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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三國 · 第3931章無信不立國無信崩

詭三國 第3931章無信不立國無信崩

作者:馬月猴年

第3931章無信不立國無信崩

汜水關內,人心惶惶。

雖然汜水關依舊是汜水關,可是關隘之中的人心和之前董卓之時,已經是天地之別了。

當年董卓進京,山東中原的人,大多數還在歌照唱舞照跳,即便是董卓擊敗了王匡,又是在陽城屠殺,但是依舊沒能嚇到山東中原之人,甚至還越發的讓山東中原之人集結而起,共同對抗。

可是現在……

為什麼在之前酸棗能結盟,而現在汜水人心不再有?

這個問題,似乎很簡單,也好像很複雜。

曹操還沒能完全想明白這個問題的時候,山東中原之地,又是給曹操一記沉悶的重擊!

猝不及防的砸在了曹操的桌案上,砸在了他的腦門上!

許縣急報!

曹操盯著那份急報,久久不語。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曹仁與典韋。

行轅內只剩下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沉默許久之後,曹操開啟了密封,取出了絹帛,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

字字句句,如刀匕一般,扎入眼簾。

『關氏引精騎三千,自潁川南而來,連下潁川諸縣,遊弋許縣城郊,晝夜不休,哨探不絕,斷我外聯,擾我民心。臣雖竭力召集潁川各地鄉勇族兵,響應者初時甚眾,然兵械不齊,號令不一,互爭權屬,補給無著。』

『關氏覷得間隙,稍作逼城佯動,潁川援軍內部即生齟齬,繼而哄亂,竟至潰散。敵趁勢掩殺,直驅許縣城下,城頭震動,幾不能守。』

『萬幸子廉將軍得訊,星夜兼程,自陳留引兵趕至,方合力擊退關氏所部,許縣方得暫安。然子廉將軍又抽走許縣大半兵卒,以及積儲糧秣,星火北去。如今許縣城內,防務空虛,守卒疲敝,器械殘缺,糧秣僅支旬日。臣雖殫精竭慮,安撫殘局,然雖巧婦,不能炊無米;雖良工,不能琢無材。情勢萬分危急,伏乞主公明察,速作區處!』

曹操看完,沉默許久,抬手將急報遞給了曹仁。

曹仁接過,看了之後也是眉頭皺起,『主公……這關雲長……果真是如此驍勇?』

當下即沒有溫酒斬華雄,也沒有萬軍取首級,關老二的名頭自然不甚響亮。

曹操不言不語,從桌案的另外一側拖出了另外一份軍報,扔給了曹仁。

曹仁開啟一開,目光便是一直,然後聲音啞了幾分,『這……許縣城下,這……僅是八百騎?!』

『然也!八百騎!』曹操忍不住咬牙低聲喝道,『荀文若坐鎮許都!潁川乃其鄉梓根本,門生故吏遍佈,鄉黨豪族雲集響應!竟……竟被關氏區區八百騎,逼得如此狼狽?況且以其之能,竟然連潁川鄉勇都約束不住,任其內訌潰散?!呵呵……若非子廉信報,某還以為是真來了三千精騎!』

雖然三千也不算多,但是和八百比較起來,完全就不是一個數量級了。

其實荀彧上報三千也沒什麼錯,畢竟關羽北上進攻潁川的時候,就是三千人馬。

之所以沒有詳細說到了許縣城下的驃騎軍數目……

如果是在之前,曹操也不會有什麼太多的想法,可是現在麼,先有荀彧和曹仁意左,又有曹洪上報數目相差,曹操心中的懷疑,就像是毒蛇一般,悄無聲息地探出頭來,狠狠噬咬著他的心神。

荀彧是何等人物?

被譽王佐之才,總理內政,協調四方,平衡諸方勢力,其威望、能力、手腕,曹操比任何人都清楚。

潁川更是荀氏根基所在!

荀彧登高一呼,應者絕非尋常烏合之眾可比!

好,就算那些臨時招募的義兵素質參差不齊,缺乏訓練,也不至於在關羽僅僅八百騎兵的遊弋威脅下,就如此輕易地內訌。崩潰!

