踹著地上散落的雜物,將簡冊踢飛,將筆硯踩碎,癲狂無比,再無人君之相……

不知這般瘋狂發洩了多久,劉協他吼得嗓子徹底喑啞,只剩下嗬嗬的氣聲。

也罵得詞窮力竭,再也吐不出新的字眼了。

就連手腳也疲憊無力,便是如同被抽空的口袋,軟塌塌的跌坐回御座。

在極致的情緒爆發之後,留下的並非是平靜,而是強烈的虛無感,彷彿整個靈魂都被掏空了。

『酒……朕要酒!給朕拿酒來!快!』

劉協啞著嗓子,衝著在廳堂陰暗角落裡面瑟瑟發抖的小黃門吼道。

他需要酒,需要麻醉自己,需要將自己的意識徹底沉入渾渾噩噩的黑暗深淵,就像當年在長安殘破的宮殿裡,在李傕、郭汜那些豺狼般軍閥的陰影下苟延殘喘時,偶爾偷得的一些劣酒,獲得短暫的麻痺和忘卻。

『陛……陛下……』那小黃門連滾帶爬地挪過來,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帶著濃重的哭腔,『庫裡……庫裡早就沒有酒了……一點都沒有了……早就……早就搬空了……』

『廢物!沒用的東西!都是廢物!』劉協如同找到了遷怒的物件,嘶聲罵道,『沒有就去要!去找!去曹……去找曹……』

話說到一半,劉協他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噎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小黃門連滾帶爬的往外,『是……是,奴婢這就去,這……就去……』

『等等……回來。』

劉協叫住了小黃門。

小黃門渾身一僵,保持著半爬半跪的姿勢,惶恐萬狀地停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協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看那小黃門,只是就這麼呆呆的坐在御座上。

劉協想起了當年的那根腐朽的,腥臭的牛骨……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變得極其可笑,甚至有些可悲。

他以為他已經逃離了,已經擺脫了,但是現在發現他其實一直深陷其中,從未離開過。

在極致的憤怒和恐懼退去後,清醒便如同礁石,漸漸從那片混亂的泡沫中浮現出來。

喝醉了又如何?

哪怕當下醉得不省人事,但總有醒來的一刻。

醒來之後,該來的巨輪依然會轟然碾過,該面對的毀滅依舊無處可逃!

天下之大,而他無處可逃!

『罷了……』劉協無力的揮動了下手臂,低垂下了頭,『你退下吧……不要酒了……任何人……都不許進來打擾……』

小黃門如蒙大赦,慌忙又磕了兩個頭,手腳並用,退著爬出了正廳,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廳堂的門合攏。

『咔噠』一聲輕響。

就像是盒子蓋上了蓋。

劉協就那麼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許腦海裡只是一片空白,又或許有無數破碎的畫面與聲音在紛亂閃現,但都已無法組織成連貫的思緒……

大漢,大漢啊!

朕的大漢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劉協已經是淚流滿面。

年年到此日,瀝酒拜街中。今日乃人日也,不拜街中拜書中。祝書友萬卷藏書宜子弟,十年種木長風煙。大吉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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