八百騎兵想要攻城?

真以為誰都是斐潛,都能有火炮隨行?

潁川潰敗的速度,簡直不合常理!

除非……

除非荀彧本人,從最初就未曾真正下定決心死守許縣?

或者是他有意無意地縱容了內部的矛盾與混亂,甚至……

暗中推動了這種局面的產生?

這種念頭,就像是毒蛇的毒藥,進入血液之中,便是瘋狂的蔓延,纏繞侵蝕著曹操的理智。

曹操不由得又想起荀彧之前執意要返回許縣保土安民,卻將曹操他丟下不顧!

如今許縣局面敗壞至此,幾乎是拱手讓關羽兵臨城下,幾不能守?

而荀彧本人卻僅僅心力交瘁?

現如今誰不心力交瘁?

汜水關就容易麼?

這一切串聯起來,讓曹操不由得開始懷疑……

難道這昔日的首席謀臣,被自己視為肱骨的荀文若,已經在暗中做出了選擇?

或者是荀氏家族又雙叒叕在下注了?

這一份急報,或許就是為了擺脫罪責而特意搞出來的?

畢竟荀氏是潁川首屈一指計程車族,也需要考慮家族的未來。

『文若……連你……也要棄我而去了麼?』

曹操心中默唸,一股比面對關外斐潛那鋼鐵洪流時更蝕骨的孤寒,緩緩漫過心頭。

而且這種懷疑會蔓延!

現如今汜水關中,有各地蒐羅來的鄉勇,士族子弟,其中一半多是豫州的,而在豫州的這些人當中,又是以潁川為眾!

而荀彧此刻在許縣表現出的這種『不可靠』,不由得讓曹操的懷疑這些人是不是『可靠』,是不是別有『企圖』?

畢竟這些潁川計程車族豪強的子弟、私兵、家丁,都與許縣潰散的那些『義兵』,本質上同源同種,血脈相連……

許縣那邊領頭之人若是靠不住,那麼關內這些人,又如何能讓曹操完全相信?

『潁川子……現不可信……』曹操對曹仁低聲說道,『即刻加派人手,嚴密監視營中所有潁川籍鄉勇營地!若有任何異動跡象……』

曹操的話,嚇了曹仁一跳!

這是幾個意思?

但是在下一刻,曹仁就明白過來,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下去安排了。

可如此一來,問題又產生了……

監視潁川子弟的人,不是老手。

人是有第六感覺的,或者叫做上古基因當中應對危險的本能,同時汜水關裡面的真正經驗豐富,忠誠老練的軍校,早已在連續徵戰中折損殆盡,所剩無幾,所能抽調來監視潁川子弟的人,自然是足夠忠誠的,但是軍事上經驗並不豐富的曹氏夏侯氏的親屬子弟。

而另外一方面,這些潁川鄉勇,在經歷了長途跋涉的艱辛,又進入汜水關後目睹的日益肅殺壓抑的氛圍,再加上近距離瞭解到了驃騎軍的情況,以及親眼看見了在汜水關內的一些傷兵慘狀後,原先心中那些茫然而起的熱血衝動,自傲自大,便是漸漸的冷卻下來。

衝動之後,茫然和空虛就湧動上來,對於死亡的恐懼漸漸佔據了上風,於是就心思浮動起來,開始琢磨著怎麼遠離危險,迴歸鄉野。

而這種行為,自然引發了監視者的注意和嚴格審查。

曹氏夏侯氏的子弟面容嚴肅,態度冰冷,再三盤問,就像是後世銀行裡面盤問百姓錢從哪裡來的,錢又要用到哪裡去……

其實這些曹氏夏侯氏的子弟,也是承受了巨大的壓力,畢竟他們和曹氏集團深刻繫結,在經濟下行,業績下降,收入驟減的情況下,還要面對驃騎軍沉重的壓力,那個人會有什麼好心情,會有什麼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服務精神?

於是乎,這些曹氏夏侯氏的子弟,多半是在心中唸叨著,奈何不了肥上司,廢行長,也管不了什麼電腐黑,難道還拿捏不了你們這些小蝦米?

很快,小規模的爭吵就產生了。

旋即潁川子弟就發現,趕來維護秩序的曹氏兵卒軍校根本不管他們什麼來路,直接按住就罵,抓住就打,動不動就往死士營裡面送……

小爭吵就很快變成了大矛盾。

『看見沒?那些人不對勁!肯定是來監視咱們的!』

『早料到了!把咱們騙到這死地,還不放心,當賊一樣防著!』

『什麼狗屁勤王義師!分明是誆咱們來當肉盾!』

『悔不聽當初誰誰勸,半路上就該散了!如今困在這籠子裡,叫天天不應!』

『不能就這麼等死!得想個法子,討個說法!』

不滿、恐懼與憤怒的情緒如同曬乾的柴薪,一點即燃,迅速蔓延。

一些自恃名門之後,又是讀過詩書,在家鄉頤指氣使慣了的年輕豪強子弟,更是覺得自己收到了奇恥大辱,他們為大漢繳過賦納過稅,自詡是大漢的頂樑柱,若是沒有他們繳納的賦稅,這些曹軍兵卒軍校的糧餉從何而來?

而現在這些曹軍兵卒軍校竟然敢對他們如此無理?!

他們私下聚集在較為偏僻的營帳角落,憤憤不平地商議對策。

有人想起了桓靈之時,太學生們聚集闕下,清議時政,甚至圍攻宦官府邸的舊事,覺得或許可以效法先賢,以『清議』、『請願』的方式施加壓力,彰顯實力。

『我等皆是潁川良家子,詩禮傳家,聞天子蒙塵,曹公召討逆,方不惜毀家紓難,應詔而來,此心赤誠,天日可表!如今反遭如此猜忌監視,視若囚徒寇仇,豈有此理!此非待士之道,更寒天下忠義之心!』

『不錯!當向天子當面陳情!需還我等一個公道!』

『對!集結起來,效古之清流,遊行請願!要讓曹公知道,我潁川士人不可輕辱!』

『不光要說法!還要要求改善飲食待遇!』

『還有,還有我等要知曉當下戰事情況!不可將我等充為死士!我等皆為讀書種子,其能受此醃臢之氣!』

這些夾雜著書生意氣的訴求,多少帶著一些天真的盤算,也有對於自身『清議』力量的迷信。

他們決定在第二天清晨,趁守軍換防之際,集結起來,打出旗號,沿著關內主要街道,前往天子臨時居所外進行遊行示威,以『忠義之士蒙受不白之冤』的名義,向他們認為可能更講道理,會對士人抱有同情的天子,施加壓力,尋求轉機。

他們的私下串聯與異常聚集,儘管試圖隱蔽,但他們經驗不足,動靜難免過大,自然不可能完全掩蓋……

訊息很快被層層上報,最終送到了曹操面前。

此刻的曹操,真是焦頭爛額,又是處於看誰都像是叛徒的敏感階段,聽聞了此訊息,便是不怒反笑,『果然如此!好,好,好!果然按捺不住,要跳出來了!』

曹操眼中殺機畢露,立刻招來曹仁、典韋,以及夏侯兄弟,暗中在各處通往天子行轅的要害街口,兩側屋舍的制高點,悄然增派了弓弩手和重甲步兵。

箭矢上弦,刀槍出鞘,只等號令。

……

……

翌日清晨,天色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經過暗中鼓動,數百名潁川鄉勇,以各家族有頭臉的子弟為核心,裹挾了大量同樣心懷恐懼與不滿的普通丁壯,亂哄哄地衝出了營區。

他們打出了幾面用倉促扯下的白布或舊旗幟書寫的標語,墨跡歪斜卻刺眼……

『忠義蒙冤』、『乞活歸鄉』、『求見天子』……

人群開始沿著關內那條還算寬闊的主要街道,緩慢而喧譁地向前蠕動,向著天子行轅方向彙集。

剛開始還有些膽怯,隊伍鬆散,但他們見到沿途把守的曹軍並未立刻上前阻攔,只是遠遠持械警戒,冷眼旁觀,這給了他們一種錯覺……

或許曹軍也有所顧忌?

或許他們的『清議』真的產生了威懾?

於是一些人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開始高聲呼喊著口號,開始對曹操『賞罰不公、猜忌忠良』宣洩不滿……

隊伍越發喧鬧,情緒也越發激動。

曹軍的反應似乎依舊遲緩,只是隨著人群的移動,外圍的警戒線也在同步移動,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如同沉默的陰影,緩緩跟隨。

這種『默許』進一步助長了遊行者的氣焰,他們越發的趾高氣昂起來,揮動手臂,噴吐口涎,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將天子臨時行轅那並不宏偉的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幾個自恃口才與家世了的計程車族豪強子弟,便是站在人群前面,一邊高呼口號,一邊整理著自己衣冠,準備覲見天子,叩閽陳情……

就在此時……

『咚——咚咚咚——』

忽然有戰鼓聲響,曹軍兵卒從看似平靜無人的街巷拐角,兩側屋舍的門窗之後冒將出來!

弓弩手佔據了各處制高點,冰冷的箭簇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著幽幽寒光。

與此同時,曹操的身影,也出現在了一處高臺上,冰冷的目光掃視著那些士族子弟……

戰鼓停歇,曹軍兵卒大喝三聲,將盾牌往前推進三步,旋即往地上一頓,刀槍林立,寒光四射。

被曹軍兵卒擠壓計程車族子弟慌亂簇集,有些人甚至站立不穩,摔倒在地。

曹操掃過那一張張年輕且面色蒼白的臉,停頓片刻,揚聲而道,『爾等聚眾於此,喧譁鼓譟,衝擊天子禁蹕之地,意欲何為?』

潁川士族子弟先是陷入短暫的寂靜,片刻之後才有一名站在人群前列,身著錦袍,年約三旬的豪強子弟,強撐著最後一點勇氣,或者是一點可憐計程車人尊嚴,朝著曹操深深一揖,然後仰起頭,用微微發顫卻努力拔高的聲音喊道:『曹公明鑑!我等潁川士民,感念國恩,應詔勤王,忠心耿耿,天地可昭!然自入關以來,非但未得妥善安置,反遭無端監視,如防賊寇,此非待士之道,更寒天下義士之心!今日冒死聚集,非為犯上作亂,實乃情非得已,只為向陛下、向曹公,當面陳明冤屈,乞求一個公道!還望曹公體察下情,明辨忠奸,勿使我等忠義之士,血未灑於疆場,先寒心於蕭牆之內啊!』

『公道?』高臺之上,曹操嘴角不屑的扯動了一下,旋即喝道,『大敵當前,烽火燃於眉睫,生死就在眼前!爾等不思同心戮力,共禦外侮,反在此聚眾滋事,要挾主將,擾亂軍心,動搖根本!此便是爾等口口聲宣告辨忠奸?此便是爾等潁川義士所作所為?!』

曹操現在真的是沒有多少耐心和這些人掰扯,也似乎厭倦了這毫無意義的對話,便是很直接的揮動了手臂,下達了命令。

高臺之下,一直按刀肅立的曹仁,在看到曹操手勢後,眼中厲芒一閃,高聲大喝道:『奉丞相鈞令!聚眾鬧事,衝擊行轅,形同叛逆,罪在不赦!為首倡亂者,立斬陣前!餘者即刻繳械,跪地受縛!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殺!殺殺殺!』

隨著曹仁的號令,曹軍又是推進三步,刀槍齊舉。

其實在這個時候,曹仁還是留了點手的,沒有直接下令誅殺,而是表示『敢有反抗者』才是格殺勿論……

可問題是這些潁川子弟之中,還有人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們覺得他們人多!

法不責眾麼!

有人膽怯,有人退縮,但是也有人躲在人群后面,覺得就算是死傷也是前排的別人,所以他們就在後面推搡鼓動,朝著曹軍兵卒丟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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